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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回忆•迷失的时间 ...


  •   车行得很慢。有点恋恋难舍的意思,装出来的坚决,忍不住将要掉要回头去的样子。车身漆黑,流线型的,孤傲冷峻却透着凝重的忧伤。
      车里很整洁,摆设简单得近乎简朴,与车本身的昂贵不相符。车里固定着一樽小小的人像,是很好的彩塑。那女子气质娴雅,乌发和消瘦的身体都仿佛在动。但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深色的眸子仿佛暗夜,有复杂到极致的纯洁。

      车里的女人久久与人像对视,突然开口:“格里,它一直在这里吗?”男人微微笑了笑:“它?不,她一直在这里。小沫,她永远在这里。”
      几分钟的沉默,女人迟疑着开口:“格里,她是谁?夏伽?还是容若,或者是Fantasy和佩吉?”
      吱——深黑的跑车停在路旁,发动机沉默了。

      “是谁?格里,她是谁?”
      “是她们,夏伽就是容若,就是凡,就是佩吉。小沫,她们是一个人。”
      “不,她们是四个人,不同性格、情趣、思想的四个人,她们只是共享一个躯壳!”
      “我不知道,我只是爱,只能爱。我没有给她天堂……”

      “小沫,昨晚我又看到她了。开始是一个小女孩,她一会儿在一个迷宫似的地方绕来绕去,却怎么也走不出来,一会儿跪在灵牌前忏悔。有人打她,也边打边发出狂笑。那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最尖利可怖的疯狂的笑声。她一直向我求救,我却无动于衷。于是她背过身去,不再看我。接着她身边依次出现了另外三个女孩。毒打、忏悔、尖叫和狂笑在继续,她却不再看我。小女孩一个接一个长大,最初的那个就是夏伽,剩下三个是容若、凡和佩吉。”

      “小沫,我一直想,如果我们早点出现,如果可以,也许夏伽就只是夏伽,包含了容若、凡和佩吉的夏伽,而不是分裂的四个人了……”

      黑色的跑车又跑了起来,拖出一道黑色的阴影凝固在空气中。那车仿佛要跑出黑暗,却永远不能成功。因为它本身就已是黑夜。

      咖啡座里,人有些稀落,连服务生也悻悻地打不起精神。格里和我都要了蓝山,纯的。我还记得这是夏伽的最爱,她说她喜欢那种苦得微酸的味道。
      无言。

      格里说他常会梦到她。有时是夏伽,有时是其他的某个。我知道他一直很痛苦,因为不能原谅自己懦弱的离开。其实更应愧疚的是我。我是第一个真正走近夏伽并认识了容若她们的人。当格里因为恐惧夏伽的病而离开时,我做了什么?我们都是罪魁,把夏伽推向那飞驰的卡车。

      我一直以为夏伽是多重性格。她曾说过生活于她而言是断裂破碎的片段,而从来不是一部完整放映的电影。我一笑置之,无视她目中的迷茫。直到那天,我看到了她的日记:“糟糕,我又丢失了两天!一片空白,我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天啊,是谁替我参加了历史段考?为什么我一醒来就站在台上领奖?”“很好,今天很好,我一直知道发生了什么。”当看到这些和她的《钟摆》后,我才开始意识到夏伽绝不仅仅是多重性格,她一定受过某种伤害。

      我一直是夏伽的朋友,但只有在成为容若、Fantasy和佩吉的朋友后,我才成为她真正的朋友,唯一的朋友。她们的出现毫无规律却并非无迹可寻。独坐抚琴、赏画吟诗的总是容若,她是四个人中最有才情最温婉可人的。她很安静,轻轻地说话,好像生活在一个没有尘俗的世界里。

      Fantasy总是四处旅行,走前从不向我打招呼。她总会穿着肥大的罩衫和褪色的仔裤,头发零乱地披散着。格里叫她凡,凡是朵不羁的野花,只有在不断旅行中才能汲取她生存需要的氧气。她是个孤僻的女孩,稍稍靠近一点就可以感到她的拒绝。她从不畏惧风雨交加,却小心地防备着所有人。她会在旅途中结交许多朋友,给他们讲自己的故事,听他们讲他们的故事。她会给予他们一切力所能及的帮助,却从不将友谊持续下去。佩吉还只是个小女孩,她有尖细的嗓音和娃娃的腔调——这当然很奇妙,她们四人各有不同的声音,而佩吉是最有特色的。但事实是她们共享同一条声带。佩吉常常是伴随着怒火出现的。我注意到夏伽从不动怒,而容若和凡也极少发脾气,更不会大动肝火。佩吉却不同,她可以尖叫着像只小耗子似的满屋乱窜,推倒一切她推得动的东西。我想这正是她保护自己和夏伽的方法。她们是不同的,却都透着一种寂寞,带着别人看不到的伤口。

      看到夏伽的日记的那天起,我就很注意区分这四个人。这很容易。我翻阅了一些心理书籍,看到其他几个人被称为“化身”。那个黄昏,一个如诗如画的黄昏,我对凭窗而立的那个女子说:“你想和我谈谈夏伽吗?你叫什么?”她转过身来,看了我很久,终于莞尔一笑:“我是容若。”于是,容若有了第一个朋友。她告诉了我关于夏伽的许多事。奇怪的是,对“主体”夏伽而言始终断裂的时间却在容若这里连成了线。容若称伽为“另一个女孩”。我还记得她用讲述悲悯的语调说着:

      那个女孩很可怜,她的母亲非常可怕。夏伽只有四岁的时候,她把她按在水里,差点淹死她,她说这是为了让她懂得死亡的滋味而学会感恩。她强迫她说爱她。可怜的夏伽不敢告诉父亲,她父亲是一个很好的人,风度翩翩,可很少顾及家里,他总是很忙。夏伽的父亲总是忍让母亲。她母亲总对着一些什么东西无缘无故地大笑起来,又尖利又可怖。她很会跳舞,高兴的时候甚至会在大路上来一段。谁也无法阻止她,她总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会买许多玩具给夏伽,会教她唱歌跳舞,可一转眼她又拿起晾衣架子向她猛抽,用电熨斗烫她,用剪刀头戳她。而最令伽痛苦的是她把伽捆在阁楼的座钟上,让她在钟摆的声音里憋得发疯,然后自己在楼下声声尖叫,把她吓得要死。夏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总是错,她母亲永远能找到她的错处……伽的祖父是个怪人,他每天叼着烟头,捧着一大堆别人看不懂的古书。他让伽每早起来诵经,每天十遍,甚至在伽上学之后,这逼得她不得不天不亮就起床。他不许伽生气,他不许伽想要什么东西或想做什么事,他说那都是罪过。一旦伽违反,她就要跪在古老的灵牌前忏悔,无尽的忏悔……但伽的祖母是世人最好的人,她总是慈爱地笑着,她念诗给她听,她教她画画和弹琴,她是伽的天堂。可是她死了……

      我曾和每一个化身交谈,听她们讲述伽的童年,她们都拒绝承认自己和伽的父母的关系,却告诉了我许多骇人听闻的真相。最后我终于明白,伽生活在一个疯狂的家庭里,她曾多次求救却次次失败。在失去了最后的保护神祖母后,她放弃向外部求援而求助于自身。于是她分裂出了容若、凡和佩吉。正如格里梦中那样。

      窗外,天阴得厉害,阵阵闷雷召来闪电,给垂死的天空最后一线光明。咖啡屋里已几乎无人了。
      小沫看着咖啡出神,我知道她在想夏伽。她问我爱的究竟是谁,我不知道,一直不知道。我最早认识的当然是伽,但最早熟识的却是Fantasy。

      那时我正驱车穿越一个荒原。残阳将黄昏撕裂,苍黑的暗云低唱着东流的水,寂静的风似乎要将人支离。凡搭了我的便车。她穿着松垮的白色毛衣,黑色罩衫很宽大,很旧的仔裤,色褪的厉害,她围着一条苍绿围巾,头发零落。我想叫她夏伽,又觉得她似乎不是。夏伽永远穿着同一色系的衣服,永远给人一种清冷的感觉,不是冷若冰霜却拒绝着亲近。她和伽有着不同的气质,她是朵野花,颓废又无比艳丽,干净的皮肤和冷漠的面容里有原始的妖冶。那一刻,我们彼此阅读。她说:“我叫Fantasy,你可以叫我凡。”“Fantasy?梦幻?”“对。”她踏进车,另外一个世界就淹没了我,野性的,原始的,充满戒备的,冷酷的。那段旅途令人怀念。凡实在是个适合旅行的人,话不多却让人愉快。她不用任何化妆品,似乎比夏伽高些,也年轻些。那种冷冷的防备让人觉得她是伤痕累累的人,永远裹着坚硬的外壳。

      我们一起看日落,残光化成霞,大朵大朵地飘落,在地平线上炸开,然后沉寂。当天空已成深黑色,她目中的火焰仍未熄灭,如同路旁残存的野花,恣意的开放着。她的手却是冰冷的,我们一直沉默。
      又一个夕阳的血色中,凡开始说话,言语断断续续,晦涩难懂。“格里,我从不看日出,你知道为什么?”

      “我受不了,受不了。”凡激动起来,“没有日出,从来没有!他答应带她去看的,他忘了,他说没有。父亲是完美的,可是他答应过的,他忘了!太阳出来了,出来前,她就要跪在灵牌前念那些经文,她不懂!她想离开,可是走不了。母亲总是打她,对也一样,错也一样,怎么做都逃不掉,她把她捆在钟上,那滴滴哒哒的声音让她发疯。她不敢说,她说她爱母亲,她爱祖父和祖母,可她恨不得去死!所以我来了,我知道该怎么做,我要保护她,我一定得保护她!”
      我看着凡的身体因为激动而不停颤抖,她的脸发红,她的目光灼热,因为仇恨而灼热。“凡,我听不懂,她是谁?谁是母亲?灵牌和经文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

      “你什么都不知道!”凡狂怒地打断我。她站起来,来回走动,狂躁地用手把头发弄乱,她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她叫喊着:“没有人关心我!他们只会说这儿不对,那儿不对。他们把一切责任都推给你!”她的声音变了,尖细得像个十几岁的孩子。“别这样,我很关心你,我在这儿。”我安慰她。“真的吗?你真的关心我?那你说,我重要吗?比……比你的车还重要吗?”小女孩似的声音继续着。凡用受伤的眼神怀疑地看着我。“是的,当然。”我肯定地说。她脸上一下子荡起笑容,像烂漫的春花盛开,偎依着我坐了下来。剩下的旅途中,小女孩的声音始终陪伴着我,她快乐的笑声把白云绣进蓝天。

      那时我不明白,现在我知道,在凡狂暴地打断我的一刹那,她已不是凡了,凡变成了佩吉。
      伽、凡、容若、佩吉交替着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让我几近疯狂。伽有无与伦比的气质和文字,她的才华令我着魔,而凡的野性,容若的温柔淑静,佩吉的天真烂漫,都令我难以割舍。尽管透过她们的笑颜,我隐隐看到一条巨大的伤痕;尽管无数次伽从梦中惊醒,在我怀里瑟瑟发抖;尽管我知道她最爱的花有时是郁金香,有时又成了茉莉、野百合或小雏菊,我并不在意。四个女孩反复变幻着,她们是流动的,飘忽的,她们带着魔性的美,给了我一个颠狂的世界。直到那天,小沫告诉我真相。我怕,我怕我的爱让我自己也分裂。当伽一次次在我面前神奇地“变身”后,我逃掉了。而我原该帮助她的。

      那个夜晚,月色如水,温柔得让人心疼。当我决绝地转过身,我听到身后的女子发出绝望的喊声——“格里!”那不是伽的声音,也不是凡、容若或是佩吉的。那像是四个人声音的混杂,有极致的绝望。始终,我没有回头。
      三天后的清晨,她们永远离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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