《灼爱》一声歌

6、第六章 幼稚

　　盛锦将来若不去当老师，实在可惜了，他押题比他班主任王芳还准，不偏不倚地猜中了期末考试语文作文题，黎梓鸣之前被迫背范文时怨声连连，考场上可算尝到了甜头，套用写作模板，下笔如有神助，行云流水、一挥而就。
　　领成绩单那天，王芳难得地表扬他进步显著，黎梓鸣沾沾自喜，可以拥抱一个没有长辈对期末成绩念叨不已的完美寒假了！
　　才怪！且不说堆积如山的作业，最糟糕的是他房间的空调在除夕夜莫名其妙地罢工了。这个节骨眼，家家户户都在和乐融融地吃年夜饭，约不到修理工，屋漏偏逢连夜雨，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潮恰恰过境，整个莲城北风呼啸、白雪纷飞。
　　“徐工过年回老家了。”叶培姿挂了电话，“鸣鸣，这几天你先和阿锦挤一挤吧！”
　　黎梓鸣有些犹豫。
　　盛锦无所谓地笑了笑，“你若是想被冻成人形冰棍，我也没有意见。”
　　黎梓鸣“哼”了一声，“你不介意便行，先和你挑明，我的睡相可不好。”
　　黎梓鸣的睡相岂止是不好，他在一旁翻来覆去，搅得盛锦也没了倦意。
　　“你是滚筒转世吗？”盛锦无奈地说。
　　“你现在后悔也迟了。”黎梓鸣恬不知耻地说。
　　盛锦往里边挪了挪，背过身，眼不见为净。熟知身后之人动作越发放肆，生怕床不塌一样，明显是故意的。盛锦忍无可忍，倏然转身，正欲开口，唇瓣擦过温热的事物——黎梓鸣恰巧从另一侧翻过来，和他撞在一起。
　　面颊上传来湿热的触感，黎梓鸣瞬间一愣，意识到那是何物时，不由浑身肌肉绷紧僵硬。他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后撤，窗外突然炸开绚烂的烟花，无比清晰地映出对方近在咫尺的俊脸。
　　黎梓鸣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猛地弹起，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下床，夺门而出。
　　盛锦本来只当这是一个意外的乌龙，见黎梓鸣反应这么大，才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
　　窗外，最后一簇明丽的烟火落幕，盛锦架不住困意侵袭，合目，沉沉睡去。

　　新春第一缕晨光拨开未散的薄雾，透过洁净的纱窗，照进屋内，激活了盛锦的生物钟，他睫毛微微抖动，旋即睁眼醒来。
　　身侧的床褥没有人体的温度和塌陷的痕迹——黎梓鸣一夜没睡吗？又不是没了初吻，不至于打击那么大吧？盛锦漫无边际地想，忽然听到隔壁好像有什么动静——
　　黎梓鸣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了空调的说明书，一边研究，一边捣腾。
　　空调盖子被揭开，露出内里五花八门的部件，黎梓鸣东边拧拧，西边转转，看似毫无章法，盛锦非常担心这空调还能不能组装回去，“你行吗？别越修越糟糕了。”
　　熟知黎梓鸣天赋异禀，无师自通，竟真地把空调修好了。
　　他从桌子上轻巧地跳下来，一脸自豪，“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盛锦配合地鼓掌，奉承道：“黎师傅真是无所不能。”
　　黎梓鸣的鼻尖不知从哪儿沾了点灰，盛锦不假思索地伸手，想把那抹灰拂去，黎梓鸣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盛锦的手在空中一顿。
　　昨夜不合时宜擦枪走火的尴尬又卷土重来。
　　好在叶培姿及时出声，打破了房间内的沉寂，“你们也起来了？那赶快换身衣服，我们趁早上人少，去万象山拜佛祈福。”

　　黎梓鸣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认为鬼怪之说纯属无稽之谈，求神庇佑实乃自我宽慰，盛锦递给他一柱香，他不情不愿地推脱：“我就算了吧！”
　　盛锦把香往他跟前推了推，轻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这是迷信糟粕也无妨，就当给自己立一个新年目标。”
　　黎梓鸣这才接过香，敷衍地拜了拜佛像，便把香插在香炉上。
　　古刹坐落于万象山半山腰。他们离开的时候，时间还充裕，黎梓鸣提议：“要不去山顶转转？”
　　叶培姿点头同意，“也好，锻炼锻炼身体。”
　　盛锦二话不说，已经迈步往上走。
　　“喂，你等等，别抢跑！”黎梓鸣两步并做一步追上。
　　黎佑平只好把反对的话咽下去，险些咬了舌头。

　　盛锦不懂黎梓鸣哪来那么多无谓的胜负欲，连爬山都要一决高下，偏偏他也莫名其妙地被他过剩的激情和斗志感染，不甘示弱地跑了起来。
　　于是，清晨的万象山石阶小道上出现了滑稽的一幕——两青春洋溢的男生争先恐后地拾级而上，仿佛山顶藏有无价之宝。
　　万象山的山顶自然没有稀世珍宝，但有无边风月。一同赶到山顶的两人先是被映入眼帘的宏大景象所震撼，接着才记起两名平时缺乏运动的中年人——他们跟不上小年轻矫健的步伐，被远远甩在了后方。
　　盛锦往回眺望，雪后初霁，窄长的石阶上，铺满了杂乱的落叶、洁净的白雪和细碎的阳光，不见人影，倒是方才被他们惊扰的麻雀又飞了回来，停在正中间，大有“此路是我开”的意思，盛锦颇为无奈，“我们坐下来等等吧！”
　　万象山乃莲城第三高峰，海拔一千多米，从半山腰一口气冲到山顶的运动量可不是盖的。黎梓鸣出了一身薄汗，坐到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便感觉膝盖隐隐发酸、小腿微微发抖。
　　盛锦的情况不比他强多少，饶是山中富含负氧离子的清新空气，经过一番剧烈的呼吸作用，也呛得人咽喉痛，他努力平复过快的心跳，清了清嗓子，嘱咐道:“你满脸的汗，赶快擦一擦，山顶气温还低，别感冒了。”
　　话音刚落，北风裹挟着雪渣子扑面而来。黎梓鸣被冻得一激灵，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个喷嚏，忙把解开的羽绒服重新拉上。
　　盛锦最终还是一语成谶了。黎梓鸣一宿没睡，剧烈运动后出了一身汗，又吹了冷风，正月初一当晚便病来如山倒，发了高烧。
　　“还好我把空调修好了。”黎梓鸣将自己包成了一个粽子，含糊地说。他坚持不用去医院，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吃了退烧药，睡上一觉，明早醒来又是好汉一条。
　　然而，翌日，他这烧非但没退，还有愈演愈烈之势，黎梓鸣感觉自己的大脑被烧成了一团浆糊，终于没再逞能，认命地去了医院。
　　出于高烧的缘故，外边越发显得天寒地冻，黎梓鸣冷得不住打颤。
　　“马上到了。”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似乎有些过于近了。黎梓鸣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这才发现他趴在盛锦单薄的背上，他顿时变得手足无措，奈何拖着病怏怏的身体，局促地挣扎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在急诊室挂了两天盐水，黎梓鸣才退烧。他恢复了精神，一边拔针头，一边调侃：“这个年过得也是蛮特别的。”
　　盛锦见不得这大年夜便开始作妖折腾别人的祸害舒坦，当即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开学没几天了，你作业写完了吗？”
　　过了春节，假期便像是上了发条，加速流逝。黎梓鸣立刻发出了一声穿云裂石的惨叫：“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嘴欠得慌！”
　　办法总比困难多。黎梓鸣和周皓等人秉着团结友爱的原则，成立了互抄作业联盟，联盟中心设在偏僻的周皓家。
　　黎梓鸣上次去了周皓家，回来就发誓再也不去他家，然而flag说倒就倒——他再度倒了三班公交，赶往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在一众学渣的衬托下，矮子里拔将军，黎梓鸣难得体验了一回当学霸的滋味，被委以完成众人望而却步的数学作业的艰巨任务。
　　选择题不会的就选C，解答题不懂的就胡乱写几条步骤、强行推出结论，这么一来，三下五除二，便搞定了令人头大的数学作业，收获了一波惊叹的目光！
　　他很是受用，臭屁地说：“抄的时候都懂的吧，自行加工一下，别全一样！”俨然把自己连蒙带猜的答案奉为圭臬。
　　经过几天互通有无的戮力合作，全体盟员均有惊无险地在开学前赶完了作业。
　　周皓献宝似地拿出了一张光盘，“大伙儿辛苦了，不犒劳放松一下，说不过去吧！”
　　黎梓鸣眼皮一跳，沉寂的记忆死灰复燃，不详的预感席卷而来。
　　此时，屏幕亮起，片名摊开——这次竟是正儿八经的探案电影，初出茅庐的侦探和助手，与狡诈多疑的凶手“独眼龙”斗智斗勇，最终将凶手擒拿归案。
　　凶手潜藏在一家杂货店，店主有意包庇，在侦探问及他的眼睛有何特征时，回答了完好无损，正是这句完好无损，反而自爆马脚。
　　“这是怎么锁定凶手的？”周皓一头雾水。
　　黎梓鸣仔细打量周皓，发现他是真不明白而不是装糊涂，暗自感叹这人怎么光长个、不长智呢，“描述一人的眼睛时，谁会用‘完好无损’形容啊？直白一点，会说他的眼睛很大，眼珠很黑，文艺一点……”他搜肠刮肚，翻出了盛锦之前让他背的好词好句，“他的眼眸清亮如辰星，目光流转似秋波，炯炯有神，脉脉含情。”
　　周皓一头雾水未被点化明白，倒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反胃作呕地说：“快打住，这牙酸的句子，你也不嫌矫情咯噔。还有，谁长那样啊，这吹得跟天仙似的！”
　　怎么没有？黎梓鸣脑海里不由地浮现了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和一个荒谬的念头——便是倾尽一切华丽辞藻，也无法具象地描述出它的一分美好。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黎梓鸣如遭了晴天霹雳，朦胧的旖旎情思瞬间荡然无存，转为惊涛骇浪。
　　周皓不知他内心掀起的轩然大波，见他突然呆若木鸡的模样，小声嘀咕：“我看你也不明白，还在这不懂装懂。”
　　黎梓鸣重重地叹了口气，“朽木不可雕也，你自己上网搜吧。”
　　越是掩饰，反而“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了——热门的分析帖楼主和黎梓鸣英雄所见略同。
　　周皓恍然大悟，接着往下翻阅，“原来还有这么多细节……”
　　“你真是看了个寂寞。”一旁的黎梓鸣见怪不怪，云淡风轻地评价，直到正儿八经的分析帖歪了楼——这部电影的主题就是欲盖弥彰吧，没人觉得侦探和助手之间的互动暗潮涌动、耐人寻味吗？
　　＋10086。
　　看破不说。克制隐忍的暧昧真令人迷醉。
　　……
　　黎梓鸣面露菜色。
　　周皓匪夷所思，看破说破，“你没瞧出来？”
　　天地明鉴，倒底是谁不对劲！
　　再看周皓挑选的电影，他就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