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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赤色世界 赤 纓 ...

  •   赤纓
      赤色刀劍,赤色耀眼熾熱火焰,赤色孤獨洶湧血液。

      是如何絕妙的眼神使我忘記這段淒厲,泯滅現在開始的重複,不知那回轉的放眼總是彈指就結束,眨眼就消散。
      赤月之王,高高的身影,在遙遠天穹的邊際搖擺。他揮手告別昨日,他再揮手,颶風席捲,冰瀑傾倒向久經災難的地面。最後萬劫連綿。
      戰士失去雙眼,魔法師咆哮在血泊終點。場場雲幕遮掩,戰車在困獸的城池輾轉丟失方向。先知的預言永也不能實現,黑色旗幟在疾風中化作烈焰,孤獨洶湧,熾熱耀眼,是永恆演練的畫面。勇者登上亡靈的高原,竭力地嘶喊,迎著滾滾狼煙,竭力地向赤月宣戰! 而又眼看著悲劇的重現,將一方滅亡。
      劫留在荒野,荒野在日光曝曬之下,日光在人們的心中。
      穿越輪回的神殿,冰雪封死黑暗的入口,角落中,觸龍的神眼,鳳凰騰飛,了斷所有難斬的夙仇。大地無限遼闊,閃電高舉罪惡,面向星辰墜落的方向穿透,起落了奄奄的成敗,起落依稀的狂,所有人入夢的時間。
      完結。無處閃躲,無處任飛,成敗就在此刻抉擇,沒有一方可以退讓與逃脫。在冰封解脫之處,光芒閃亮之處,天亡我。靈魂湮滅,無聲的空響,你嚷嚷的言語還在怒作。我雖倒下來,卻不甘如此損折。
      在逝去的千年裏,我還將見證赤血渲染的空間,無數往復的一幕一幕。
      見證魔獸高亢與無歌。

      竹花開放,是蒼茫的白色。
      傳說,翠竹開花就降臨萎死的悲哀。
      為了綻放而付出了死亡,那麼她是否能最真實地淩風傲霜。幾許人生,我們俯瞰四季變幻的景。是誰造就了所有不變的年歲。又是誰支配著所有寬恕不計較。被迫著放棄,而不羈地堅持,直到死去。
      於是造就最後白色宛如霜雪的美麗。
      淩風龍眼

      孔雀,開屏的美麗綻現著世間不應有的相觥?
      我是桑田越浊,和我哥哥循风一样,生在海鼎的龙居山庄。据说龙居山庄是人间仙境,可我不是在那里长大。
      因为在我出生不久的时刻母亲就莫名其妙地死去。同一天了天父亲与别人有一场决战,那场决战是本来胜券在握的父亲输了,输掉了性命。
      于是我被巫师称作带着诅咒的不祥之人,是恶魔降临在人间之子。可是当时我才出生,我可以为自己辩解么?我还不能说话。
      不能。巫师告诉我的家人,我是恶魔之子。
      于是听信谗言的祖父要将我放置在烈火中焚烧,幸好叔叔在暗中将我替换,一个山民的孩子代替我受到火焚的蹂躏,代替我死去。
      我无法想象人是怎么放置在烈火中煎熬,而且还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刚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于是我发誓要坚强地活下去,不惜一切地活下来。在我的身躯上延续替死者的生命!
      我发誓要坚强地活。
      二十年的相安无事,养大我的山民夫妇因病缠身而离开世界,我一滴泪也没有流,因为他们对我没有真实的感情,我不是他们的孩子。
      当叔父在二十年后的今天带着哥哥来到这个边远穷山的时候,风雪封锁了整个山段。
      他告诉我,祖父就在这个冬季离开世界。我没有丝毫难过,因为他就是那个从前要焚烧我的人。
      他要焚烧我!那是一个缺少爱心的人,死去也不应受到别人的怜悯。
      叔父和哥哥在山间的木屋,看着我不说话。屋子中央有我点的焰火,驱赶寒冷的烈火。我重复着往火堆里添柴,仿佛重复听到叔父诉说着那段残忍的故事。
      火堆里干柴炸裂的声音,使我从红色光芒中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悲哀的场面。婴孩身上裹着白色绸缎,燃烧成烟,黑烟,与血肉在火焰蒸发声音的同时,骨骼化为灰烬,骇然的哭喊化为灰烬。或许有人还在拍着手,拍着手高呼呢!
      他也不想让无辜者枉死,可是,可……每次想到这里我的眼泪都要忍着才没有流下来。
      叔父静静站起来,说,孩子,这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你不必再牵记。
      重要的是现在,现在无人敢说你是不祥之人,无人敢说你不是龙居山庄的少主,无人敢在背后指指点点说那些迷信的话语。
      叔父,我知道别人的话不重要,可是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我已经习惯了山涧与森林,习惯了自由自在。
      山庄里也有自由自在,你跟我们回家吧。这不仅仅是我的愿望,你哥哥循风也无时无刻不想你回去,还有你的父亲,他在临死的时候就一直呼着越浊,越浊……
      是希望你可以在山庄里生活,可以和你哥哥不分彼此地在一起。
      回家?我和循风对视,眨眼,点头。越浊在世界原来被很多人关心,原来被被很多人记挂着,原来也有很多人记得我的名字,与我血脉相连着。
      叔父,我知道你们的关爱就已经满足。我不能回去,如果我带回的是灾难,那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您不用劝我,就当二十年前我就化成了灰烬,如今的我只是二十年前那个死去的人。
      叔父长长地叹气,我知道他听到我的话一定很失落。叔父已经老去,他何尝不想可以有后人传承。如果死去,也可以延续灵魂,延续未成的夙愿,不断延续桑田的家族。
      我的父亲也一样。他知道我和循风一样,我们同样是桑田氏族的后人,而不是所谓的恶魔之子。
      孩子,我不勉强你。但你请记住,你不是孤单的一人,龙居山庄永远是你的家,你的归宿。永远有你的亲人存在,永远敞开着门等你回来。
      你不是孤单的一人……
      我送他们到山脚,记得循风在我刚要挥手的时候回过头来,眼神蕴涵着暖暖如热火的光颜。
      他说,越浊,无论你是否遭受恶魔的诅咒,是否带着灾难,我们永远是血脉连接的兄弟,对吗?
      是的,循风,无论你我往后变成什么样,你永远是我血脉相连的哥哥。
      请在内心铭记着这最真挚的话语。我记着,发誓永不遗忘。
      我这样地告诉自己。
      …… ……
      剑的名字是凌风,凌风是叔父送给我的。剑式的名字是绝霜,是叔父手把着手教会的。
      我握剑的信念是坚韧不屈,不自弃,不卑不亢,是凌风的傲骨,是叔父一遍一遍向我诠释。我无理由相信自己是一个被诅咒之人,无理由相信自己带着灾难,无理由不尝试去坚强。
      可是我同时也知道,强迫自己着一遍遍地去忘掉什么或许就是因为自己懦弱。
      凌风傲霜是否也需要磨砺。
      高山的雪渐渐融化。我拿起剑,沿着一条缓缓泻下的流走向山脚。夜晚将近的时候,便带着猎手的弓箭与猎物走另一条路返回。
      山间有一座小屋,我奇怪,因为冬季以前这里还是长满乱草的荒野。怎么会有木屋,木屋里怎么会闪着温暖的光?
      怎么还有悠远动听的歌谣?
      于是我不声不息地靠近。黄昏已近的寒,他竟然就住在这间木屋,用一种与我一模一样的动作往火堆里添柴。
      循风,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这里陪伴你。
      他说,我在这里陪伴着你。
      你感觉到了吗?越浊,你从来就不是孤单的一人。
      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应该陪伴着你,一起欢笑与悲伤。叔叔告诉我,我有一个最亲的人,名叫越浊。我便默默使自己谨记,越浊是我生死与共的弟弟,是我最亲的人。
      既然你不愿离开这里,那我就在这里陪伴你,告诉我,你满意吗?
      我仰面看着他,说,从今日起,循风,你也是我最亲的人。
      兔肉在火焰里烤出浓郁的香。原来火焰不仅仅是炽热,也可以是温暖。从今日起,我便深深知道,自己原来真的不是孤身的一人。

      晨的光芒,照亮不屈的眼神。
      循风说,春季即将来临。春应该有明媚鸟语花香,应该有和煦的光,和缓的风。可是这里的春季没有太多的景色,雪融化,还要借着火焰驱逐寒冷。
      我们去见识外面的世界吧,去见识庸庸碌碌那凡人不配观赏的景。

      山脚下有一带宁静的村落,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天底下不知道还有多少个这样陌生的地方,我惟有在梦境将一切踏遍。
      循风说要带我去见一个会预言的魔法师。我不知道到他要带我见这个人做什么,他看着我疑惑的神情,静静告诉我,你别误会,我们见到这个人,就可以解开你受到诅咒的迷,就可以解脱多年来困惑着你的迷茫。
      循风满脸的神秘。
      余光滞留在远远天际的时候。我们一齐看着西方,我驻足。循风告诉我,那里就是龙居山庄的方向。就是远远的天涯。
      是的,天涯。
      我知道,循风看我遥望眼神的时候,就成就了最初的误解。天涯就是很远的地点,我们不倦地追逐,但还是不会靠近丝毫,有的事物永远是不可触摸的虚幻,如同天涯,如同我们的执着情感。
      家燕就在这时从南方回归,它们全都度过了一个温暖的冬季,一个无冰雪的季节。当寒冷降临在我们头上,我们又该藏到何处?
      长河的另一端是预言者的居所,他看到我们来临的时候居然觉得意外,那么他一定没有预测到我们会到来。
      我们被他当作上宾礼待。他对循风的态度很恭敬,可是循风的眼神却一直很奇怪。
      就在循风站起来的一瞬,魔法师的脸色忽然变了。我回头就看到循风眼中放出的光芒,是最冰冷的肃杀!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循风如此冷酷的神情,是难以想象在他脸上出现的风刀霜剑。
      他高声对预言者说,您知道这个人是谁么?
      老人不回答。
      循风就告诉他,这就是我的弟弟,桑田越浊。就是二十年前你口中的不祥之人,就是你口中的恶魔之子!现在你是否收回你的话。
      你是否收回你害人的话?!
      我终于知道循风带我来到这里的目的,终于知道这个预言者的身份,他原来就是二十年前制造谬言的巫师,就是怂恿着残酷烈火的人。
      我的手狠狠地握成拳,我的眼狠狠地看着他。他枯涩的嘴唇颤动着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不是在二十年前就被烧作了灰尘,怎么可能还活着,而且……
      他没有死,他为什么要被烧死,应该烧死的人应该是你。你现在可以解释二十年前的预言了,我想听你的辩解。
      预言者没有说话,眼孔中的光芒渐渐就失色。我忽然觉得他很可怜,可恨却悲哀的人。
      越浊,你认清他了吗?他就是留下虚伪预言的人,他才是不可原谅的恶魔!
      越浊,拿好你的剑,拿好凌风,就朝他的胸膛刺下去,去刨开,窥看他恶毒的心。
      算了吧,循风。因为他才是真正悲哀的人。
      不能作罢,你如若留下他的命,便是承认了他卑贱的预言,是屈服而不是仁慈,你不可以屈服。握住你的剑!
      我发过誓,决不向命运屈服。可是,我的手离开了剑柄。
      哥,饶恕他吧。那些事都已经过去,我都已经淡忘了,现在不是很好,没有人再提从前的愚昧,不是很好?
      你不肯刺这一剑,那就让我来代替。
      然后,循风使凝霜向他的胸膛刺下,他没有反抗。我转回头,避开了血液喷涌的画面,避开了循风凶悍的眼神。
      那种眼神这是我记忆里唯一的一次,在往后的岁月里再未出现。
      是为我刺下了这一剑。我知道,挥剑的人可能比被杀的人更难过。我没有强迫自己去憎恨,所以我不能得知。但我知道,循风是让自己变成了我,然后埋怨世界,埋怨夺走我幸福的人。
      我无须绝望。有叔父和循风,我就很满足,还要恨谁呢?
      --叔父是一个慈爱的人,如果他知道你在这里杀了人,会怎么做?
      --没关系,我没有做错。
      --对,你没错。人是我杀的,我宣泄仇恨,所以一剑了结了他。
      --呵呵,我说过没关系。
      如果叔父知道从前的巫师已经死在我们兄弟的手中,他一定会高兴。知道吗,我们不分彼此就是他最像看到的。
      我点头。
      在一条月光洒透的路口,我停下脚步,向天空竖着手,风向往北。
      你该回去了。循风,我们在此分手。请记得向我们的叔父问安,越浊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
      我不准备回去。他说,我们兄弟分离了太长的时间,往后就应该是一起了。你既然不愿回去龙居山庄,我们就一起纵横天下。
      纵横天下。循风握着我的手,紧紧握着,带着融化冰封的温暖。
      于是,我不断地重复叔父告诉我的那一句话:越浊,一定要记得,你永远不是孤单的一人。
      我不是一人。

      南方,在家燕离去的时候。我和循风就走在往南的路上,与高飞的候鸟同行。
      循风四处地遥望,我们一齐在马的脊背。
      你看见这里的流水了吗。
      我听见了,是潺潺的水声,我在山间长大的时候经常与他们做伴。
      这样的流水太没有气势,等到往后回龙居山,我一定要带你去看山边的渌水河。
      我低头不语。他拍着我的肩,说,你从来就没有往哪里带去什么灾难,所以,你如果想回去,就不要因为自己的某些想法而改变。
      答应我,在明年的春天就随我返回,好吗?
      我吃力地点头。好,我跟你回去,在明年的春季。
      秋季,风中带着虚华的凉意。一直向东边前行,就可以到达海鼎的国都,黎城。我们在距离黎城不远的一个小村镇落脚。这样的小镇时刻往来繁忙的行人,匆匆地停留又匆匆离去,如此往复着追寻最后的终点,往复只是找寻自己的结束。
      小镇的西边有一家很有名的铁器店,店主镶嵌的本领在整个海鼎都享有盛名。我和循风都不愿意错过,于是四处寻找搭配自己宝剑的石。
      小镇的西南边流过一条瑟瑟的河流,那里有无数美丽颜色的石子。不久的一天我们就到小河的旁边去找合适的镶嵌石。浅水,河中清澈无鱼,一眼就望穿所有。流缓缓,缓缓带走尘世的喧哗,彩石就安静地躺在脚下。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我们会在这里邂逅一个终生难忘的女人。
      我不经意地抬头,于是看见她,在小桥上看着我们,循风也很快也注意到他。当她看到我们聚集的目光,于是回避。
      长裙,明眸,乌色的长发,神情是忧郁的颜色,像朴质的宝石。
      如果她向我笑一笑,那我就会走过去。与她打招呼,询问她的名姓。如果她向我多看一眼再离去,我定会远远地注视,直到她快离开,再匆匆地跟随过去。
      结果没有被我预料到,当循风不转眼看着他许久,我便左右看看他们两人。
      桥上的人说,你们好。
      仅仅是是简单的三个字,便注定了最后情节的纠缠。你们好。
      我们从北方来,路经着陌生的地方。你好。
      我是这里的人,我叫孔雀。招禅孔雀。
      我叫循风,他是我弟弟,桑田越浊。
      你们的样貌很相似,原来是兄弟--时间不早,我要回去了。希望还有机会见面。当孔雀回头欲走的时候,我举起一颗彩石,说,这是我今天找到最好看的一颗,送给你。
      她收下了我的彩石,于是微笑。
      如果我们还想送你东西,要怎么找到你呢?
      我就住在西边的铁器店,铁匠师傅就是我爹。如果你们想在宝剑上进行镶嵌,我可以为你们挑选宝石。
      她背对我们的时候,循风对她说,明天我们一定会去。

      那天的夜晚开始了雷光与闪电,第二天就持续了倾盆的雨。我和循风都默默记住这天的行程。一个微不足道的话语也可以当成刻骨的誓言。
      可是,雨一直不停,而且天空聚集的乌云越来越多,真是造化弄人。
      当我和循风到达铁器店的时候已经被雨湿透。孔雀看到我们狼狈的样子,忽然就掩嘴笑了。
      我以为你们今天不会来。
      我们还以为你今天不会等。那么我们各自的以为全都错误。
      凝霜,凌风,都是相当好的剑。我一定会为你们嵌上最好看耀眼的宝石。明天你们来取剑。

      孔雀的明天,天穹的乌云完全散开,暖暖的日再度出现。我们原本约定在这几天前往黎城,可是谁都没有提起这不重要的行程。都没有提起。
      越浊,你回答我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好。
      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叫孔雀的姑娘?
      为什么这样问,我觉得喜欢孔雀姑娘的人是你才对。
      哈哈,说着玩,不要当真。只是如果你看上哪个姑娘,一定记得告诉我。
      那你如果喜欢上哪个姑娘,也要记得告诉我作为交换。
      可是事实证明了我们的约定失效,因为在后来都违背。誓言有时候却像不曾当真的玩笑。
      孔雀把凌风剑交还给我,我一眼就看见了我送给她的彩色石子,被镶嵌在宝剑最耀眼的位置。我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含义。
      她笑着说,这颗彩石比任何宝石都好看,我希望可以在你的宝剑上闪耀更夺目光芒。所以你还欠我一颗漂亮的彩石。
      好,有时间我一定去找一颗同样漂亮的彩石给你。
      如果没有时间呢?
      只要不死,我有的是时间。
      盼望你可以不死。
      只有心中的神才可以不死。人们都会死去,所以没有谁可以创造永恒,神也不能。

      从这里的小镇骑着马出发,不到半个时辰就可以到达一座名叫隶泱的山。孔雀告诉我们,别人都说这里是海鼎第二高的山峰。
      我问她,那海鼎第一高度的是什么山?
      是龙居山。说到这里,我和循风就相视地笑了。
      你们笑什么,这好笑吗?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们就是龙居山庄的少主。
      我不信--你说谎的本领也太低了。龙居山庄怎么会有两个少主?
      循风看看远方,用悠远的声音说,有的,一直就有!循风和越浊就是龙居山庄的少主!
      我低头不语,只是对自己说,究竟是不是,是,不是。如果我们都只是平凡的人就好,就好。究竟怎么好,至少可以无忧无虑地流浪,而不用承担家族的负累。
      孔雀让我们把前些天找到的彩石带到这里。然后我们就在隶泱的山顶见到了一种类似孔雀的鸟,这里的石隙中还有积雪,孔雀怎么会生活在这样寒冷的地方?
      孔雀说,那就是传说中的凤凰。我和循风一齐摇头,表示极度不相信。
      山颠有一个幽深的洞窟,她点起洞窟的四面的烛火,两旁的石壁平整得像飞机场(晕,飞机场是什么?)。火炬的光芒将石壁的轮廓照耀得清晰。
      看见石壁上镶嵌着无数彩色的石子,于是我们明白了。
      孔雀,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
      我很久以前就发现这里了。
      我不是问时间,我是想问,你是如何才发现这里的。
      这是秘密,并不是只有你们才可以拥有秘密的。
      对了,是啊,原来孔雀也可以有秘密。那我只好问你,这面石壁上所镶嵌的究竟是什么图案?
      是孔雀,孔雀回答。
      然后我和循风不约而同地笑,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不会觉得那图案像孔雀。
      她说,这是一幅未完成的图案。
      于是,我们每天都带上许多彩色的石子,陪着她来到这座山的洞窟,陪着她完成那所谓孔雀的巨幅。
      石子一颗颗地镶嵌上去,让我深深体会到岁月的漫长。
      冬季悄无声息地来临,最先察觉的人是桑田越浊。于是我最先燃起火焰,在火光中又想到从前替我死去的婴孩,被火焚烧的画面。为什么还要想这些,这一切不是都过去了么。都证明了我不是不祥的人,为什么我还隐隐地惧怕着什么。
      这里的冬天没有丝毫降雪,这是唯一使我失望的地方。
      按照常例推断,在这样难得的场合中应该要发生一些缠绵或刻骨的故事。可是整个冬季都濒临结束,我们却持续着相安无事。最后和循风陪守在两只孔雀的声旁。这样渡过一些无起伏波澜的日子而搁浅了前往黎城的行程。
      最终,她使我开始相信了时间的力量。就在冬季快悄然度过的时候,洞窟的石壁上终于出现一幅完整而且唯美的巨画。
      是孔雀,展开所有羽毛的孔雀,绚丽斑驳。我和循风都相信了这一切。
      只是可惜,这幅巨画只有我们三人观赏。希望往后的隶泱山可以成为名胜,能有更多的人来到这里。能看到她花费许多时日才得以完成,用美丽石子镶上的,孔雀。
      孔雀开放着美丽的翅膀,其实只是为求得另一方的爱恋。

      我们有凌风傲霜的剑,孔雀有镶嵌出最美的本领。可是,谁都知道,任何相聚都影随着分离。谁都无法抗阻。
      当花朵迎着明媚光芒开放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春日已经悄然降临。还记得循风与我在这个季节的约定,希望他可以淡忘,我们的游荡不是真正的自由自在吗。
      我不想回龙居山庄,因为不想又带去什么灾难。不仅仅是不想,而且我还害怕。幸好循风没有提起这件事情。
      家燕沿着我们出发经过的所有路线返回到北方,是去告诉北方的人们。世界又有了新的开端。

      不知道为什么,孔雀自从完成了她的图画后就开始变得郁郁寡欢。她神色闪烁不定,我很多次想问她,但是最后忍住了。直到那一天,我看到她重复远望,重复着那个忧伤的神色。
      她看到我走过来,听到我说,你不开心?于是孔雀点点头,说,我很不开心,就是因为你根本就不过问我。
      你有不开心的事就应该说出来让人分担,为什么一定要我开口问你才要说?
      好,我告诉你,什么都告诉你。
      ……
      在去年的秋季,我就被成为进入皇宫当王子妃的人选。这应该是很高的荣耀,对于一个平民来说,是很高的荣耀,对吗?
      我微微摇头,每个人都应该有选择自己的去向的自由。
      你不愿意?
      她停顿一下,又接着说,就在那个时候,你和你哥哥也就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如果不是与你们的相遇,我一定不会有任何乞求。我定然会循着别人设定的路线往后走。
      你知道吗?我把石窟的壁画作为离开的期限,那些在石壁上镶嵌的日子,我就一点点数着自己离开的时限,一点点地靠近……不久之后王子的车队就将到达这里。可是,越浊,我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你们。
      你可以逃离这一切,我可以带你走。
      是的,你可以带我走,可我的父亲怎么办,他会跟你走吗,他能逃避吗?我可以忍心离开,但不可以忍心让我的父亲背负这样的罪,使他因为我的任性而受到责罚的降罪。
      我要怎么办?
      我低下头,说完在这里的最后一句话,我们在这个春季也将离开这里。孔雀,我和循风都会祝福你的。
      这就是最后的告别。

      当我转回头的时候,知道孔雀已经泪流满面。她是真的盼望着解脱,可,我和循风又怎么能解脱别人,连我自己都经常彷徨不知所措。

      春季,我们牵着马,向北回归的时候,都记得向从前逗留的地点回望了一眼。然后持续了许久的沉默。一路两旁是妖艳的姹紫嫣红。驻足的人开始相顾盎然的四面,循风对我说,
      现在是春季了,对吗?
      我点头,知道他话语中的所有意思。循风,在我们走之前,可不可以先去拯救一个人?
      我知道。
      拯救孔雀。
      ……
      王子的车队到达的时候,我和循风一齐回抱着宝剑。别忘记,我们的宝剑上还闪闪镶嵌的彩石,是没有什么宝石可以替代的。
      孔雀那天眼泪湿透了脸,她倒在我们的怀里,不住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们不会抛下我一个人离开的,我知道……
      孔雀,从今天起你就自由了。而且也不必担心你的父亲,他不会受到任何牵连,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如今很幸福,也不会孤单,绝不会。
      黄昏的时候我们便一起出发,先回到隶泱山的石洞里,最后一次观看从前点点滴滴看着长大的孔雀,作最后的告别。我知道,最不舍的人一定就是她,这里至少是伴着她长大的故乡,她应该比我们眷恋千百倍。
      这也许就是循风一定坚持让我回龙居山庄的原因。
      孔雀和我们一起离开的时候回头看完了难舍的一眼。然后灿烂地笑着告别,灿烂所藏的含义只有她自己才深深地知道,别人无可想象。
      我离开自己生长穷乡僻壤的时候绝对没有太多回首,因为对那里没有太多的感情,事实就如此。
      我们一起向前往龙居山庄的长路。谁也没有想到,这样美好地相聚,竟然蕴藏住让人无法神会的分开。

      那一天,暮雾欲将世间的一切掩埋。我们落角的地方有无数宿鸟的啼鸣。
      越浊,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上孔雀?
      我认真地想了很久才回答,哥,我知道真正喜欢孔雀的人是你而不是我。请不要碍于我便放弃,我在一开始就决定要祝福你们。
      他握着我的肩膀,谢谢。
      …… ……
      又是一场迷离的暮色,是人们勾画的难舍难分。我知道,龙居山庄不日就可以到达。孔雀和我并肩地坐着,于是我细心地聆听她所讲述的童年故事,一些平淡无华的细节是她深刻的记忆,是我难以企求的一切。
      孔雀说,越浊,我一直想听听你的故事,可是你为什么每次都要回避?
      因为如果我告诉你,我的一切,你一定会后悔听到。
      她听到我的话反而更好奇,可是今天你绝不能回避,因为我已经把我的故事告诉你,你应该不是沾女孩子便宜的人吧。
      好,我告诉你。
      故事发生在阴云密布的一天……
      ……
      当她听完我故事的时候,眼瞳便开始放射泪光。我故事的结尾是,孔雀,如果我不是孤单的一人,那我的哥哥,我的叔父,还有,你,你们就是我所有的亲人,就是我在这世界的全部。
      她紧紧地抱住我,紧紧地不肯放手,她说,越浊,你知道吗,你是很幸福的人,你的叔父,你的哥哥,还有我,都是真心,真心地关爱着你。
      我推开她的手,低下头,说,我知道,但,这也是我最害怕的地方。
      因为我从内心地害怕,如果自己是一个不祥的人,那么首先就会给你们带来灾难,我一直在矛盾着。
      我不想有人因我遭受灾难,更不想有人因我而丧命。
      她低下头,说,你要相信自己,你不是所谓的不祥之人,你不是!相信我,我不是因为你而幸福吗。我的幸福不是因为你而出现的吗?越浊,以后再也不允许你有这样迷信的想法。
      为了爱你的亲人,为了我。孔雀。孔雀低下头,静静地说,我喜欢你。
      她没有想到,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的脸会深深地沉下来。我从她身边离开,说,孔雀,真正喜欢你的人是循风,是桑田循风。你现在对我的喜欢是一种错误,以后你会明白的。
      ……为什么……我不明白!
      希望你能和循风在一起,我会祝福你们,深深地祝福你们。
      …… ……
      谁也没有想到,孔雀在第二天就离开了我们。仅仅留下来一封薄如蝉翼的信,是循风把信交给我,看完之后,我就有一种想把自己撕裂的痛恨。
      孔雀似乎永远不会再回头。我对循风说,你应该去找她,趁她还没有远离的时候。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孔雀真心喜爱的人是你,如果你也……你就不应该再犹豫,优柔寡断的人绝对不是我的弟弟。
      我没有去追寻孔雀的意思,原来孤单并不是世上最大的痛苦和悲哀。
      循风,你看见龙居山脚下的竹子了么?串串的白色,是很诗意的颜色。
      看到了,可是这些很重要?
      很重要,竹子是不是在往年都开花呢?
      ……越浊,你……
      是我,我来到这里。竹花就全都开放,你应该知道,翠竹开过白花就会面临枯萎死亡,这些白花都是为了我而开放的,对吗?
      不对,这仅仅是巧合,仅仅是巧合!
      我摇摇头,说,我还是回到我来的地方去,你别再劝阻我了。
      我不劝你,只要山脚的竹没有萎死,你就和我回去。如果它们死了,我永远不再提龙居山庄,永远遵循你的意愿,好吗?
      好吧。
      于是,以这个春季为期限。我在山脚下,静静地观看着林立的竹群,向天上的神企求它们不要枯萎。我难道就不想回到为我一直敞开着门的家,难道我就不想和孔雀在一起,一起拼凑出世间最华美的图案。
      但愿一切都已经过去。孔雀,希望你自己寻找到最真实无顾虑的幸福。

      龍眼,洞悉繁複著紛擾與愛憎的世界。
      --忽转的风向,还记载着傲视群雄的歌谣。

      当我上龙居山路的时候故意回头看看那一片复苏翠绿的竹林。循风只是轻轻拍打着我的肩膀,说,从今天起,你不要再说你的从前。
      我答应了他。
      他指着脚下,越浊,你看,那就是渌水河,每年冰雪融化的时候都不住地流经这里。
      他说龙居山庄是一个人间的仙境。渌水河源自盘龙岭的最高处,积雪峰。流经山庄,自西向东地远去。被渌水河割开的一道弯曲的长峡,站在盘龙岭看过去,宛如一条游走的长龙。
      穿过这片幽然的竹林,庄里的人就可以到达盘龙镇,镇上的人却不敢随意闯进山庄。小镇是因为山庄才繁荣的,山庄却是因剑才能得名。
      山庄围着一个世家,使剑的世家。所有坚韧屹立在海鼎无数岁月,这个信仰着龙的山庄。
      这一切我本应该最熟知,于是在此刻深深地记着,深深记住。
      山庄的主人是桑田横峰,就是我的叔父。他看到我们风尘仆扑,带着最和蔼令人温暖的笑容让我第一次有一种温馨如梦的感觉,这就是家?
      山庄的管家一直陪在叔父的身边。循风的往事里,就是这位管家逼迫他往复练习剑法,不听话的时候还会用鞭子抽打皮肉。

      不久,循风就带我下去盘龙镇。那里有一个名叫春秋阁的地方,可以一览龙居山最壮美的风光。我当然不愿意错过。可是都没有想到,我们便在这里见到第二个终生难忘的人,最后改变我们命运的轨迹。
      春秋阁,北面是茫茫若现的群峦,南面是蜿蜒的长河。隐约可见的山外的青山,天外的天河。渌水河的尽头是隐约若现的海,海的另一头,又是什么?
      是我们永不得知的神秘。
      春秋阁是小镇最热闹的地方,这里有歌舞,有酒香,有笑脸,还有丝竹的声音,不论醉与醒。是否都可以让我将不愉快忘怀。
      有一天,山庄来了两个客人,两父子。老人名叫天诛三眼,与叔叔的年龄相仿,他的儿子叫天诛僭川,年龄于我相近。
      循风告诉我,这个叫三眼的前辈是叔父结拜的好兄弟。
      然后是一场决战,天珠三眼与桑田横峰的决战。我和循风见证了整个过程,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结拜的兄弟要以死相搏,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们远远地站在绿林的林间,我记得那又是一个明媚的春,树叶葱绿,竹笋初露,我和循风远远地在春秋阁楼的背后观战。另一面是锦衣少年,僭川。
      竹林再没有禽鸟停留,因为杀气已经弥漫开。叔父用一柄青芒剑,雪亮的锋芒,而天珠用的是一柄□□。
      他们有几句简短的对话,低却很沉重,我和循风都没听清楚。
      刀剑相触,光星四迸。三眼前辈纵身,在林间左右穿梭,快如鬼魅。就在阳光穿透林间的时候,突然闪耀出一闪刺眼的锋芒,一棵竹树被削倒,三眼也倒下了。
      竹的一端溅着三点血。僭川抱着淌血的三眼前辈,一言不发地走下山。那时,叔叔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在我记忆里,叔父永远是一个慈爱的父,一个善良宽恕的父。究竟是因为什么,因为什么才向结拜的兄弟刺杀出如此凶狠的一剑?
      叔叔就在那一刹那老去,老去数十年。
      僭川带着他离开了盘龙山,他的手按住天诛三眼的伤口,血还是往外狂喷。他只是回头狠狠地望了一眼,仿佛要说出什么泻恨的话语。
      叔父看着他们的影子渐渐远去,直到消失。而久久没有回头。
      绿竹林的竹翠绿挺拔,渌水河的水潺潺而下,一条碧波映着西天晚霞。
      不知道是哪一天,叔父病倒了,病倒之后,就再没有起来。他从此离开了世间,离开了盘龙山庄,如渌水河的碧波,面朝东方的雾霭,一去不回头。
      记得在他临死之前,管家把我和循风带到叔父的床前,管家手里托着一只锦盒,盒中装的是一枚金黄色戒指,是代表龙居山庄的龙之戒指。叔父吃力地拿着这只龙戒,吃力地看着我们,从咽喉间涌出一口鲜血。我没有等到他把戒指交给谁就转身离开,离开将去的叔父。

      不管是否我带来的劫难,请您无阻地走向圣堂。不要太多顾虑,循风会很好地掌管山庄,而我,我想离开。

      渌水河的一条支流在山岭的一侧,那里有一条疾泄的银色小瀑,小瀑下面是水花飞溅,一口深潭。水声喧哗。
      我在山下小镇里住下来,无事的时间就会到春秋阁听听人间的管弦,如何发出迷醉的声响。
      不知是哪一天,我才注意到这里一个绝色倾城的美女,她的容貌就连从前的孔雀也不能与她相比。她静坐在阁楼的最高处,打开一扇窗,一张精致的琴,一双纤细的手,天下间最美的声音就在春秋阁奏响。
      这里很多客人就是因为她才光临。
      记得是在无名字的小瀑,我回抱着凌风,和循风一起远望,都沉默着不说话,看着时间流逝。黄昏接近的时候,他就返回。
      当我也想到返回的时候,就看到她在瀑布的旁边,抚摩着琴弦,而不发出声响。真正的声响或许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你就是春秋阁的花绽?
      她听到我在说话,于是微微点头,说,你是谁?
      你最好不要知道,因为……我是一个不祥之人。
      她听完我的话就放声地笑,我不懂她所笑的含义,因为她不再说话。原来这个花绽与孔雀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她从来不多说话,纵是这样,春秋阁的客人也一天比一天多。我们只知道,她叫花绽。没有谁了解更多。很多人构想过花绽的故事,因为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来到海鼎。我听过很多别人替她编织的故事,只是没有一件让我相信。
      也许她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不是人间,而是白云之上。

      落瀑飞溅如雪的水花,那声音惬意而幽静。却只是她手指撩动琴弦的瞬间。
      如果有一种表情,可以让我忘记世间的语言,那必定是花开的笑颜。如果有一种惆怅,可以让我抛下明媚从前,那必定是天籁的泪眼。
      可惜从前的记忆都已然模糊。

      春秋阁。
      一个披发的人忽然站起来,举起酒杯。花绽美人能与我同饮此杯,我愿出黄金五百两。说完,满脸邪笑。
      我和循风都看在眼里,循风只是冷冷地笑。忽然一闪刀光,刺眼的锋芒从他的脊背穿透。
      笑脸的人瞬时消失了欢笑,然后他倒下,眼瞳里满是惊恐。他背后走出一个黑发遮住半边脸的刀客。他尸首上践踏过去,把刀锋的血在他身上擦拭干净。
      没有谁敢叫出声音。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狠狠地望了一眼,向我和循风。
      这个人就是僭川,没有什么能比他的眼神更冷。
      琴声又响起,我抬头看到花绽,她平静地注视着自己的指间,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

      在春秋阁的高处也可以看到那条银白的小瀑,连一个名字也没有的瀑流。每到晚秋,这条瀑就不停地泻落着幽凉,落叶漂浮在小潭之上,水涡将它们缓缓地卷动。
      天下何尝不是这么一条无名的小瀑。
      天下何尝不是是花绽弹奏的一曲,幽远绵长,千般惆怅。
      纷纷芸芸的众生何尝不是这无数的落叶,都往复地从高处坠落,在瀑下的池中旋转纠缠。
      只要大海没有干涸,落瀑就会重复那无人珍惜的一瞬。

      春秋阁,我和循风对坐着饮酒。今天这里有一位贵客,那就坐在最上面一个叫龙翔夷的公子,他的家族富甲龙居山一带。他也在喝酒,与他对坐的人是黑发遮住了半边脸孔的僭川。翔夷带着醉意地端着酒杯。
      美人儿,如果你能陪本公子共眠一晚,龙某可以出黄金五千两。他说完,向楼上走去。
      花绽仿佛听不到他在说话。
      楼主挡在梯口。这位公子,您可……
      翔夷一拂袖角,老板娘滚倒在一旁,然后他一步一步地向楼上走,嘴里还嘻嘻地笑。
      循风拔出了凝霜。忽然间,一柄刀挡在了前面,□□。僭川已经站起来,整个人挡在循风的前面。
      你别动。
      循风已经握剑在手,他冷冷地哼出两个字,找死!
      刀剑相接!
      翔夷已经进入了花绽的房间,窗已被关上。楼上传出一阵贱笑。我无法忍受,所以提起凌风,却看到僭川闪到了我的跟前。
      循风叫我退下,因为他不愿意以多欺少。
      循风再次出剑,僭川再次使刀。谁也没有想到,使刀的人竟然放出一道灵魂火符。剑身挡住了这一道灵符,凝霜已经坠落在地上。
      循风站在原地,静看着脱手的凝霜。茫茫的神色。
      我的剑却已架在了僭川的脖子上,正在这时,有人已从楼上摔下来,撞破窗棂,摔破一张木桌。这个人,就是翔夷。楼上的人正用一块绸帕往复的擦拭琴弦,谁脏了她的琴。
      我收回长剑,僭川也收回□□,然后头也回地走了。最后是翔夷,他狼狈不堪地叫了几句,他的几个家丁挽着他走出了春秋阁。
      龌龊的人永远只有龌龊的结尾。
      后来的一个夜晚,春秋阁里的客人就剩下我。
      为什么世界这么迅速就要老去,我和这世界一起衰老得迅速。只知道多年以后的海鼎还会有我们的爱憎演绎,一定还会有相聚与离弃,还有生离死别的哀伤。人们还是只能默默承受。
      我第一次醉倒。睡梦中我看清了花绽的面孔。
      你能否为我弹奏一曲?
      我可以无限地歌唱,但请你记住,我绝不是为别人弹起乐章。
      知道,花朵从来就不是为别人而绽放。当我深深迷醉的时候,仿佛就有无数个精灵在我眼前跳动,它们都在无穷尽地欢笑,歌唱。
      循风打开我的视野,然后就在我对面坐下。一切静静的眼神,花绽还在移动手指,弦音久久还在耳边围绕,围绕着如今与从前。
      从前,叔父与循风告诉我。
      越浊,请牢记,你不是孤单的一人。
      从前舞剑的少年渐渐长大,结伴就开始远走,向天涯远走,一起歌唱,一起低声谈吐。
      从前还有一个名叫孔雀的少女,单纯却错误地挚爱。最后残留下离开的负累,最后都学会小心翼翼地保护脆弱。
      我们都还活在从前。我,循风,或许孔雀花绽也是这样。
      越浊,你该回去了。叔父死的一刹,都还面朝在你离开的方向,他在人间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随我回去再看看他。
      我静静地摇头,说,我们可以看到叔父,可是叔父看不到了,他什么也看不到了。我还是不要拖累活着的人。
      什么?
      我是不祥之人。循风,你别再否认。龙居山庄还有上千条人命,请不要让我背上更深的罪,我不想给你,给山庄带来灾难。
      越浊,你不是答应我忘记这些无根据的谎言吗?你是我的弟弟,不是什么恶魔之子,不是什么不祥之人。不是!
      我抬头,看着他,用嘶哑而乏力的声音说,那为什么我刚刚来这里,竹林就开满白花,叔父就离开我们。
      循风,你别再骗自己了,预言者可以被杀死,可是宿命又有谁能阻挡--我在这里不是很好吗?依然可以每天看着你,依然可以看着我们的山庄。
      可你我是血脉相连的兄弟。我怎么能让你自卑下去?还记着从前的痛苦。你听好。
      母亲的死,是因为她的身体脆弱。父亲在与别人的决斗中丧生是因为母亲死讯影响了他的精神。竹林的白花每十几年都会开一次,与你根本无关联,只是凑巧。
      那叔叔的死也是凑巧?一切都只是你的凑巧,我和你的血脉相连也仅仅是凑巧吧。
      看来只能把所有真相告诉你,你才会不迷信。
      ……
      困扰着后人的故事发生在很久的从前,被记载在玄武岩石的圣战。海鼎国王在遥远的决战中战胜了触龙之神。
      人,总是把辉煌刻在最高的地方,不断回望,瞻仰。
      国王在这一战获得的还有一对触龙须、九颗触龙毒牙,一只龙眼。
      当时在海鼎有最好的首饰商名叫天诛龙袂,于是国王就让他把这些东西做成首饰。最先触龙毒牙被做成了龙之手镯。后来再用龙眼和触须做成了龙之戒指,可龙之戒指却被人盗走,偷盗龙戒的人是名叫桑田越崖的人。
      龙袂无法找回戒指,于是带着全家人逃脱,因为遗失国王的珍宝是不可饶恕的死罪。
      桑田越崖就是我们的祖,而天诛三眼和天诛僭川他们就是龙袂的后人。
      我们的叔父和三眼前辈不巧结拜成了兄弟,如果不是挚交,天珠也绝不会知道,龙居山庄的龙戒。如果他们不是牵涉到无数世代前的传奇,也不会有殊死地一战。
      天诛与桑田的仇怨就从此变得繁复。
      当他们知道对方的身份和彼此的夙仇就注定了这一场无法回避的决战。
      可是当他们到达这里的时候,我们还在南方没有回来,叔父一直等到我们回来才与三眼开始了断,了断这一场埋藏千年的抉择。
      这些都与你无关联的,越浊。
      这一切原本不该让你知道,叔父最不想的就是让我们牵涉到本应忘记的纠葛。他是因为仇怨才郁郁而终,但你我却不能这样。你说过你要坚强的,越浊,你要坚强不被困缚!
      ……
      最后我朦胧地闭上了双眼,花绽不知道在什么时间就离开了。循风拍拍我的肩,我回答,当我清醒的时候我就返回山庄,那时的越浊一定忘记了虚伪从前。
      最终我们微笑。
      可谁都没有想到,这就是我最后一次在春秋阁喝酒。

      夜,月夜,星夜。
      月光朦胧,剑光凛凛。我知道,循风败在僭川的手上,所以他不痛快。锋芒闪动,竹叶片片地落,星光洒向林间的角落。
      绿竹林的尽头忽闪火光。春秋阁!
      当我和循风赶到的时候,火焰已经蔓延到春秋阁的楼顶,往日歌舞升平的楼阁无法阻挡地被火苗吞没。半壁夜空被照耀成血色。
      我们没有迟疑,冲进火中--地上躺着无数血淋淋的尸体,我奔到楼上,老板娘的尸首横倒在门口,冲进屋内,木制的长廊全被火焰包围,渐渐破碎。
      火焰的中央,花绽竟然静坐着,呆呆地出神。
      我走到她的身旁,木梁忽然烧断,从身后掉落。火焰在花绽的身边停止蔓延,她张开了强大的幽灵盾,强大的逆空魔法。
      我忽然间忘记世间所有字句。她原来不需要任何人拯救。
      她说,你怎么到这里来?
      我说,带你出去。
      她拉起我的手,另一只手抱住琴,一眨眼我们便移动到了小瀑旁边。
      循风赶过来,他说,死了十来个人,知不知道纵火的人是谁?
      我摇头,然后看向花绽。
      纵火的人未必真的想纵火。
      我问,那杀人的凶手又是谁?
      杀人的人也未必想杀人。
      是别人指使的?
      她点头。
      主使是谁?
      不知道,花绽面朝银色落瀑,星光银白,月光银白,水声喧哗,她伸出白皙的手,抚摸那张古木琴。连凶杀和纵火她都不理会,仿佛只有那张琴才是她的所有。
      循风说,姑娘,你准备去哪里?
      天涯海角,哪儿可以安身,哪儿就可以去。但我的去向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既然天涯海角你都可以去,那龙居山庄你会不会去?
      我把手指向一片昏暗的竹间,穿过这一片竹林穿过那一片片葱翠的林就可以真实地看到了,龙居的山庄。
      你们就是那座山庄的主人?
      不是,所有人都只是过客。
      这纭纭世界的过客,不能创造什么永恒,也带不走任何。
      花绽抱起古色的长琴。
      缺月的晕光照耀着她绝色倾城的面孔。她说,我才不要寄居在别人的篱下。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们是什么意思,不过没有关系,我还是会去你们的龙居山庄。
      那又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们来这里救人,而被救的人是我,我不想亏欠你们什么。
      我和循风相互看了一眼,显然没有听懂她的话。我再看看平静的花绽,说,可我们并没有救你。
      你们至少有救人的意图,那我就还给你们一个这样的意图--圣言告诉我,将会有一场劫难降临到你们的身边,我可以帮你们化解。
      循风想开口说话,却被我抢先,说,这场灾难是否因为我而引起?
      她说,是。
      她说,是。
      哼呵呵哈,那你的圣言有没有告诉你,我是一个不祥之人?
      于是我又看到她不屑地嘲笑,循风静静地对她说,请你认真地考虑再作回答。
      不错,你,桑田越浊就是一个不祥之人。
      还是,而且还是恶魔的儿子,对么?我看着她,盯着她的嘴角。
      她嘴角表露出诡异的神情,然后用一种难形容的眼神看看我,我仿佛被千百双眼睛凝注,被无数无法回避的眼光洞穿。
      花绽,你究竟要说什么?
      我要告诉你,你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人。
      我仔细地听,听到她冷冷地说,桑田越浊,你是不是被的父母所生?如果你是恶魔之子,那你的父母又是什么呢?
      你的父母难道是恶魔吗?
      你,你的家人被一个龌龊的巫师欺骗了这么多年,难道你还要继续被骗。
      我停止呼吸,那你是说,我根本就不曾受到过某些诅咒。
      不,你被诅咒。你的诅咒来自于被你们杀死的巫师,他早在赋予你预言的时候就给你施加了最恶毒的诅咒。
      可是,可是他为什么要诅咒我,我……
      我……
      别人并不是都像你这样单纯,他们并不是像你所想的一样生存,很多事情也并不是像你所想的那样简单。
      我们不知道花绽究竟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不知道她究竟有着多么强大的法力。原来她也并不是像我所想的那样仅有美丽面孔,她的神秘是我们甚至无法猜想。
      花绽,你真的可以解除我们的灾劫?
      如果你们相信了我的话,就请在同时相信我的能力。
      然后花绽果真就住进了龙居山庄。
      山庄里上上下下都很高兴,因为她的容貌可以让所有人神怡。唯一不高兴的是我们的老管家,她究竟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也许红颜祸水。
      他不能左右循风的想法,也不能左右我,我们都发誓要自主,坚强。真的坚强是什么,或许还要容我在茫茫的岁月里一点点诠释。
      可是我知道,从前的我并不坚强,并没有掌握自己命运的能力,我的命运竟然一直被一个死去的人的一句预言困扰着。最后还是要别人为我解开。
      应该明白,是困扰了我从前的二十年。
      花绽住在山庄南面的缺月楼,循风告诉我,那是娘在世的时候所住的地方。她虽然去世了很多年,可是那里一直有人打扫,没有丝毫染眼的灰尘。
      各色花朵簇拥在楼阁之下的庭院里,可惜的是它们都面临着凋谢。
      月光洒落的时候,无数从前亲切的画面都可以在这里重现,就是这样神奇。
      我们在那里听到了花绽的琴声。让每个人都沉醉的琴声,山庄的拥人们一定纷纷地朝这里仰望。
      我恍惚地看见了这里从前的画面,从前我的父母是怎么在这里恩爱,怎么在这里远望,如何在月光之下低声地谈笑,低声歌唱。
      想到最温馨的情节,所有幻梦忽然地就断开,所有离异打碎了这一切。为什么要有悲哀伴随,每个告别幸福的人都不会甘心,我也不甘心。
      于是,泪水第一次湿了我的眼眶,整个眼眶。
      月缺楼,在残花败柳的秋,月光皎洁,流水幽幽,流经隐约的夜,无声息地带走天真的顾盼。
      自从花绽住进了月缺楼,这里就再不是那个夜深的幽谷。
      月光洒进角落,琴声绕过石林,绕过那座不再空寂的陵。举头幻变成一座云上的圣堂。高远如同仙境,美丽宛如梦幻,每至月夜,这里虚有虚无的琴声。
      却有谁知道,我们是在静静等待着劫难。鼓舞着自己勇敢地面临。
      有一次,我坐在假山的乱石上,听到琴声忽然终止,然后,她竟痛哭了,伏在琴案上,长发泻下。在她掉泪的瞬息,星辰都在天空中闭上眼睛不再闪动。
      婢女们都呆住了。天上的神仙也会悲伤地落泪?或许,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悲伤的世界。
      微风总带着冬的寒意,在不夜的冬季。
      是冬季的来临。无意间,在假石嶙峋影子背后,一条淡淡的影渐渐远去。影子在一个孤寂的地方等我跟随到,他问我,越浊,你是不是喜欢花绽?
      我记得这样的问题是第二次了。你从前也是这样问我和孔雀的,可是答案重要吗?
      重要,这不仅仅是回答我,更多是回答你自己。
      循风,还记得在我们一起的约定吗?我们要做鼎立天地的男子汗。可是当你爱上谁的时候就便得忧郁了,你应该自主的选择,而不须要询问我什么,因为情感是唯一不必要的承让。
      他用力地拍拍我的肩膀,越浊,你我都会成为鼎立天地的男子汗,一定会!
      ……
      后来,一批佣人被割掉了舌头,然后被赶下了山庄。因为他们在背地里说我和循风还有花绽间种种种种,又不幸地传到了管家的耳里。
      有时候,说真话并不一定有好下场,掉舌头始终是因为他们的舌头。老管家并不知道,别人虽不说,但事实却依然存在。
      事实就是,我和循风都深爱这同一个女子,就像从前对孔雀的重复。而她,却仿佛不事人间烟火,她会爱上凡人吗?
      终于有一天,花绽告诉我们有异常的事件发生。
      她带我们到渌水的源头,指着急速的水流,说,有人在这条河流里下毒。
      循风说,山庄的用水都是来自于这条河的水,那么下毒的人一定是冲我们来的。
      花绽平静地把事先配置好的解药交到循风的手中,药粉是白色,一阵凛冽的风吹过,撒在冰冷的急流里。就仅仅是一阵迷茫的纷飞。
      花绽回头对我们说,可以走了。明天会有人来这里。
      是什么人?
      不用担心,明天来的人对你们丝毫没有恶意。
      第二天果然就有一个用剑来到了龙居山庄。他带着一柄戢刭剑,一只血淋淋的布袋,还有一双如炬的目光。
      你怎么称呼?
      天诛茔鸩,我是僭川的哥哥。
      他向花绽看了一眼,然后打开布袋,布袋里装的是翔夷公子的人头。茔鸩对她说,就是他指使手下纵火烧毁了春秋阁,然后在渌水河里面下毒。花绽只是微微地笑。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弟弟要他这样做。不过他以后不会做什么坏事,只是你们要当心僭川。
      因为死人当然不会作恶,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活着的人才会有更多可恨的地方。
      你就是让我们看这个人头的?
      当然不是,我还有找龙居山庄的主人决战。
      他展开双手,这里谁是山庄的主人?
      我叫循风,他是越浊,我们都是山庄的主人。
      他仔细地看了几眼,最后选了我。
      决战的地点在龙居山的山颠,是在严寒的季节里布满了冰封积雪的地点。没有可以站稳脚的岩石。花绽留在山庄没有来观战,而循风就在对面的山峰上,我虽然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但我能用心感觉,那是一种最鼓舞的眼神,可以唤起我所有勇气。
      决战就此开始。我紧紧地握着凌风的剑,孔雀所镶嵌的彩石就在此时闪耀一道微弱却美丽的光晕,展放的屏蔽。
      长空静止,飞鸟的翅膀静止,对决者的呼吸静止。
      我们的四目对视着,我看见了天诛茔鸩眼中不被摧毁的力量,但我决定不退却,决定最努力地挥舞自己的凌风,就算会死在了他的剑下,我也不惧怕。
      因为循风,因为孔雀,还有死去的亲人,或许还有花绽,他们都会为我唱婉转的歌。
      最后是一个半空的起伏,我们的剑交错而过。没有想到,就是这样的一剑,刺伤了他的眼睛,血液从他右侧的脸颊流下来。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听到他缓缓地说,你赢了。
      希望天诛氏族与桑田氏族的仇恨可以就此勾结,我们忘掉从前那个无关痛痒的传说吧。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深深地去体会承受这样一剑所须要的勇气,是很大的勇气。尘世间没有几个人可以像他这样洒脱地抛开不必的羁绊,因为更多的人喜欢或不愿自主地纠缠。
      茔鸩,我们从未有过的仇恨就这样勾销了!

      可是,事情并没有这样就平静。终于有一天,天诛僭川来到了我们的山庄。我让山庄所有人出来迎接他。
      只迎接到他不屑的冷笑。
      你们并不用这样热情对我,我不是来这里做客的。
      循风和花绽先后地出现,他说,你不是来做客,那是来做什么?
      让你们偿还千古的夙仇!
      茔鸩不是说过,天诛与桑田的仇恨已经勾销了吗?
      那只是他一个人的仇恨勾销了。你们知道我的父亲是怎样含恨地死去吗?这难道就可以凭着一句话就勾销?
      不能。
      可是我们的叔父早就长眠于地下,你难道要我们把他掘出,让你泻恨,来偿还你的千古夙仇!?
      死去的人当然不必,你们还活着的人可以偿还。
      你难道就不可以像你哥哥那样,忘掉这无谓的一切。
      哈哈哈,我可以忘,但是无数个世代,天诛的氏族四处逃亡的生活由谁来忘?苟延残喘的屈辱又由谁来忘?我们父亲的死谁来忘,茔鸩失掉的眼睛谁忘,你们在这里养尊处优,就只会要我们这些承受不公命运的人来忘。
      你们要我怎么去忘!
      我们知道没有言语可以劝阻。
      他怎么知道,被仇恨所牵扯的人都不可以安然地度日--难道我们的叔父就不是含恨地死去,难道我们就不要逼迫自己遗忘掉某些往事,难道命运对我们就公正?
      他要花绽见证他与循风的对决,花绽没有拒绝他。决战的地点也是由僭川选择,是从前经过花开而不衰的绿竹林。

      一个灰色的黄昏。风经过翠绿的竹林,竹梢竟似起伏的波澜,天空是空无云霞的清晰。剑在手,循风回抱双臂。
      花绽一舞长裙,枯落的竹叶一扫而尽。带着冬季寒意的风再次路经过。她不惧冷的七尺长琴停落在半空。手指抚动,无音无律。
      不远的地方,不远的半空,正悬着一只忘掉风向的纸鸢。纸鸢越飘越高,越远,最后因为寒风的凛冽而断线,而坠下。
      我抱着凌风精致的剑鞘,手指在边缘敲打,声音是悦耳的叮,叮。
      风缓缓地停下。僭川放下□□,走到花绽的面前,说,从前有得罪你的地方,希望你原谅。
      花绽缓缓点头,说,我知道--可以了,太阳已经没入远山山,你们可以开始。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晕已经消逝,天空散落星辰。劲风驰过,竹叶飒飒响动,僭川的刀已握在手。琴音若有若无地飘过,如同那一阵一阵恍惚的风,时现时隐。
      上上代恩怨,在刀剑中决断,循风,僭川。
      他说,如果这一场你输了,我希望取回我们家族的东西。
      你要龙之戒指?
      你是不是龙居山庄的庄主。
      是。
      那就好,我要的就是龙之戒指,不等了。
      我手指在鞘壁上敲击了三声,循风的剑以脱鞘。□□沉,凝霜两刃,刀剑相近,铮铮凛凛。不记得他们交换了多少招式。不记得倒下多少翠竹。
      在花绽琴声终止的时候,胜负成为定局。她已经站起来,抱住琴。
      循风盘在头顶的发已经散落满地。
      他开始脱下戒指。
      这一幕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所以我纵身跳到了循风的前面,说,哥,你等一等。
      然后我左手拔出凌风,对他说,你刚已经战了一场,所以我左手跟你比,你打败了我,龙之戒指才可以属于你。
      虽然我希望解脱家族见的仇恨,但我知道龙之戒指对于山庄来说是什么。叔父的当时,一定不想龙居山庄丢失尊严,所以才会挥剑斩伤了自己结拜的兄弟。
      龙居山庄在海鼎屹立的百多年,不是凭借一颗戒指,也不是凭一两支剑,而是我们桑田氏的傲骨,为了尊严的成败根本不重要。
      僭川笑了,是冷笑。循风退到一旁。花绽背对着竹林,身边竖立着长琴,竹叶再次响动。
      我看到僭川的瞳孔中有着一股难言的怨愤,于是对准了刀锋。天下间主宰一切的即是无常的天道,天道便是剑道。
      他左臂滴下七点血,我左手握住凌风,当他向我右眼斩出无比迅速的一道锋芒,我的剑影便留在他握刀的手腕上。
      我出手制住了他所有招式,然后僭川右腕已经中剑。
      缓缓,右腕又滴下三点血。他黑色的眼瞳中射出一道仿若青锋的光。风再次经过的时候,我跳上竹梢,在风停止的时刻,使所有叫嚣停止。
      竹枝落满地,我和僭川对面地站立。他的手臂已经血肉模糊,□□再拿捏不住,掉落在地。
      我说,你可以走了,龙之戒指也可以带走。
      他不理睬我的话,只是孤独地离开,渐渐消失在夜幕中,我不知道会不会有释恨的一天,只是明白了仇恨是如何难以摆脱。
      桑田越浊,总有一天,我打败你。这是他未说出口的话。
      冬夜风停的时候是死寂般静。我听到循风呼吸的声音,他张开左手,那颗泛着微光的戒指到了我的眼前。
      他说,越浊,其实叔父一直就想把庄主的位子交托给你的。
      我今天终于看到可以鼎立天地的越浊。从今天起,你就是龙居山庄的庄主。盼望你可以光大桑田的氏族,使我以你为荣。
      那你呢?
      我很久以前就决定离开,只是放不下山庄。
      可你就能放得下我?而且我,我根本就不愿意做什么庄主。
      越浊,你是坚强的剑者。坚强的剑者不会违背叔父的意愿,对吗。我并不会长久地离开,当我想念你,想念山庄,于是就会回来。
      你要去哪里?
      纵横天下,他说,就像从前我们一起的流浪。
      于是,龙之戒指到了我左手的食指上。
      循风,一步一步地离开,他穿过绿竹林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他对我说的话,所有那些真挚的话语。此刻的他却只是静静地走过,林间那若有若无盖满落叶的小路。
      我多想向那头也不回的大哥大声呼喊。祝福。因为早就知道,他仓促的远走绝不是他给的借口这样简单,绝不是。
      但我什么也没有说出口。风经过,又走远。带不走离愁和困惑。花绽的裙角摆动,恍惚无数白色精灵跳动,于是,我开始倒数失落。

      山外青山,楼外楼。山庄外面的天下是否同样清幽。
      回到山庄后不久,天空又飘起了鹅毛般的雪。难眠的一夜过后,积雪尺来厚。我坐在凉亭,独自地喝酒,女佣人在雪地上堆积雪人,若是在往日,他们绝不敢在这里嬉闹。
      因为我立下了新的庄规,使得老管家的脸上也一改那严肃的面孔。我让老管家坐在我旁边,然后不经意地听他讲述着这里从前所发生的事。点滴。
      雪花坠落的时候,循风已经在天涯,山庄外的天下,又会有谁为他穿上御寒的皮甲。
      老管家和我喝醉,于是他说了很多很多,埋在心里的话。关于父母、叔叔、循风、还有我。
      凉亭外,有一株暗放清香的梅。雪越是下得大,梅花越是开放得勇敢。远处的楼上,花绽披着一件狐裘。她在长廊前方带着神伤的神情冷眼旁观这世界,凝视着雪花,纷纷而下。
      到黄昏的时候,天地已是茫茫的白色。
      我终于鼓起勇气走上月缺楼。
      花绽,你在这里不寂寞吗?
      寂寞,只是早早就已经习惯。
      于是,我找个地方坐下,说,陪我喝酒。
      她端起一壶酒,一饮而尽,溢出的酒顺着白皙的颈流湿了半边绒衣。她的举动使我忽而笑了。花绽一口就喝下半盏。
      你就不怕喝醉?
      喝酒酒一定要醉?
      当然,只有醉,才能涌起欢畅,忘记愁思。
      我这一生只醉过一次,如今没有什么能再让我醉倒。而且,沉醉也始终会醒过来。
      那我希望可以醉掉一切,花绽,你知道吗,只有醉了,我才可以忘掉这世界的不公平,才可以忘掉那些不该串联的结局。
      她忽然拿出一只红色的瓷瓶,她说。这个瓶子里装的就是滴点忘魂,你如果沾上一滴,就会像醉了酒一样沉睡多年。喝下全部,你就会失去绝大部分的记忆,甚至忘记自己姓什么。
      你如果真的想醉就喝下去吧。
      她用魔法拔下木塞,一阵淡香四溢,我忽然迟疑了。
      我是不是真的想要忘掉我的从前,是否可以背弃多年憧憬。
      她看到我的迟疑,于是忽然把滴点忘魂的酒全喝下去,我抬头看着她,你……
      这不过是一瓶普普通通的疗伤药。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滴点忘魂。因为它没有存在的必要。
      不管是辛酸痛苦还是欢快幸福的记忆,你都不应该遗忘。一切都可以在年月中失去,惟独记忆才是你一生中最应正视的,惟独记忆永远都是你的所有。背弃了记忆,就是背叛灵魂。
      她宁可日日夜夜受伤心往事的摧残,也不忘记从前。
      我忽然间忘记了所有语言,酒却已经醒了。
      窗外的雪飘舞得凶猛。久久,我问,花绽,你是否可以讲述你的事。
      你想知道我的事?
      不止我,所有见过你的人都想了解你。
      其实我和你们一样,女子大多都会被情所困。
      我从前也深爱着一个人,一个用剑的人,至今仍然如此,深爱……
      我看见花绽仿佛在这刹那里没有了气息。
      用剑的人?他一定是一个用剑的高手。我和他的剑法谁高谁低?
      你的剑跟他相比就像刚刚学会拿的筷子。
      原来我的剑在花绽眼里只不过是筷子。我忽然间感觉冷。这怎么可能。
      如果使剑的人拘泥在俗世芸芸之中,那么……
      他爱你吗?
      他很爱我,很爱我。但我终究还是离开了他,很多事情是人无法预料的。或许就只是可以相互错过,但不会相互去遗忘。
      是他背弃我,因为爱与心向的对立--我不怪宿命,更不责怪他。
      于是,她宁可不分日夜地思念,可以触景伤情地怀旧。我仔细地听着她的话,于是决定不在凡尘的芸芸众生中迷惘寻觅。
      你所说的他,究竟是什么人?
      他就是,沧神灵昭。
      他在苍月岛吗?
      苍月岛不久就将在玛珐消失,但我知道,灵昭不会消失。
      她说到这一句的时候忽然很像一个天真孩子。
      那你,应该是,沧神,花绽?
      苍月岛的人只有一个姓氏,我也一样。名字本来就只是一个象征,别人叫我什么,我已经无所谓了。只要他还记得我从前的名字。
      从前,你叫什么?
      她渐渐走到窗前,冷风扑面,她缓缓地说,沧神……雏菊。
      我停止喘息,半杯烈酒在喉间回转。酒的味道,原来是辛辣和枯涩。窗外的人静默地无语,窗外的黑夜偶然寒风路过,可带不走任何繁复的思绪。天空的雪无言在大地堆积。
      天涯虽有无限距离,但其中的人们依然在交织着爱憎。

      冬季大约慢慢地溜过,消逝在雪融的刹那。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龙居山庄的七色花朵全都绽放了。可雏菊的月缺楼却紧锁寒窗,就是在苍月的夜晚也听不到她的琴声。
      不管她究竟是谁。花绽或雏菊,她永远都是这世界最多情的人。

      花綻,為心系者妖豔到頹敗的堅持。
      --我的传奇以此终结。

      每一个春秋的迟来,人们都幻想着主宰,幻想着明媚的往后。晨曦洁净,落瀑清晰。不知道又经过了多少个晨,又泻下了多少银色的瀑。
      终于等到风起云涌,花绽告诉我,等待已久的抉择来临。却不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
      天上的神会成全这一切,成全一切迟来的情节,尽管这结局不能永恒。
      那是一个黄昏,晚霞迷离的黄昏。
      一群威猛的勇士闯入了龙居山,打破了我习惯已久的宁静。他们的首领是海鼎的将军,木崖招禅。
      海鼎国可能有谁不知道我,但没有谁会不知道这个人。
      他带领为国王效命的三队勇士,弓箭手包围了整个山庄,长枪兵守住了所有通往外面的要道,最后的刀斧手随同招禅进入了山庄。
      一切来得太突然,他们要做什么,难道一只苍蝇都不让飞出去?
      山庄的战士与我一起阻截了他们,必须让他们知道龙居山庄的不可侵犯。
      将军说,你是这里的主人吧,听好,我要搜查整个山庄。
      将军,如果你要使我允许,你至少要给我一个可以说服所有人的理由。
      理由就是皇宫的海王神鼎被盗,窃贼被追踪到龙居山山脚的时候忽然消失了所有的踪迹。所以极有可能藏在你们的山庄。
      原来只是你的猜测,这样牵强的理由难道可以说服所有人?告诉你,海王鼎不在这里,偷鼎的人也绝不在这里。
      想让我相信你的话只有让开路,让我把这里仔细搜寻一遍。
      在那个时间里,我抬头望了一眼,澄清的天空,颜色碧蓝。利剑垂落向地面,我静静地看着刀斧的勇士,说,我不让!
      他终于发怒,抬起了名为井中月的宝刀,刀斧手摆开气势恢弘的阵列,我看见从无数眼孔所放射的锋利光芒,但绝不退让。
      我向天空举起左手,护庄的卫士列阵在前。展开无数愤怒的庄严,杀气迅速环绕。
      但我们究竟没有动手,在剑拔弩张的瞬间,海鼎的王子出现。老管家带领庄丁纷纷跪倒请罪。然后我站着不再说话,他们从左右经过我的身畔,我长长地叹气,听到王子的询问,管家的一一作答。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有人回来禀报王子,说,殿下,海王神鼎已经找到!
      然后有人抬出一具四龙方尊,管家的脸色像变成了死灰。我问他们,这是从哪里找到的?
      山庄东北角的阁楼里。
      招禅走过来,仔细地看过,说,是海王神鼎。然后又转向我,微微笑着说,庄主,现在你又要怎么解释呢?
      海王鼎不是我们山庄里的人偷的。
      那难道是神鼎自己长了脚跑进来的?
      花绽回答了他的问题,桑田越浊的话没错,山庄的人没有偷海王鼎。她的声音贯穿了整个山庄,犹如大地的震鸣,她的脸上是诡秘的笑,所有人的目光都因此退却。
      她说,因为偷走海王鼎的人就是我。
      不是,我说,她一直以来就没有离开过这里,所以,殿下,她绝不是偷鼎的人。
      王子吃惊花绽的美貌,问她,你是谁?
      你问这么多有用吗?反正你们什么都带不走。
      招禅就在此刻紧紧咬着牙,提起宽刀,你不是这里的人?
      当然不是。
      哈哈,他说,难道你以为可以就这样顶替他们的罪。
      花绽不屑地笑了。她轻轻拂袖,方尊应手飞回。她说,无辜的人你偏偏要咬着不放,而真正偷走宝鼎的人却不敢来抓。你说你们像不像在地上爬的狗呢?
      贱人!你……招禅的话刚刚骂出口,花绽的手就微微张开。一道闪电从地面游过,说话的人被命中,井中月飞落到地面。
      花绽的明眸里开始释放光芒。她的手向前微握,然后海王鼎爆裂,疾风飞驰。
      方尊就化作了灰尘。
      天色忽然暗不见日,山庄瞬时变成被她灵魂控制的黑暗空间,每个王子的勇士都要在花绽的神秘之下胆怯。
      我说过你们带不走它! 花绽嘴角露笑。
      王子很害怕,但不愿意在此丧失所有皇室的尊严,于是狠狠地向前招手,无数兵士涌进山庄。我挡在花绽的前面,正待拔剑。却忽然听到锋芒刺破血肉的声音,如同噩梦。
      老管家跪倒在我的侧面,眼瞳里的光芒渐趋涣散。他为什么……
      老如枯枝的手垂落,染血的短剑垂落,血汩汩而流。
      他竭力地说,少主,请你尽力地,尽力……维护山庄……存亡…我不足…死,足惜……
      他用自己的死亡来阻挡我。
      也许他还有很多话想说,但这些言语就随着血流消散。未完的话,未完的夙愿,伴随着夕阳的最后光晕,一起沉入地底,只是再不会有出现。
      孔雀的哀伤沉静,叔父的笑脸沉入,父母的哀怜沉入。老管家不懂,他不懂。如果我们的山庄是要一个女子的顶罪而苟延地残存,那还有什么意义?
      只有不屈的精神延续着,龙居山庄才能永久,长存。
      于是我扬起凌风,大声对王子说,这件事情与她无关系,与我们山庄也无关系。如果您坚持要惩罚,我们将坚持地抗拒!
      刀剑的呐喊响起,我第一次选择了坚强。
      无数锋芒创伤,我孤单一人长笑。向遥远的苍穹,向遥远的山峰,向遥远的剑语,向遥远的回忆。黑暗淹没的时候,神赋予我忘记痛楚的符咒,忘记福与祸,回旋的永恒,回旋的蜿蜒。
      如若,如若我被天谴的预言诅咒,如今我已无自弃的借口。
      …… ……
      当我再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所面对的是最难接受的废墟,天上的神会深深记住这里的。这里是震烁古今的龙居山庄,龙居……
      我带她到隶泱山的洞窟,一起仔细地仰望。在火炬的光芒里,孔雀的图案还像从前,可是我早就不是从前的越浊。
      花绽,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伴随你的诅咒已经因你的坚韧的心灵而丧亡。所以也不再须要庇护,我们就此分手--相见便是缘,我定会在远远的天边为你祈福。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这样和缓让人温暖的说话。
      我也会祝福你,你方向是哪里?
      我决定去找沧神灵昭,他就是我的方向。
      好,祝愿你们最终可以在一起。前面往北是一个叫海衍的小镇,我送你到那里。

      我将龙之戒指换到了右手。到达海衍镇的时候晨雾还未散开,无数行人曾无意经过的街道残余人间特有的气息。海鼎的诗句都在此返回,花绽在我记忆中最后一次撩响琴声,落瀑的清澄无止境展望。
      她们一齐歌唱,刀剑回首刀剑笑,烟波荡漾烟波远……
      当我们看到一条左右的岔路,于是就在这里分开。街巷,谁都无法一眼望穿。店家伙计端上热气腾腾的馒头,花绽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不说话。难道是在为离愁而伤感?
      她说,你愿不愿意在此结束纠缠。
      我疑惑地问,究竟怎么了?
      不要动这些馒头,因为有人在里面下了毒。
      我站起来,问店小二,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也很惊诧,客官说笑了,小店一向正当经商,绝不敢做下毒这种事。
      她静静地说,下毒的人也可能是无心的也说不定。
      店小二拿出一根银针,插到馒头里。不久又取出来,银针没有变色,他笑着说,这馒头不是好好的吗?
      花绽坚持地说,银针确实没有探到什么,但馒头确实被人下过毒。
      他苦笑着说,那还有谁下毒呢?两位可是亲眼看着这馒头出笼的啊。
      花绽诡异地笑,你说得不错,可毒不是下在馒头里,而是下在做馒头的面粉里。
      我没说错吧,天诛僭川--你在这里等待了很久吗?
      他脱下粗布衣,撕下面具,说,你怎么知道我是僭川而不是店小二的?
      我代替花绽回答,因为天下没有哪个真正的店小二回随身带着银针给客人试毒,而且还是明明知道银针不能试出的毒。
      他在开始是瞒过了我,可是这些手段在花绽的眼里根本就不算手段。花绽对我说,上一次把四龙方尊送给你们的人也就是他了。
      原来,原来海王鼎是你偷的。
      不是偷,只是随手拿的。
      然后就嫁祸给我们的龙居山庄?
      不是嫁祸,是栽赃。因为龙居山庄的每一个人都该死。
      我不想再辩解,于是用凌风指着他的眉宇,说,现在我还没死,你的□□呢?
      刀剑对视,相互对抗的眼神对视,被点燃的怒火对视着千年前在晨雾中缠绕的恩怨,血腥的气息竟然丝毫未减……对视的人连咆哮的力气都丧失,但还要用自己的生命高喊偿还。
      千古的夙仇,就由我来偿还!
      …… ……
      在分手的岔路,我久久矗立,直到花绽的身影完全地消失在眼帘,她往自己的方向不放弃地追逐,是风霜不摧的坚持,持续到颓败的坚定。
      我挥挥手,开始多年前的远走,家燕高飞又低落,海鼎的歌声也高飞又低落。
      我深情远望,以此当作对从前的告别。

      歌舞昇平的年華留下了我們,徘徊輾轉的記憶留下了我們,我們留下的,僅僅只有一行褪色的詩,僅僅只有一行淺\\\淺\\\的足跡。
      碧波血眼
      知音是一种难遇的好友,幸福是不可奢求的温馨。只有回忆可以在有生的年月中长久地羁留。
      不衰亡。
      我叫碧波幻烟,是比奇国最受尊敬,比奇国王最溺爱的公主。但一直就害怕着衰老,因为无数次在父皇的眼中看出了年月的无情。
      所以我要在珍惜每一段青春的岁月。
      无人倾听我的低声低语,无人激荡的岁月,无人仰望的比奇圣城,谁又知道就在这里深藏着一个名叫幻烟的公主。
      楼阁的俯瞰,应该看到眼角的模糊,应该看到皇族繁荣之下的寂寞。
      比奇皇宫的岁月是不断的重复。记得在我主持的一次法神祭祀中,我告诉了所有虔诚的人们,法神在我们反复的圣言中早就疲惫了,所以为比奇祝福的人们还是请依靠自己的双手。
      法神成全了我的圣言。我同时也看到了父皇眼孔中的疲惫。
      鹞鹥是皇族的成员,是亲王的子孙。一直陪伴我长大。他曾问过我,是否星辰闪闪的弹指,在我们落下圣言的比奇也就是永恒。
      皇族的岁月同样有着不尽的熙熙攘攘,就如风雨的江湖。直到海鼎国送来求亲的聘礼,我知道这代表着我在比奇皇宫的生活开始变化,可我不想就这样嫁去海鼎,就以王妃、皇后结束我的一生。终老到死去。
      我没有对别人说不愿意,只是在那一天,鹞鹥送我到了比奇的边境,另一面通向陌生的国度。他在沉默的路口向我告别。
      两次回头远望,我终于可以开始游侠的流浪。似乎想要不舍,但怎么也不能做到由衷地不舍得。鹞鹥说,公主,不要再回头了,我知道你可以欢快地远走。
      鹞鹥,请你照顾我的父皇。
      …… ……
      数载春秋却只有弹指间的回想。沧神灵昭已经离开皇宫,也已经远走,我还清晰地记得我们是如何并肩地对决黄泉教主,如何从迷茫中寻找沃玛护法,又怎么因恨而伤害。所有记忆都远走,公主的坟穴还没有被摧毁,但愿一切都只是灵昭为亡魂所编织的一个虚幻情节。

      父皇的王坐换上了新的主人,王子成为了万人敬仰的国王。
      在某一天,我也将深埋在公主的坟穴中,那时也会有新的公主穿上盛装,出现在法神祭祀的祭坛。与我完成一度的交替。
      将军坟,在我再次离开的时候,夜色迷失了所有方向,但我终于找到了沃玛的森林。这里消失了多年前的神秘,成为一个寸草不生的巨冢。沃玛的教主就如圣言的结果一样,不得善终。
      徒步地穿过兽人的古墓,穿过被微光照亮的国王陵墓,穿过母后的悬棺,穿过沃玛天然的洞穴,穿过沃玛边境,我终于就看到了被烧毁的森林。从前屏蔽沃玛的神秘终于暴露在无云的苍穹之下。
      没有经历黄昏,黑夜就开始了弥漫,不会再有路人迷失在这里。
      沃玛的废墟堆积起无数亡者留下的白骨。已分不清哪里是人族的英雄,哪些是沃玛的勇士。这些生前不共戴天仇敌最终竟被葬在了一起,一起深埋在堕落的坟场,一起拥抱成沉默的黑泥。
      苍月的光芒静谧,投影的形状是狰狞的嶙峋。
      我静静地凝视,凝视着被我们的将士毁灭的文明,不知不觉视线被什么模糊。夜空的尽头,穿过星辰,天外的长天。所有乌云幽幽飘过,遮蔽了我们心灵,冷冻了屏蔽心灵的躯壳。
      雪花缓缓飘过,我摊开手掌,便使她融在手心。然后召唤一炬圣言,圣言指向远远北方。
      脚步靠近,背后响起了鹞鹥的声音,公主,是回去的时间了。今夜会很冷。
      我想单独地看着这里的景物。他脱下雍容的狐裘,披在我的肩上。那我就在兽人古墓等,你尽早地回去吧。
      我看到他在回头的刹那几近昏厥,然后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腕。
      你的手腕--那是不是被毒针刺到的地方?
      他轻轻地笑,说,早就不碍事了,因为公主的问候就是最好的一味灵药。
      你知道对你下毒的人是谁?
      他低下头,缓缓地说,公主,我都知道。
      鹞鹥,记得小的时候,你都是幻烟幻烟地叫我,为什么现在就要叫我公主。其实我一直都是从前的幻烟。
      你还记得小的时候。他看看远方,一眼就看到了惬意与惆怅。
      年幼的时候,我们是多么无忧无虑,我总是要让我们的幻烟笑起来,因为你的笑就是最美好的事物。
      你知道,我是亲王的后人,是将军的子孙。我的长辈们都急切地盼望着我成长,可以为王国立下功勋,成为南征北战的勇士。可是我从来就不会渴望这些,我宁愿做一个平凡的人,只要可以守在公主的身旁,即使是公主身边一个小小的护卫,我也不再他求。
      幻烟公主,希望你还可以像从前那样,天真无忌惮地欢快。
      我静静地听,直到他转身欲走,我才发现泪在眼眶里不断涌动。鹞鹥,我答应你,一定会无忌惮地欢快。
      我为他披上狐裘,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也祝福你,祝你幸福。
      他听得到,他听到了。我知道的。当他在夜色中消失的时候,一颗流星无声地向天际垂落。就像幸福出现与消逝的瞬间。
      我们所有人都感觉不到,那最含蓄却深沉的幸福。
      我们所有人的思绪都在此刻停顿。
      风带走魔域里沉闷的气息,鹞鹥走远,流星远走,所有轨迹都被掩埋。乌云被驱散,苍月与星辰的光芒又静默地落向我的双眼。
      洞悉我易碎的心灵。
      …… ……

      是什麼驅使著我們懷著希望生存,又是什麼驅使著我們因為感受著絕望而最終墜落。來到人間的人們便要獨自地尋找答案,但無論是否認清真相,都必定要帶著遺恨離去。
      這就是人們唯一不能抵抗的悲哀。
      古國 烽烟
      王者怨靈裁決
      沧神长峦和沧神云观回到这里,战火焚烧无数次的盟重。
      我们是该选择自己的方向了。
      一起远望沙魃轲高高的城墙,杲杲出日。在悼亡着正气长存的魔法师,昔日惨伤的洒血。林孜莳告诉他们,城外布满了为防御用的鬼奴荆棘,已经开始生长带毒的利刺。
      云观,你是否愿意和我勇敢地坚守着座城,坚守沧神飞沙未完的愿望?
      我会的!因为从今起,飞沙就是我向前的方向。

      我曾在这里留下求爱的诗,如今爱者抛弃我,远远离我而去。但我知道他一定还在天国鼓舞我坚强地活,如果有世界之外有传说的天国。

      风沙围绕的人们一直在期盼没有羁绊的生活,囚笼的鸟也在期盼着破空飞翔的一天。猎鹰不断盘旋,不断俯视着纷争的盟重。
      花朝月夕,没有留住霸者的眼光,没有能够滞留战者的刀剑。渔村的浪开始像很久的平静,法力无边回到这里,开始流下心底的泪,他来到这里真的就是为了继续别人未完的棋局吗?
      他自己也不想,但这一切都失去了退路。
      林孜莳的凤凰明珠,他一直还保留着。就是因为像明珠一样璀璨的眼光,才使得长峦一眼就记住了她,一个柔弱却执着的女子。他们一起看着沙魃轲的明灯,一起数着从前走过的路程,原来是记忆如此遥远。
      灯光原来如此璀璨,这里原来就是从前那个浴血的圣城,就是力量聚集的中央。
      沙魃轲的攻城战争一天天逼近,硝烟与沙尘的记忆一遍遍入眼。枪戟刀剑,他们都把恐惧掩藏好,弓箭手一个个表情冷峻。战马的骑士微露瞳孔,撕杀的噪杂乱耳,他们其实早早就厌倦了。
      没有谁胆敢自由反抗。
      没有人会喜欢,但统领者一直不愿意结束他们的游戏。
      裁决与命运刃的故事在盟重流传了很多世代,传说,它们的主人曾是封印赤月之王的勇士。为了保护各自的群落而最终决战。从前一起浴血的兄弟一起死去的时刻就将各自的兵刃封印。
      多年后,人们就一起悼亡死者不死的战魂。
      裁决祭祀的那天,林孜莳将他们送到土城的边界,替他戴上项链,然后颠脚亲吻他的脸颊。
      祝你平安,我英俊的勇士。
      马蹄践踏的声音早就被沙土淹没,她远远目送,直到他们回首看不到的距离。
      沙城的裁决祭祀中,长峦和云观是以长存统领的身份出现。也许他们是沙魃轲历史上最年轻统领。蓝翎破飞被赐封为沙城的上将,是他朗声地宣读着勇者的誓言。
      ……
      他们都从破飞的话语里明白,护城之战将了结凤凰会与正气长存间多年的仇恨,将作出生与死的决断。最后是破飞高举着裁决之杖,高喊,正气长存!
      忠贞的勇士都将双手高举,一起抛开所有惧怕的信念。最后长峦的目光落下,看见了远远人群中一张熟悉的面孔。
      茔鸩,你怎么也在这里?
      传说中无比悲壮的地点,传说中有着无比磅礴气势的裁决祭祀,我怎么可能错过。
      传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转向人群的背后,长峦看到那背后一个身躯高大的战士,剑眉星目。
      从他特殊的装束判断,绝不会是盟重的人。
      你在看的这个人--他是谁?
      茔鸩只是浅浅地一笑,然后看着奇怪的战士离开。

      沙城的夜晚渐渐平息了风沙。茔鸩单独一人站在城墙之上,渐渐回忆起多年前的海鼎。夜虫的哀啼在他耳畔经过,云观和长峦在他的身边坐下。
      你还在想白天的那个剑士,他究竟是什么人?
      是我在海鼎国就认识的一个朋友,桑田越浊。
      桑田越浊,他来从海鼎到沙城来做什么?
      不知道。
      云观忽然想到什么,于是不顾别人感受地说,他该不会是凤凰会找来的奸细吧,他们最喜欢来这一套了。
      茔鸩微笑着摇摇头,绝对不是。
      你怎么能这样肯定,要知道世界上很多人,很多事情是我们根本就无法意料的。
      别的事我不敢妄下定论,但越浊绝对不会是凤凰会的人。因为他是海鼎龙居山庄的少主,他没有必要替盟重的帮派卖命。
      你这样说,我们对他倒是有点好奇了。
      那我现在就带你们去找他。
      你能找到他?
      能。他回答。

      风沙飞驰的地点,越浊就用凌风在地面勾刻出自己脑海不断浮现的画面。星月已经接近疲累,可观看星月的人海满怀着憧憬。
      越浊只是想想自己的事情,无心关注天地的光芒,无心聆听稀朗的夜籁。于是他们靠近了他,而他却一点也没有发觉。
      长峦说,一个战士应该随时地保持着警觉。如果我是你的仇人,你猜会有什么后果。
      越浊抬头看看,然后对茔鸩点点头。
      你好,我是沧神长峦。
      谢谢你的提醒,也很感谢你不是我的仇人。
      他们一齐笑了,然后交换了姓名。长峦带领他们前往最近的店栈,他对盟重已经非常熟悉。几乎就像对苍月岛的熟悉一样。
      是一个靠近土城的酒栈。这里只有割喉的烈酒,恰好衬配着翻云覆雨的壮士。
      不知道是为什么,越浊忽然地就把酒洒在自己的手上,然后提起凌风的利剑,对茔鸩说,是时候了,请出示你的戢刭。
      茔鸩疑惑地看着他,说,我们的仇恨不是早就已经化为烟尘了吗。
      上上代的仇恨是化作了烟尘,只是在你离开之后,我们间又结下了新的仇恨。天诛僭川已经死在了我的剑下。
      茔鸩忽然握紧了拳,然后戢刭剑缓缓出鞘。两人的目光透着杀气,可是当我和云观都以为决战要开始的时候,茔鸩的目光就此平缓。
      我知道,如果不是他做出过分的事情,你不会动手杀他--你不会无缘故地杀人。
      越浊的剑却已经垂向了地面。他说,可僭川是你血脉相承的兄弟,你真的就不想替他报仇?
      我们本来就是被氏族的错误引导的人,我不想他被仇恨摧毁,更不愿意延续他的错误。茔鸩收回了利剑,说,因为,就算我取下你的头,他也不能复活……
      晨曦就此闪现,越浊敬茔鸩一杯,烈酒回肠,所有刀光剑影都要在这里停息。茔鸩是一个真正的霸者,他有着霸者高昂的气节,而不被困缚在凡尘的恩怨中一生匍匐。
      越浊说,我不能像你这样放手。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替循风雪恨,我的仇人就是凤凰的教主,法力无边。
      我不能忘记在收到北来血书的时候,灵魂是怎样被刺痛,我知道他在临死的时候是怎样默默呼唤,越浊越浊……
      越浊难道还不是孤单的一人?他说,我来这里,就是为雪恨。
      茔鸩静静地说,你没有错,妄杀者应该收到天谴,鼎立天地的勇者自然要快意恩仇。
      快意恩仇。
      可是法力无边拥有千军万马,你孤单的一人,不但杀不了他,就是要靠近他也恐怕做不到。最重要就是你一人根本就不是对手。
      报仇的目的只是为了让死者瞑目,就算我死在他的手中,也没有关系。
      哼哼,如果你冒失地去报仇,然后冒失地死去,恐怕连你自己也不会瞑目。越浊,长峦是沙城的战斧统领,你可以随他加入正气长存。
      他说,我可以?
      你当然可以。

      一阵苦涩的风急速经过,猎鹰借风飘过,骑士的战马在干涩的土地上奔腾而过。长峦一行人在返回沙城的路上,矮草稀松,前方不远就是喧哗的土城。
      忽然一队骑士阻截在前方,骑士的首领佩带井中月,他就是木崖招禅。招禅带着狡黠的神情,目光聚集在茔鸩与越浊的身上。
      你们都在,那就省去了我不少麻烦。
      越浊和茔鸩的剑已经紧握着,长峦以主人的身份站出来,说,他们是我的弟兄,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商量的。
      没有商量的必要了,他说完,向前挥挥手,几百名骑士将这四个人围困。云观联想到在毒蛇山谷被蛇群围困的种种遭遇,可是现在不同了。
      长峦说,你们想怎么样?
      你的这两个弟兄是我们国王下令捉拿的要犯,你们若不想惹上麻烦就闪一边。
      如果我说不肯呢?
      那恐怕由不得你说肯不肯,你敢阻挡,我的骑士们就只能送你去另一个世界了。
      这是仗着人多吗?
      仗着人多又如何?
      长峦带笑着对云观说,你知道应该怎么做了吧。
      当然知道,他说完就像天空释放一道强劲的雷电。招禅知道事情已经不妙,于是举起井月宽刀,说,尽快了结他们!
      马蹄骤动,沙尘飞起,战士的眼孔闪放不被摧毁的光芒。忽然间,大地开始震怒,无数勇士从土城的方向过来,带着千军万马的咆哮,移平山河的气势。
      招禅的骑士都不敢再有动作,招禅的战马往后退了数步。他看到长峦脸上所带的力量,要熔化锋利的刀剑。
      如果我现在也仗着人多欺负你们,你们又要如何呢?
      招禅没有话可以对答。
      于是长峦很认真地告诉他。
      除非天下全都是效忠于你的人,否则你就不要以人数来威胁你的对手。

      无王的国度,太多战乱与纷争,太多渴望安宁的瞻仰。短墙如人们间的隔阂,城墙上高站的是轻蔑的嘲笑,嘲笑着所有不知含义的人们。
      当他们路经土城的时候,竟然看见一个背影与法力无边很相似的人。于是紧紧地跟上。
      熙熙攘攘的人群簇拥在烈日的光芒里,人们带着无关联意图各自地穿行,但嚣响的领域最终将孤独的人们串联在一起。
      这个人貌似凤凰教主的人消失在土城中央的石墓附近。最后长峦看见了他。
      宿羽,你也在这里?
      我也在这里?还有谁在这里。
      你别骗我了,我们亲眼看到法力无边到这里来,有在这附近消失的。
      他是到这里来了,你们难道要在这里阻截他?
      是。宿羽,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忠心于像他这样的恶魔。
      他不是恶魔,你们都不知道,其实煊宛大人内心深处有着天真的纯良,他其实是被迫去残忍,去狠毒的。
      哈哈,越浊凄惨地笑,谁又逼迫他去杀戮呢,至少循风是无缘故地死在他的手中,就是因为他的天真善良吗!?
      你们只是看到了他阴影的一面。其实他,其实他……
      宿羽没有说下去,其实法力无边真正的身份是沃玛的护法,要为沃玛尽忠就必定会触犯到人们。
      他知道。
      他会毁灭盟重的圣战祭坛,对不对……宿羽,你无论如何要帮助我们阻止他。
      我也不想看着魔兽的王复生,可是,可是护法大人对我有恩,我怎么能背叛他?
      你的父母对你就没有恩情吗?如果有一天魔兽将我们人族消灭,你就可以无愧于天下,是吗。
      宿羽低下头,静静地回想往事。人总有时候会处在两难的境地,但就算是懦夫,最终也要作出决断。既然两方都是背叛,宿羽的决断便要成全自己。
      他说,圣战的祭坛就埋藏在这座石墓里,我带你们前去,阻止护法大人。

      他们在石墓的入口看到两个倒下的守卫,他们的气息已经中断。血液在地面缓缓流淌,还带着他们的温度,死者脸上还带着凝固的表情,是一种对死的恐惧。
      越浊看到这两幅面孔,血液便在胸膛沸腾不息。穿过这里就是黑暗无边的香石古墓,长峦点着火炬,紧跟在宿羽的背后。
      想起沙城之战的时候,就是与云观到这里来支援蓝翎神刃。只是没有想到,在短短的这些天,他和云观就成长为真正的勇士,成为了沙城翻覆风雨的统领。
      通过香石古墓就是石墓阵的入口。宿羽告诉他们,进入石墓阵之后不能点火炬。一定要紧跟在背后,因为一旦误入其它的墓室就很难出见天日。
      为什么要熄灭火炬?
      这个里面的空气太窒闷,普通人到这里很快就会倒下,如果点上火炬,我们恐怕也坚持不到圣战的祭坛。最重要还是火焰在这里根本无法燃烧,这个理由是不是很充分?
      走在最背后的人是云观,他想着如果是一年前的自己,走在黑暗的地下坟穴里一定害怕得不敢呼吸。
      可现在只是想起从前的自己就微笑。人就是在寻找自我的路程中成长的。

      桃源之门。
      桃源门是与玛珐重叠的一个世界,它的入口就深埋在石墓底端的石棺,同时也是通向外面世界的入口。圣战的祭坛就在桃源门的中央,由命运之人的后人守护着。
      桃源的传说很快就不再是传说。很快将展现在他们的面前。
      法力无边已经张开深蓝色魔法盾,时间回到远古,勇士的长矛,静静矗立的手臂,幻境的门向所有人打开,圣战的封印的远古咒语像千年的磐石般沉重。
      沧桑一遍遍地在人们心目中默数。
      他挥挥手,于是无数烈焰开始蔓延。桃源的世界被炽热光芒蹂躏,无数守护祭坛的勇士从人间蒸发,消散。
      守护者看到魔法师挥挥手,所有焰火展开,铺满了整个地面。无数桃源的勇士在此丧生,无数痛苦的绝响在此沉淀,铁甲戎衣被毁,英勇的呐喊被毁。
      魔法稍稍地停止,守护者就在烈火的尽头,用真气抵御住火焰,眼孔所有是怨毒的箭。是要追溯到上古的时代才可看见的愤怒与威严。
      魔法师只是用火焰围绕黑色的长袍,一双操控着命运的手虚握着奇异的形状,于是无数个生灵的命运就此改写。
      浓烟遮盖了被困的天空,守护者握紧命运之刃,与纵横天下的魔法作最后抵抗。他挥舞刀刃,他挥舞,欲斩断冥冥的劫,所有刀光聚集在一处,笔直地朝向魔法师的心脏。
      他就在瞬间里眨眼,当作抵抗。刃光在气盾的边缘破碎,法师的衣袖向上飘动,于是闪电刺穿了守护者的眼,刺穿他的灵魂。
      命运的刃刀垂落在地上,命运蹶倒后就不再有复活的意图。
      被困的地点因为浓烟而变成灰暗颜色,灰暗就是圣战的结尾。数千年的圣战祭坛就在此刻动摇,火焰的光芒照亮所有人的面庞,刺痛所有人的眼。
      风持续着向法力无边的身边贯穿,尾随着追踪的勇士就在此时出现。
      大人,请您返回人族的立场,停止罪恶的一切。
      法力无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开始落魄地笑。宿羽,你说这是罪恶的一切,罪恶?
      可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罪恶吗?人们的贪婪,人们为欲望而不惜的残忍,人们内心深处不可拯救的龌龊,这才是罪恶,这才是不可原谅的罪恶。
      火焰渐渐围拢,紧紧围绕在圣战祭坛的中央窜动,他如今是凤凰的教主,他如今掌握着无数人的存亡,掌握着圣战祭坛的存亡。
      越浊第一个上前,用凌风直指着魔法师,说,我来这里取你的性命。最后一次问你,桑田循风是不是被你所杀的?
      是,一条小小的人命根本不算什么。如果你要报仇,就不要犹豫太久。
      他的剑刚刚向上闪动,一道迅猛的闪电从魔法师的眼瞳射出,很快将他击倒。其他人刚刚想一起上前的时候,一个长翅膀怪物从天而降,然后用火焰阻挡所有人向前的路线。
      法力无边跪倒,说,教主。
      沃玛教主诡秘地笑,但受伤的手不由自主地垂落下来。圣战祭坛就在教主出现的瞬间陷落下去,彻底地被毁。
      法力无边,你做都很好。圣战的祭坛不复存在了!!!我在多年前就知道你能做到,我果然没有看错……
      法力无边只是微微点头,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只是现在你该送走这些不知死活的人。
      教主,我已经完成了使命,往后不想再涉足人魔的恩怨了。
      越浊冷笑着起来,说,是不是作恶多端的人都像你这样,等到报应的时候就赶紧逃走。
      我不是逃,谁又能报应我,你吗?你不妨试试。
      这个时候,一个冰冷的声音穿透了整个桃源,然后黑暗战士就在长峦的背后出现。他说,天谴立刻就降临在你们的头上。你们受死吧。
      沃玛教主看到他之后神色完全地暗下来,再没有灭世的嚣张。沃玛的护法,凤凰的教主说,黑暗战士,你怎么能这样对教主说话?
      哈哈,于是黑暗战士把更难听的也说出来。
      你真是世界上最蠢的猪,他把我们欺骗了这么久,你却一直把他奉若神明。沃玛天魍早就成为了复活戒指的傀儡,他只是被复活的诅咒吞噬的傀儡!而你,你还要做他的傀儡。
      告诉你,现在的沃玛已经变成废墟,这样的覆亡全是因为这个人的裁断,全是因为他惧怕死亡,是他引起的。
      沃玛天魍,你还有什么面目活在这个世界……
      住嘴! 法力无边看见教主的眼已经涌起了沧桑,他的手臂因为从前的创痛而颤抖。
      黑暗战士不再说话,因为他已经把命运之刃从地下拔出来。然后释放出一道刺伤所有眼睛的光,光芒的结尾伴着黑暗战士的冷笑。
      命运之刃已经洞穿了沃玛教主的身躯。
      教主!!!
      法力无边回头狠狠地看着黑暗战士,黑暗战士的眼中只有浑然黑暗,他展开手指,对教主说,再见。
      黑暗战士,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做什么事有必要告诉你呢,你又凭什么对我提问。你只是一个傀儡呢,一个毫无意义的傀儡。
      越浊看看背后的宿羽,似乎明白一些很难理解的话语。
      是什么驱使着我们怀着希望,是什么是我们不惜一切地生存着。又是什么驱使着我们因为感受而绝望,又因绝望而最终坠落。
      来到人间的人们便要独自地寻找答案。但无论是否找到了答案,都必定要带着遗恨离去。这就是在我们之间,一直以来不曾违抗过的重复。
      这就是人们唯一不能抵抗的悲哀。
      最后被自己的孩子杀害,这算不算沃玛天魍的遗恨。应该只是害人者被害的循环。长峦知道,他们在死后一定会堕入地狱,如果真有传说的地狱。
      火焰接近摧毁桃源的时候,他们在混乱中离开。长峦最后回头地看一眼,黑暗战士扭曲的影子还在火苗的另一头。
      黑暗战士,快走啊!
      黑暗战士没有动静。于是长峦不再叫喊,他不应该要别人拯救,他是黑暗战士。可是当他们回到石墓出口的时候,黑暗战士竟然在那里静静地等。
      你是怎么出来的?
      我根本没有进去,
      别告诉我们,刚刚在桃源门的人不是你。
      不是我,只是我召唤的傀儡而已。法力无边还没有死,沃玛教主也没有死,所以你们最好警觉地提防着。
      他说完就向拓影的方向远走,很快便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 ……
      烽烟,鳳凰明珠。
      这一切都会成为过去,漫天的火焰与撕杀似乎从来就不曾出现。生存与灭亡还将往复不息,只是人们将渐渐学会淡忘。
      如果人们不曾来临,就不会有今日忧虑与迷惘。如果人们不曾相识,就不会有往后的追恨。如果往后不再有天怨降临,如果沙尘的上方无风,如果盟重的四面平静无战争……
      攻城战的那天有细细的降雨,滴滴伴随的战鼓鸣金,在城墙的对面久久回音。乌云屏蔽,视线在阴暗的天际终止。
      裁决的勇士一声号令,城门打开,凤凰与正气长存的战士彼此混战。弓箭落下,刀剑落下,成为后继者践踏的地。
      长峦怎么也没有想到,林孜莳竟然与他并肩地作战。谁也没有想到,凤凰的战巫师召唤的声音是毒蛇山谷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战场飘过。
      长峦紧握着修罗,向前方远望。
      尨蝰金枪于沙地上游走。世上毒性最强的蛇,世上最诡异的花纹,它们出现在那沙城的战场上,勇士交替地倒下,血肉之躯交替地倒下。
      这就是神的意愿,片刻就要将残缺的人间破碎?谁还肯握紧不朽缨枪,谁还肯在这里眷顾?
      林孜莳,你听到吗?所有人都在呐喊呢?你听啊!
      我在这里托着你的脸,你看见了吗,那闪闪的是凤凰的明珠,你怎么不张眼看看?

      不知是什么时候,无数猎鹰一起出现在那沉默了多年的头顶,它们一齐向王者的战场破空尖利地咆哮,咆哮。
      是谁的召唤?凤凰的教主在城外瞭望的石塔上远远观望,继续蔑视着这场血色的对决。
      长峦的力量点点地流失,他的叫喊在瞬间响彻了整个沙场,远处的叫嚣一波高过一波,最后将他的声音掩埋,最后将沧神绝望的眼神也掩埋了。
      千百年后,谁还会记得在这里流下鲜血,战者的名姓。谁又能在将来的困土中看见谁的泪曾无声地落下。
      就算他们在此死去,最终还是会与存在者一起埋葬,化作黑色的泥土。
      不,可能是红色的泥土,或许是棕色,还是灰色,就像覆盖在盟重大漠风化的沙。生命最终的奥义被解答于此,只为求生与繁衍。

      窮追龍牙
      日眼,万众不敌的魔法。
      朗日,战争的前夕,凤凰的领域。每个人都来准备,都在忙碌。
      谁都没有想到沧神雏菊会来到这里,她带着肃杀的神情,洞穿所有阻挡者的心灵。雏菊径直地走向凤凰的宫殿。
      凤凰的虎将统领被她提在手上,丧失了所有反抗的力量,所有勇士都只是围在四周,跟随着不再抵抗。刀剑失效,万众的杀戮失效。
      她在凤凰宫殿的正前方停下来,然后把他放下,指着皇宫的深处,叫你们的教主出来,叫他出来受死!
      法力无边挥挥黑色的恶魔长袍,你是什么人?
      我就是死者的亲人,你就是杀人的恶魔。
      不错,我是杀人的恶魔。所以在我手中死去的人不计其数,可谁又知道你是谁的亲人。
      你无须知道。
      狂獗挡在前方,眨眼就被魔法师的飓风重重地创伤。
      大地震动,地狱的雷光将所有围绕的眼光摧毁,灰色石板碎裂。雏菊的眉间是磅礴的冰封,眨眼就封死了一眼望到的长空。雏菊的魔法,是冷冻盟重骨髓的玄冰,法力无边用焰火的咒语迎接,冰棱化开。但火焰化不开怨灵地对望,化不开黑暗精神的诅咒。
      谁都没有看清楚,幽灵是如何被召唤至广场的中央。高高在上的凤凰教主是如何被一道暗劾的咒语命中,鲜血狂喷在玄武岩石级。
      雏菊是迎着焚身的火焰放出灭天的眼。黑暗平息的时刻,凤凰的卫士们渐渐地靠近。雏菊停下来,她不想伤害到这些无辜的人。
      这就是什么法力无边么!
      现在我不将你杀死,是让你的性命在痛苦中寄存着,到你意外的某一天我就回来取走……
      狂獗竭力地发令,把她拿下,拿下她!
      她张手就释放一个巨大旋涡,地面的碎石纷纷向天飞射。
      世上没有永也不可逾越的峰颠,不败的,法力无边者,只是神话。

      长袍,霓裳的羽衣。神鹰,神千鹤。
      孤独却善良的人们开始远离故乡,星辰将陨落,将预示每一个春秋的丰收,每一个安宁背后的垂危与万劫不复。
      神千鹤带着龙牙来到这里,盟重无垠的绿野,放牧的老人,牧放的羊群。她朝向残日隐隐落下的地方。
      牧羊人说,小姑娘,你不是盟重的人吧。
      我是白弘门的人,第一次到这里来。
      那就难怪了,你千万不要再往西边走了,再走就只能到达祖玛领域。
      没关系,我就是要去祖玛领域。
      牧羊人人苦笑着赶紧回避。
      ……
      地面开始出现土色沙石,它们在这里受风侵袭了无数载,被烈日藐视了无数载。
      这里就是无垠绿野的尽头,人生的尽头也是如此的衰竭,也是如此苍茫?
      马蹄的声音急促地向这里赶来,神千鹤驻足远望。渐渐出现的风沙对面是无数个骑士在追赶着一个女子,女子所骑的是一匹颜色纯白的马。
      他们竟然不断地向她放箭,不断地向她袭击。箭,又是箭,是洞穿卧岩老师的箭,她怎么也不能忘记,夺走鲜血,带走灵魂的箭。
      他们怎么能这样地欺负一个女人! 神千鹤举起龙牙,释放疾风将沙尘卷起,然后遮盖天地。挫入骑士的阵列,烈马的叫撕飞驰,坠地的骑士底声吟语,阻截的风沙飞驰。
      ……
      他们为什么要追逐你?
      看上去是他们追逐我,事实上是我在玩弄着他们。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的善良,因为不是谁都有勇气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而面对千军万马。
      世界上的人原本都是不相干的--你被火焰烧伤了?
      小伤,相比之下你的处境才是危险。
      神千鹤吃惊地问,我的处境危险,是什么?
      你是不是要前往祖玛的领域?
      是。
      我在看你的第一眼就预测到你垂死的劫难,但我会陪同你一起前往,帮你化解所有危险,帮你找回逍遥扇。
      神千鹤的惊讶慢慢变成微笑,那我们就不再是毫不相干的人们,是吗?
      她含笑点头,是龙牙主人不曾见过的绝色倾城。
      我是天涯神千鹤,你呢?
      沧神,雏菊。
      那你一定认得沧神紫虚了。
      雏菊的眼神忽然暗下去,我认识。
      她是你的什么人呢?
      是夺走我一生幸福的人。说话人的眉间还带着痛苦。
      于是神千鹤不敢再问,只是一起踏上前往祖玛的路途。暮色渐渐在他们的四周呈现,风渐渐在寂静的路线平息。

      祖玛石阵。黑色的楔蛾从四面围拢,红色蝙蝠紧密地簇拥一起,靠近了她们,然后在头顶不断盘旋。祖玛的卫士的出现,灰滞,黑昙。
      是两个女人。
      灰滞点点头,大声叫喊,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敢擅自闯入祖玛!
      神千鹤举起龙牙,按照雏菊交代的话回答,我是白弘门的天涯神千鹤,想见祖玛的教主大人。
      只是想见,你以为想见就可以见到?你还真是天真得可爱呀。
      雏菊的手心燃起一朵心灵的火焰,平静地说,那如果我击败了你们,我们是否就可以去见祖玛的教主呢?
      火焰照耀在祖玛蘑菇的石林迷宫,要湮灭所有天真的判断。

      祖玛神殿。教主的神情就像温柔的母亲,祖玛外面的人们都想不到祖玛的教主竟然是一个宽容与博爱的女人。
      她知道神千鹤的来意之后马上就将祖玛的射手宣上神殿。
      受伤的射手看见她们的客人竟然是白弘门的人,于是立刻地向教主请罪。
      灰色的影子暗然,射手的脸色黯然,教主的客人安然地等待回答。
      神千鹤,这就是你要找的人吧,你想如何处置她?
      她看一眼万年惊弓,这个射手完全丧失了猎杀神鹰那晚的威严,变成了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神千鹤说,我想知道,我的老师是被谁杀死。
      是黑暗的射手做的。
      不是你! 祖玛教主的眼神忽然透着呼风唤雨的力量,君临天下的气势。
      教主,射手的眼眶带着泪光,她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神千鹤对祖玛教主说,大人,我相信她,偿命的罪便让黑暗的射手承担。我希望我能带回白弘天尊的逍遥扇。
      惊弓颤抖地说,逍遥扇……在黑暗鸣雷的手上。
      祖玛教主缓缓对她说,你跟随她们去黑暗领域,以我的名义将逍遥扇与黑暗射手的人头一齐带回来。若做不好,你就不要在这个世界出现!
      射手含泪地笑了,谢教主赦免。
      在一旁的雏菊带着微笑地说,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生在祖玛。
      教主带笑地回答,一定。

      血腥,穷杀,困兽的王城。
      火焰与雷光的交织就是神旨将你们成全。沙魃轲的争战撕裂天空,撕裂每一张亲切的面孔,撕裂每一缕残余温馨。
      神千鹤与雏菊在沙丘的高出告别了祖玛射手,她们都得到了各自的需要。雏菊和她远远看着战火蔓延的抉择。
      你感觉到蛇毒的荤腥了么?着是凤凰会的手段。
      让我们来破碎他们的手段吧。默念的咒语,獠年的往来,神鹰飞向上空,一只猎鹰靠近,无数猎鹰聚集在此,无数苍茫叫声聚集于此。尨蝰就在这声音中退却。
      人们的愚昧应该从今毁灭吧。
      不会的,愚昧是与智慧一起依存的。他们还将要永存……
      雏菊,你会飞往哪里?
      飞往从前眷恋的地方,最努力地去编织。

      龙牙。
      神千鹤遵照雏菊的指引,来到盟重东边的渔村,来这里找黑暗战士--便会找到一个与她命运相系的人。
      这个人究竟是谁?
      渔村的边岸上,晨曦洁净而明亮,神鹰跟随她而来,落在她的肩上。海风迎面,渔者成群,笑语和煦,这就是盟重原来的面目吧。
      公主,我已经在这里等你很久。一个小男孩用神秘的眼神瞻望着她。
      你叫我公主,你……你难道是黑暗战士?
      黑暗战士很久前就已经死去,请称我封魔勍松。
      那么请你不要再称我公主,我是天涯神千鹤。你要带我见去一个与我命运相系的人吗?
      是的。
      于是封魔爰泷就在她的眼前出现,数十年埋藏的血脉相连,眼哞是一样的洁净明亮,就像天际微露的晨曦,照耀直到心灵。
      姐姐……
      …… ……
      獠年。
      盟重的入梦,绿野与大漠在预言的轮回中交替不违背。王者的墓碑坚韧竖立的年月里,谁都不曾摆脱。上古残留的抉择仍是人们的信仰。上古的残卷人们仍要虔诚宣读,上古的日月仍要轮流地往复着见证。所以都被迫地暴露着阴暗与狰狞。
      毒蛇的渊谷,平安了一百年就要纷争下一个百年。生灵在上天眷顾的时候都会一代代地繁荣强盛,在天谴的瞬间都要悲哀地使谁怜悯。主宰者一度一度更替,直到岁月终止。
      比奇的碧波,画境的古国。
      海鼎,没有谁能永久记得从前歌唱的人,即使是最婉转最凄切的天籁。孔雀还在这里逗留,多情的女子还会在望穿美景的同时因自己的爱恋而生悲。就算被离别摧毁了不愿意回头。一个名字被深深印刻,无数个名字串联的依恋。一段愁情被深深铭记,无数往事交织的长歌。她们的一生就是重复着感伤也不悔恨从前血泪的交融……
      封魔的风雨,洗劫了低处的山峦。不论是怎样的一个国度,不论是怎样的一个日夜,勇者的精神总是带着尘封的绝响,尘封住人们的泪眼,尘封住题为永久的诗--圣言书写的全是死离者想要却没能留下的怆歌。
      白日门,一如往日的安宁祥静。

      萬劫戮目
      很少人知道我真实的名字,我是摧流煊宛,一个被世界戏弄的无辜者。
      我记忆里最初的家乡是盟重一个安宁的渔歌村,我的父母都是渔村的渔民,没有纯正的血统,也没有坚韧的将魂。但至少淳朴地相信劳获,与世无争。
      灾难却偏偏要降临到我们头顶,世界就是这样不公正。
      不记得是怎样的一天,一个我和父亲在天刚亮的时候返回渔村,看见一个在水面上漂浮的人。我们将他救起,于是他紧紧握着父亲的手,说谢。
      您可否以彻底地将我救活,有人在追杀我,我只有藏在安全的地方才能活下来。
      仁慈的父亲将他藏在船的暗舱里,怎么知道,他会给我们带来无辜的万劫不复。
      不久的后来,一群头戴红缨的沙城勇士闯进渔村,不是来这里收租,而是来找虹魔教主,我和父亲都明白,虹魔教主就是那个被我们藏起来的人,可是我们已经答应了要彻底地救他。
      他们找遍渔村,只是从别的渔民口中得知有一个像虹魔教主的人出现在渔村的岸边。于是整个渔村都被封锁。
      一个沙城的统领领着封魔的护法出现在这里,沙城统领大声对我们叫喊,我知道你们有人将虹魔教主掩藏了。如果你们在正午之前还没有交出虹魔教主,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要因此受牵连。或许你们就要受到叛国的处罚。
      叛国的处罚就是被卖到黑暗的领域作奴隶,永远不见天日。
      父亲不愿意连累其他无辜的人,于是他他站出来,说,我知道虹魔教主在哪里。
      当我们再次打开船舱的时候,藏在这里的虹魔教主却已经不在,于是我们一下成为了罪大恶极的人。
      当沙城的统领要将我们全家绞死的时候,封魔的护法向我走过来,抚摩着我的头,说,这个孩子还小,你们应该放他一条生路。
      于是我活下来,亲眼地看着父母亲被长绳悬吊致死,气息一点点消散,直到完全地丧失。这就是他们长存的正气,哈哈,正气长存……
      我苟且地活下来,记住了正气长存,可憎的面孔,还有虹魔护法! 可我能反抗吗?除了向天空尖叫,我还能怎样。
      往后的日子,我寄居在伯父家。对他们不满意的咒骂都只是低头忍耐。
      伯父病倒的时候我就开始单独地出海捕鱼。网洒在海面的声音清脆悦耳,当海水起伏涌动的时候,我的眼前总是滞留着父母临死的痛苦画面。
      灾难连连,终于有一天,破损不堪的渔船遇到了一场异常凶猛的海啸。我狠狠地抱着船舷,狠狠地不放。
      最后我没有在这场海啸中丧生,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沃玛的领域,我看到了沃玛的教主。他诡异地微笑,将我受伤的手臂治愈。
      后来的一天,他说,孩子,人类的国度里藏住太多丑恶。
      如果你想为你的父母报仇,如果可以因为自己的怨恨而丧失人生,我就可以使你拥有力量,让你不再受任何欺凌。使你受到万众的崇拜。
      我睁大眼睛,内心的深出极度恐惧,我不知道怎样才是丧失人生。但最后想到那些可憎的目光,想到父母死时的哀怨,我就大声地回答,我可以做到,丧失人生,我能!
      很好,从今天起,你就是不是摧流煊宛,你的名字就是法力无边。
      法力无边?
      对,只有法力无边的强者才能主宰万物,才能快意恩仇。
      主宰万物,我低声地默念,快意恩仇。
      煊宛从此变成了沃玛信徒。从那开始,我就不再涔涔地流泪,我就不再面对天空绝望咆哮。因为我要做沃玛的勇士,做法力无边的主宰者。
      …… ……
      许多年以后,我回到盟重那片古老大陆,低头看着贫瘠的沙地,面貌依然的渔村。风雨几度洗劫,日月几度嘲笑,可是一切都已经陌生。
      谁还记得当年的摧流煊宛。
      我带着教主的使命,成为了凤凰的护法,不断地挑起着盟重的争斗。我要一遍遍地蹂躏从前让我痛苦的人们。
      但我丝毫没有感觉到复仇的快意,我一直得不到别人发自内心的尊重,谁能对凤凰的主宰者坦诚地相待?
      谁能摘下在万众的注目中用以遮掩的面具?
      她能,幻烟公主能,所以,她注定是我一生的守侯,别人都不会明白,他们不会明白。
      我不是痴情的人,但我生命最终的意义就在于幻烟纯真欢笑使我释怀心中仇恨的刹那。难道真的不能坚定地放开,就只能为了她而活下来?
      最终,幻烟公主也在我的支持下成为了凤凰的护法。她与我的关联并不是人们所说至高无上的爱情,是很难用词语解释的关联。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的心灵开始腐蚀自己的记忆。我隐隐地觉得自己要受到天谴,隐隐地觉察人世的凄凉,隐隐地恨自己,恨从前的遭遇。
      我只是想陪伴着她,使她成为我永久的守侯。只要知道世上有人可以了解我,有人可以站在我的立场来理解我,使我看到人性仅有的温馨,我就满足。
      她全都知道,她知道的。
      可是最终,我与人们走到了对立的场合。沃玛教主被黑暗战士重伤的那天,他衰老的脸孔使我一阵阵觉得难过。
      花蕾凋谢,凤凰的宫殿,他们知道这是被我救来的人沃玛的教主,但没有谁胆敢反抗我,还是要因为荣耀,因为愚昧而继续为我作战。
      他其实只是孤独而无奈的教主,可别人都认为他恶毒,甚至连黑暗战士都看不起他。可他真的就那么十恶不赦,真的就泯灭的自身的灵魂?
      教主没有选择再次的复活,他已经拥有很多次重复的生命,于是看穿了人间。可复活的诅咒是否还在支配着他的灵魂,连他自己也不想知道。
      教主在尽头望眼灰色古堡,是无力的回望,血液染透了黄昏,染透了遥远目光。仿佛在片刻之后就要堕入死亡。
      我跪下,说,教主。
      教主已经到了期限,现在我们沃玛已经濒临灭亡,我不愿看到……孩子,你愿意继承为沃玛的复兴的一切吗?
      您认为沃玛还有复兴的一天吗?我根本就不能做到。
      你能的,因为你是法力无边。
      教主,其实我们都清楚,世上根本就没有法力无边的人。就有谁算复兴了沃玛,你我早就深埋在地下。那时赤月复苏了又怎样,向比奇复仇了又怎样。人世的凡衰对死去的人还有意义吗?
      沃玛问我是否忘记了从前的挣扎。我不回答。
      凤凰的羽翼蜕变成誓言,晶莹透亮的是人们的泪,有人誓死地珍惜过。只要不忘记她,只要不忘,就永不被黑暗吞噬。
      故事在第一次停留的树下宣读,往日草地的尘土早就洗刷完整,昔日高亢的语言早就遗忘完全。仇敌都从第一次相遇的地点对望,都在尘封的地点擦肩经过。
      赤月,黑鄂,花吻,钢牙,邪恶。他们都埋藏在此。煊宛看着教主取下复活的神戒,于是最后的气息停歇,眼孔的光瞬间涣散,他的躯体也随之消亡。连一缕烟尘也没有留下。
      我死亡的时候,是否也像如此?
      复活的戒指留在了凤凰的殿堂,凤凰像燃烧的焰火,神戒像冷冷的蓝色蝴蝶。微微耀眼。

      战争的胜者是正气长存,凤凰会在这一战中分崩离析。于是,盟重再无人能与他们抗衡。可是他们究竟赢得了什么呢?
      是否像幻烟所说,仅仅是赢得了虚华的荣耀,失掉了真实的灵魂。
      我独自在凤凰的殿堂,四方无人陪伴,只有空旷孤独,于是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不断地回响,回响……
      我的眼疲惫得无法睁开,空虚地使掩杀的咆哮重现。放眼奔腾的绝响被封杀,嘹亮的怆歌被封杀,响彻云霄的怒喊被封杀……
      孤单的脚步声向我靠近,于是狂獗在我身前出现,他深深地跪倒,对我说,教主!
      凤凰会从此衰亡,世上就没有凤凰的教主了。你还留在这里作什么,你怎么还不走?
      教主,只要您不放弃,终会有主宰天下的时候。
      我笑笑,说,我不从来就没有想过主宰天下,你还是跟随别人去吧,去跟随能够主宰天下的王者吧。
      那教主的知遇之恩现在只有一死才能报答了。他拔起乌木剑。
      没有人要你死,如果你想报答我的知遇之恩,就坚强地活下去,延续我们未成的傲视群雄。当我抬头看他的时候才看见他身上穿的恶魔长袍。
      你要替我受死?--是谁要杀我?
      很多人,有正气长存的将士,一个叫桑田越浊的剑士,有上次的女魔法师……他们因为仇恨想取走您的性命。我担心您寡不敌众,请带走我的头颅以逃脱困境。
      这就是我能为您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知道狂獗坚持的事情是不能被改变。他挥剑之前对我说,教主,请延续我们傲视群雄的预言,就算我死去,也会在冥界为您祈祷。

      悬崖的角落,我面朝深渊,从前历历地出现。
      一道凛冽的风从背后袭击,于是我看到了绝色倾城的魔法师。她朝我轻蔑地微笑,仿佛世界在这微笑中变得卑贱。
      你究竟是谁?
      我就是沧神飞沙的妹妹,雏菊。她的手已经有细微的动作,无数死灵在她的指间被召唤。在你夺走别人生命的一刻就应该想到自己的生命被夺走的悲哀。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有死?
      因为不使用魔杖的魔法师手掌很难出现老茧。
      但我根本不用考虑这些,因为我用一个小小的圣言就可以确定你的位置,你怎么能逃脱?
      我没有等到她出手就坠下深渊。

      朦胧的回光的返照,堕落了复活的预言,我以此成全了世界,成全了泅出梦魇的夙想。希望黑暗可以将我的躯体与不死的灵魂深深掩埋,永也不再反复。
      灵魂最终都将沉寂,堕落。
      如果死去还可以出现在另外的一个世界,我希望可以重新欢笑,抛开所有卑贱去返回真实。没有血腥与仇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赤色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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