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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迎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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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伊涵已经在二楼的雅座等着他了。雅座靠着窗边,用一块屏风和一排珠帘隔开。许伊涵选在这个地方,是很明智的。这里人流多,如果有什么危险,他不至于孤立无援,雅座也有一定的私密性,又不失格调。
杜杰走上楼来,撩起珠帘,就看到了一个清秀俊雅的许芳华,他穿着一身纯白色的中式长袍,绸面的缎子上绣着白色的竹节暗纹,华贵又大气,素面清爽,丝毫没有脂粉的俗气。
许伊涵看到他,先是惊讶了一下,随即才认出这是杜杰,这还是他第一次见他穿正儿八经的西装,领带也是打得一丝不苟,竟然连胡子都刮了,差点认不出。倒一点不像是□□大魔头,真有点富家少爷的样子了。
杜杰走到他对面坐下,看到他已经喝了一壶茶,对他礼貌一笑,“许老板,久等了。”
许伊涵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勇气,想着姜晴风的话:怕是没有用的。你越怕他,他就越张狂。只有你不怕他了,敢于迎击他了,他才会看到你的强大,不敢再动你。
他叫来小二,又上了一壶新的茶,他给杜杰倒了一杯,也对他一笑,“杜先生,请喝茶。”
杜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西湖龙井,好茶。”
许伊涵惊讶道:“你就不怕我给你下毒?”
杜杰想了想,笑道:“许老板还不至于这么恨我吧?非要选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把我毒死?”
许伊涵被他逗笑,摇了摇头。
杜杰又喝了一口,“既然你信任我,我自然也要信任你。”
许伊涵放下茶杯道:“你想听什么曲子?”
杜杰惊讶道:“这就开始唱了?”
许伊涵道:“不然呢?不是说好的喝茶唱戏吗?既然茶已经喝了,自然就是唱戏了。”
杜杰想了想道:“不能聊聊天吗?”
许伊涵的两只手在桌下握住,虽然杜杰此刻看上去和颜悦色,但想起他往日的种种作为,他的心里还是免不了紧张害怕,“聊什么?”
杜杰握着茶杯想了想,“就聊聊,你和姜晴风是怎么认识的?”
许伊涵皱皱眉,“这和你有关系吗?”
杜杰却一脸认真,“当然有关系,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我要知道他是如何追到你的,才能心里有个数,想想该怎么追你。”
许伊涵无奈,摇头道,“我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你如何追得上?”
杜杰倒是惊奇,“青梅竹马?那怎么从前我从没见他出现过?”
许伊涵道:“我们后来走散了,去年才重逢的。”
杜杰显得有些失落,叹气道:“唉,没想到,我当年一念之差,就这么错过你了。早知道,我就该在他出现之前,先下手为强。”
许伊涵捏紧了自己的手,紧张地望着他道:“你若是想看我再死一次……”
“别别……”杜杰笑着摆摆手,“我是开玩笑的,你可别在我面前再死一次了。你非要这么威胁我,我倒是真不敢对你做什么了。”
许伊涵不解道:“你不是杀人不眨眼的吗?为何会怕我死在你面前?”
杜杰忽然收敛了笑容,望着手里的白瓷杯出神,“当年他也是这样死在我面前的。”他将杯里的茶一口灌下去,仿佛喝的不是茶,而是酒。“可是我救不了他了。所以我不能让你重蹈他的覆辙。”
他望着许伊涵,忽然将他倒在血泊里的样子,与那个少年重合了,那是他一辈子都不愿再想起的画面,却也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许伊涵不知道他口中的“他”是谁,不过想来应该是一个重要的人,因为他从没有在杜杰的脸上看到过这样悔恨和遗憾的表情。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这样看了他一会。
杜杰忽然苦笑了一声,抬起头望着他,“唱一段《贵妃醉酒》吧。”
许伊涵站起来理了理袍子,捻起了手指,吊起了嗓子,念道:“丽质天生难自捐,承欢侍宴酒为年;六宫粉黛三千众,三千宠爱一身专。本宫杨玉环,蒙主宠爱封为贵妃。昨日圣上传旨,命我今日在百花亭摆宴……”
杜杰手握着茶杯,仰头望着他一颦一笑皆是娇媚,一举一动高贵自如,即便是没有凤冠罗衣、没有粉黛花黄,仍然是活灵活现、活色生香。
许伊涵唱了一小段,便停了下来。杜杰也并不贪心,而是满足地拍了拍手,“许老板就是许老板,虽然只是寥寥几句,却能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对于他的夸赞,许伊涵每日都能听到,早已毫无感觉,所以并不回应。
“人人都赞郑老板的杨贵妃国色天香,却终究比不上许老板,绝世芳华。从未听过许老板唱《贵妃醉酒》,今日能一人独享,也是三生有幸了。”
许伊涵望着他,忽然道:“虽然我不知他是谁,为何而死,但我相信,他总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不要背负他的痛苦。”
杜杰一愣,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他抬眼望着许伊涵,眼中又是震惊、又是慌乱。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他明明今天很害怕自己,却为何又要说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他的心,一下子就被他这句话打乱了。
许芳华,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有着芙蓉玉脂的颜,和七窍玲珑的心。
许伊涵坐下饮了一口茶道,“茶也喝了,戏也唱了,杜先生要求的事,我都已经做了,希望你能信守诺言。”
杜杰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当然,我不会再去骚扰彭念生了,也不会再觊觎他家的金矿。”
许伊涵有些不相信,“我只是用了一刻钟的功夫,怎能让你甘心放弃金矿那么大的利益?”
杜杰笑道:“金矿再好,终究有价可估,但芳华的片刻陪伴、几句真言,是无价的。”
这话说得未免油嘴,许伊涵听了一笑,并不当真。他站起身来,叫来小二付了茶钱。
“如果杜先生没有别的事,芳华就先告辞了。”
杜杰伸出手掌,做了个“请”的动作,“许老板请自便。”
许伊涵似乎是不相信他就这么容易放自己走,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翘着二郎腿,满脸笑意地望着他。
杜杰笑道:“怎么?许老板舍不得我?”
许伊涵皱皱眉,想问,你究竟有什么阴谋?却没有问出口,只是狐疑地出了茶楼。
原本来之前,他预想过许多可怕的画面,也设想过如果杜杰为难他,他要如何应对,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竟然,就这样轻轻松松地来,轻轻松松地走,实在……蹊跷得很。就连他自己都不相信,杜杰设下这样一个圈套等着他跳,却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放了他走?
他站在茶楼的门口想了好一会,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是忽然觉得,杜杰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可怕了,或者说,他仍然可怕,但自己已经没有从前那么怕他了。果然是勇敢面对了,才能战胜自己的恐惧。
忽然,一个黄包车夫拉着车跑过来,直直地撞到了他的身上,手里的车杆就这样撞在他的腰上。许伊涵痛呼了一声,那车夫连忙放下车,弯腰对他道歉,“对不住先生!是我自己不小心撞到您了!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吧!我这上有老下有小,日子过得实在不容易啊……”
许伊涵见他衣衫破旧,满脸风霜,也不忍心跟他计较,自己揉了揉被他撞疼的腰,“无妨,你走吧。”
“谢谢先生!真是对不住了!”车夫千恩万谢,连忙拉起黄包车跑了。
许伊涵觉得莫名其妙,自己叫了另一辆黄包车,回了戏院。到了门口,就发现小韩的车不见了,他一定是已经发现自己偷偷离开了。他想了想,叫车夫转头,去了朱显钧家。
姜晴风和小韩找到朱显钧家时,朱显钧和许伊涵正在吃饭,两碟小菜一壶清茶,吃得正香。
姜晴风站在门口看到许伊涵,忽然重重地松了口气,扶额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小韩无奈道:“许老板,你什么时候走的?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许伊涵抱歉地笑笑,“临时想来师兄这,就从后门走了,忘了告诉你,抱歉。”
姜晴风走进来,坐在了他旁边,仍然心有余悸,“小韩突然跑到商行来说你消失了,你知道我多着急吗?”
许伊涵故作轻松道:“我不过是来师兄家吃个饭,有什么可着急的?再说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能平白丢了不成?”
姜晴风有叹了口气道:“我怕你有危险。”
许伊涵拍拍他的手,安慰道:“对不起嘛,以后我不会了。”
朱显钧也叫小韩坐下道:“既然都来了,就一起吃一口吧,正好我们俩也吃不完。”
姜晴风并没有什么心情吃饭,匆匆吃完,就带着许伊涵回家了。
姜晴风送许伊涵回到家,自己也折腾了一上午,没有心情再去商行,干脆不去了。许伊涵回了家便待在书房看书,看了一会,又去陪许灏玩了一会。
姜晴风百无聊赖地等了一下午,也没有等来他向自己解释这一上午失踪的原由。
晚上,许伊涵回到房间,打算洗个澡睡觉了,便站在衣柜前,解开了白色长袍侧面的扣子。天气逐渐炎热起来,单薄的长袍下便是纤瘦的身体。
躺在床上的姜晴风忽然抬腿下了床,两步跨到他的身边,从身后搂住他的腰。
许伊涵想回过头,却被他箍住了腰,不许他回头,他的手就恰好捏上了自己被撞疼的部位。
许伊涵“嘶”了一声,皱着眉推开了他。
姜晴风侧身一看,他的腰上明显青了一块,“这是怎么了?怎么弄伤的?”
许伊涵忽然紧张起来,却还是镇定道:“没什么,被一个车夫不小心撞到的。”
姜晴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车夫?好端端的车夫怎么会撞到你?”
许伊涵含糊道:“人家也是不小心的。”他脱了衣服,换了一身单薄的睡衣,便要朝浴室走去。
姜晴风忽然拉住他的胳膊,还是忍不住一下午的胡思乱想,问:“小涵,你今天上午真的一直在朱师兄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