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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刀 劍 傷 斬 ----- ...

  •   刀 劍傷斬
      脱孤
      當記憶一點點消逝,歲月一滴滴流喪,老葉片片跌落,長風陣陣飛過,雲霓朵朵飄落,候鳥群群離去……
      滄神就站在古老的峰顛,低聲宣誓,舉目遙望。殘陽收攏雙翼。迷霧覆蓋披著華麗錦\衣的大地,面無表情傾訴著降罪。只有欲走的人在聆聽。
      笑聲駁倒了刀劍的語言,苦惱阻止被塵封,掩埋的神降。我活在風雨徘徊的世界裏。與那些同生共死的兄弟淩風冷笑著鞭笞天下! 你將千年定為再度相聚的期限,也是所有刀劍復蘇的期限。千次揮手,千次的漫長。千古夙仇,誰來償還?
      當臨陣你的時候,欲走的人看著刀劍的鋒芒無知地在日暮餘光中交織。你斂起衣袖,高舉魔杖,高舉蔑視的神情,你無原由地釋放烈焰,疾風、玄冰、天譴的雷電。降罪讓我永久滅亡,你將我永久無期限地滅亡……
      當我死去的瞬間,我們肝膽相照的靈魂就這樣緊擁在一起,重疊一起,永遠不說分離,永也不說背棄。
      我,聆聽著大地的恩賜,虛華的篇章,觀望著晚霞的迷離,悼亡的歌,
      凝注著萬千傳奇……

      血是紅色,晨光紅色,飲血的人眼角紅色。
      血飲:嗜殺的力量不會泯滅,因為我們的所在本是血染的世界。
      盟重,被孤單的信仰困擾被迫臣服了無數年月的國度。
      獵鷹展翅向東,晨風向西。
      晨曦虛幻,像情人的眼波般溫柔,晨曦潔淨明亮,再度繚繞在我們千古不變的困土。
      血飲盟重

      (一)
      那一天异常安宁,所有忙碌的人都在唐突的一瞬间忘记了自己将要去的地方,将要做的事。
      很远的远处,沙魃轲的宫殿,凤凰的左护法,幻烟,在修剪花枝的时候,忽然预测到一件不祥的事件,究竟是什么呢,她缓缓地问自己。
      是什么?
      沧神飞沙,他披好一件褪色的披风,按照先前的约定走向大漠的深处。大漠的深处有一个神秘如同迷咒的魔法师——他自己也是一个魔法师,一个忠于自己意念,忠实力量的魔法师。
      魔法师老旧的长袍是古老灰色,他穿过灰色沙尘,昏暗远天带着尘沙的颜色,疾风也带着这样的颜色。四处均无人影,地面的伪装渐渐蜕变,沧神飞沙向右看一眼,看到了模糊的祖玛领域。一片刺鼻的气息席卷,于是沧神飞沙止步,止住呼吸。
      所有巨大魔法凝聚的征兆,大地微震,风向无数次变化,天际微弱光芒无数次闪现。
      是他的手掌张开又放下又收拢又在无意间微露浅笑,谁的眼孔自语出难懂含义。
      沧神飞沙只是静静看着风沙平息,又静静地看见一个身躯高大的人走过来,他的魔法袍绣着一对鲜艳色彩的凤凰。
      法力无边,是干什么要做得这样神秘?
      被问的魔法师浅浅地一笑,然后缓缓舒展出双手,忽然握拳。一道雷电降落,沧神飞沙闪不开,但用同样的姿势召唤一股力量就轻易地阻挡住了。
      ……两道刺眼的光猛地交织在一起,然后一齐熄灭。
      沧神飞沙,我原本以为你不会来。
      可是我现在已经在你眼前,你没有话要说?
      有,正气长存的镇教之宝,恶魔铃铛,你应该知道吧。
      沧神飞沙略微吃惊,但他猜不透对方的意图,于是淡淡地说,我知道。
      它是在你们教主的手中,还是藏在某个神秘的地点呢?
      自然是由教主保管着。
      法力无边满意地点点头,说,你还真是坦白得可爱,我想你应该可以轻易拿到吧。
      你还想了些什么?
      我当然需要它,你们正气长存的恶魔铃铛。我需要。
      哈哈……沧神飞沙笑出声音,与对方交换一个最简短的眼神,然后说,真是幼稚,既然你知道恶魔铃铛是我们的镇教之宝,我怎么可能轻易拿到呢?
      那就要问你自己了。

      苍月岛的岛岸,沧神灵昭从一个漫长的睡梦中清醒过来,一阵虚幻冰凉的风匆忙来袭,紧紧抓住灵昭的手不放。
      从前的女子留下了怎样的梦语,难道如今还不舍得淡忘?
      他的眼神渐渐恢复平静,从若有所失到一眼看穿所有的痛失。那些温暖的对白呢?那些破碎的画面就眼看着一点点丧失消亡了。
      这个世界真是悲哀,他缓缓笑起来,缓缓回头回避前方的海域。
      猛地发觉苍月的法老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仿佛矗立到历尽风雨等着他直到回头。灵昭急忙将自己颓败的神色隐匿起来,好像立刻换成了另一个人。
      他的表情是塑像,是用最锋利的刀雕刻而成。
      法老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忍住了没有说出来。
      倘若人们什么还不知道,那么知道了一切又能怎样,或者他们的心中早就认定了一切呢。
      灵昭若有若无地问,您怎么会在这里?
      法老回答,我只是想趁着还可以的时候多看几眼往后不可再见的一切。
      他点点头,忽然问他,紫虚是在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知道你不需要所有答案,但是我想告诉你,你和我,还有在这里生长却无能为力的人所有无价值留恋都不会有结局。
      我若不肯相信呢?
      法老淡淡一笑,不相信不能得到你理想的结局。
      那么整个世界也不要有一个理想的结局……

      法力无边诡异地收回自己的手,对他说,你的教主是一个女人,对吧。
      沧神飞沙本来应该惊诧但是没有,只是静静回答,你不能用任何手段要挟到我的,既然你要的东西如此重要,我又怎么可能让你得到。
      你不问我要来做什么,兴许是一件很有价值的事情呢?
      他用冷笑来回答。
      你真的不想知道?
      不想。
      好,魔法师似乎有一些失望,但最后还是说出了坚定的话,我一定会得到它的!
      不应有的结局始于最无足轻重的契约。最初,无风也无浪。

      ——黑暗战士,教主的姓名是什么?
      ——我不记得了。

      后来,猎鹰盘旋在头顶,与回头忧郁的人凝目对视。
      那时,他静坐在战马的脊背上。那时,战马驻脚在小丘旁。小丘的东方是破晓的渔村。海边停靠着大小错置的渔船,静静地停靠着与银白的浪不离不弃,最安静依赖。
      海就是渔的圣堂,安宁平静无难遗忘的乱幻。天空让猎鹰找到方向——渔歌沉淀了幼年的欢声笑语,只在往后孤寂的时间才记得回想。回想。
      海水的颜色蜕变,忧伤的躯壳蜕变,慢慢察觉原来我们的年月透着的惘悔是一去就不想回头。最终忍心搁浅了回头的勇气。
      法力无边。如何去诠释一个从前无数次坚定却不知所措的字眼,本来只是从前的教主赐予的姓名。
      他无限无限遥望,无限无限回忆,趁着晨曦与澄清的时间。眨眼就闪过了走远的残酷和凛冽,最明媚的季节……猎鹰飞过他的头顶,扬起左手,它停落下来 ,落在天弓的护腕上。
      右手指向远远天边。
      看见模糊的地方,被孤独的人称作的尽头。他扬起手臂,让猎鹰寻找自己在天空的方向。
      凤凰护法。
      一个骑士驾驱骏马赶到。在他面前停下。骑士从马背下来,跪倒后用谦恭的神情搭配低沉的语音说出冰凉的四个字,护法大人!
      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今天有三位客人光临我们沙城,左护法大人让我向您通报。
      三位客人?哪三位客人。
      其中,两位是虹魔教主的属下,其中的另一位是从苍月岛来的女灵魂术士。
      教主在不在沙魃轲?他问。
      骑士低下头,说,没有。
      调转的马首,然后马蹄荡开滚滚的尘——这个远去的护法大人就是法力无边。而世上法力无边的人也要无辜地惘然。是为着什么?
      ——你是在凤凰北边阵落找到我的。
      ——属下明白。

      血饮,盟重。

      沧神灵昭。
      张开迷失方向的双眼。当他踏进这片土地的时候,依然记得缓缓回头地瞻仰一眼明媚晨曦,最后一次学习人们虔诚的信仰。仰起的角度带着质问的意念。
      凤凰护法和骑士离开,东边渔村有一艘白帆船停靠。有人从船上走出来,第一个是佩带凝霜的剑士,身穿黑色披风,目光锋利而虚幻,嘴角带着一种神秘的表情,仿若在微笑。佩带凝霜的沧神灵昭,凝霜,仅仅就是一种纯白的两刃剑。
      第二个在这里出现的人是沧神长峦,使用修罗斧的战士,身披轻型盔甲。跟在最后的一个是使用海魂的魔法师,表情迷茫,头发带着不规则卷乱。
      他们都来自遥远的苍月岛,把晨曦的灿烂写在脸上,浅浅地笑着困土的新奇。
      却不明白盟重真实的不肯被所有人猜透的神秘。
      这里就是隔绝遥望的天涯,当自己亲身临界的时候,虚幻所有疑问破碎。盟重,这里就是盟重,往日看不穿的尽头,看不穿的尽头,无数梦幻向往的终点。
      灵昭领头穿过渔村,然后他们都坐在了马背上。魔法师沧神云观忽然说话,灵昭大哥,我们是否找个向导先?
      灵昭用质疑的语气问他,为什么要找你的向导?
      因为我们人生地不熟,弄不好就迷路了。如果有个向导,不仅可以带我们饱览盟重的风光,而且不会走错路,节约了体力资源,陶冶了伟大情操,皆大欢喜。
      灵昭头也不回地说,云观,我们不是来这里旅游,只要朝正确的方向走,就不会迷路的。
      你如果很想陶冶情操,可以一个人上路。
      云观向长峦耸了耸肩。风经过,尘沙舞得厉害,鼓舞王者的霸业与传奇的行程。

      风的的尽头是盟重的土城。土城中有一个喧闹的小店——林家的茶楼。老板娘林小姐在柜台忙不过来,于是召唤她的小妹出现。老板娘的小妹就是林孜莳,一个难以用几行字可以准确形容的无知少女。
      楼上有一位很不同寻常的客人,是正气长存的教主,举世无双,而他真正的姓名是蓝翎晨荛。
      另外的人,是正气长存的白银、青铜、黑铁三位护法。
      正气长存是盟重势力极强大的教派,教派就是经常聚集在一起讨论时政,打架,说脏话,欺负弱小的一堆人。正气长存的势力足以与沙城之主的凤凰会抗衡,这里的势力特指打架。
      盟重的中央有一座名称沙魃轲的可争之地,而又不知道是哪个好战分子最先把沙魃轲说成是一座圣城。仅仅为了一座别人用嘴吹捧起来的城池,用耳朵思考问题的帮派经常发生暴力冲突,流血事件——这并不是一个平安的年代。
      白银护法蓝翎破飞对他说,教主,黄金护法已经前往祖玛领域,估计……
      教主问他:那你怎么不跟他一道前往?下次不允许独自地做这样事情,到了不用考虑我感受的时候才来告诉我。
      他点头称是。
      直到教主平息的最后才说出未完的话,沧神飞沙让我们先回来报知教主,我们如果一同进祖玛寺庙,很容易便会被祖玛的卫士发现,就难以通过祖玛阁。
      他让我们告诉您只要等候,一定拿回祖玛的头像。
      他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吧。不是我不信任他,只是很少有人能活着从祖玛领域出来。
      皮肤深黑色的黑铁护法蓝翎忘龙——名字好长——他很肯定地说,他一定能活着回来。
      教主略带奇怪,忘龙,怎么说?
      因为……呵呵……吉人自有天相。这是一句最令人头晕的话。
      正气长存的教主皱了皱眉,对蓝翎破飞说,你马上带忘龙和神刃到祖玛附近接应沧神飞沙,如果过了回来的时间仍不见回来,我们就跟祖玛的人交涉。
      教主打开背后的窗,长叹着说,我们现在只能祈祷他可以风雨无阻地带回祖玛头像。
      谁都知道,得到祖玛头像的下一个事件就是沙魃轲攻城战。
      忽然,门外发出一丝极为细小的声音——有人在外面偷听!
      青铜护法神刃大叫一声,谁!
      于是门外的人吓了一跳,但幸亏没有真正跳起来——她手上还端着热茶。林孜莳打开门,笑嘻嘻地说,是……我,送茶呢。
      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是凤凰会的奸细。
      林孜莳倒好热腾腾的香茶,然后冲破飞微微一笑,掩门走出去。

      盟重,土城,林家茶馆旁边一个有人守卫的地方养着为征战而生存的马。林孜莳牵出一匹纯白的骏马,抬头望了一眼明媚的太阳,自言自语地说,祖玛领域,祖玛头像,似乎有些意思。
      然后深深得意窃笑,笑得像阳光一样明媚。风忽然吹来,一阵细沙吹进林孜莳的眼睛里,她一边牵着马,一边揉着眼睛,这就是最初的乐极生悲。

      在风的起点,沧神灵昭带着两个完全不识路的人慢慢地走。
      张望,就这样,这三位海外来客在盟重的沙漠地带,边走边停。可是那片大漠看上去似乎没有尽头地让人绝望。灵昭没有尝试过绝望,无论怎样广袤的沙漠都会有尽头。
      他们深深知道,前方还有很远的路程。
      沧神云观最不忍寂寞,于是喃喃地自语,还要走多久……
      佩带修罗的人骑上马背,说,大哥,你说我们会不会在这里遇到紫虚呢。
      你知不知道盟重有多大?云观抢话说。
      长峦摇头,我和你一样,第一次来。
      灵昭擦了下额前的汗,我们碰不上她,但或许找得到——他浅浅地问自己,可是,找到她有能怎么样?
      苍月岛,离开了又要不断惦挂。故土被毁灭了又怎么样,心存的向往破灭了又怎么样,无顾虑的童真丧失又怎样。人生不是一场梦,只是一场游戏。
      云观又问,盟重到底多大?
      灵昭淡淡苦笑,你是说领土还是领域?
      领土和领域有分别吗?
      当然有,领土就只包括土地的面积,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面积——而领域包括盟重所有领土和领海。
      我算是懂了,那你说,盟重领土有多大?
      两百多个苍月岛。
      云观惊讶,长峦惊讶。后面惊讶的人用干涩的声音说,那么我们还能在这里找到谁?
      你忘了,沧神飞沙是沙城护法,沙城帮派有几十万闲置人口,而大部分时间没事可做,让他们找个人是不是很容易。
      然后他们都不说话了,当人们要赶很长的一段路通常就会说一些无聊的话来相互消遣。偶尔有风经过,于是沙尘变换成各种姿态。灵昭用身后的披风拭擦额头前的汗,太阳已经攀升得很高了,在最上方。
      云观又喃喃地说,还要走多久哇,渴死人。
      灵昭把头顶的灰布头巾摘下来,风沙割面的感觉忽然来袭,同时,令人厌恶的声音也来袭,耳边又响起云观的咒语。
      还要走多久,我的神,怎么能没有绿洲呢,苦啊。
      无辜的人苦笑。可是还不到五十个眨眼,云观又说,还要走多久……
      灵昭的马忽然停了下来,他回头说,沧神云观,你今天很烦么?
      我……呵呵……
      那让我告诉你,如果你再像这样叽叽歪歪地不停,我就把你一个人扔在这片沙漠里,让你一个走很久!
      于是云观的嘴一动也不动,一动不动。

      (二)
      正气长存的白银护法刚刚赶到祖玛领域附近,林孜莳就在他的后面大声地喊,喂,破飞大哥,等一等,等等!
      然后一匹雪白的马从沙丘的背后冉冉出现。林孜莳一脸天真的笑,模仿的难度系数极高。她的马在破飞的旁边停下。
      你怎么来了?!
      我……呃……我不放心你呀,所以来看看。
      你不放心我?这也是你的借口。
      准确地说呢,是我不放心我大姐,如果我未来的姐夫出现三长或两短,她会很郁闷。所以我来看有什么须要帮忙。
      破飞竖起眉,这里没什么须要你帮忙的。
      有的,我肯定。
      你还真不知道天高地厚,前面就是祖玛领域了。破飞眉宇间透彻某些无奈表情,说,这是谁叫你到这来的?你自己么?
      原因就是他们眼前的祖玛领域。无论怎样,这四个字都带着太多难以抗拒的神秘,吸引好奇而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她说,破飞大哥啊,可是不该来也来了,木以成舟,带我去祖玛好不好?就是看一眼也满足了。
      忘龙抓起炼狱,说,大哥,没事,我保护小妹就好了。
      要是在这里遭遇祖玛的灰滞或黑昙,我们恐怕连自己命都保护不了。他丝毫不肯让她满足地说,忘龙,你给我看好她。绝不许踏进祖玛领域半步。
      林孜莳恳求地说,我只进去看一下下就好。好嘛。
      破飞大声告诉她,你还是不要抱有这样的幻想!
      远远地,林孜莳可以看到被风侵蚀巨大的蘑菇石阵,诡秘而庄重的外貌,似乎在微笑。谁弥漫迷离而真实气息。蓝翎神刃召唤隐形灵魂术,然后和御天破飞一起潜入了属于祖玛的领域。
      林孜莳背对着忘龙,深深说,没意思啊。
      如果她可以看见,在祖玛领域因为祖玛头像而死去的人们堆积起来的垒垒白骨,还会不会争吵着要看一眼?

      祖玛,无疑问的冰冷。最险峻的祖玛魔族,第一颗红色陨石坠落的地方,生存第一个信仰和平的民族。
      沧神飞沙进来这里,潜入了祖玛石砌的巨大阁楼,阁楼里有一种脑海回荡的声音。有亡者刻下的安详诗篇。他合着双手,在内心静静地说,我们战争是为了最终的宁静,盼望祖玛的神可以默默地庇佑,正气长存,最终降下胜利终止血腥。
      然后他带走祖玛的头像,带走噬杀的绝响。
      当他慢慢返回的时候,一阵迷茫的风忽然贯穿了蘑菇巨石的阵落。风带着灰色的阴冷,然后祖玛的灰滞统领就挡在他的前面。
      来自于烽烟的古老王国,一种破碎凄厉的声音,一种狼獾的沉吟,一种无法分辨质地的画面。
      该死的人族,你不要试图逃脱,最好还是现在就留下意图带走下祖玛头像。
      沧神飞沙平静地回答,你的祖玛头像是我花费了很大气力才到手的,怎么可以说留下,就留下?
      那你就只能承受死亡了。她的眼睛忽然放出深邃光芒,红色剧毒蝙蝠朝向前方围拢聚集,带着破碎天地的声音,生灵死亡的气息,质地冰冷而坚固的画面。
      沧神飞沙微举双手,他的脸孔在四散的空气中变得模糊,坚冰破碎地咆哮。绞杀着执着的坚定。带着最尖锐的嚣响。
      是你的魔法。

      灵昭三人在沙尘中心力交瘁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骑马的人出现再不远的地方。云观好像看到了希望。
      他向灵昭使了个眼色,然后上前搭话,说,前面的兄弟,我们几个从远道而来,可不可以做我们的向导?
      那人回头瞧了一眼,向导?是,什么东西啊?
      向导啊,不是东西,我们想让你带带路,向导就是带路的,人。
      带路的??那人显然明白了云观的话,可是谁甘心白白做个带路的呢。
      云观很快明白,说:当然,不让你白忙活,你把路带好了,我给你二十块金币,如何?
      那人犹豫了一下,在金钱的诱惑下终于答应,说,好,我们成交。
      谢了,云观说,我们的马累了,而且我们的人也渴了,你带我们去绿洲瞧瞧先。这就是他给向导的第一份工作。
      好,向导回答,可你们先要究竟最后要去的是什么地方,有几个去处俺们可是不去的哦。比如说,祖玛领域,黑暗领域啊。
      哈哈哈,云观说,不是不是,我们去很有名气的沙魃轲城,别说你不会去。
      那人笑笑,说,好好。
      于是云观立刻有了精神,仿佛一个快渴死的人忽然看到一条瀑布。灵昭却没有看到瀑布。长峦向他看去,他微微点头。
      然后,在不是东西的向导的带领下,四人继续穿行在大漠中。
      走到后面,地上渐渐出现如针毡的矮草。走到最后面,终于出现了所谓的绿洲。二十块金币买到的绿洲真便宜,云观一定就这样想。可是,世上会有这样便宜的事吗?
      向导让他们把马牵到水池中去喝水,绿洲不远处有一个木栅栏围的营寨。他刚刚抓紧缰绳,灵昭就看着向导,微笑着对他说,绿洲怎么不是在沙漠的低处呢,向导先生,你能解释吗?
      听到他的话之后,长峦和云观都很吃惊,最吃惊的还是那个向导。他惊诧的表情很快就变成诡异的笑容。
      看来你还不是太蠢,不过现在发觉是不是太迟了?
      然后绿洲就虚幻地慢慢渐渐消失了,原来所谓的绿洲只是陷害别人的幻术。

      沙魃轲城,皇鼎宫殿前方有的冰封王座。
      幻烟的所在,幻烟,她就是凤凰的左护法。
      沙魃轲城呢?
      沙魃轲是盟重最大最恢弘的一座城。有人曾说,这里就是神降临的地点。说这些话的人不被别人记住,但他说的话却流传下来。
      这里同时也是盟重最喧闹繁华的城,是困死了挣扎的地点,是盟重拥有力量帮派的必争之地。
      她抱着七弦短琴走到凰顶的石塔上,法力无边就在那里。高处的风不带沙,呼啸而过。琴声随风也呼啸而过,她回头对身边的婢女说,你现在就到宴宾阁把沧神紫虚请过来。
      她用的词语是请而不是叫唤,看来这位苍月岛的客人还是得到了凤凰左护法的善待。
      婢女应命而去,但法力无边在她背后说,幻烟,不用去找了。
      幻烟回过头,说,为什么?
      因为……因为她昨天夜间就离开了沙魃轲。
      离开了,她怎么会不辞而别?幻烟带着疑惑地问他,你怎么知道她是在夜间离开的。
      法力无边让侍婢们全都退开。然后走到石塔的窗孔前,说,因为我昨天在夜间偷偷地去杀她,可惜失手了。
      幻烟听完,气急败坏地把短琴从窗口摔下去,接着下面发出一声极其悲惨地叫声。她怒视着法力无边,说,紫虚是我们客人,你竟然……
      正因为她是我们的客人,法力无边说,所以我才没有带人直接杀她,所以我才会可能失手。
      可你为什么要对付她?我需要一个很合理的解释。
      对不起,这个问题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做的事都有自己的道理,希望你可以明白。现在只知道沧神紫虚现在和封魔的教主在一起。
      好,幻烟说,我问你,你是不是知道圣战的祭坛在哪里?
      我知道。法力无边回身走下去,但不是回避,当他转向环形的石阶梯,凛冽的风中忽然就回荡着他的声音,
      幻烟公主,虽然我知道,但不能告诉你,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好:我不会让任何人侵犯到你,请相信我会誓死地保护你,尽管魔族和兽族正在渐渐复兴。
      ……
      ——黑暗战士,你是怎样修炼如此可怕魔法的。
      ——不记得了。

      绿洲消失之后,向导吹响一个暗号。于是无数人从营寨中涌出来。看上去地样子像是千军万马,事实上不过百来号人,灵昭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些人个个凶神恶煞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土匪,但是惟独只有领头的人不像。领头的人佩带着凝霜的剑,但只要拿来和灵昭的凝霜比较就都会认为是次品。他走出来,说,
      很高兴见到三位,我叫桑田循风,是这里的老大,不知道你们怎么称呼?
      灵昭、长峦、云观都不答话,于是众人一起沉默了一会儿。
      原先的向导走上前,说,你们什么态度啊?告诉你们,此路是咱们老大开,次寨是咱们老大盖,想从此路过,留下买命财!
      云观好奇地问,卖命财?你们开个价。只要放我们走,我们都照给,行不行?
      土匪们听完一齐奸笑,一齐尖锐地笑,只要一听就知道这么整齐的笑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他们笑完后向导补充道:买命财的意思就是你们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你们的衣裤鞋袜还有你们骑的马也在内。
      灵昭说,如果我们不答应呢?
      所有人都不笑了,循风拔起凝霜剑,说,有胆色。你们什么都不给也行,只是你们中要有人能打败我才可以。
      单挑。
      长峦抡起战斧,说,那太好办了!

      有人从浩淼的灰色波澜中不起眼地点仰望,于是望见了自己的影子,卖弄着笑。
      ——如果我的话语像誓言一般全都需要实现呢?
      ——那我与你一同宣誓,实现你所有言语。

      天色暗下来,相对着那炽热的阳光。云被烧成带红的颜色,又或许不是烧,而是烤。
      灵昭他们终于在接近黄昏的时候走出了大漠,沙漠的边缘是长着短草的沙石土地。云观指着很远远处的乱石林,说,那边一定有人住的,我们过去瞧瞧。
      灵昭远远地望,说,是有人住,不过不是像我们一样的人。
      啊!那是什么人?是不是女人。
      你这次是猜对了,灵昭说,可惜那里住的女人不可以碰,而且看一看都会有危险。
      不会吧,长峦说,看都不能看?
      实话告诉你们,那里是祖玛领域,可能是盟重最危险的地方,聪明人是不会靠近那里的。云观听完感觉自己似乎有些发冷,说,那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今天我们出师不利。灵昭笑笑,把马赶向祖玛石林。
      云观在他背后说,不是有危险吗,你怎么还往那走啊?
      因为我们都不是聪明人,所以可以过去看看。
      于是云观战战兢兢地跟在背后。直到他们真正接近的时候,他才看到了巨石的真面目。迷沙在半空飞驰,他毛骨悚然地说,太恐怖了,这些石头……
      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灵昭说,这些巨石因为常年被风沙侵蚀,所以才变成了类似蘑菇的形状。长峦忽然指着不远的地方,说,看!那边!有两个人。

      林孜莳百般无聊的时候,忽然听到了马蹄践踏在地面的声音,她用手肘撞了撞蓝翎忘龙,说,看,看,有人来了。
      蓝翎忘龙握紧炼狱,说,不会是祖玛兽族的人吧?
      笨蛋,当然不是了。
      他们便渐渐靠近,忘龙看得清楚,分明是三个人骑着三匹马,一种最科学的搭配。直到他们连人带马走到面前,忘龙才开口问,干什么的?你们。
      问路的,长峦说完就觉得不对,又纠正道,我们是赶路的。
      赶路的?你们问,问什么路啊?
      去沙魃轲的路。
      忘龙用质问的口气说,哇,操,你们去沙魃轲做什么?
      这使得长峦很不自在,于是他说,你问这么多干什么,知道路就说,不知道就应该一边凉快。
      忘龙听到后也很不爽,正要破口大骂,却被林孜莳拉住。
      她上前面对长峦,肤浅地蔑笑,去沙魃轲的路有好几条,有句家乡话叫:条条大路向沙城。不知道你要走哪条。
      我们当然走最近的那条,麻烦姑娘指引。
      好,林孜莳笑着告诉他们,这边,这边,这边……直到长峦终于明白,然后他拱手说,多谢了!
      他们与他们离开的时候,长峦就回头看林孜莳一眼。而不巧林孜莳也正看着他,莞尔一笑,让长峦感觉像春天般温暖,像春雨般暧昧。
      情窦半开半闭的他忽然在异域看见一个很顺眼的女孩子对自己笑,有一些幻想也是可以理解的。
      ——为什么世界上会有很多人相信缘分?为什么又有很多人相信一见钟情?
      回答,不是因为世界上有太多的多情人,而是太多自作多情的人。

      (三)
      沙魃轲。灵昭、长峦,云观。
      烈日渐渐向西移动,但天上的云彩却不动了,因为只有微风围绕在盟重。云观故意目不斜视,以表明自己不是乡下佬未见世面。他平静地说,我们是不是先找沧神飞沙?
      牵着马的长峦说,不是,我们现在应该找个地方吃了午饭再说其它,先!
      ——把先摆在句子后面的说法可能就是起源在这里。
      魔法师点头,对长峦的提议纷纷表示同意(此处语病)。
      临近黄昏的午饭过后,他们分嘴打听沧神飞沙的住处。
      沙魃轲城中每相隔一条塞道就有一队披盔甲的战士。长峦随便靠过去,说,请问两位,沙城的护法沧神飞沙怎么找?
      卫士听到他的话后,相视大笑,笑得轻蔑,靠,哈,哈,哈。是经过训练般整齐。
      长峦见状,两目斜视,开始只是以为是他们特有的习俗,到三十个眨眼之后他们仍然在笑,于是终于忍不住问,你们笑什么?
      笑…哈哈笑…世上竟有像你这么傻,傻得流鼻涕的人。
      另一个却说,不对不对,应该是傻得流鼻涕的猪!
      听到这种话的人一定不会有好心情,特别是长峦,他咬咬牙,说,是吗?
      是,是……哈哈……
      然后长峦的拳头落在了他的脸上。
      灵昭和云观远远看到长峦找铁盔甲卫士说不上两句话就打起来,正在吃惊,沙魃轲城的卫士们却很快围过来,他们很快列成圆阵。
      云观低声说,是不是要决斗了?
      不是,灵昭说,应该是,要爆发战争了。
      恰在那时,碧波幻烟正在凰顶石塔摆弄着花草的盆栽,忽然看见城中不远处人潮涌动,于是指向下面,问身旁的婢女,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她思索了一会,缓缓回答,大概是哪个统领在阅兵吧。
      不对,阅兵怎么会有那样整齐?我下去看看,说不定是谁在举行舞会。
      …… ……
      灵昭三人被沙城的长枪兵围在核心的时候,他向背后的长峦说,你怎么跟他们打起来了?
      因为他们该打。
      这时,沙魃轲的凤凰统领醪影也赶来。灵昭看见他在马背上,高举□□。
      云观以为可以用强盗的方式解决,于是大声地喊,喂!单挑可不可以啊?!
      无人理睬。
      统领刚要有所表示的时候,他们身后传来一阵女人说话声音,她说,发生什么事了?
      统领回身行礼,说,护法大人,这三个人在城中打架生事,不知死活的人。
      灵昭这才注意到,说话的女人身穿飘逸的白色百褶裙,披着蝉翼稠袍,发色略带金黄。凤凰的护法,碧波幻烟。她转向他们,说,就是你们三个么?
      不是,长峦说,就我一个。
      你是什么人,敢到这里来捣乱?
      云观发现有了解释余地,连忙说,我们是来这里找人的。
      找人,找什么人?
      沙魃轲的护法,就是很有名气的那个,沧神飞沙。他说完,沙城的卫士都笑起来。这好笑么?
      幻烟没有笑,我就是沙魃轲的护法,但沧神飞沙很早不再是沙魃轲护法了。你找他应该去盟重土城。
      有人从她的话语中恍然大悟。大悟的人说,我在你们这里已经打伤了人,你们怎么处理我?
      他还是知道人不能白打。
      先回答,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是苍月岛的人,来旅游的,全无恶意。云观说,可以走了么?
      不行,还有一件事没做。
      什么事?
      你刚刚不是说要单挑吗?现在成全你。

      无法禳解的劫难。
      苍月岛。开始被证实在沧神落瀑的心灵预言,世上无人可与命运相抗。虚无的神灵说,赤月的封印将被释开,苍月的岛屿将沉入深渊,只有当人族的良知被重新唤起,人的英雄再次觉醒,苍月的文明才会在玛珐中重现。开始万世最后的轮回……
      沧神灵昭仰头看到夜空中最闪亮的天狼星座,在苍月岛,只有冬季才可以见到。天狼星闪亮的困土,人们泯灭善良。圣战的祭坛究竟在隐藏在何处?银河隐隐在夜空。
      流星坠落的时后,闪耀破空的璀璨。

      黄昏是盟重的黄昏,土城的短墙围着生死抉择的信仰。沧神飞沙从祖玛带回来祖玛头像。很久没有人从祖玛活着走出来,他无疑很幸运。
      仲夏的风声音苍凉,风中的虫鸣声音凄切,就像在泣哭。星光忽闪忽闪,林家茶楼的灯火忽闪忽闪,勇士的眼睛忽闪忽闪。门环和门碰撞的声音响亮铿锵。林孜莳跑下楼,打开门就看见了沧神长峦。时间停止了片刻,长峦缓缓说,呵…是你啊…请问一下,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人…
      我们的客房住了很多个人,只是不知道你找哪一个。
      心跳加速的人说,我找一个,叫沧神飞沙的人,别告诉我你不认识。
      有,她说,而且我认识。
      夜籁安宁的时候,灯灭灯影,正气长存的教主打开剑盒。剑盒中躺着一柄龙纹古剑,剑身绣着苍龙的图案。
      龙纹:龙就是威严,龙就是至上的高洁,就是无敌于天下的霸气!
      我们什么时候发动沙魃轲的功城战?
      兵贵神速,他回答,现在凤凰教主刚好不在盟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功城战最好就选在后天。
      教主点头,从胸前取出恶魔铃铛,然后给飞沙挂上,不禁微笑起来。他说,飞沙,我现在就任命你为功城将军,负责通讯联盟的帮派,部署功城的计划。
      现在我们还需要一个人,可以把战书最快地送往沙魃轲的人。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写满墨字的羊皮纸,说,战书我已经准备好了。
      那派谁去好呢?教主说。
      脚步的声音渐渐靠近,有人来了。
      飞沙迅速摆手,门呼啸中打开,一眼就看见了门外眼光迷离的沧神灵昭。于是他回头对举世无双说,
      我知道找谁去了。
      ……
      灯影摇摆,夜境的人们浅梦摇摆,云观看着灵昭离开,然后转向长峦,底声地问,你猜他这是去干什么?
      不知道,但一定是好事。
      为什么?
      因为他有好事从来就不叫我们。

      凤凰宫殿,幻烟的婢女换上了冒热的水,然后纷纷退下。
      幻烟挥挥衣袖,幻烟阁的灯火齐齐熄灭。她解下衣带,蜕下恶魔长袍,缓缓游进浴池。忽然一阵冰凉苦涩的风扬起窗前帘幕,一个□□的女人被人偷看会是什么样一种心情?
      幻烟突然大声地喊出,谁!
      侍婢们吓得谁也不敢出声。然后水池的水花向半空扬起,幻烟的影子在水波中一闪,很快披上黑色长袍,身影落在了窗前。
      她急忙地挥手,于是帘幕被撕开,窗外长廊上站着一个身躯高大的战士,静静站着。似乎看着她,幻烟湿透的头发往脸颊泻下水珠。
      她气急败坏地质问,你是谁?!
      我在白天还被你属下围攻,忘了告诉你,我叫沧神灵昭。
      她连贯地说,早知道就不该放你走,你们竟然这样卑鄙无耻龌龊。
      哦?灵昭奇怪地问,我想听听,我怎么卑鄙无耻龌龊了?
      哼!在半夜里偷看女人洗澡,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幻烟这样留有余地地问话,其实是想听他说他没有偷看。
      他说,你错了,首先,来这里的时间不是我选的,而且我根本就不知到你会在这里洗澡,更没有偷看的意思。
      这么说,你是什么也没有看到了。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嗯……是真话。
      灵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缓缓说,人就是这种奇怪的动物,明明知道假话好听,却还是要听真话。
      ……我不是偷看是因为从头到尾就在光明正大地,看,用观赏好不好——而我也没有躲藏的意思。所以,很对不起,该看见的和不该看见的我全都看见了。
      虽然灵昭说话的时候没有一丝笑容,但幻烟的火气却升起来了——当一个女人被别人看光而得不到一句称赞的话,当然会不高兴,碧波幻烟也不例外。她有一种想掐死他的冲动,于是伸出左手,手心燃起一朵火焰,但快要触碰到灵昭的脸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因为他根本不动。然后幻烟狠狠地打了他用来泻恨的一巴掌,在脸上。
      你不会躲?
      我不躲是让你可以消气,因为听到真话的人通常会不高兴——但是我会记着,等到有机会可能归还。
      哼,少装模作样,幻烟冷冷地笑,说!你是怎么进到这里的???
      你不应该这么问,灵昭说,你应该问我为什么来这里。
      你,为什么来这里?
      这样就对了——这里是沙魃轲的功城战书,你慢慢看。
      他说完就留下影子潜入了无边的夜。幻烟就看着他远去的地方,久久矗立,久久凝视,水线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泻下……

      (四)
      远远流传于沙魃轲的古老信仰,说:胜者为王!
      守城方,凤凰会。教主,凤凰斐 ,因事缺场
      联盟教会:紫衣教 传奇部落等
      敌对教会:正气长存
      左护法:碧波幻烟右护法:法力无边
      守城人数:十五万两千

      功城方:正气长存。教主,举世无双(蓝翎晨荛)
      联盟教会:龙纹教 王者雇佣军等
      敌对教会:凤凰会传奇部落
      黄金护法:沧神飞沙 白银护法:御天破飞
      青铜护法:蓝翎神刃黑铁护法:蓝翎忘龙
      功城人数:十七万七千

      战争说来临就来临了,谁勇敢着怠慢自己的生命?
      法力无边布好了城防,在天微微亮的时候。幻烟披着一件深色的恶魔长袍在沙城的高处,远望城墙内外戎装的兵士。当明日的晨阳攀升到天顶,就可以看到每一寸土地变成硝烟弥漫的战场。可以听到生死的叫嚷在无边空气里荡漾。荡漾在天地一种让人骨寒的气息,在盟重的土地上,正义早就无法结局,决定对与错的只有争斗。
      圣言没有答案,风云失控,火眼劲闯,灵魂失去羁绊。
      天微微亮,幻烟把盆栽转移到战火烧不到的地方。然后在晨雾中吞着溢香的茶,四溢茶香。她远远看见法力无边带着凤凰雪在雾的尽头出现。马蹄踏在棕灰色石板路面上的声音,像是天堂的丧钟。
      大地微微震怒,晨光早早放射破晓。
      法力无边淡看着天际,眼孔放射微亮的光。沙魃轲城,北门半闭,长枪兵一万,骑士三队,沙丘两侧伏弓箭手各五千。东、西两门,各设陷阱、刺刀阵,弓箭手各一万五千……南门由我统帅,弓箭手一万,长枪兵三千,战巫师一百名,武道士一千两百名,黑暗灵魂师一百五十名,暗祭司五十名,香石古墓伏刀斧手五千,暗灵魂师五十名。
      幻烟问他,可是连接通道由谁来守护呢?
      他轻轻地拍手,随着恍惚的声响,从下面走上来一个消失了表情的剑士。凤凰的右护法告诉她们,他叫狂獗。狂獗的背后背着乌木剑,长发披肩,剑眉星目,腿上绑着一柄短剑。
      就他一个人么?凤凰教主的姐姐说。
      狂獗面无表情回答,我一个人足够了,凤凰雪仿佛很满意,她高声说,赏黄金虎贲刀!
      然后虎贲刀被两名战士抬上来。
      法力无边静静地说,他不用刀的,特别是虚荣而不实用的刀。
      然后狂獗抽剑,虎贲刀就被斩成两断。乌木剑的边缘闪动丝丝锋芒。凤凰雪并不恼怒,而是满意地点头。最后便看到狂獗径自走下去。
      法力无边说,我们不会失手,请放心。说完一步一步走下石阶。风中夹着细沙,从一侧经过,风削出战士的侧脸。
      声音澄清,阳光澄清,大地的心跳被澄清。只有站在生死与爱憎的颠峰才可以真正开穿芸芸众生无数的卑劣龌龊贪婪。风沙澄清了苦涩,无云的天空响起一声长啸,幻烟抬起头,看到展翅的猎鹰在头顶不羁飞过。澄清洁净的天地。

      从前的一天,野兽遭遇到人。人与兽都很饥饿,几乎到了生死垂危的地步。为了使自己可以存活下来,所以才开始第一个一方必死的游戏。
      如今,生与死的关联在无数年月轮回后又一度重现。
      举世无双敛着一向沉重的面孔,说,沙魃轲城几经岁月的洗礼,如今我们又将重回征战,重回烽烟的战场,重回瞻仰着狂风的国度,我们为荣耀而战,为荣耀而对天宣誓!
      所有人高喊着,正气长存!!!
      在叫喊的声音中,灵昭静坐在一个远处的楼阁,习惯着沉默。习惯地用白色绸缎擦拭著名叫凝霜的剑,这是他打造的第一柄剑,刃血破魂,而不仅仅只是杀人的工具那么简单。凝霜未曾染血,在今天过后,剑锋会不会残留血液的痕迹?现在,他甚至就可以朦胧地看到沙魃轲攻城战的时候一切血肉模糊的场景。
      凝霜的颜色,银白。
      灵昭答应进入这场攻城的战争。
      他记得还小的时候,从来不去看父亲铸剑。直到一次,父亲逼迫着他学习铸造宝剑的技能。灵昭笑了,然后他一连在剑阁里呆了半个月的时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把锋利的凝霜,他对父亲说,只要您可以打造出比这更好的剑,我就愿意在铸剑阁呆一辈子。
      父亲就再没有逼他做任何事。
      男儿志在四方。灵昭怎么可能一生滞留在小小的剑阁呢?可是现在,灵昭想要留下来,也无法做到了。人不是永远都可以任由着自己选择的。
      他听见楼板嗒嗒的声响,在耳旁无边虚幻。接着沧神飞沙出现在面前。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魔法长袍。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很整洁,在盟重要做到这样很不容易。
      灵昭,很久不见了。穿透人的心灵的声音。
      应该是很多年不见了,你现在还记恨着我吧。灵昭说。
      沧神飞沙忽然改变了表情,他说,是啊,你也记恨着我吧。
      是啊,没完没了的记恨。

      从前的苍月,带着接近虚无的光芒,洒在飘渺的疆界。泅。
      我问你,我妹妹是因为什么而离开的。
      她就是因为我才离开的。可能只是离开苍月岛,也可能离开了整个人间。
      ……
      飞沙的眼神像尖刀一样锋利,你说下去。
      没有看到他的眼神,战士缓缓把凝霜收回剑鞘,说,我知道你想教训我。
      是啊。
      我没有背叛自己,所背叛的不过是从前人们常说的命运。
      所以你也不能凭这个理由教训我!!!
      魔法师压抑住怒火,眼瞳带着肃杀的力量,沧神灵昭,别忘了你是谁,不要张扬到我不能容忍的地步。若不是因为我的妹妹,你的尸体早就枯萎了。
      哈哈,笑,战士的威严,他说,沧神飞沙,你似乎也忘了你自己是谁,你也不过是苍月岛的人。
      只不过你比我们都喜好虚荣,所以反而瞧不起苍月岛,其实你也并没有什么本领。
      他的话说完之后便看到飞沙以极快的速度召唤出一道火焰,直直射向灵昭。但很快地就落空,落向空中。
      ……现在,你应该明白我的话。

      他们都不想重提着一切,既然可以遗忘,最好就遗忘得彻底。
      而如今在异乡的相逢没有开始的言语。
      飞沙转身欲走的时候,灵昭在他的背后说,等等——
      有事?
      我有两件事情不明白,须要你来回答。首先,为什么占领沙魃轲的是凤凰会而不是你们正气长存?
      因为只要满足两个条件的帮派就可以入住沙魃轲城。
      两个条件?
      条件一,拥有祖玛头像。条件二,有实力攻占沙城。本来沙魃轲一直是正气长存的所镇守的,数百年里不曾发生攻城的战争,但自从凤凰会来了一个名叫法力无边的魔法师之后,我们和凤凰会的关系就逐渐走向对立。在两年前一场攻城战中,他们使用诡计攻占了沙魃轲。所以这一次攻城战不仅仅为了荣耀,还要一雪前耻!
      我的第二个不明白的地方就是,盟重的圣战祭坛究竟在什么地方?
      圣战祭坛?
      圣战祭坛???
      飞沙的神情停止,我不知道,这些应该只是传说而已——可是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们的苍月岛将会有一场前所未有的变故,在我们离开的时候,法老们正在造一只船队,一只足够装乘所有岛上人的船队。
      他们要迁移到别处去么?
      对,沧神落瀑预测到未来的一场劫难,沃玛的教主将复苏传说的赤月之王。
      按照封魔、苍月、法神、圣战、天尊的顺序打开赤月封印。
      ……其中我们的苍月岛就将最先会被淹没而成为历史的名词。
      沧神飞沙听完之后仿佛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们能做什么?
      我没有要求你做什么,因为我从来不相信什么所谓的命运。
      飞沙冷笑,说,那你们在这个时候离开苍月岛就是在逃命么?
      我并不是为了逃难,我清楚自己做的每一件事,就算是在这里帮你攻城也是这样。
      我知道,人有权力求生存的,飞沙说完,一步步向被阳光照亮的窗外世界。风迎面走过,带着窒闷的气息。
      飞沙的长袍舞动的时候,灵昭就在他的背后说,人无论早晚,总是会死,不死的只是人的信念。我所惧怕的不是死,而是死得庸庸碌碌而毫无价值……
      …… ……
      他走远的时候,灵昭的声音在耳边渐渐消散,但脑海却不断环绕、回响:人,无论早晚,总是会死,不死的只是人的信念……
      于是,飞沙终于认识一个真正自负而坚定的人,沧神灵昭。

      沧神云观斜沃在城外的苍绿草地,微微听见战马啃着枯草的声音低沉,看着橙色日光点点攀升。他一遍遍默念着雷电和火焰的的魔法口诀,心里一刻比一刻紧张。因为他知道烈日升到最高的时候就会点燃战火,燃起震古烁今的战役,将被记载在灰色玄武岩上腥风血雨。
      他斜视着远处的列阵。长峦一次次拉开劲射的铁胎弓,放出的箭刚好就落在靶心。箭在空中飞驰的画面就像迅雷闪电一样壮美。
      后面有人在拍手,长峦回头就看见了林孜莳,他向她笑,这很简单的,不信你来试试。
      林孜莳走过来,握住劲射弓,长峦拉着她的手,她借他的手拉开弓。放开弦的刹那,利箭飞驰,他们望向箭靶,上面却并没有留下箭。
      哈哈哈哈……
      他笑的时候林孜莳就把一串凤凰明珠的项链挂在他的脖子上。长峦的表情凝结住,这是……送给我的?
      是,见面礼。因为你箭法准。希望可以在今天的战争中多射杀几个凶悍的敌人。
      这时灵昭和飞沙同时出现了,灵昭说,要出发了,你们去还是不去?
      长峦背起战弓,对她说,等我想到,再送你见面礼吧。
      她点点头。可是你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一个迷。
      ——如果双方都自作多情,就应该叫做,两情相悦了。

      (五)
      仍然是盟重,风中依然夹杂着细砂和微尘,中央是如磐石般坚定的信仰,没有沟壕围绕,磅礴的巨石这里的城,落下王者的最后夙愿。
      沙尘在城们外被风舞动,就像天空游荡的苍龙。英雄兀立的地方,就是战士的列阵。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因为烈日已升到天顶。没有战鼓鸣金,但……
      沙魃轲,攻城战,开始了!
      ……
      战士甲:兄弟,弓箭兄弟,等到他们冲进城的时候,你记得多放几支冷箭。
      战士乙:别担心,神在庇佑者,他们不会冲进来这儿。
      战巫师甲:可你没看见南城门正敞开着……
      武道士:毋庸担心,还有护法大人在远远运筹帷幄。
      弓箭手甲:兄弟们,看在今天没下雨的份上,请掩护我。
      弓箭手乙:别忘了,还有我。
      暗祭司:还有我,我,真紧张啊,愿我能平安地见到,明天的日出。
      长枪兵甲:说这种话,真没出息,丢尽我的脸了。
      战巫师:那要怎么说?
      长枪兵甲:目光短浅……至少应该说后天,后天的日出!
      ……
      牧羊人:太可怕了,灾难要来了,我必须赶走我的羊群,希望不要染上血腥才好。
      羊:该死的,又要赶我道哪里去?!
      牧羊犬:好凶!好凶……

      在沙城底下很深的暗道中,蓝翎神刃带着一队铁锤兵潜入了香石古墓。他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在暗道中点着火炬前进。
      另外,蓝翎忘龙带着一队长枪兵在连接通道中缓缓前进。他似乎忘了,长枪在狭小的通道中根本使唤不来。
      灵昭远远地看见沙城的城门正敞开着,从里面涌出数队兵士。城墙最高处站着一个长发的术士,他俯视正气长存的军马,心里油然升起一团烈火。正气长存的千军万马皆列阵在前。
      这也许就是傲视群雄吧,他想。
      灵昭回头,看见背后正气长存的教主,身穿浑白的幽灵战衣,衣角绣着金黄色的龙,衬陪他手中的龙纹古剑。沧神飞沙骑着一匹棕色的战马。有人问他,上面站得最高的魔法师是谁?
      是个很难缠的敌手,凤凰会右护法,法力无边。
      法力无边,灵昭冷冷地一笑。
      听见一旁的云观也笑着说,法力无边?这么贱的名字也敢出来混!
      法力无边张开双手,天空中出现一股强劲的风。随着沙尘狂乱地舞动,城门前出现一个巨大的旋涡。
      看到一切的长峦惊奇地问,那是什么法术。
      一个小小的法术,造成你们眼中的幻觉。灵昭说。
      旋涡渐渐涣散,然后,城前出现了一个半月形阵落。虎卫和鹰卫!沧神飞沙惊奇地叫了出来。
      什么虎卫鹰卫?破飞问。
      半月阵南面用短刀的和阵北面戴猎鹰盔的弓手很像白弘门神话中的卫士。
      灵昭说,只是很像而已,像就代表不是。
      有人问,那么这些卫士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飞沙知道却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不该说怎样的话。
      风急速经过,他听见胸前的恶魔铃铛发出轻脆的响声。
      虎卫和鹰卫都不是血肉之躯,据说是用灵魂召唤的卫士,这就是它们神秘的地方。举世无双的这句话让很多吃惊。
      这时候,一个统领上前请命先锋破城。
      灵昭很快看见所处的阵列中冲出一队人,杀入法力无边的阵列。
      到这一队人全入阵的时候,两道火墙从左右两边围向中央,合在一起,形成一个缺月的半弧,无数高亢的魔法在抉择的战场蔓延,刀剑的笑声在抉择的战场蔓延,握紧铁拳的轮廓在人们的心中蔓延。
      还记得你如何宣誓,如何炫示着双手。剑锋如何走向最偏离的轨道,但最后仍旧落在挣扎敌者的胸膛,谁还能挣扎反抗?宣誓了不变的言语,于是你的所有都出卖给亡灵,直到勇而无畏的魂最终被释放……
      在亡者的阵列,忽然间雷电交加,矢箭如雨。很短的工夫就停止。
      然后,几乎每一个正气长存的兵士都胆寒。因为刚才的一队人马,没有一个逃出了半月阵,还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叹息。
      空气仿佛同血液一齐凝结了,无风。
      教主让弓箭手向魔法师的列阵放箭,但很快恢复失望,飞箭在快靠近城前的时候就变得无影无踪。
      黑色旋涡仿佛就被法力无边的手掌控握着,为他继续守护霸者的城池。
      烈日当空,灵昭动也没有动,但流下很多汗。城里还是很静,是这样。正气长存的人把攻城的重点放在南面的门,如果这里不被攻破,正气长存的战士只能等待绝望。
      长峦摇了摇了摇头,摇头的意思不是惋惜,而是天气很热。
      ——如果你在此时惧怕了,那就注定你只能藏在将军的身后。
      ——但你把所有惧怕的感受说出来,就是扰乱军心了。

      城中里的碧波幻烟,背靠着传说中的血饮魔杖,是用来书写最高昂历史的魔杖。
      她的手指往返地敲打着另一只手的手臂,从她的角度可见成群的弓箭手躲藏在掩体的背后,可以看见,被青铜头盔遮住一半脸的被汗侵蚀的头发,依稀可见藏在盔甲下的迷茫神情。几乎还可以听见他们的底语,紧张无规则的心跳。
      消失了往日的喧嚣,消失了喧嚷的安宁,展现的是安宁中的肃杀气息。
      幻烟抬起头,然后背靠在大理的石柱上。
      天空的艳阳比原来的稍稍暗了一些,世界在着段时间里忽然静止。
      幻烟的神情也静止了。她为什么会来到被战争不断困扰的盟重,这座古老而被人们争夺的城,为什么要见证强者一方动容的震怒。现在的空气还在静止么,闭上眼的浅梦还是静止的么?
      她呆呆地看着通向自己这边的一条宽大的街道,被弓箭手瞄准的方向,路面平行的石缝。当第一个攻进这里的士兵被暴露的时候,是最迅速召唤火墙,还是用暴烈的火焰,或者是用雷电,甚至玄冰的咆哮,让无辜却勇猛的战士倒下来,作为败者的惩罚。
      她走到石塔的高处,看到严整的队伍排列在城外,在对峙,僵持。凤凰殿外面的地方竟然有人在行走。于是又看到凤凰雪抱着骨玉权杖,走向这边高耸着可供瞭望的石塔。
      你现在应该守在沙城的皇宫,幻烟说,这个时候,怎么可以四处乱走?
      我是看闲着没事做,凤凰雪看看手中的石榴,味道很好,要不要?
      幻烟不看,她没话可说。

      这个时候,神刃的队伍已经进到了香石古墓的底层,但他没有办法再前进。他想不到就会在这里受到敌人的伏击,更想不到敌人会在闭塞的石墓里释放毒气。
      为了不让毒烟灌到石洞里,他让属下们熄灭了火炬,于是四周开始浑然黑暗。
      可以听到铠甲发出金属细小的声音,如果失去了这些声音,被困的人们就会真正感受到石墓的死寂。
      看样子,我没有办法进入沙魃轲了,他想。
      相反,连接通道因熊熊火炬而明亮,忘龙带领着长枪兵,勇猛地前进。
      他左手提着银月盾,右手是炼狱的战斧。因为是他走在最前面,所以也是他最先看见了守在通道尽头石阶前的一个剑士。
      对方手中拿的是一柄乌木剑,是不堪一击的乌木剑。于是蓝翎忘龙哼哼地一笑,想也不想的冲上去。乌木剑!
      剑士朝忘龙劈了一剑。忘龙看到左手的银月盾被削落了一角,于是开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烈日、疾风、狂沙。
      铁甲铮铮,战旗猎猎。
      还没有人冲到城门前,举世无双已经折损了很多将士,东面、西面、北面的攻城队伍也没能进入。他们现在或许也在等。举世无双闭着双眼,他已经没有勇气再向前看。抬头,依然可以感受到灼热的阳光。离黄昏还很远,所以还有很多时间,但好像这一场决战还没有开始,正气长存就已经败了,惨败。来之不易的祖玛头像,是护法冒死从兽族巢穴夺来的。
      从前他们还忍辱了无数日月,血恨呢?
      举世无双抚摩着剑身的纹龙,使命本该让所有人咬牙切齿。
      风沙忽而转向。在蓝翎晨荛身前身后无数将士都能为他一句话而趋险赴死,所以,他沉默而不知决断。
      御天破飞托着画戟,跪倒在举世无双的前面,说,教主,我愿上前破阵。
      教主说,你有把握吗?我不能损失你。
      没有,但不是什么事情都必须有把握才做!
      ……可……
      教主!破飞说,这一天,我们已经等了两年了,您忘记这两年低头的苦楚么?如果可以,战士本应该死在战场上。
      他不等教主的回答,引着一队铁骑,冲入了半月阵。
      浴血。疾光、电影、烈焰、毒箭、扬沙、御气、凌风。荒凉的抗拒。
      杀!——破飞举着画戟,一边挥舞,一边呐喊。谁曾说,魔法的力量,是天空,无垠的辽远,灵魂的力量是大地,诡秘的变幻。
      荒凉的抗拒。
      谁在幽怨低声尖叫。
      战士的力量,并不是依附在刀剑上,而是日月星辰的光芒从天空发出,在大地隐没,不属于天地。也不会有停留的刹那。
      破飞的黑铁头盔坠落在混乱的沙场,圆木盾也掉落在左肩中箭的那一刻。他最后杀了出来,沧神飞沙迎上去,没有看到破飞的背后跟随一个活着的部下,一个也没有。这算不算全军覆没?
      很多人在疑问,凤凰会的士兵为什么也没有乘胜地追击。
      破飞和飞沙快靠近的时候,破飞的战马忽失前蹄。最后是沧神飞沙将他救回。鲜血沿着他银白色的盔甲汩汩而下。他艰难地向举世无双吐出半句话,教主,我……
      举世无双对飞沙说,你马上令人送白银护法回土城疗伤。他无奈地想,虎和鹰卫士真的有那么可怕?
      这个时候,沙城高处的法力无边俯视着正气长存的人马,冷冷地一笑。
      ……
      攻城阵营中的灵昭忽然走到沧神飞沙的旁边,小声地说,城里的人要杀出来了。
      飞沙大声下令:弓箭手准备!
      正在这个时候,从城门涌出一大队铁骑长枪兵,冲向他们。
      放箭!——随着飞沙的号令,利箭齐发,在凛冽的风里疾行。天空忽然飞过一只猎鹰,被残忍地射落。
      法力无边看到长枪铁骑兵被射回城中,用手狠狠地敲打身前的石台。看来正气长存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弱,他想。

      阳光的热度渐渐缓弱,时间从不等人。
      西边的天空,可以看到一片片红色的云霓。而这个时候,灵昭也正在看向那里,他只是觉得,这样的攻城,根本算不上众人所称的圣战。
      灵昭,沧神飞沙对他说,你是否有方法可以破解半月形的阵?
      灵昭回头看了他一眼,说,狠容易,他们在沙城南摆一个什么阵,因为他们早就知道我们都会呆在南门。他们南面的守兵最少,却最难攻破,我们为什么不绕到东边或者北边或者西边,不就可以避开他的险阵?
      恐怕不是这样的道理,举世无双说,阵是死的,可摆阵的人却是活的,我们动到哪里,他们一样可以把阵摆到哪里。
      灵昭忽然拍手,教主说得很好,阵是死的,破阵的人却应该是活的。你们位高权重,怎么攻城破敌应该自己想。
      而不应绝望而失去主见。
      ……
      沧神飞沙摘下头顶的记忆头盔,说,灵昭,只要你可以助我破阵,黄金护法可以让给你做。
      可是,你知道我不感兴趣。
      飞沙和灵昭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笑了。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们的青铜护法一定在香石古墓遭到伏击,所以,要找人助救。
      多少人?教主说。
      两个人就足够了,他对云观和长峦说:你们跟向导前往香石古墓,你们到达的时候相信我们已经破城而入,所以你们将很容易从通道杀进沙魃轲。
      举世无双派出一名士兵引路,看着三人骑马离去。转向灵昭说,那连接通道是否也派人前去接应?
      不用了,有的地方,人多反而误事,灵昭转向飞沙。你等一下在我的周围召唤龙卷风,直到靠近半月阵就可以停止,我一旦冲进城中,你立即乘势引兵杀进城。
      你一个人?
      灵昭不作答,跳下战马,拔起凝霜,闪电般冲到阵前,这时飞沙召唤出一股强大的旋风,灵昭乘风飞进了半月阵。
      刀剑纵横,他的凝霜破鞘而出。
      不再回头的人呐喊,凝霜的嚣响呐喊,白色弧光呐喊。鲜血溅落满地。
      于是,他知道他们根本不是白弘门的神话,虎卫。是活生生畏惧死亡呐喊的人。
      法力无边想不到有人轻易地杀到了城前,一个人!他一皱眉头,于是落下一道闪电。但他绝对想不道,灵昭轻易地闪开了这一道电。
      沧神飞沙高举着偃月,喊出一个字,上!
      而此时,疾风摇响了他胸前的恶魔的铃铛。是世间最清澈的呐喊,响彻天地。
      ——看见那些忘我撕杀的人么?
      ——哈哈哈,可什么叫忘我撕杀呢。

      (六)
      幻烟再次听到那种刺耳喧嚣。
      她没有想到,从要道通过的第一个人就是不久前那个披着墨色披风的战士,而今只有铁靴铁凯,雪白的凝霜,剑气雪白,白色的还有那噬血的锋芒。
      他一步一步地走,从他两旁不断地有攻城的士兵从石板的地面经过,偶尔被毒箭射中一声不吭地倒下。灵昭已经展开了护身真气,一步步走,仿佛忘了这里就是战场。
      他的眼神静止,手半握成拳的姿态静止。当幻烟举起魔杖的时候,他清晰地看见她魔法杖尖端飘起的白色绸缎,白色像他凝结的巩膜,就像那凝结的霜。
      灵昭停下来,但幻烟没有停,她随手召唤白色玄冰,渐渐向前方咆哮,伴着一股寒冷的气息,冰尖在半空中左右纵横。
      她是神圣系的魔法师?
      然后是灵昭闪开了这一击,而且在眨眼间落在了幻烟的身后,玄武岩石的石塔阶梯上。幻烟转回头,眼睛里有说不出的怪异,像火红色玫瑰的一次吐蕊。
      她很少出手,因为一但出手,就会消失掉一些人,在原本孤寂的世界。
      灵昭吐了一口气,冷冷看着幻烟,说,碧波幻烟,真的碰上你了,你准备怎么死呢?
      谁死还不知道呢,她的手心燃起一朵红色火焰。
      她出手,幻烟连连出手,他退后,灵昭连连退后,每退一步,就随着石塔上去了一级,最后绕着石阶梯向最上方。
      上面的一个哨兵看到正气长存的人被他的护法大人逼退到最后面。于是抡起青铜斧,从背后偷袭,却不巧被什么绊倒,重重摔下去。
      最后,灵昭退得没有地方可以再退了,幻烟竟然也在这个时候停手。有时候,人的奇异举动也会被理解。她冷笑,冷笑的意思,就是蔑视对方。
      灵昭提起凝霜剑,说,是不是该我出手了?
      好,你出手啊。
      她说完,就在四周出现了深蓝色魔法盾,你来呀!
      魔法盾是一种最强的魔法结界,也就是说,如果有一种东西比最强的魔法盾更坚硬,那绝对不是结界。灵昭的剑瞬时变成了红色,因为凝聚了力量而炽热。他向幻烟刺了一剑,剑气变幻成一道长长的烈焰,化开了幻烟的盾,幻烟绝对没有想到这一剑竟会如此强大的力量。最后只能举起血饮魔杖格挡,最后魔杖被剑气远远荡开。
      那一剑本来要洞穿魔法师的胸膛,但是灵昭的手停留在了半空。他看到幻烟倒下,血液从嘴角泻下,温柔而美丽的脸瞬间失色。
      凝霜垂在石板的阶梯上,空气中有了一种妖冶的血腥,夕阳晚照,照着缨红的血,无论谁看到幻烟抬起的脸,都无法刺下这一剑。
      灵昭转向一旁,可以看见沙魃轲城中硝烟混乱,战火焚烧,无限荡漾在肃杀的声音里,这就是撕杀的残忍么?
      灵昭当作看不见,当作听不到,然后俯下身子,伸手去扶她——这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忘了战场危险的人是愚蠢的。
      幻烟低下头,灵昭没有看清楚她表情,他的手只是停在半空,他不知道,这对于幻烟来说,其实是一种侮辱。
      凤凰的护法为什么要接受别人饶恕呢?
      她的手一直没有扶上来,最后出现的却是青铜斧的刃——当她抬起头的时候,战斧就向灵昭的胸膛挥斩,灵昭没有想到,魔法师也可以……他很快感觉到了一种撕裂的痛苦,垂死的痛,盔甲裂开,战士的胸膛裂开,战士的心脏裂开,战士的仁慈裂开,热血泻下,灵昭睁着双眼,炯炯看着她,没有言语,天地颠倒,然后世界旋转,战士倒下来。你可以安静地躺下了。
      幻烟伸出手指,探到了他微弱的鼻息,探测塔底仍不息疯狂的叫嚷,幻烟似乎忘了它们的含义。灵昭的表情却沉睡般谧静。
      幻烟忽然感觉到,生命原来如此脆弱。

      (七)
      盟重的东南部,祖玛领域,祖玛寺庙。
      光线微弱,祖玛回廊的石壁上阴阳雕刻的壁画是古老图案和原始的图腾。封魔教主就在这里静静呆着,一种窒息的感觉,气息渐渐变弱,心跳渐渐变弱。
      接近静止。他闭上双眼,知道自己的寿命不久就将终结。英雄气短,这不算悲哀英雄的悲哀。
      封魔千浪回想起从前在封魔谷的种种种种,风花雪月的缠绵年少,震铄古今的圣战,遮天蔽日的双手,叱咤风云的威严。
      但一想到现在的狼狈不堪,他几乎无法再面对。沧神紫虚走进来,带来祖玛最好的疗伤药。她说,教主,我要离开了,你好好养伤。
      请放心,你的仇家不会追到这里来的。就算找到这里,祖玛教主也不会把你交出去。
      你要去封魔谷?
      封魔谷。
      是的,我一定会拿回《天狼秘籍》,而且我也有把握杀死虹魔教主,拿回您丢失的尊严。
      他忽然苦苦地笑了,笑得很无奈,或许就是在哭,因为紫虚所说两件事都极不可能实现。
      他说,我的时间不长了,封魔教主本不应该死得这样平静,很多事我们都尝试着去改变,但宿命却冥冥中主宰着,人怎么可以抵挡命运呢?
      紫虚听到这些话,觉得有些苍茫的伤感。药粉被她扔到角落,不再被使用。
      因为心死的人是不能用世间的药石来医治的。
      教主,紫虚说,你是不是还不放心你的女儿?
      是,他说,尽管她现在应该很安全,但我总是害怕虹魔会找到她,我害怕,我已经失去一个女儿了——如果她还活着,倘若,她现在应该有二十岁了吧……
      紫虚听着封魔教主失去次序的话语,说,教主,我能为你做什么?
      封魔千浪拿出用血液书写的信,说,孩子,请你在离开盟重之前,把信送到封魔护法的手中,如果护法不幸被虹魔的人杀害了,就请你交给正气长存的护法,沧神飞沙。
      沧神飞沙?您认识他?
      是的,从前我还是封魔谷主人的时候,他曾去那里做客……
      如果,飞沙也不在,那这封信又要交给谁?
      ……教主低头不知道怎么回答。
      紫虚笑着说,不会的,我一定送到。
      教主取下自己的手镯,说,魔血手镯就当作我的礼物,请你收下。
      沧神紫虚看着他闭上了双眼,终于结束了多年在生死边缘的逃亡的挣扎,死亡就是他最好的结束。
      …… ……

      (八)
      灵昭张开眼的时候,终于开始相信奇迹。第二天的阳光,从半掩的窗□□进屋里,窗头的摆设是各异的花草盆栽,洋溢暗香,迎光微笑。
      他发觉自己还活着。
      很庆幸,也想迎着阳光笑一笑,但忽然又感觉到舌根一阵难耐的苦涩,这是什么地方?
      房间的主人回来,灵昭做梦也没有想到是个女人,而且还是她,怎么是她?碧波幻烟。
      她说一句可有可无的话,你醒来了。灵昭看到她在煲汤,而她刚好回头看了一眼好奇的人,说,现在你的手能不能动?
      我随便就可以杀死你,报我的一斧之仇!
      嘴还挺硬的,不过我很喜欢……
      不过你一定不知道,我一点也不喜欢你! 灵昭说完就看到她一挥衣袖,然后一阵疾风袭击,让他的胸口再次感受到被撕裂的剧痛。他险些叫出来。
      幻烟的意思就是要他学乖,可惜沧神灵昭最不习惯就是被女人左右。
      桌上有治伤的药,赶紧喝了! 她命令般地说。
      灵昭很肯定地回答,士,可杀而不可辱,你有本事就来个痛快的,不要假装可怜我!我不需要。
      幻烟坐到床边,笑得让他感觉难找回自我,从来没有人让他如此难受,而且还是个女人,所以女人应该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人之一——幻烟端起药,你到底喝不喝?
      坚定的人说,不喝!
      然后凤凰护法的另一只手抓住灵昭的头,用然后最残忍的姿势把汤药往他嘴里灌! 药水撒到他的胸前,虽然很烫,但灵昭绝不出声。他狠狠看着她,只恨不能还手! 终于等到幻烟让他喘气的时候。他说,让我自己来。
      然后她相信了他,他自己来就把药洒在地上。灵昭睁大眼睛对视着她,似乎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势。
      幻烟也瞪着灵昭,对方眼睛的距离很近很进,直到她感觉气氛不对,就转开脸,带着快消逝的怨怒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你煎的药不像是人喝的。
      你……他看到她的脸上渐露着杀气,手指也微微动了一下,灵昭不知道这一次她又要使什么法术残害生灵,结果什么也没有。
      他具体的反应就是眼睛闪了一下,僵持了一会儿才说,等等,我怎么会在这里?
      没有原因,你如果想回去,随时可以走,我没说过拦着你。
      变得真快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到很低了楼下繁华的集市,簇拥在暖暖阳光中。他说,那昨天的攻城战,是不是正气长存胜了?
      这些事永远不会有胜负的。她说。
      灵昭摇头,这不是下棋,走到最后还能和局结束,攻城战无论如何都会决出胜负的。看样子,沙魃轲是被攻占了。
      错了,她说,不管城池被谁攻占,所有战争都只是生死边缘的垂恨,无论结果如何,每个人都会输,输掉一些最珍贵的东西。而所谓的胜者不过是赢了虚荣而已。
      灵昭没有话说,他只觉得说话像这样一套套的人很可恨,尤其是女人。于是转身想走。
      等等,你的伤不要紧?——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你现在没问题了吧。
      你看我像有问题的样子么?他说完又转身想走。
      后面的幻烟又说,等等,我熬了鸡汤,你不喝就浪费了,还是喝了再走吧。
      灵昭小心尝了一口,说,你还是把这些鸡汤还是浪费了吧。
      幻烟看着他渐渐没入人群中,然后才尝了一口自己熬的汤——果然很难喝。
      沧神灵昭,我们很快还会再见面的。
      她背靠在窗棂上,看见灵昭睡醒地方,还安静躺着他未带走的凝霜,白色锋芒。

      自从长峦再度离开林家的小店,林孜莳就开始了漫无边际地幻想。她一遍遍地看着白色的虎赤项链,凭空幻想关于神话的故事默默定义的结局……然后灵昭就出现了。
      他说,请问你有没有见到我的伙伴?
      林孜莳在幻梦中惊醒,她很仔细地看了一眼,认出他,然后很兴奋地说,你是沧神灵昭!我听说你在昨天攻城战的时候……
      他打断她的废话,说,如果他们回这里找我,你可以转告就说我已经前往封魔谷了。

      阳光下,花开得灿烂,葱绿的草尖带着夏日的气息。高楼上,幻烟在计算花凋谢的时间。
      圣言的结尾是多年的往返。
      她已经习惯在高处瞭望四方的高楼,俯瞰城墙的内外。视眼只是习惯,她很早就习惯在有风的季节略带微笑,习惯在窗台上摆起各色的花草,习惯不忘记怎么去爱护整个世界。
      灵昭没有打招呼就独自走上危楼,这里很可能是盟重土城最高的地方。他带伤地呼吸,带伤地说,早。
      带伤的战士身穿黑色披风,嘴角挂着潜在的笑,让人无法抗拒。
      幻烟用水壶的水洗下淡淡灰尘,淡淡说,我知道你很快就会再来的。
      哦?为什么。
      我只是看到你的剑还留在这里了——有的战士把兵器看得比性命重要,你可能不是这种人,但没理由把这么好看的凝霜剑送给我,所以你就一定还会来。
      哈哈,灵昭说,按照你的说法,你应该是说话绕弯很厉害的一种人。直接告诉你好了,我的凝霜说到底也只是杀人的工具,我不把杀人的工具看得怎么怎么样,把它留下是因为我还有事想找你问明白。
      可我为什么要解答你的问题。
      你一定会回答,因为你说过不想欠我的人情。我想说话不算话的人做不上凤凰护法。
      幻烟听完就把脸转向一旁,似乎在偷偷地偷笑。直到平静下来才转过去,说,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在前几天里,是不是有一个叫沧神紫虚的灵魂术士到过沙魃轲城。
      是,而且因为凤凰教主不在,所以是我接待的,不过在第二天她就离开了。
      她离开之后是不是就去了封魔谷?
      很有可能,可我不能完全确定。
      灵昭点点头,停了一下,缓缓说,我还想知道,盟重的圣战祭坛在哪里?
      她停顿了一下,说,我也很想知道,盟重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的人只有一个,可惜这个人不是我。
      那是谁?
      凤凰右护法,法力无边,她说,但你不可能在他口中得到什么,因为他不想说的事,你就是打死他也不会说。
      那你应该知道封魔谷的封魔祭坛,他看到她点头,然后才说下去。
      有没有人可以保全封魔的祭坛?
      没有,因为没有人可以抗拒命运。灵昭听到这里,表情很沉重了,他说,可惜我从来不相信什么命运。
      你打算去封魔谷?幻烟说。
      不可以有这样的打算吗?
      不是,她说,为了不再欠你的人情,我可以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不久以后,千年树妖会在封魔谷出现,你最好小心。
      什么树妖树怪的?
      千年树妖传说千年可以复苏一次,可以为人们降福或降下灾,而关键就看它掌握在谁的手中。
      你也知道是传说,传说的意思就是人们传着说说。
      你错了,这些是真实的传说。你有没有见过恶魔铃铛,就是昨天攻城战沧神飞沙挂在胸口的那条项链,也就是千年树妖的种子。
      千年树妖在千年之前被当时的沃玛教主控制,用来对抗我们人族,直到他被人族的勇士毁灭。但它的种子最终遗落在人间,后来成为正气长存的至宝,代代传承……可是,它怎么会挂在沧神飞沙的脖子上。
      因为举世无双是一个女人,灵昭面不改色地说,而且还是沧神飞沙的爱人。
      怎么可能?幻烟不敢相信,你怎么知道他是女人?
      这很重要么?只要你不猜我什么偷看洗澡就好了……他知道这句话说得不对,赶紧叉开,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知道千年树妖会在封魔谷复苏。
      在盟重没有哪个祭司的圣言术比我高明。
      我差点忘记,你是比奇公主,碧波幻烟。他拿起凝霜,然后招招手当作告别,后面的幻烟在说,
      你怎么知道我是比奇公主?
      没有原因——灵昭说话的声音,脚步的声音,渐渐远离,直到完全淹没在盟重的嚣响里,化为虚无……
      凝霜:只有正义才能真正兵不血刃。

      (九)
      仍然是盟重,仍然是风沙漫天的大漠,大地归于无声寂静。
      封魔的护法迎着风,穿行在漫漫的沙丘中,他很久没有畅怀地歌唱,很久没有放眼展望,在他脸上的是数不尽的沧桑。他看透了沉浮的结局,是被痛恨斩断的结局。
      封魔护法沿着一个古老的方向走,可以看穿每一坐沙丘的轮廓,有着风雕的清晰。一个人仰望着烈日的高悬,可他已经仰望了无数次,阳光的色彩又有几次变幻过?
      他停下来,有人在这里等他,这是事先没有意料到的。那个人就藏在最近一座沙丘的背后,沙丘的颜色是最忧郁的恨。他说,你可以现身了!
      说出来他就出来,两脚陷在沙土里,他是魔法师,眼神像刀锋,像要割开封魔护法的胸膛。
      你是……凤凰护法?
      错了,护法大人!我是受您恩惠的小人而已,是因为您的成全才能苟活那种卑微的人。
      我没有恩惠你,我也不是什么大人。
      哈哈……法力无边痛苦地笑,您怎么不记得了?这些年里我可一直都惦记着您,在十多年前的时候,要不是您说可以放我一条生路,我怎么会又今天?他说着,左手召唤着雷电,
      用最残酷的眼神,最残酷的语言:但,你今天却要死在这里,死在我的手上!
      封魔护法终于记忆起眼前的人,你就是那个盟重渔村的男孩。
      孩子也有长大的一天,或许不应该说一天,而应该说一刻。而这一刻,他知道凤凰护法的话不是虚假的了,正常的人当然不会无缘故去杀害别人。
      封魔护法将佩剑举在半空,然后飞速地向前。法力无边雷电落在了他的肩上。护法的剑没有名字,但应该可以刺到法力无边,可惜始终垂向了地面。
      身后的沙丘里忽然钻出一个用乌木剑的刺客。他往封魔护法的背脊刺上一剑的时候,就变成了最狠毒的刺客,因为他高喊着心里仅存的一个字:杀!!!
      然后乌木剑洞穿了封魔护法的胸膛,血染红他白色战衣。他垂死抵抗,无效,呐喊失效,挣扎失效。狂獗抽出他的剑,超度他即将逝去的灵魂,最后才无表情看看他的护法,法力无边。
      凤凰护法仰头面对天空烈日,放声呐喊,一些不存在的言语。最后他才说,狂獗,你做得很好!可是封魔的护法不应该这样容易就死在你的手上。
      在此刻。
      护法大人,狂獗说,他根本就不值得您出手,封魔谷的这些人都只是浪得虚名,享受了荣耀之后就忘了生存的本领,所以,只有盟重的勇士才是最强的。
      不对,他刚才应该完全有能力闪开你的袭击。可能因为某种原因,所以才中剑死亡。
      会是什么原因?
      在决战的时候,怕死的往往率先死亡。他一定是想保全自己。
      他们终于找到答案。
      狂獗在他的身上找到了一封信。这封信就是原因。法力无边看完之后,眼睛闪过一道凶光,他对狂獗说,你想办法把这封信送给沧神飞沙,但不要让他知道是你送去的。
      属下知道怎样做。
      法力无边的魔法袍在空中舞动,终于让我想到一个可以拿到恶魔铃铛的方法!
      ……
      ——你为自己的罪恶付出代价了吗?
      ——每个人都要付出代价,但不是因为罪恶。
      ——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的生存。

      (十)
      路,远,盟重,风沙,银汉,天远。
      血饮,雕花,困兽,朝霞。一切一切都不能坚持到最终,都只是委婉地垂活,容忍牢记着。
      我知道。
      ——王者的歌声,就是快意恩仇的颂言,就是纵横天下的诗篇。

      蛇信,花語。幾許戰者的亡魂被埋葬在深邃的安靜中。
      迷霧,山谷。千百虔誠\的意圖被塵封在煙雲的罅隙間。
      迭嶂,羊腸。無數歸來的路線被迷失在茫茫的煙雨裏。
      草從低聲,毒蛇聲音低沉,危聳峭壁,磐石堅韌。伴隨日月的遷移。
      毒蛇歸穀

      (一)
      这里无限连绵的山,无限组建成断魂的络脉,在氤氲的围绕中听到天穹的话语。赤妖的山坐落在最神秘的中央,居住着山谷的主人,归谷烽湮。
      山谷有很多奇异的花草,也有很多奇异的毒蛇,据说毒蛇山谷住着世上毒性最强的蛇,被人们叫做尨蝰金枪。大部分见过这种蛇的人都不在人间了,活下来的人有一个就是归谷烽湮,而他,其实就是养这些毒蛇的人。
      蛇的牙为什么要牵连着毒液?因为它要更好地对抗它的,强敌。
      每到山谷的早晨,他就会来到赤妖山颠,东面的天空点点泛光,最后面的就是日出。
      浮光初现的时候,一个瘦小的身影就在烽湮的背后落下,他跪下来说,谷主。
      烽湮回头看了一眼,獠牙,你怎么在这个时候见我,我看日出很不喜欢别人打扰,你应该很清楚!
      獠牙踏着坚冰积雪站起来,说,属下当然知道,只是我要说的这件事很重要,今天在我们毒蛇谷出现了一件旷世奇宝。
      什么旷世奇宝?用得着这么急着来见我!
      日出每天都会有,但我说的这一件宝贝,很多人一生都难见一次。
      谷主冷冷地哼,显然很不相信,究竟是什么东西?
      恶魔铃铛,獠牙一字一顿地说。然后就看见烽湮的整个表情起了质的变化。最后,他的眼瞳放出光芒,一边说,恶魔铃铛不是正气长存的镇教至宝吗,怎么会出现在我们这里?
      獠牙说,铃铛是死的,可是掌握铃铛的人是活的,而且已经活动到了我们的地界里,谷主不会和宝物失之交臂吧?
      那么,现在它在什么人的手中?
      正气长存的黄金护法,沧神飞沙。而沧神飞沙的人就在我们毒蛇谷的领地。他重复着事件的关键,而大多罪恶且愚蠢的举动都是在他人的怂恿下开始。
      烽湮听完之后,忽然不说话了,獠牙很快看穿了他的心思,然后带着狡黠地笑,说,属下知道您是想要得到宝物,但又不想得罪正气长存的人。
      他说,现在的正气长存已经攻占了沙魃轲,跃居盟重的第一大帮派,纵使我拿到了恶魔铃铛,恐怕也不会睡得安稳。
      谷主放心,一切交给属下来做。我一定会不动声色地拿到宝贝,绝不招来麻烦。一定让您睡得安稳。
      ……于是,山谷间荡起了桀骜的笑声。

      沧神飞沙领着长峦和云观穿行在山谷的羊肠鸟道中。
      云观不得不承认这次的行程不是旅行,而且没有休息的空隙,不过换了个领头的。领头的人自然是沧神飞沙。他们看到一个寂寞小镇,于是又停下来,去打听着一个叫归谷龙崎的人,而这个人的信息又鲜为人知。
      封魔教主的信里面只提到这个人叫归谷龙崎,生活在毒蛇山谷。仅仅如此。
      小镇在赤妖山的山脚下,山间的路狭小而漫长,这里的迷雾终日不散,偶尔可见几个匆促的行人。云观问遍所有会说话的人,所有答案结合起来就是:山谷里姓归谷的人占多数,但是名叫龙崎的人从没听说过。
      他们便开始寻找他乡的陌生人。这是多么有意义的一件事。
      小镇的前方有两个路口,飞沙忽然停顿,说,我们等一下分两路找人,不管结果如何,明天黄昏前我们就在这里会合。
      云观和长峦只能点头,他们只是不明白,可以叱咤风云的沙城护法,找人这种麻烦事竟然还要亲自做。他们没有问原因,因为飞沙做的事一定有他的原因,如果问题问问得太多,就只能表示自己很浅薄。
      坐在旁边被乔装的樵夫嘴角露出一丝诡异地笑,但这丝笑竟也没有躲过飞沙的眼睛。
      于是他说,我们尽快出发。

      (二)
      与沃玛森林接壤的白日门,中央是由一个奇怪部族镇守的古城,白弘门。传说里,他们的祖先就是法力无边的天尊。如今,天尊就是就是他们王的称号。
      天尊,只是一个好听的名字而已,也许还有人并不认为呢。
      天涯神千鹤在恢弘宫殿的石阶上,急急地向下走,她紧锁双眉。然后经过一条十字街道,脑海不断浮现险恶的种种。
      夜,昨夜。
      白日门的中央,被森林围绕的白弘城。神千鹤站在西边神殿外一座石楼的廊前。
      下弦月。挂在头顶的是一道红色的弧光,红色像血液,撒满白弘门每个角落。据说,外面世界的月光是银色的,那怎么会有红月好看呢?神千鹤想。
      正当她闭上双眼沉醉在静谧月光和恬静的夜籁中,忽然闪过一道带着奇异气息的风,神千鹤仿佛被惊醒,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就什么也没有了。刹那之后,她也消失在楼外的长廊,在瞬息间移动之后。
      影子最后迷失,失在白弘门城外的一片阔叶森林中,月光投射不到的地方。神千鹤踩在地面堆积的枝叶边走边看。她知道人是不可能凭空消失的,而她又不相信刚刚的影子会是幽灵之类怪物。
      夜死去般沉寂,神千鹤被一种恐怖的气息笼罩着,渐渐环绕四周,渐渐猜想一切可能的事物。人的恐惧有一半是来自内心的幻想。
      四面有说不出的阴暗,说不出的诡秘。忽然,她的头顶出现了一个巨大旋涡,抽空了四面的空气,一股强大力量从正上方向下袭击。
      神千鹤无法在这一瞬间移动身躯,无法使用换位的魔法,无法布置结界。风系的黑暗法术!
      树木被折裂,灌木草丛被扭曲成螺旋形状,她在一道风刃接近的时候爆发出所有力量。地狱雷光闪亮整个森林,闪亮整个夜空……
      刺眼光芒从四周折回神千鹤的眼睛,风渐渐平息,她知道自己与死亡擦肩而过。神千鹤大声喘息,于死亡偏离了几寸。她左肩的魔法袍被风刃割开,暴露出溢血的缺口。手按住淌血的地方,与风刃擦肩而过的伤口。
      天空苍鸢发出尖利的咆哮。神千鹤回头,回走,走向被下弦月照着微亮的大地。
      当阳光染遍白日国度的时候,白弘门有呈现出嚣响繁华的景象。文明就是从无知的蛮荒泅出的尽头。
      天涯星辰已经习惯在这个时间再度登上禳星的石塔,面对耀眼的天穹,虔诚祈福。
      卖花的女孩满脸灿烂笑容,迎着每一位过路的人。神千鹤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买了一束紫荆花,卖花女孩低下头说谢谢。
      她穿过灵魂的殿堂,从一条铺满碎沙的路面走过,然后就进入了天涯星辰的眼帘,她走上禳星塔,说,爹,我带来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很不好的消息就是坏消息,他在听。
      昨天夜里,有人潜进了残阳殿,偷走了一份白弘的残卷。我和这个人在白弘城的东郊森林交了手,对方的身手很不寻常。
      天涯星辰看看很辽阔的远方,说,结果怎么样?
      结果我差点死在她手上,而对方,她或许也被我的地狱雷光击中,最后逃了。
      你能猜出对方是什么人吗?
      她用的是护手钩,极有可能就是封魔谷的多钩猫王。
      听到最后四个字的人眼神忽然变得黑夜般深邃。

      星辰骑在马背上,那是一匹枣红色的马,然后驾马弛进了白弘围场。
      他远远看见天尊领着一队勇士在草叶迷雾荆棘乱眼的绿野中穿行,天空盘旋着捕猎的雄鹰。星辰召唤困魔咒语,然后猎鹰降落下来。天尊远远就看见了枣红色的骏马,认出来马背上的人,于是回头扬手,说,今天到此为止。
      天尊祭坛,他换上了天尊道袍。他的法老天涯星辰就在一旁,天尊对他说,星辰,如果我们与虹魔教主交战,胜算如何?
      如果仅仅是对付虹魔玄炼,胜算应该有十成。他说,可惜事情可能不会这样简单。
      你认为有多复杂呢?
      那就须要从很久之前说起了,星辰指向远远南方,说,二十年前的很长一段时间,虹魔玄炼带领魔族部下一直占据在封魔谷南方的大峡谷一带,而封魔谷的绝大部分的土地都是被封魔千浪所占领。魔族当然垂涎着北方的土地,可虹魔与封魔教主之间的力量有很大的悬殊,其中封魔教主有一个名叫封魔峻岭的将军,几乎天下无敌:有一次他们与沃玛交战,沃玛的兵士是他们的五倍,而最后却是沃玛惨败,沃玛的教主都险些丧命在他的手中。
      在往后就有虹魔玄炼向封魔千浪发动的一场战争,那一战中,封魔峻岭几乎瓦解了虹魔的所有势力。
      五年前,虹魔才卷土重来。可是,令人意外的是虹魔玄炼一举就攻占了困惑城,而将军封魔峻岭在那一战当中竟然神秘的失踪。我们是否应该想到这些事件当中的某些联系。
      天尊点点头,说,虹魔玄炼仅仅凭借自己的力量绝不可能战胜封魔教主,更不可能轻易地就歼灭封魔的军队。只有在沃玛教主的帮助中才能有这样的结果。
      星辰说,不错,我想沃玛和封魔谷很早就联系在一起了,而沃玛教主一直想要破坏五大祭坛,唤醒赤月之王。天尊祭坛将他最后的目标,所以沃玛很很可能会连同虹魔教主一起来对付我们白日门,这样我们的处境就很危险了。
      事情或许根本不是你我想象的那样,天尊说,你猜,虹魔教主如果让人来拿我们的白弘残卷会不会这么容易暴露?
      星辰恍然想到了什么,他说,是!虹魔不会这么笨的,他如果要向我们进攻,根本用不着来偷我们的地图,也不会随便暴露他的意图。
      天尊点头,说,法老,世界上最珍贵的事物是什么呢?
      不知道为什么天尊会问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缓缓回答,对于灵魂师来讲,世上最珍贵的就是人的灵魂。因为只有灵魂唯一不能出卖与欺瞒。
      天尊笑了,对于我来说,世上最珍贵的就是我们白弘领域的国土,一个灵魂可以出卖,但是国魂却不能出卖,因为后者包含这无数个灵魂。
      ——所以你只能是我们最好的法老,而我可以是白弘的王。
      天尊,我明白。法老说。

      (三)
      盟重,沙漠的中央是一个迷信战乱的村庄。
      涔涔的血泪全因英雄的死亡而干涸。
      绿洲就是沙漠中有水的地方,骆马弯下脖子喝水。桑天循风抛下马鞭,在无人的时候就会走向沙丘的高处面朝家乡远望。
      脚印总留在世俗中所称的江湖,江湖其实就是天下所有恩怨的总合。没有恩怨没有仇杀,就没有远处的江湖。世界就将恢复宁静。
      风来去迅猛,沙尘狂舞,循风托起白色凝霜,面朝西南方向。海鼎的龙居山庄,总有一天我会带着最灿烂的笑回归,像结伴迁徙的候鸟。
      天空纷飞的细纱就像舒展的旌旗,循风骑上骆马,扬起长鞭,不语地远离。
      远离的霞舒展着,在桑田循风的眼里,变幻成孔雀张开的羽,闪着难懂的美丽。

      风沙覆盖的盟重。
      迎着向北的风在沙漠中穿行的两个人。他们面向南方的终点。
      封魔谷,虹魔的勇士。列缺、悬尘。疾风洒落漠漠尘埃。天空无云,不容半点瑕疵。烈日的光芒赤裸地落在起伏的沙地。
      列缺说累了。
      鬼枯悬尘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黑暗灵魂师,想到了什么。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回去怎么向教主交代?
      封魔千浪如果可以不死,就是他的命贱。死了而不是死在我们的手上就只能怪我们福浅。
      哼哼,我希望你这样口气的话能留着回去说。
      列缺笑笑,他当然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而现在只感觉很疲惫。
      这时悬尘忽然停下来。说,等一等。
      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什么事,是一个很好的消息。他看见悬尘弯下腰,把手伸向滚烫的沙地。然后竟然拔出一柄宝剑。
      哈哈,是封魔护法的佩剑!悬尘回头看着他说,这个下面或许埋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列缺指向地面,说,那你就应该挖开看看,而不仅仅是看着我,我不能告诉你任何答案。
      错了,我不是问你答案,我也不会挖开看,因为我没有铲子。
      你也错了,因为我也没有铲子。
      可是你会用风系灵魂术,所以你根本不需要铲子。把这些沙土刨开应该很容易,这不用我教吧。
      当地面的软沙被列缺召唤的飓风卷走的时候,他们就看到了封魔护法变色的死尸。太完美!悬尘说,我们总算不辱使命。
      那,回去的时候应该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
      封魔护法是谁杀的?你还是我,还是……
      当然是我。你没看见他的佩剑就在我手上。我们这样说:教主,我虽然狙杀了封魔护法,但没能把封魔千浪的头带回来。请教主责罚!
      不对,应该说,封魔千浪已经死了,所以我们已经尽力了,请教主奖赏。
      一只展翅的猎鹰就从头顶御风飞过,苍凉尖叫。

      (四)
      毒蛇山谷。
      如果天下带毒的蛇总共有十种蛇,那山谷的蛇就占了八种。据不完全统计。
      蛇很毒,至少可以让人失去性命。可是世上最毒的不是蛇毒,而是人心,因为歹毒的人心足以摧毁世界而不仅仅是寥寥的人命。
      毒蛇可怕,越是花纹鲜艳的毒蛇越是可怕。但最可怕的不是毒蛇的花纹,花纹不会伤人。最可怕的是像毒蛇花纹一样的人性,罪恶却迷惑了所有相信的人。

      一切都在法力无边的运筹帷幄之中。
      未散的晨雾,阳光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穿射毒蛇的村庄。花草的气息弥漫在毒蛇村庄。晴暄宿羽的桌前摆着一坛雄黄酒,看上去他好像醉得不行,但事实上他滴酒未沾,现在好像醒过来,清醒的人似乎在沉思。
      云观和长峦走进来。长峦问店老板,是否认识一个叫归谷龙崎的人,老板表示从未听说过。老板看上去似乎很老了,连他都没听说过,其它人若知道就很难理解。
      这时,法力无边从外面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魔法长袍,很快找到地方坐下来。
      法力无边,所有人都忍不住朝他坐下的方向看过去,但目光却不敢过久停留。不是,应该是人们不敢把目光过久停留。
      云观低声说,我们还是换个地方打听消息吧。
      不用怕他。长峦的话同时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山谷的另外一个地方,一个名叫毒牙的老女人正在为沧神飞沙领路。她说她知道去龙崎的住处。在这里,飞沙犯下了一个错误,女人的话不能随便相信,特别是陌生的女人。老女人。
      他们穿过一条弯曲的小路,那条路仿佛是群山中间的一条未填平的裂缝,偶尔高低起伏。过了之后就是一道山坳,看上去好像没有尽头。飞沙终于忍不住说,
      请问一下,还有多远的路?
      她回答,远了,不不远了,就在前面。飞沙最怕这样的答案,因为你问了根本相当于没有问。那些被嶙峋的乱石和茫茫迷雾掩盖的尽头仿佛还有无尽的任务。飞沙总是感觉越走越远。
      于是再次问她,我想知道不远了,是在前面多远的地方。
      不远了,不远就是快要到了。
      飞沙害怕的回答再度出现,只是可惜毒蛇山谷的任何一条路他都不认识。如果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连方向都有待辨认,那只有跟在别人背后任其摆布,没有其它选择。
      通过一条很漫长的路之后,他说,老人家,您累了可以休息一下,我不赶时间。
      我没事,她用一种苍老而好像要断气的声音说,年青人,你是不是累了?像你这样吃不了苦,将来是不会有出息的。
      飞沙什么也不说了,在他的记忆里,很久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了,因为大部分的人还是很怕死的。老不死除外。
      他在一路上看见很多毒蛇,颜色长短各异,游走在崎岖的路上。不久之后,毒牙的声音打断了飞沙的思绪,她说,小伙子,我们到了。
      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可以看见山崖间有一个石窟,微露在迷离的氤氲中,若隐若现,就像幻境一样虚无缥缈。
      是这里?他说。
      是那里,小伙子你必须小心啊,因为毒蛇山谷里,危险无处不在。毒牙说这些夸张的话,脸上的皱纹互相簇拥,然后又随着她的表情缓缓散开,就像风吹皱的涟漪。又好像就把毒蛇的危险写在了脸上。飞沙不管她像什么。
      行了,他说,你想要什么当作酬劳?
      毒牙忽然笑了,是那种表露在神色之外的笑,她说,我想要的东西你恐怕很难给我,不过我还是很想要。
      你到底想要要什么?
      呵呵,呵呵……她说,我要你,你肯不肯给呢?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这个怪异女人的衣襟,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你真是贱!——这完全是飞沙脑海里想做的,但事实上,他是文明人,文明人怎么可以骂脏话。
      沧神飞沙丢下一锭金子,然后就不再理会她。
      他开始攀延陡峭的石壁,恍惚地可以听到寂寞的天籁,而看上去很近的地方其实很远。山崖下面的女人却已经不见,事情确实很诡异。
      归谷龙崎,毒蛇山谷,倒霉事全由封魔教主的遗孤引起。他当然是重信义的人,可是谁天生就重信义?还不是往后在舆论压力之下的没办法。人呐……
      当他攀到山崖之颠的石窟,然后才回头向下看了一眼,脚下是被云雾掩盖的无尽深渊。准确地形容山崖上类似建筑物的东西,石窟窿。
      他进入石窟窿的时候,四面的烛火忽然点起,就像鬼使神差。好有气氛啊!飞沙缓缓地笑,这种吓人的把戏真的很肤浅。
      然后一个女人就在她的面前出现了,她说,你是沧神飞沙?
      他反应过来,然后放慢声音,说,不错,我是沧神飞沙,可,你,又是谁?
      我就是归谷龙崎。你是来找我的吗?
      你怎么知道我找你?
      因为这里就我一个人住。
      他捏紧拳,说,我是来找归谷龙崎,可我不是来找你的!
      哦?可我就是龙崎,难道毒蛇山谷有两个龙崎?
      没有,他说,但你绝不是。
      我为什么不是?
      因为龙崎根本不认识我,我刚刚还说你很贱,好像是说对了,飞沙说,最可恨就是上来这里明明有快捷方式,你还让我爬那么远!
      什么快捷方式?
      因为你比我先上来,而你就是刚刚带路的那个毒牙,你难道不是用吊桥上来的!如果我早知道你有这么年轻,我刚才就应该给你……飞沙故意笑出来,然后他竟然看到毒牙的脸红了,这应该是个奇迹。
      正在这个时候,飞沙的背后又出现一个人,一个面目凶恶的人,他说,沧神飞沙,我等了你很久了。
      飞沙回过头,发现说话的人正不眨眼的盯着自己,你又是什么人?
      我是谁不重要,重点是你,沧神飞沙!
      我不管你们是谁,我只想知道归谷龙崎在哪,看起来现在我似乎是着了你们的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忽然浮现凛凛杀气,继续说,
      可是,如果你们还想继续,我可以让你们死得莫名其妙。
      他的每一句话都透着威严,因为黄金的护法不容任何侵犯和玩弄!毒牙没有说话了,她不想死得莫名其妙,谁都不会想。越是在危险中匍匐的人越是深信,世上没有不怕死的人,而只有不知死活的人。
      在这个时候,另一个人开始说话,他,说,沧神飞沙,你先不要忘了,这里是谁的地盘。劝你最好考虑清楚自己的生死!
      月镜獠牙的眼睛露出凶狠的光芒,就像毒蛇的箭舌,一种恶毒,他竟然还不放弃恐吓。可是这对正气长存的护法有用么?
      飞沙的脸上只有一丝丝轻蔑的神采,使獠牙看了很不舒服。
      不然呢?他说,你又要怎么样?从飞沙的瞳孔仿佛射出利箭,目光如炬。桀骜而坚定,就像兵马纵横的大漠中突兀的硝尘。就像凛冽的风,质地冰冷。事实上,沧神飞沙只是有点郁闷而已,他才不想在这里耽搁时间。
      可是他好像没有意识到,掩埋在獠牙病态身躯下可怖的杀机。这就是毒蛇山谷中最危险的人物。獠牙的目光与飞沙对视了一阵,然后眼珠的颜色暗下来,暗下来,暗下来。
      口哨被吹响,地面发出一些极细小的声音,像死灵的唏嘘。当飞沙低下头的时候就看见石窟的地面从洞口涌入的各色长蛇,色彩斑斓。微露出毒牙,微吐着舌箭。就这样团团地围住了沧神飞沙。
      他没有多看一眼,没有动作,没有反抗。也没有间隙召唤魔法结界。毒牙看见一条金环蛇从他魔法长袍的一角游过去,而只能装做看不见。否则,做出任何不适当的动作都会招来横祸。
      事情就变得这样简单抑或是困窘。
      于是,毒牙知道,那位叱咤风云的黄金护法已经无力反抗。
      他低头,看见石壁上火炬照耀中落下的一个影子,自己的影子。毒蛇们圈成一个环。而他就围在中央。
      毒牙清晰地听到沧神飞沙从一个奇怪的角度抬起头,缓缓说,养这么多毒蛇,你们一定花了不少心思吧,辛苦了。
      不会,他回答,为了您,正气长存的护法。我可以不辞辛苦。
      呵呵,飞沙笑了,你应该介绍一下自己,你究竟是什么人?
      有用吗?
      既然知道我是正气长存的护法,那么往后你到了盟重我也可以好好招待你。
      这次是獠牙笑了,他说,你以为你还可以离开这里吗?
      就凭你也想留住我???
      当然不止我,还有我的孩子们。他说完,左手渐渐伸向暗中的石壁,很显然,他要出手了!
      而沧神飞沙就像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是高声地说,你想怎么样?
      我只想留下你的恶魔铃铛!
      飞沙冷笑,说,原来如此。你不妨试试看,用你的小虫子。然后他就从脖子上取下恶魔铃铛,高高举起。沧神的瞳孔张开,铃铛发出铮铮声响,像一种肃杀的呐喊!他说,你来拿啊!
      獠牙的眼睛闪过一道凶光,然后暗中的手指微微颤动,就这样扣起了机关——飞沙脚下的石板忽然裂开,然后他就坠入了黑色的深渊,陷阱的深渊。
      他吹响再一个口哨,然后毒蛇就涌进了陷阱。獠牙就这样笑了,尽管笑得比哭还难看。
      哼哼,现在你应该知道我小虫的厉害了。獠牙做梦也想不道沧神飞沙竟这样容易对付,想不到恶魔铃铛会来得这样简单。
      师哥,毒牙笑着说,我今天不得不为你的勇敢而臣服。她陪衬着獠牙欢笑,真是一件可喜可贺的好事呢!
      可惜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坚持太久,獠牙看见她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僵硬。
      因为沧神飞沙竟然在他的背后出现。一闪就到了毒牙的背后,然后用左手扼住了她的咽喉。他的另一只手捉着一条因为被诱惑之光迷惑而失去反抗的金环蛇。毒蛇被他抛出去,然后就咬住了獠牙的手臂,獠牙就莫名其妙地倒下。
      而她,她听见飞沙在背后说,
      你最好带我找到归谷龙崎,否则你就没有机会像刚才一样笑出声音了。

      (五)
      渐渐喧闹的,毒蛇村庄。
      村庄角落的小店却平静无声。沧神云观与长峦在同一张老久的木桌旁。紧贴在一旁的是朦胧的画面。佩带银蛇剑的武道士就在他们的对面,默默看着远方,仿佛有一道预知的闪电,就在村庄的角落消逝。
      他手指在剑柄敲响清晰的声音,恍惚清晰。没有谁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长峦只感觉这个佩带银蛇剑的人有一些怪异,到底是什么呢……
      自从踏进毒蛇的山谷,就仿佛一直有一双眼睛藏在阴冷的地方,冷冷冷笑。所以毒蛇山谷的每一细节都使外来的人怀疑。
      云观看到狭小的街道缓缓流动的凝雾,缓缓消散,桌上的面条以近冰凉。于是他开始口若悬河地低声说话。只是长峦一句也没有听仔细。
      街道上烙下红色锦旗的影子,就像迷茫的氤氲。
      山峦看惯了山谷的日出日落,看惯了风起云涌。直到日月渐渐匍匐蹉跎,渐渐丧失从前的光芒。不知道是否人魔的圣战以经过了多少年,但每当风雪降临的时候,又有谁在瞻仰?
      长峦在注视着法力无边,不久前在城墙上运筹帷幄的大法师,他好像也在等什么。不是等时间那么简单,因为每一个呼风唤雨的将首都不会无缘无故地牺牲时间。
      或许这也不是简单而巧合的相遇。
      两目凌空扫视,最后落到了装配银蛇的公子身上,他一定不简单,长峦重复着想。
      小店的门敞开着,雾已经散尽,于是露出一排整齐犹如兵士的木栅栏。门外的阳光如织锦般华丽而抽象。
      店家的伙计有一种犹如沉钟的声音。他身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衣,举止都带着一些泥土气息。伙计随头望了一眼,然后不经意用袖头拭汗,最后他停在了法力无边的身后。他不知道眼前不言不语的人就是法力无边,他只知道他坐着很久没有叫菜,而且,碗是空的。
      法力无边听到他殷切地说,请问,您还要饭么?
      伙计于是看到他缓缓地回头,满脸威严下有一种锐利的眼神,犹如刀剑。他说,我不是来要饭的!
      铿锵有力的一句话之后,伙计面对像刀一样的眼神忘记了上天赋与的语言。
      他看到魔法师的眼珠里闪过同一时间同一种纹理的一道闪电,疾光电影将他整个身躯穿透。
      就在这毒蛇迷信的村庄里,短短地一霎,一个雾畔的小店里,一个平平常常的店家伙计带着滞留恐惧的神情倒在椿木的地板上,他的手脚还保持着一个奇怪蜷缩的角度,直到僵硬。
      该死,法力无边低声地说。然后店主在一旁呆住了,他知道,这样的客人惹不起,也躲不起。而法力无边的脸上恰好写了一句,别惹我。
      店老板看到了,沧神长峦也看到了。他在提拳。
      晴暄宿羽默默地说,是时候。然后他拍案而起,说,你是盟重的法力无边?
      是,又怎么样?
      看到你一脸的贱像,我就知道你不像人——他只是不小心地说了一句你不爱听的话而已,你就凭借这样的理由杀人么?!
      触犯我的人都会死,他说,我不管是什么原因,也不管是什么人。
      那是不是每个看你不顺眼的人也都要去死。
      当然!
      很好!他大声的说,如果坐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看你不顺眼,那你岂不是都要杀?哼哼,法力无边看也不看他的脸,只是冷冷说,只可惜他们都不想死。
      晴暄宿羽向四周扫了几眼,但并没有任何人有任何表示。只有某些人把头埋底。凤凰护法不是什么人都有胆量对抗的。宿羽叹了一口气,凤凰护法在一旁冷笑,原来,你一个找死而已。
      凡事都逃不过一个理字,你在这里杀了人,就算山谷的主人不敢碰你,你也不能逃脱天谴。
      哈哈哈,凤凰护法笑得大声,现在就说道理了,你刚才的态度不是还很强硬么!?他可能在沙魃轲攻城战丢失了自尊,只能在这里找回来。
      云观在长峦耳边低声地说,我们要不要帮忙?长峦摇头,摇头不是不帮。
      宿羽宁可死也不愿意受屈辱,他提起银蛇,以极快地速度挥出一道灵魂火符,这次他已经竭尽了全力。
      红色光芒破空向凤凰护法袭击。
      长峦急忙转回头,可惜他看到的画面很使他失望:法力无边随意地伸出手,看起来动作缓慢,但最后灵魂火符就这样停止,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空气重归与安静,法力无边的微笑使所有人感到恐惧,恐慌。
      沧神云观默默摇头,因为虽然自己的魔法不一般,可是在在凤凰护法的面前只是刚学着说话的孩子,甚至还无法张口说话。世界上真的会有法力无边的人?他自己也不敢相信。晴暄宿羽已经拔起银蛇,在半空纵横着左右弯曲的剑锋。
      长峦站起来,缓缓地对云观说,我们帮忙!
      好,可是,我们帮哪一边呢?
      这还用问。

      毒蛇山谷。蛇。毒蛇。为了生存就要不惜凶狠,不惜残忍。
      在阳光的角落,被薄雾覆盖的传奇村落,久久藏在连绵的群峰的罅隙中。望眼,仅存一线的天空下是归谷峰湮所盘踞的领域。
      两点寒星,两簇烈焰。尽管宿羽的银蛇剑锋锋利,尽管长峦的战斧凶猛,尽管……现在,他们全都败下阵来。法力无边就这样俯视着倒下的弱者。最后倒下的是晴暄宿羽,他就倒在门缘,地面散开一片深红色,化成最残酷的血泊。
      凤凰的影子化成最刺眼的符号,勾画着王者的寓言。
      路边小店的客人都躲的远远的。染上血光的人就像店家伙计一样死不瞑目。于是世界仿佛就只剩下最后的四个人。法力无边对这四个人有一种淡忘的冷漠。他们几乎不存在了。
      沧神云观只能奋力地喘息,他根本无力抵挡闪电,无力抵挡胸膛的热血蔓延。可是凤凰护法现在却不再动手了。迟迟地,没有动作,没有说话。他究竟在等什么?
      长峦努力战起来,努力睁开双眼,头很昏沉,几乎握住战斧的力气也在向外宣泄,护身的真气也点点涣散,向下霰落。
      晴暄宿羽看到他重新站起来,于是低下头说,两位兄弟,真实对不住,害得你们惹麻烦。
      说完之后,真正的麻烦就来了。凤凰护法一挥手,一阵迅猛的疾风便将沧神长峦击倒。
      不仅仅是麻烦,你们都要死在这里。法力无边的声音就像魔咒。
      为什么?为什么?云观喃喃地说。
      你还有疑问?
      是有疑问,我在…奇怪…为什么该死的人却总是命长。
      宿羽称着他们说话的时间在自己身上使用疗伤治愈,凤凰的护法就在一旁冷冷地看,他说,你认为你还可以与我对抗么?
      长峦还想努力战起。云观在一旁不服气说,就看你的什么名字,什么法力无边!怎么在攻城战不把你的本事使出来……
      可惜云观的话没有说下去,因为他伸出手掌,然后一阵风,随着响亮的一次声音,云观的脸上就出现了五条手指的红色痕迹——看来最不该的说话就是揭发别人的短处,因为气量小的人总是占多数。可是谁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又不该呢?
      于是有了可以乱吃东西而不可以乱说话的古训。
      长峦再次站起来,挥动修罗战斧,宿羽也同时用施毒进攻。两个人从两个完全相反的角度袭击,用完全不同的手段,法力无边却只是挥挥手,召唤一轮抗拒火环。然后随着急速扩展的焰火,沧神长峦再度倒下,晴暄宿羽也撞到墙壁上。疼吗?
      所有人都开始绝望了,法力无边还是没有下杀手,为什么,难道要折磨他们?
      正在此时,风从一个方向飞驰,掠过街道。银蛇仍然被握在宿羽的手中。银蛇的主人仿佛听到风中隐约地夹杂着一个人的声音。
      像是心灵启示,而又不是。风的声音说,说,你还没死呢,怎么不还手?怎么不还手?
      宿羽压低声地回答,可是……可是我打不过,怎么还手?
      他果然又听见了一阵沉闷的声音,声音回答,先召唤一个骷骨亡灵,然后召唤幽灵盾,再闪到他的背后,召唤火符,或者用剑。
      宿羽瞬间有了自信,提剑站起来,人的力量很大程度上来源于精神。
      凤凰护法眉头皱动,于是宿羽又倒下来。又一股风席卷,是嘲笑的声音,吹散街道未散的依稀凝雾。
      嘲笑嘲笑嘲笑,虚华的嘲笑,地狱的火焰围绕。晴暄宿羽长峦努力战战大声地呐喊,你厉害有本事怎么不出来啊!怎么不出来自己试试?!
      长峦诧异,云观诧异,法力无边诧异,躲在桌底的店主也同样诧异。
      此时的毒蛇山谷仿佛渐渐变成一个灰色的坟穴,死亡了寂静,天色颜色灰蒙蒙。长街延展的方向忽然闪乱滚滚的烟波,一个人的脚步寂静而空旷,一个人的绝响。
      这一切就是勇者降临的前缀么?馄饨的画面,模糊了所有人的眼帘,所有人低头倾听,悬空玄幻的声音。
      状况无词语形容,长峦第一次看到毒蛇村庄的街道如此漫长。在尽头缓缓走过来,利剑白色,长长披风墨色。桌底下的人探出头来呼吸,云观终于展露笑脸。
      为什么高手总是要在关键的时候出场?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向别人展示他的重要性——高手也有虚荣的嘛。可是这次不是,灵昭因为路过的时候听多嘴的人说这里发生凶杀事件,所以才过来瞧瞧。
      凤凰护法,你果然在这里!
      你就是,沧神灵昭?
      沧神灵昭。无人看清楚了法力无边此刻的表情。他展开双手,等到灵昭走到可以用剑伤到他的位置才缓缓地说,你想跟我决战?
      不仅仅是决战这么简单。我想知道,盟重的圣战祭坛在什么地方?若是你拒绝回答,那就只能像你说的一般决战了。
      法力无边撕裂地笑,他说,你就知道我能回答你?
      你能回答!
      你就知道我一定会回答你?灵昭看着他,眼睛凝注,手指冰封,黑披风落下。他紧紧看着而不说话。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呢?这就是凤凰护法给他的答案。
      ——灵昭手中的剑因为凝聚了力量而变得炽热。

      店主从桌底下走出来的时候,他们受伤的地方已经裹好。晴暄宿羽站立起来,说,我能带你们去找归谷龙崎。
      长峦也站起来,对灵昭说,可是,大哥,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里?
      他说,因为从盟重到封魔谷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而你们一定会走这一条。
      为什么,我们就不走第二条?
      因为第二条的名字叫做,不归路。

      (六)
      迁流的岁月在默默诠释所有灵魂的奥义,可人们并不是都记得抬头去冥想。
      是在很久之前,女魔法师忘了是怎样度过了怎样的一个春季。
      每个人眼里的春含义都不一样。凡世把春当作万物的复苏,就是一个短暂轮回的开始,从一个万劫不复过渡到一个生机盎然。毒蛇山谷的春就像停在半空的纸鸢,迟迟不肯降落。然后,风就无语地消失。甘愿从一个安详静谧的幻境回到一个断开的梦魇。
      女魔法师的记忆就这样迟迟冰封。
      归谷龙崎。
      谁又想过,从前天下无敌的魔法师归谷龙吟的坟穴就藏在这深深的毒蛇山谷里。谁想,龙吟威震过天下的魔法师,这样安静地死在了山谷的角落。
      龙崎就是他的女儿,龙崎的父亲离开以后就只有姐姐陪伴着她。
      谁也不能正真毫无忧虑地逍遥洒脱。逍遥的背后总是藏着隐隐的痛创。
      世界迟迟在沉梦中惊醒,花蝶偶尔在山谷间游荡,结束了蒙蒙的昏暗,成全了幽静的芳香,妖冶的姹紫嫣红,碧雾,烟波。在荒凉的浮华中,怎样取舍?她透过远远的暮霭,底声自语,姐,在下一个春季。你会回归么?会来陪伴我吗?
      小时候,她一直疑问,姐姐的名字究竟是龙仪还是碧春。她似乎不曾来到她的生命,就像睡熟的梦,被遗忘而冥冥中留着线索。
      这里仿佛就与外面的世界完全地隔离了。却怎么没能隔离时间的纷扰和深深的顾盼?为什么。每到日落隐约在烟波中暗却的时候,总有令她难耐的寂寞。
      她从未想过离开,从未想过为什么,为什么就要降临到迷惘的世界。

      天涯的尽头究竟是什么呢?冷月寒星。
      日月依旧闪亮。在睡梦也可以一起,不就是不离不弃么?
      当一个人的力量走到了了自己的颠峰,足以震古烁今的时候是否也会有那不尽的空虚?就厌倦了往复的纷争。龙吟就葬在无人光临的山隙。
      那一天,是一个残阳似血的黄昏。龙崎就站在山颠,俯瞰蒙蒙的远方。然后归谷龙仪就在远方隐约地出现。龙崎的血脉张开,张开。那就是冥冥的期待?
      一条花朵簇拥的的路径,她的姐姐就出现了。她怀里的小姑娘究竟是谁呢?
      龙仪无力地说,龙崎,姐姐回来了,姐姐…… 龙崎看见姐姐的裙角泻下的血液,深红深红色。你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她微笑着吐露气息,声音也微弱,说,我从封魔谷回来,带回来最后一个要求,她是教主的女儿,答应我,照顾好她……
      龙崎的泪就这样从脸颊泻下来,她不住点头,说,谁伤了你?是谁?
      不要让虹魔教主的人找到她,她叫封魔爰泷,你……
      虹魔?虹魔!我一定会除掉虹魔教主,一定要除掉他!让姐姐难过的人。
      龙崎的姐姐摇摇头,然后坠下了深渊……
      没有相聚怎么会有分离。龙崎回头看着爰泷的脸。小姑娘睁大双眼,从她的手掌飘落一片白色花瓣,最后坠入灰色的深渊,永无回音。

      (七)
      连绵的山就像困兽的脉络,隐隐而无关联。
      她带着沧神飞沙穿行在被迷茫的雾、迷茫花草、迷茫的阔叶树掩盖的路上。后面他紧紧跟着,紧跟着。
      毒牙自己也不能却定是不是在走正确的路。这里错综的山坳直立的峭壁一直一直向天空延展。没有人还能凭空判断方向,就是住在这里几十年的人也常常会迷路,毒牙不知道这次踏错了方向会有什么后果。虽然沧神飞沙看上去不像一个噬杀的人。
      他们现穿行在一段被苍松截围的路上。彼此都没有语言。

      在他们的前面,一个背负着带鞘的剑的人在迅速攀延,在高处看见了一座隐藏洞穴的陡崖。然后就看见龙崎和爰泷。龙崎也看见了他,于是走到前面,说,你是什么人?
      你是归谷龙崎?
      我是,可我刚刚在问你,你是谁。
      我是受封魔教主所托来这里找封魔爰泷的。爰泷扔下手中的花瓣,横着头,说,我是封魔爰泷,可是我不认识你。
      以后就会认识了,我是沧神飞沙的属下,他转向龙崎说,我有话要和爰泷单独谈谈。龙崎指向身后,说,那里就是我住的石楼,没有人会打扰到你们说话。
      谢谢,他说。

      沧神飞沙到了最后一座山峰的山脚。山涧有像雾一样飘起的气息,这个时候,日近西斜。远远地,看到峰尖被冰雪覆盖,残霞一团一团,团团垂持。
      毒牙就在这里停下来,指向峰颠,说,上面积雪的地方就是归谷龙崎的住处,可是你要小心,因为她就是归谷龙吟的女儿。
      飞沙点点头,说,好,你可以消失了。
      毒牙看见他独自跃向那高处,就像一只无羁的苍鸢。陡崖上有无数峻屹的盘石,透下嶙峋的影子。
      可是,如果这一次,上面又是一个陷阱呢?毒牙说。
      沧神飞沙回头看了一眼,说,那就是我的运气不好。他又望向上方。
      她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你难道现在还相信我……
      飞沙就像在半空停下来,说,我只相信没有人会把性命当作这样的赌注。

      当他看见一座山壁石楼的时候也看见一个站在高处的人,女人。他走过去,说,这座山上有没有一个名叫归谷龙崎的魔法师?
      你也想找她?
      对,我找她。
      她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眼瞳中出现飞沙的面孔。她转向一侧,说,我就是,归谷龙崎。
      飞沙微笑,说,那你一定知道我找你有什么事。
      我不认识你,更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找我。
      他的脸忽然变了,说,你真的是龙崎?
      她点点头,我是。
      你可以证明你的身份吗?
      她的脸上绽开轻蔑的一朵笑容,这确是一件很荒谬的事。龙崎说,我并没有要求你什么,而且我也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向你证明我的身份呢?
      于是他就相信了所有的话。他说,我是盟重的沧神飞沙,因为收到封魔教主的一封信,所以来这里接封魔爰泷走。
      龙崎冷冷地笑了,她说,你要我怎么就相信你是沧神飞沙?
      他取下一串铮铮作响的项链,说,这就是我唯一的证明,恶魔铃铛。
      可惜我不清楚,为什么一串项链就能证明你是沧神飞沙。
      他说,我其实根本不用证明,因为爰泷见过我,所以你只要带我去见她就可以了。
      等一等,你刚刚说,你要把她带走?
      飞沙点头,因为现在虹魔教主的人在四处找她,所以这里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那很抱歉,你不能带她走!
      为什么?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也很意外。
      没有为什么,我是归谷龙吟的女儿,所以我坚持的事没有人能阻挡。她无日无夜不在重复的姐姐离开的噩梦,坠向深渊的噩梦。血液染红整整的天际,垂死在灰色深渊。仅仅留下一段悲伤言语。白色花瓣,白色的咒语,困饶着梦魇的誓诺。飞沙当然不明白,但不想与她争执。
      只是说,她想留在哪里应该由她自己决定,我想见到她。
      你的人正在跟她说话,就在我身后高处的石楼里。
      我的人?!什么叫我的人?
      就是一个用剑的人,他说他是沧神飞沙的属下,你不就是沧神飞沙吗?……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去了很久了还没有出来。
      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剑士?
      一个佩带乌木剑的剑士。当她说到这里的时候,飞沙的脸完全沉下来。

      毒蛇山谷,一段险峻的山崖。
      当飞沙和龙崎赶来的时候,剑士已经把剑锋落在了小女孩的脖子上。他们在脚下不远的地方停下来,因为握剑的人说,沧神飞沙,你如果再向前一步,封魔爰泷的性命就终结了!
      于是,他们都不动了。只有飞沙的眼中燃起火焰,他说,狂獗,我猜到是你了。
      狂獗的眼睛像一条阴森的线,他说,你还猜到什么了?
      我还猜到你乌木剑的秘密,你想不想听?
      我的剑没有秘密,只是比别人的剑轻巧,比别人的快。龙崎忽然举起三个手指,说,那你的剑会不会比我的闪电快?信不信,我可以在你想要用剑之前就让闪电击倒你。
      狂獗的手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爰泷的脖子上出现一道清晰的痕迹,是痛苦的缨红。爰泷没有发出声音,她知道人是不能屈服的。
      狂獗毫无表情,他说,归谷龙崎,你的法力和你的父亲相比恐怕差远了,如果你还那么自信,你可以用你的闪电试一试,看谁的手来得快。
      你以为我不敢?她的脸上泛起一层浮霜,颜色冰凉。
      你不用试,因为你绝对快不过他。飞沙平静的说,他的话不会是玩笑。龙崎知道。然后狂獗就笑了,他是故意笑给他们看的。
      沧神飞沙淡淡说,你的乌木剑其实藏着一道金属的锋刃。你能战胜盟重很多有名用剑的人,用的就是这一柄不显眼的剑,可惜他们都不明白,平庸的背后其实藏着最可怕的危险。
      似乎全都被你说中了。狂獗绷紧了表情,他知道他要说什么。
      飞沙往下说,你还要做盟重第一的剑士,你完全有能力击败我,现在怎么拿个小女孩来威胁我。
      狂獗没有回答了,因为他知道自己绝对没有能力击败沧神飞沙,其实自己也想堂堂正正地来决战,可是世界上总有一些无奈。飞沙接着说,我知道这些都是凤凰护法要你做的,他现在在哪里?
      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时间好像凝结。飞沙知道说再多也无法动摇他,于是指着女孩,说,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了封魔教主的女儿?
      我要你的一条手臂。他漠然说,如果你不答应,我砍下她的手也一样。
      龙崎看着飞沙的脸,不论是怎样的回答她都不愿听到。飞沙说,左手,还是右手?
      你召唤冰咆哮的那一只手。他说完,就看见飞沙拧断了自己的右手,强忍着痛苦,把手臂扔到他的脚下。
      狂獗不敢看,龙崎也不敢看,她觉得天空在旋转,又返回到龙仪坠落的那个血色的黄昏,天际的余光就像一条毒蛇,斑驳的纹案就是最残忍,美丽的恶毒。
      爰泷强忍着眼泪,记得她还很小的时候,在从前的封魔谷被飞沙抱在怀里,变出花瓣的魔法。她还叫他飞沙叔叔,可现在,她什么也叫不出来。只希望可以挣脱恶魔的手,就算堕入身后黑色深渊也让叔叔受他的要挟。可她不能动,不能。
      只是听到飞沙对他说,你现在可以放手了。
      狂獗却在摇头,他说,我刚刚要你断下手臂只是为了保住自己,并不是,我放过她的条件。
      那你的条件是什么?
      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交出,恶魔铃铛!
      飞沙沉默了,他知道恶魔铃铛的意义。血湿了半壁的长袍,他忘了痛,忘了绝望。
      恶魔铃铛,恶魔铃铛,只是一个远古的图腾?只是一挂魔法的力量?只是叱咤风云的傲骨?都是王者的尊严,而究竟是哪一方重要?这又要怎样去衡论,他犹豫了。
      山颠猛然有风,凛冽地穿过爰泷的衣角,她听见恶魔铃铛被风摇响,究竟是欢畅还是悲怆?所有人的表情凝结了,只有恶魔的低语,回荡在迷信的村庄。

      (八)
      山脚下,一个名叫毒牙的女人看到有两个人从未知的角落里出来,于是躲到乱林的背后。
      魔法师拿出一条项链,说,沧神飞沙已经中计了,这里就是恶魔铃铛。
      另一个人跪下来,说,护法大人想做的事自然如有神助。
      护法淡淡笑了,你要做的就是把它送入沃玛领域。但是如果有什么闪失,后果你应该很明白。
      他低下头,说,属下定当竭尽全力,或成功,或成仁!
      毒牙远远看见了魔法师将恶魔铃铛交给了他,然后大声地说,如果你就这样做,恶魔铃铛绝对到不了沃玛!
      他身后的人浑身发抖,说,护法大人,属下……属下,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他说,有人在我们的背后偷听我们说话,如果她把我们的话泄露出去,你说恶魔铃铛还能到沃玛么?
      他说,属下知道怎么做。
      毒牙听到这里的时候冷汗都出来了,她想逃走,可惜完全来不及。

      山高,路远。
      沧神飞沙丢失了恶魔的铃铛,还丢失了一条手臂,流血已经停止。天色已经很暗了,月光仅仅是在人们沉默的时候才开始耀眼。他没有把爰泷带走,不想让她觉得难以面对,更不想因为自己就要去破灭别人的誓诺。
      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龙崎轻轻挥挥手,最难解读地告别,爰泷捂着脸。不让泪水再涌出来,那不是脆弱。
      飞沙走到山腰的时候看到了长峦和云观。你们怎么来的?
      当然是别人指引我们找来的。云观说着,看见了他用粗布扎着的手,诧异地问,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只是被人借走了。他说。
      哈哈,云观笑了,说,借一只给我,怎么样?
      长峦使了个眼色,他知道发生了意外的事,虽然飞沙显得很平静。没有人会把手臂借给别人用的。于是再问他,飞沙,究竟是怎么了?
      他不出声,于是他们都再不提问。天空只有淡淡月光,隐约闪现点点星辰的光芒。山谷灰色,路面无颜色,景色无色,云端映衬的月晕,照耀他们足下漫长的崎岖。
      夜晚的雾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出现了,掩盖了无疆的界限。他告诉飞沙,灵昭也来了。飞沙不想在这个时候看见他,但灵昭就在山脚下等他们。那便不能回避。
      他忽然发觉这条山路似乎很漫长,很漫长。当他们走到山脚的时候就看见了一条弯曲的背影,灵昭的身边躺着一个女人。月光下,灵昭从她的喉间拔出一根细小的针,闪耀微微银色的光。
      她是什么人?云观问。
      灵昭缓缓站立起来,说,不认识,但她已经是一个死人。
      云观仔细地看了看,说,这个女人还算漂亮,你为什么要杀她?
      灵昭仔细看着手中的银针,无关紧要地说,用缝衣针缝衣会不会把衣服刺破呢?他好像在笑,而笑有很多种隐含地意义。
      云观表示不明白,你怎么说什么缝衣针,我在说这个女人。
      长峦笑了,大哥的意思是说,这个人本来就死了,所以他的针不是用来杀人,应该是用来验毒。既然不是我们,那谁会是凶手呢?他看着灵昭,等待回答。
      灵昭摇摇头,我恐怕很难回答你,而且我根本就不认识她。
      我认识,在一旁沉默的飞沙终于开口说话,这个女人叫归谷毒牙,就是她带我找到归谷龙崎的。灵昭听完他的话脸上有了疑惑的表情,说,那她就是毒蛇山谷的人。
      飞沙说,是。她中的是什么毒?
      那就奇怪了,她应该是受到灵魂师施毒术袭击才中毒的,施毒的毒粉是由蛇的毒液制成,是毒蛇山谷最常见蛇牙系的剧毒,可是毒蛇山谷的人应该会有解毒的方法……
      长峦说,她死在这里,跟我们找龙崎有没有关联呢?
      我们最好不要去想。
      为什么?
      因为凭空去想绝不会有答案,只会越来越不明白。他说完,看到沧神飞沙独自走下去,于是说,你难道不告诉我,你到这座山上发生的事?
      他停下来,我可以说,可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们说话的地方永远只有一个。
      什么地方?云观好奇地问。
      你的嘴……

      毒蛇村庄,烛火闪闪,照在寂静的小店,夜雾朦胧。
      灵昭在等他说话。仿佛很久很久,他才开口,说,
      攻城战的第二天,我收到了一封封魔教主的信。我当时就奇怪,送信的人为什么不肯露面。信件当中提到,当时的封魔教主已经病入膏盲,只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小女儿封魔爰泷,害怕她被虹魔玄炼的人迫害。所以要我来这里找到一个名叫归谷龙崎的人,把爰泷接到虹魔的人找不到的地方。可是来到这里的时候就一直有人在暗中跟着我……当我找到龙崎的时候却有人比我先到一步,这个人就是凤凰会一个用乌木剑的勇士,狂獗。
      我知道,长峦说,攻城战的那一天我和他在连接通道中交过手。
      云观赶紧问,那结果怎么样?你打赢了还是他赢了?长峦瞪了他一眼,证明这个问题问得很不应该。
      那么然后,灵昭对飞沙说,你是不是就把你的手,还有你的恶魔铃铛送给他了?
      你怎么知道我把恶魔铃铛给他了?
      灵昭微笑,说,你有没有注意山脚下那个毒牙的尸体,她的手心上有一些被指甲划开的痕迹,其实她是想在手上写字,这就证明她在临死前还有话要说。
      究竟是什么字呢?
      大概就是恶魔这两个字,在死之前用手指在手掌上刻字的确很不容易,可是如果她有能力写完的话就一定是恶魔铃铛这四个字。
      这证明了什么?飞沙说。
      不知道,她在死之前看见了恶魔铃铛也说不定。
      飞沙在沉思,于是四个人一齐沉默着,直到灵昭喝下一碗米酒,才缓缓地面向沧神飞沙,说,你应该知道恶魔铃铛到了谁的手上。
      恶魔铃铛现在是在法力无边的手上,可如果在他手上就不会也不怕被别人见到。
      正在这个时候,一种尖利的短笛的声音钻进他们的耳朵。灵昭拿起凝霜,看着月光洒满的窗外。
      店老板连忙躲起来,他后悔,今天真不应该做生意。
      不久,云观又听到一阵破空的笛声,于是看着灵昭,说,什么事?
      这是蛇讯。他说。
      云观来到山谷之后就很忌讳蛇字,现在又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蛇讯到底是什么东东啊?
      蛇讯不是东东,是驱蛇的暗号,对我们而言,就表示有人找麻烦来了。
      云观知道四个人当中只有灵昭和飞沙不怕麻烦。
      毒蛇很快从四面围过来,然后爬满了整个小店。这样的场面沧神飞沙已经不陌生了,他当然不怕,可并不是所有人都不怕。当沧神云观看到一条彩色花纹的毒蛇从屋梁跌落下来,恰好就落在他的旁边,身体便不由自主的发抖。
      灵昭向四周看了看,这些蛇分明是冲他们来的。
      他的披风在空中抖开,然后无数剑气缓缓散开就像飘乱的芙蓉花瓣。毒蛇的血液向地面上洒落,云观又看到害怕看到的事物,一条蛇尾在血泊中不断跳,无法形容的恶心。更加觉得可怕。又一阵笛声响起,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更多的毒蛇涌过来,背后紧跟着训蛇的人,月镜獠牙。
      他努力装出阴森的笑,可是谁都知道他是压抑着内心恐惧才笑出来的,所以他笑得难看。他在飞沙的手中栽过一次就应该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可是为什么还来这里呢。
      又是你,沧神飞沙说,你难道就真的不怕死?他说完,张开左手的五指,然后无数闪电从手心射向地面,獠牙的蛇就因为被诱惑之光命中而不能动弹了。
      獠牙抓紧手中的蛇鞭,咬紧了牙。他说,我知道斗不过你们,可是我只要还能多活片刻我就不能放过你们!
      长峦皱起眉,说,可是你为什么要跟我们斗呢?我们并没有招惹你啊。
      我的师妹也没有招惹你们,还不一样死在你们手上!
      谁是你师妹啊?你有没有搞清楚状况?云观说。
      我师妹就是你们刚刚说的那个叫毒牙的人。
      原来你刚刚一直在听我们说话,灵昭眉宇紧蹙,说,你既然听到我们的谈话,你就应该知道我们不是杀你的师妹的凶手。
      哈哈哈,獠牙痛苦地笑,狠狠地看着飞沙,狠狠地说,你们懂得杀人,自然也懂得嫁祸给别人……
      谁嫁祸了?云观打断他地话。
      你们不是凶手,还有谁会是凶手?!
      问得好,飞沙说,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正气长存的黄金护法,沧神飞沙。我就是死也不会忘记!
      你自己呢?你又是谁?
      月镜,獠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我也可以告诉你,飞沙说,我就是杀毒牙的凶手,可是你能把我怎么样呢?只要我高兴,现在就是有十个月镜獠牙在这里,我要他们死,绝不会有一个能活下来。
      獠牙不说话了,因为他说的完全属实。飞沙收拢手指,一阵冰冷的旋风将獠牙包围,他身穿的黑衣在冷风中猎猎作响,最后被撕裂,他的身体也仿佛被撕裂。处在生死边缘的他反而忘记了先前的恐惧。然而他并没有下最后的杀手,因为此刻,有人在獠牙的背后出现。
      飞沙收回了魔法。獠牙看到飞沙停下来,想竭尽全力地反抗,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剑锋落在了他肩上,银蛇剑。
      原来是宿羽兄弟啊,长峦招招手。
      沧神飞沙说,他又是谁?
      我叫晴喧宿羽,他说,这个人你们要怎么处置呢?
      放他走吧,我们不屑于杀他。然后宿羽地剑就放下来。
      他狠狠抓紧着蛇鞭,说,如果你们这次放了我,下次我绝不会放过你们,而且一定还会找你报仇地,所以你们最好考虑清楚。
      我等你,他淡淡地说,而且你如果不找我报仇我反而孤单。
      宿羽看着獠牙的影子渐渐消失在月夜,于是朝他离开的方向最轻蔑地嘲笑。

      (九)
      飞沙在驿站牵回自己的马,此时已经是深夜。
      他就这样,消失在向北小路的尽头,谧静的月光洒满整个毒蛇的村庄。凉雾掩盖了所有黑夜的罪恶,罪恶的尽头是朦胧沉默的山峦脉络。飞沙走了,灵昭呼吸着冰凉的空气,抱着银色锋芒的凝霜。
      他回头,说,我们也最好不要在这里逗留。
      云观极度表示同意。宿羽看着天上明月倾斜的角度,天狼一闪再闪。他说,你们这么晚了还要去哪里呢?
      长峦告诉他,我们还要去封魔谷。是不是有很远?
      你们去封魔谷?太巧了,我也正想过去看看。宿羽说,不如和你们一起上路。
      你也去,灵昭说,你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没有,只是最近传闻封魔谷将会出现三件旷世奇宝,我想看看。
      什么旷世奇宝?云观总是最好奇的一个。
      恶魔铃铛、姻缘神戒,还有噬魂法杖。
      恶魔铃铛!?怎么可能在封魔谷呢……呃……传闻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传闻就是传闻,可能不是完全真实,也不会完全没有根源,就在虚幻与现实的边缘。
      反正去看看就知道了——我知道一条去封魔谷的近道,可以最快到达,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好,灵昭说,我们即刻出发。
      …… ……

      (十)
      毒蛇山谷的翠绿草地,有过毒蛇爬过的痕迹有过游侠昨日的足迹。蒙蒙天空无声地挂着明月天狼,寂寞但熠熠亮眼。释活了所有暗域的精灵们,囚禁了所有年少的寓言。
      所以就能在每个夜色贯穿的天涯里,一闪,
      再闪……

      烈焰,疾風。在無盡爭鬥的領域,每個人都幻想去主宰。而恩怨,就像風雨般變化,誰知道無妄的災劫在哪天又將降臨?
      讓我們雙眼迷亂。
      霸者的殿堂,我們流下的血液至今仍沒有褪色。可惜沒有人為從前見證。
      回想,在一條鋪滿細砂的縱橫道下,寒霜刻下我們匍匐的歲月,就如月光在天空烙下的傷痕,明媚而深刻,漸漸寫滿。花凋謝的那一天,我依然守在枯澀了,面目全非的困土,天空就像長河一樣流幹了淚。
      我明知你不會再歸來,但依然苦苦守著,依然堅信那裏還殘有哀傷的靈。
      在同一天穹下,被下弦月撒滿的銀色大地,還殘有你我的久遠誓言,哪怕一絲也足夠永恆。
      盼望星辰依舊可以綻放璀璨光芒,讓我明亮遙望,
      讓我放眼惆悵……
      封魔 飛雪

      (一)
      沃玛森林里没有鸟语花香。它的深处埋藏了一个诡秘的寺庙,一个兽族的古刹。
      沃玛中央是一个被诅咒被唤作迷失的森林,迷失的另一个意思就是沦亡。森林的边缘也就是沃玛领域的边缘,像祖玛巨大蘑菇石阵林一样深埋着危险。他的神秘就像一个漫长梦境,像离别的垂恨。
      整个森林的的西面于与封魔谷的横岭牢牢接壤。这一带有过被烧毁的痕迹,在一个战火连绵的年月,将军的铁骑在这里望而却步,青草轻轻地动,就像重现了很多年前的一幕。在每一个谧静的夜晚,黑暗战士都会默默站在森林的底端,在那被黑夜覆盖的地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曾经沾满了鲜血的双手。
      他最初的记忆就在沃玛古刹深深的宫殿,一个老者轻轻用苍老的手掌摩挲。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黑暗战士。
      我就是,黑暗战士,黑暗战士,黑暗战士……
      他躺在一个女人的怀里,听老者说的话,然后久久在耳边回荡,直到看着他离开。黑暗战士就问抱着他的女人,刚刚那个人是谁?
      回答,他就是沃玛教主,他就是这里的王。
      沃玛?什么是沃玛?什么又是沃玛教主?
      孩子,女人说,你现在还太小,不会明白。不过时间会使你明白沃玛的一切,因为你会长大。
      女人抱紧他,然后眼泪无声地掉落,落在黑暗战士的头上。
      你哭了?……你为什么要哭?
      她拭干眼泪,眼中残有泪光面地对他牵强欢笑,黑暗战士问她,你可以告诉我,我是谁吗?
      你是黑暗战士,孩子,你就是黑暗战士,今年你有五岁了。
      我真的是黑暗战士,我自己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你呢,你是谁?
      女人有眼瞳又闪起泪光,我……我是你的娘亲啊,你就是我的孩子。
      你是我娘,他低下头,那我父亲又是谁啊?
      你没有父亲,有娘就足够了,足够了,娘以后会教你很多很强的黑暗魔法,黑暗灵魂术,你要变成沃玛最强的人!
      黑暗…法术,可是妈妈,我为什么,要学黑暗法术?
      你可以用你的力量生存,报效我们的教主。
      报效教主,沃玛教主,是为了别人?
      不是的,她说,你要记住,只有拥有了强大力量,你才可以不与你的心爱分离。这个女人就像在瞬间老去……

      黑暗战士五岁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他想起教主的第一句话,从今天起,你就是沃玛的黑暗战士…你就是沃玛的黑暗战士…
      那在我的从前,我又是什么呢?他往往在想。不知道是哪一天,他的娘离开了他的世界,背弃从前的话,他每每问起,问起的她时候,沃玛教主总是轻轻抚摩他的头,说,孩子,她远去了,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可是她没有离开你,你的娘一直一直在看着你。
      可是…黑暗战士说,可是…我怎么看不到她…她既然在很远的地方,又怎么没有离开我呢?
      你长大以后就会明白。教主说。
      又要我长大,长大,可是,我要怎么样就算是长大呢?
      当你懂得什么叫后悔的时候,你就长大了。懂得后悔的人就真的长大,长大了吗?
      ——从那以后,黑暗战士就很努力,很刻苦地学习每一种法术,可是这些除了能害人,还有别的用途?真的拥有了强大力量就可以和自己的心爱永不分离???
      记得那一次,黑暗战士在深夜惊醒的时候,他就走到寂静的教主宫殿,对沃玛教主说,我想知道,我的娘在哪里,我想知道,因为我要去找她。
      教主冷冷地笑,他说,你想知道?可你现在没有想的余地,而且不能凭什么让我答复你?
      凭我的力量——然后黑暗战士向教主出手。
      最后黑暗战士倒下。沃玛教主告诉他,你只有拥有了力量,才可以实现你的要求,而以你现在的力量就只能是一个孩子。这个样子,连自己的想法也,不要有,不能有!

      ——拥有力量的人们才可以不分割自己的所爱。
      沃玛的夜景凄凉,黑暗战士总喜欢把自己藏在一个无光的的角落,他的心间,只有母亲残留的最后一丝温暖,但,母亲现在也走了。把他一个人留在沃玛这个冰封的国度。
      所有沃玛的人都深深痛恨着沃玛外面的人族势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们没有原因要被困在终年阴暗的地方,没有原因不能耕种在肥沃的土地,没原因被无辜地仇视。
      沃玛的东岸,是一道狭长的海滩,只有在这里才可以见到最真实的阳光,让习惯黑暗的人感觉温暖。可是,可是,黑暗战士不是已经习惯已经习惯了黑暗,还需要温暖作什么。
      当海水在风的牵引下,变得汹涌澎湃,黑暗战士忽然间发觉自己竟然忘了怎样欢笑,就像沃玛的人们一样,脸孔终年带着不化的冰封……
      他默默地说,只有我拥有力量的时候,才能不分离我的心爱,不分离,我的……海啸摧毁岸边的坚石,像是世界破碎的声音。
      他默默回头,重回沃玛的森林,波涛的声音渐渐被死寂掩埋,多少年月之后,夜籁依然在沃玛的森林久久环绕。

      很久之后,教主让黑暗战士离开迷失森林,去渡过一片颜色湛蓝的海。
      海的另一头是一个谧静的岛,名叫苍月,岛上的一片灰色森林,森林中的深处有一个名叫天虹的魔法师。
      他就是教主要杀的人,这个人必须死,就因为他是沃玛教主要杀的人。他是人族的魔法师,所以黑暗战士也有足够理由让他死!而那个时候,黑暗战士才九岁,他不知道九岁是怎么样的一个概念,也不需要知道。
      森林,沃玛没有四季。而他进入森林的时候是人族的冬日,冷风凛冽,他不怕黑暗,不惧寒冷。森林的深处,魔法师吹响一只古铜的长笛,声音像是幽灵诡秘乐章。
      他似乎早早就知道他会来,会来夺取他的生命。于是最认真地吹响古铜的长笛。为什么那种声音让他绝望无法反抗,为什么那种声音使他心灵恐惧?
      黑暗战士听完他的一曲,然后就最快召唤世间最炽热的火焰,让血液顺着光芒不尽地蒸发。炽热焰火炽热耀眼瞳孔,血色炽热,森林所涣散的光芒是炽热,照亮了半壁天空,浓烟最终却将这光芒掩埋,染上战士的衣角。原来死亡是这样的痛苦难挡。
      天虹的魔法师在死去的最后时间还竭尽全力地吐着气息。黑暗战士忽然感觉到一种无助的空虚。一道泪流过他的脸颊,这是被烟熏的泪么?
      他用沾满鲜血的手捡起沾满血的长笛。

      沃玛的上空云朵重重迭迭,覆盖着古老的困土。在日月的迁移中留下落寞的影子,淡淡的陨星圣言,张开双臂拥抱着光怪陆离的沃玛大地。
      点点光明,闪亮教主的双眼。
      黑暗战士不止一次看见沃玛教主痛不欲生地扼住左手,瞳孔放开又收缩。
      有一次黑暗战士走过来,问,教主,你怎么了?
      教主张开手,手指上戴着一只深蓝色蝶壮的戒指。他说,孩子,你看见了吗?这就是复活的戒指,复活……
      很久之前我因为败在一个魔法师的手中,最后不得不用它来延续我的生命。
      复活戒指,他说,究竟是什么呢?
      就是可以拥有不灭生命的魔戒,只是带上就再不能取下来。
      取下来会怎么样?
      教主无奈地淡笑,于是战士知道了结果。他想到什么。又问,教主,那这个魔法师是谁呢?
      死在你手中,名叫天虹的法师,他说,天虹法师。天虹其实就是很多年前封魔将军的封号。就是这个人,在多年前的一场战争中夺走了我第一次生命,使我不得不依赖着复活戒指生存下来,可是,他现在的下场绝对比我悲惨,最悲惨的结局。
      既然死亡是最悲惨的结局,那沃玛的教主难道不是也要等待着这样的结局,世间活着的每个人不是都在等待这样的结局?黑暗战士在听。
      他接着说,复活戒指有着赤月的诅咒,有时甚至会吞噬我的灵魂,可是这些痛楚与死亡相比较,又显得微不足道了。
      教主,您说得很对。他没错,痛苦的确没有死亡苦,尽管死去就不会痛。
      可是我还有一个疑团,是关于我自己的,希望您可以帮我解开。
      你说。
      五岁之前的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的母亲离开到了哪里?我的母亲又是谁。
      无论你是从哪里来,你只要记住,你就是沃玛的黑暗战士,永远是。其它,其他都不重要。他说完,就消失在无边的夜里。

      如今的黑暗战士依然虔诚地站在黑暗地角落,数着流去的光阴。耳畔只有沉淀在天穹下虚无飘渺的声音,回荡又迷失在诡秘的迷失森林……

      (二)
      风轻,风薄,风如蝉翼。云轻,云薄,云似锦衣。
      花冷,草冷,冷树梢。凝雾寒,浮霜寒。天地方圆。
      惟独马蹄错乱的声音。
      灵昭蹲下来,后面的三个人也停下来。他的手轻轻拂过草尖,是冬季的霜,可是在这个时节怎么会降霜。灵昭看过之后好像笑起来,然而不是。
      云观觉得冰冷,说一句所有人都知道的废事,这个时候地面居然会结霜,太怪异了。他也从马背上下来,屈膝用手指碰碰地面,感觉到了浮霜的凉。
      这里是沃玛的领域了,宿羽说,太阳升起方向的尽头有一片海,是沃玛的最东面,而我们的方向是往西,正西,这样才可以安全地穿过这一片森林直接翻越封魔横岭进入封魔谷。但前提是一定要绕开中央的迷失森林。
      如果没有绕开迷失森林呢,会怎么样?灵昭说。
      那我们就哪儿也去不了了。
      云观听完,表情沉重。他或许已经猜到,封魔谷将会发生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又或许不是一件,而是很多件。

      走失曲调的歌儿在每一个人心里唱起。
      现在,他们在路上,封魔谷就在静默地等候这他们。森林间只有无方向的小路,无法判断它究竟是通向哪里。
      迷失森林是沃玛森林的中央,一个人若不是想早些死,他是不会踏进迷失森林的。
      传说,迷失森林误入森林的人无一逃脱。传说,迷失森林是无尽的黑暗,无论向哪里走,都绝对不能出去。传说这里是被沃玛教主所控制的空间。
      既然是这样,究竟是从何而来的传说?
      他们沿着自己影子的方向小心地屈驾着自己的马。茂密的林叶间射出缕缕平行的光线。行路的人面朝西方,看着微露的天穹像苍月的海岸一样颜色。
      忽然,丛林间的角落穿过一缕缕金属的声音,又像是笛声,不属于人间,只在炼狱才有的沉闷和哀怆。
      雾已经不知不觉中化开,晴喧宿羽的背脊却一阵阵冰凉。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这一阵冰凉。他们的坐骑忽然发出惨痛的嘶叫,然后步步倒退。马的异常让云观倒吸了一口冷气,手指冰凉,马蹄冰凉,笛声一阵一阵,冰凉。
      灵昭从马背上跳下来,说,宿羽,我们所走的方向不会错吧。
      绝对没错,他肯定地说。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们的马叫了数声,渐渐后退。灵昭说,我们的马似乎已经不能走,看来只能用自己的腿了。

      笛声又响起,而变成缠绵悱恻的低语。长峦望向森林的深处深深地说,这些笛声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我们没工夫想这些问题了,灵昭说,赶路。
      然后,他们把心中的恐惧埋着,一直一直走,太阳升到了头顶的时候,笛声还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紧紧地不舍,让云观越来越觉得诡异。
      路过又擦肩了无数棵参天的大树,笛声渐渐清晰,当树影不再倾斜的时候,云观终于忍不住问,是不是那个吹笛子的人一直跟在我们背后?
      不是。
      为什么不是?
      很简单,灵昭说,因为他是在前面等我们。
      云观的寒毛全竖起来,说,你怎么知道?
      我只是随便说说。灵昭大步地往前走,他好像在笑,然而没有。
      ——笛声终于停止了,沧神云观却还是觉得好像有人跟在他们的背后,偷偷冷笑,他不想成为传说。
      宿羽也不想,握紧银蛇的手一直在冒汗,在冒冷汗。因为看见草地上错置着四具马的尸体,于是他第一个冲上去,然后,云观看见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我们的马?
      是我们刚刚还在骑的马。
      对,是中毒死的,我只是不明白尸体怎么会在这里出现。若不是我亲眼所见,我绝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灵昭仔细地看了看,说,究竟是什么毒?宿羽摇摇头,说,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剧毒,如果是别人看见的话一定会认为它们死了很久,因为它们的所中的毒很厉害。
      看上去死了很久?有多久?
      就像死了有一两天了。宿羽很平静地说。
      长峦当然不相信,他说,宿羽,你学会开玩笑了,我们的马是在毒蛇山谷买来的,照你怎么说,我们是不是骑着死马一路过来的?
      宿羽说,你自己看吧,它们的骨头都腐烂了。
      云观问他,我们的马究竟是怎么中毒的?
      宿羽摇头,说,我不知道,灵昭可能知道。灵昭好像又在笑,他说,我也不知道,你们想不想知道他们怎么会在这里的。
      他们一起说,想。
      哼哼,我也想知道,但是时间不允许,我们还要赶路。
      宿羽说,你的话越来越令人费解了。云观补充说,盖一高人耳。
      他们没有走多远,云观忽然大声:啊……啊……死定了!
      长峦拍着他的肩说,你叫什么?
      我叫沧神云观,你不记得?
      我是问你刚才嚷嚷什么。云观用手指着脚下,说,你自己看!
      脚下不远的地方有一樽石碑,一樽普通的石碑当然不会让他吃惊,石碑唯一不普通的地方就是它上面刻的四个字:迷失森林。
      怎么可能!宿羽说,我们明明是一直往西走,怎么会,会闯进迷失森林?
      没多久,云观又叫了一声。长峦说,你又叫什么?
      他用脚踢开一件东西,长峦仔细地看看,原来是一块属于死人的头骨。灵昭捡起头骨,说,继续走。
      云观看见他的两只脚都跨过了那一面石碑,几乎喊出来,大哥,你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如果前面真的石迷失森林,那我们可不想客死异乡啊。没有人会想要客死异乡。
      灵昭很烦这些一起前行的人,因为没有必要的话太多。他说,如果石碑上刻的是地狱森林你是不是先要一头撞死呢?
      云观知道他的脾气来临,于是不说话,只是紧紧跟在背后。他看到灵昭好像在对着这一片森林嘲笑,如果这里真的是迷失森林,灵昭照样会进来。如果谁认为他不会把性命拿来赌注,那他就错得远了。
      云观经过石碑的时候狠狠地往上面踹了一脚,骂了一声,该死。但毕竟石头不会疼,会疼的是穿了鞋的脚。

      可惜他们这次也没有走太远,灵昭就是最先一个停下来。他的面前又有一块石碑,上面也是原来的四个字,迷失森林。云观也刚好踩到了刚刚的那一块头骨,而石碑上竟然还有云观刚刚留下的鞋印。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灵昭操着双手,听到长峦说,我们是不是被盯上了?
      点头。然后就有了一阵阴凉的风——给他们的感觉不是凉爽而是一种黑暗的阴冷,使得云观不再对自己的未来抱有幻想了。
      踌躇间,从那似乎遥远的飘来一阵缓缓笛声。风如催魂,声音就像几经历练的神泪。灵昭向四周张望,声音里为什么会隐含着沉沉悲怆。
      宿羽回过头,说,我们是不是撞邪了?
      不是,他说,我们是撞见高人了。
      宿羽点点头,大声呼喊,不知是何方神圣,怎么不出来赐见……
      灵昭只希望他赶紧闭嘴,于是伸出手,说,你不用喊了,他不会出来的。
      为什么?
      因为他是高人——你叫他出来他就出来了还能叫高人?
      呵呵有道理,那要怎么做?
      要我们自己动手,把他找出来。灵昭说完,径自走向北面,北面是一片更加茂密的丛林。笛声是从这个方向过来的,他说。
      ……
      黑暗战士放下那古黄色的长笛,声音就在森林中消失得无影踪。一个用剑的勇士就从扰扰的灌木中穿出,走到他的面前。
      风就这样停止。灵昭走到面前,看到的是一个抱着小怪兽的小孩子。怪兽的眼睛黑色却隐约地闪着光芒,小孩子悬在半空的头发散落下来,刚好遮住了他左边的脸和左边的肩。
      他的神情绝不是一个小孩能有的沉寂和镇定,然而他的确是一个小孩。他仿佛故意用不是很流畅的声音说每一个字,他说,欢迎你们,我远来的客人。
      说完之后灵昭身后的人全都赶来,他们也的确是远来的客人。
      宿羽问他,你是什么人?
      我当然就是这里的主人,我叫黑暗战士,黑暗战士这个名字是不是很好听?他怀里的怪兽微微地吼了一声,很快,地面围拢来很多黑色的小怪兽。这一场景让他们联想到毒蛇山谷的蛇群,可以用壮观来形容。唯一不同的就是现在的怪兽一直在地面跳动而不是爬。
      这些东西怎么称呼?云观永远是第一个由于好奇而发问人。
      黑暗战士说,这就是我的小宠物,叫暗黑——来,暗黑,向客人们问好! 它们的问好就是在原地跳了几下,仅此而已。
      云观又问,你的暗黑们不会咬人吧。
      没关系的,它们很温驯,就算是咬人也是向你们表示友好。云观当然不相信,如果暗黑很热情,那很可能感觉友好的人就最先被咬死,正当云观对他话中矛盾进行客观分析的时候,灵昭就在黑暗战士的前面蹲下来,隐约地带着笑,这样的表情使得黑暗战士很不自在。
      他仿佛带着温柔地对他说,我们好像见过面,对么,小朋友?
      只是好像,他说,好像就是根本没有。而且,我不是你刚刚叫的小朋友!
      灵昭觉得他地表情宛如冰封的石像。他站起来,说,不对,小孩子不可以学着说谎。
      我一直生活在沃玛,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也没有能力离开。所以说谎的人是你。还有,我也不是小孩子!
      那请问一下,宿羽说,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处在比齐峡谷的北方,白日门南部山脉的南方,封魔谷的东方,你们称作沃玛森林,就是我们脚下。
      我知道是沃玛森林,可是这里是沃玛森林的什么位置呢?
      迷失森林。他回答之后,就看到某些人的脸色有了质的变化。宿羽几乎有一种绝望的惘然。长峦看到他的脸,转向黑暗战士,问,你能不能带我们离开这里呢?
      他听完这个问题就放声地笑。
      云观问他笑什么。他说,进来迷失森林的人从来都只能想到死,可你们却还想着出去,我怎么能不笑?
      我只是问你,能不能带我们走出这里。
      你们问了太多问题,作为主人,现在应该轮到我提问你们了。四个人,我就只问四个问题。云观说,那是不是我们回答了你的问题,你就带我们离开迷失森林呢?
      可以,他说,只是我的每一个问题只能由你们一个人回答,而且必须答对。他们在等他发问。
      黑暗战士说,天下总共有几大毒系,分别是什么地方的什么毒系?
      宿羽竖起一根指头,说,有白弘门的炼妖系,封魔谷的殇系,苍月岛的天狼系,毒蛇山谷的蛇牙系,比奇的雏系。
      答对,黑暗战士漠然说,然后我要你们举例出玛珐最强的十大兵器。
      云观竖起整条手臂,说,有祈祷之刃,命运之刃,龙牙,怒斩,龙纹,裁决,屠龙,逍遥扇,血饮魔杖,噬魂法杖。
      很遗憾,你答错了四件,龙牙、血饮和噬魂都是魔杖,所以不能算我要你回答的兵器。
      他没答错,长峦说,魔杖是辅助魔法的,就像宝剑搭配剑术一样,魔法也可以用来伤人,所以魔杖也就能算是兵器。
      可惜他说的祈祷之刃剑锋太钝,所以绝对不能算在天下最强的兵器当中。
      长峦用灵昭说过的话回答他,说,兵器的本身没有强弱,而它展现力量的关键就在掌控兵器的人。而且,也并不是可以杀人顺手的兵器就强大,你从来没有离开过沃玛,怎么就知道祈祷之刃不够强大呢?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黑暗战士说,那你知不知道你们的马为什么会出现在你们的前面,而且全都被毒死了。
      我想知道这是不是你的第三个问题。
      他说,是!
      长峦回头向一旁沉默的灵昭看了一眼,灵昭点点头。于是他回答,那是因为有人用某种手段毒杀了它们,然后故意搬到了我们的前面,这么做,只是想吓唬吓唬我们。我没有说错吧。
      黑暗战士没有否认他的答案,只是冷冷地说,我问你们最后一个问题,你们用什么方法就可以逃离迷失森林?
      他们若是知道就不会在这里同一个小孩纠缠。长峦对视着黑暗战士的眼睛,说,你这是不是消遣我们呢?! 他冷笑,哼哼,我还以为你们真的什么都知道。
      灵昭说,是不是我们中的一个正确回答了你的问题就可以离开呢?
      黑暗战士终于笑出声音,他大声地说,你就知道我能带你们出去?说不定我就只是在消遣你们。
      小朋友,老师没有教你不可以说谎吗?灵昭低头看着他。于是,黑暗战士的笑声停止了,他极不情愿听到那刺耳的三个字。最后放开手,暗黑就从他的怀里跳开,他说,你们这里哪一个是灵魂师?
      宿羽走上前,说,我就是。黑暗战士颠起脚,把手放到宿羽的胸前,然后他自己就飘向半空。瞳孔突然绽现无数刺眼光芒。
      我现在给你一道心灵启示,如果你们下次再闯进这里,恐怕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好运了。
      灵昭独自向前走,背对着刺眼光芒。

      (三)
      开端——就是禳星的古老魔咒。

      他们已经忘了是怎么就看到了一排巍峨的山岭,蜿蜒挺拔,围着天穹下牢牢的国度。他们已经离开传说的迷失森林,多少年以后回忆起是否还是没有改变颜色。翻越这一面山,山的另一头就是封魔的古国。是否走了太远,就这样累了,沧神灵昭似乎想要忘掉一些往事,但只要是被迫去着忘记的记忆就越是难以忘记。
      他们翻越群山,就这样看见了封魔的天空,那里竟然有着漫天的飞雪。覆盖着天地妊娠的疆界。茫茫莽莽,白雪皑皑,在微风中齐齐坠落,堕下最明亮的罪。远山下恍惚可见被冰雪覆盖的困惑城。沧神灵昭在山脚的积雪中停下来,把拳砸狠狠在身旁融雪的岩壁上,岩石好像就这样裂开。
      宿羽问他,怎么了?
      封魔谷本应该终年酷热,现在却下起雪来,这就是最大的异常。灵昭没有告诉他,因为毫无必要,只是垂着头,说,我们全都来晚了……
      究竟是怎么了?云观问他。
      你不用知道,有的事知道了反而徒增烦恼,他说完把长峦叫到旁边。在他耳边悄悄地说了几句话。
      然后然后独自走进了茫茫雪景,黑色披风缓缓向背后散开,最后无言地被白雪掩盖,就这样消失在降雪的层层云幕下。
      他怎么一个人走了?
      因为他必须去做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
      是不是只有一个人才能办得好?所以把我们留下。
      不是,因为我们也有其它的事要去做。
      喂,他刚刚跟你说什么话?
      你不用知道,因为有的事知道了反而徒增烦恼。
      他走远的时候不自主地向背后看了一眼。雪就默无声息地停下来,他在雪地留下的痕迹还清晰可见。没有河流的潺潺,只有无声降下的白色夜幕……
      …… ……
      欲望还在存活,存活在玛珐的每个角落。
      海鼎是一个处在比奇南方的大国。四季如春,喜风喜雨。雨停的时候雨燕停下来忘记飞走,似乎永久滞留在窗前的屋檐下,看着独自歌唱的人,唱的,是亡灵的怨曲。这场雨又撒满了海鼎的角落,又唤醒了无数不知死活的人。
      花绽努力不去想这些,还是仰望自己开始渐渐明亮的半壁天空,自己沏好却不尝的茶,阵阵暗香。
      雨燕走了,雨水汇入潺潺的河,没有告别就走了。花在阳光再次探望的时间也走了。花从哪里来的?难道真的就是为了赏花的人就努力去绽放么?花绽是谁?她是为谁绽放?
      她希望可以忘记从哪条路来到的海鼎,于是可以不再回归。她希望可以忘记怎么笑一笑,怎样皱眉,怎样伤,于是就可以慢慢平静地死去。
      可是怎么也做不到。
      每个日出的东方,被谧静湛蓝海域围着的故乡,没有什么可以,可以更替的苍月,怎么也无法遗忘。天降甘霖,她抬起头,雨水洒满脸。
      …… ……
      南风,向北走。沃玛森林的深处是沃玛的寺庙。
      沃玛领域的王虚张着双手,黑暗战士就在殿堂的一侧,看着教主晃了晃手,黄泉教主从另一侧进来了大殿。他对黄泉说,你现在就带上一批勇士前往苍月岛。
      对于黄泉来说,当然是一个很好的消息,他知道沃玛教主运筹帷幄了很多年月,为了这场声势浩大的决战。就含笑地说,我一定能做得很好。又含笑转身离开。
      黑暗战士说,教主,我也该启程去封魔谷了。
      教主说,不要出什么差错。
      我好像从来没有让您失望过。黑暗战士说,这次也一样!

      封魔谷,雪融。
      是一个融雪的夜晚,四面无风。一座处在山谷。天诛茔鸩站在高处,他在等,一场迟来的决战。他的对手就是封魔谷的虹魔巨蝎卫士。一直等,似乎已经很久了,但是如果虹魔蝎卫一直不出现,坚定的人就将一直等下去。
      不是什么人天生都可以无敌于天下。
      山谷经过一队人马,一共有四个人,茔鸩刚好就认识他们中间的两个。有一个是海鼎国的王子,沧海褐圯。在他身旁紧跟的那一个是海鼎的将军,木崖招禅。最后两个从装扮上判断像是比奇的人,而且还是很有地位的那一种。
      看来封魔谷将会有很大动静的风起云涌。茔鸩闭上双眼,听到马蹄的声音向困惑的城池渐渐远去,空中出现了微微的风,冷冷泠泠的风。
      封魔谷的积雪还在逐渐地消融,无边的夜籁就像一首公主的舞曲。而封魔谷的今夜,除了茔鸩的呼吸,就没有了其它的声音……

      花不是每次都开放在南方,北方一样可以有各种绚丽而赧颜的姹紫嫣红。那一年仿佛过去了很久,很久了,又好像就在昨天。
      竟是一个明媚的季节,花开放得灿烂,花香围绕在龙居山下的一个小镇旁。茔鸩的父亲天诛三眼带着僭川踏上了前往名剑所处的龙居山庄。山庄的主人是父亲的挚友,但不是自己的挚友,所以他就留下来,留在龙居的小镇。山川河川,江长江畔。每夜笑傲江湖的渔歌,是对刀剑的嘲笑。茔鸩怎么也没有想到回来的僭川竟然会带着深深剑伤。
      朱雀走远,那时天空成群的候鸟一起向北方迁徙。远镇菜圃里围着青色向日葵,茔鸩第一次了剑锋,戢刭剑。
      他又想起了很多年前甚至是年代久远到任何人都应该被遗忘的夙仇。追溯到那个天空静谧的年月,谁又想起了刺破了天地的锋芒。谁又让仇恨一代代传承,直到渐渐霉变,是谁!!

      决战,茔鸩还在等。他希望他的戢刭剑可以毫不虚掩地刺破虹魔蝎卫的双手,他的现在究竟是在背叛还是在逃避,还是为了无谓的虚荣。他真的就不想去快意恩仇的斩殇?

      很久的昨日,几乎被遗忘的一个灰色夜晚,细雨瑟瑟,就像小镇悠长的歌声,怎么隐含着茫茫悲怆,却怎么像针一样刺痛茔鸩的耳,刺痛他的双眼。
      你就是花绽?花绽就是花谢的前缀,在海鼎的领域,没有人见到过花绽的笑容。是否她早早就沉睡在春秋渐变的楼阁。她不笑,因为任何一个神态都是无法形容的绝色倾城。
      花绽的眼神总是难言的神秘,没有见到她而不倾倒的男子。难道这就是无敌无法抗拒的力量?
      舞女搬上七弦的古琴。花绽的手低低垂落,怎么就有了让所有忘记喘息的远古绝响?宛如长河落瀑,秋雁春风,隔世的醽醁。
      是,你似乎有了很久没有回家了。
      好,你在问我之前先告诉我什么是,家。我枉活的世界怎么会有平静的温馨,我就是不懂。蛇有深穴,鸟有高巢,兔有三窟。人总要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僭川,我知道是你,你就在这里,你在……
      哥,我说你醉了,我们天诛的后人是不能醉的,不能!酒是用来帮助遗忘一些事,而我们,必须深深记着,绝不能忘。
      又是我们的夙仇吗?难道最终的结果就是一方战死一方胜出,胜出的一方便可以高声欢笑,战死的一方不再有语言。
      这些从前的虚幻已经让我们坠入深渊的痛苦,难道我们明明知道却还是要默默承受?就不可抛开忘怀。酒可以短暂的让人沉睡,但要真正忘记深渊的夙仇,绝不是别的什么能做到的。
      错了,我们不能忘,我们还要一起,一起快意恩仇,我们的誓诺你难道全忘了么?
      古琴的声音忽而停止,花绽走了。余音缭绕在尚武的海鼎国。很多人都懂剑道,都懂得快意恩仇。可是又有谁可以放得下无辜的所有,抛开憎恶去追寻自己完全的所爱。没有人。

      封魔谷的夜,竟然洒满了月光。茔鸩终于听到脚步的声音,于是,虹魔的巨蝎卫士终于出现了。月正当空。他说,你等了很久?
      是很久了,而且如果你再不出现,我就要离开了。
      我其实很早就来了,而且在暗中注视着你。
      他说他知道了。
      我现在觉得你很有意思,记得你刚刚来到封魔谷的时候我们也有过很多次比试。
      那不是比试,只是交手而已。
      那今晚就一定算是比试,茔鸩,你有没有把握可以胜我?
      他点头。所有成功的人总带着自信,这种不可或缺武器。
      你刚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已经败了两成。他在听,但绝不去思考。他听到蝎卫接着往下说,你的剑虽然使得快,但可惜完全没有必胜的气势,你知不知道是为什么。
      为什么?
      蝎卫仿佛在笑,透过完全遮住脸的黑铁头盔。他继续说,因为你的内心其实很软弱,这就注定了你不能成为世上的强者。
      话带着刺,恰好刺到了茔鸩的痛处。没有这样停下来,你的剑招我已经完全熟记下来,而你对我的手段却一无所知,所以我又赢了两成。
      你的手段我会一无所知?茔鸩绝不会相信,因为他们很早就成为了彼此的对手。
      蝎卫突然拔出一件很奇怪的兵器,说,你知不知道我手中的兵器是什么?
      他说,不知道。
      你不妨猜一猜。
      茔鸩似乎不是很在意,你想说就说,我猜不到,也不想猜。
      蝎卫于是嘿嘿的笑了,说,它就是蝎王刺,它的每一道刃锋都淬了剧毒,见血封喉。茔鸩无动于衷。他似乎并不怕封喉的毒,只要不被杀伤,剧毒就像不存在一样。
      而且,蝎卫说,你提前很久就来了,这就证明你根本没有把握可以打败我,所以你又败了两成。
      可惜胜负并不是光靠嘴说就可以分别,茔鸩拔起戢刭剑,说,开始吧。
      你心浮气燥,沉不住气,所以又输给我一成。
      茔鸩的剑已经在手上,他说,你的话最好一次说完,我也好一次听够。
      好,他说,在封魔谷,只有三个人可以击败我,你不是其中一个。但是如果你在这里败了就必须在这里死。你有这样的准备吗?
      我知道。
      但是如果是我输了,你不但可以要我的命,还可以拿走我的魔杖。
      什么魔杖?
      他说,噬魂魔杖,就埋在断石后面的岩松下。茔鸩吃了一惊,低声说,噬魂法杖怎么在你的手上?
      海鼎国的海王废墟的噬魂法杖被盗了十几年,谁也没有想到它会出现在我们的封魔谷。惟独只有我发现了,而且我还轻易地就弄到了手。
      不错,茔鸩说,噬魂法杖就是我从海鼎偷出来的,我现在终于明白你怎么会莫名其妙就出现在我的视野里。现在海鼎的人也已经到了这里,就是因为你向外面放出了消息吧……
      茔鸩的目光洞穿了无边的黑夜,他和虹魔蝎卫在同一月光下的同一时间出手,是那种不能抗拒的力量贯穿了他们内心深处的信仰,用左眼洞悉。

      每个夜晚的梦境,终点都停在了海鼎的中央,短暂地停留在龙居山腰落寞的小镇上。成全了无力幻想的双眼。一转瞬就望穿了碧波,碧天,碧色的风,碧绿的溪流。淳朴的影子烙下儿时久远的歌谣,相伴着无泪的岁月,用双眼建筑的城被唤作无泪。就用凌风的剑默默演绎了所有的传奇,毋庸更替,铮铮的剑风给是自己听,也是掩埋所有不能的夙想。
      天诛僭川住在一个隐秘的深山里,四面围绕这葱翠的竹林。他看见谁御风的长发飘起,缓乱的遮住了这一双明亮的眼。然后剑气锋芒笔直地刺过来,他没有闪开,就这么让它洞穿了自己的眼睛。
      竹林里的小楼是僭川自己盖造的,形状就像一鼎老旧的斗笠,竹楼的背后就是英雄的冢。茔鸩在它面前跪下来,没有眼泪,却不是没有悲伤。
      乱草以近枯黄,很久了,直到夜色渐渐模糊,他就站立起来,缓缓地向背后走。他缓缓聆听,岁月毕竟还是默默地,毫无声响。
      僭川在后面叫他,哥哥。我昨天看见你被桑田越浊的剑刺伤了眼睛。我突然想要拿起剑,可是,我,我……
      你在让着他,否则绝不会伤在他手上!不会的!
      他说,昨天的我只是你的幻觉,我永远不会受伤。
      现在怎么就不是幻觉了,早就不是原来的你我了,你还能看清我的样貌吗?
      茔鸩摇头,他不能。我要离开这里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僭川,答应我不要寂寞。他答应他,永远也不要寂寞,永远坚强。茔鸩的影子静静的寂寞,茔鸩远去的身躯,隐隐坚强。僭川低声翻转着点滴的记忆,全是纵横天下和快意恩仇那旷远的歌儿。
      如果哪天抛掉了困绕,还是要写那些快意恩仇的歌。

      封魔谷,断崖的决斗。茔鸩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再往后退,手也抬不起来。蝎卫却这样停了下来,笑着说,我说了你斗不过我。
      刚刚说完,笑声就被冻结。因为茔鸩的剑洞穿了他的胸膛,他看见虹魔蝎卫的黑铁面具掉落下来。然后就露出一张最恐怖的脸。茔鸩刚想放下剑,却看到蝎卫倒下的背后有另一个人出现。
      你是谁?
      我才是真的虹魔蝎卫。他这样回答。

      (四)
      困惑城中,虹魔殿外。阳光洒透新的一天。
      封魔谷的集市开始变得喧闹。
      天下间只有困惑城的集市上才会同时出现不同族的群。这里最清闲的是两个人,两个不被认出来的人。他们身上穿着最不显眼的灰布衣,连兵器都用布扎起来。
      其中的一个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于是对另一个认说,白画,我闻到一股酒香了。
      教主,这里是封魔谷,不是酒镇。教主淡淡地一笑,说,封魔谷也有人爱酒,我们去看看。
      在一条冷僻的路上,偶尔滚过几片落叶。一个难耐寂寞的人一定不习惯住在这里。恶魔先知正住在这里,他不怕寂寞,而正在暖一壶酒。虹魔蝎卫正在先知的对面,他们对坐着。
      先知说,先生您很少来的,今天怎么有空。
      您知……知道,我爱酒。
      恐怕不只是在我这里喝酒这样简单吧,先生是不是受伤了?
      是中了高手的毒。先知皱了一下眉,仔细看看,又说,先生中的毒我从没见过。
      那是不是就代表我死定了?
      不会的,先知说,我料不差的话,鬼枯悬尘很快就从盟重赶回来了,封魔谷没有第二个能比他更能辨毒和解毒。
      虹魔蝎卫咳了一声淡淡地说,不谈这些扫兴的事,我们是否先来一杯。虹魔蝎卫没有摘下面具,酒却已经灌下肚。
      然后是敲门的声音。
      先知轻轻拂袖,然后门就被打开,门外的两个人穿着灰布衣。既然来了,就请入坐,先知说,远来便是客。
      教主坐下了,白画却站在一旁,坐下的人说,你就是恶魔先知?
      封魔谷的人都这么叫我,叫得多了,就算不是也都是了。
      但事实根本没有先知,对不对?凤凰的教主说。
      如果一定说有,那一定是那些圣言和心灵启示的高手,可圣言术和心灵启示也经常出错。
      的确很有意思,先知前辈,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我只知道,每个人都会死,而且这次到封魔谷的人会死得比较早。这位老兄喝口酒就请自便,若不是就不多陪了。
      别太张狂了,白画说,我们先生还要问你话。
      我都说得这样明白了。你还要问什么?
      你能回答我所有问题吗?教主说。
      多少能回答一些,否则别人也不会无缘无故叫我先知。但我并不是什么都会对人说,否则我也就活不到现在。
      知道事情太多的人本来就不会长命,嘴无遮拦的人生命就更加短暂了。他看见坐着的客人忽然就站起来,向虹魔蝎卫看了一眼。蝎卫抓起蝎王刺,恐防他突然间出手。但他并没有出手,所以蝎卫也没有动。
      你头上是一顶很好的黑铁头盔。
      不错,至少有它在就没什么能动得了我的头。他笑了,因为他不相信世上有绝对坚固的头盔。然后他的目光才回到恶魔先知的脸上,说,先知,你知道我是谁么?
      你就是凤凰会的教主,凤凰斐。我没有说错吧。他同时也看到凤凰教主的脸细微变化,很快又恢复平静。
      他说,我想知道恶魔铃铛是在什么地方。
      恶魔铃铛不是一直都是盟重,你们应该去问正气长存的教主,而不应该问我。
      你们封魔谷的人就不应该四处散布消息。
      那么,他说,我只能告诉你,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如果我这种人什么事都拿来说,就绝对不能在封魔谷呆下去。凤凰斐于是不说话了,白画就一直看着他脸上的神色。
      你怎么不问我呢?在一旁的虹魔蝎卫缓缓地说。

      日月是天空禳星的明珠。悠远但明亮。美女披的肩长发泻下浮现隐隐金色。圆形盛装美酒的酒杯金黄璀璨。烈日光线金色耀眼。
      你的脸,亲切。你迷人的气息亲切,你我肌肤相亲,温柔亲切。可原本安宁的命运最终还是被战争硝烟和血腥杀戮改写,所有原来的命运。
      至今我还钟爱着金色城堡中亘古不变的亲切。苍鸢来了又走,飞向你的方向,隐现你的轨迹,容我追逐,容我放声歌唱。
      远处玫瑰色山岩在我歌声中熠熠生辉,因为那里曾刻下了我们的誓言,坚定不违逆,不被风雨洗去。
      你说,云雾缭绕的碧天就有我无色的笑容,密如雨点。

      虹魔的宫殿守卫森严。
      沧神灵昭围着这一座宫殿绕了一圈,最后在东边的宫殿停下来。他猛抬头,就看见四个字,姻缘神殿。
      不多想,走进去。
      姻缘神殿。摆在最前方的是糜柏拉的神像,用白色大理石所作。糜柏拉是魔族神话中掌管灵魂的神,他的表情仿佛就是一种不羁的乖张,一种桀骜的笑。
      里神殿奢华装饰让灵昭也不禁停下来多看了几眼。大殿的最前面有一个白色头发的老人。
      灵昭走过去,合十双手,微微低下头,表露出一种虔诚的恭谦。他向老人说,今天的天气很不错,您呆在这座殿堂里难道不会闷?
      老人一直背对着灵昭,他说话的声音是大地微震的低沉,他说,不会的,小伙子,我长年在这里,早早就习惯了。
      那您一定就是姻缘法老大人了!
      法老就像睡去一样,但还在慢慢说话,很像梦人的梦话。他说,我就是姻缘法老。
      这么大的殿堂难道就真的只有你一个人住?老人不回答,显然是默认了。
      他却没有想到灵昭会说出这样一句没有礼貌的话:您这么孤独,那么您老死的时候会不会有人给您送终呢?
      法老没有回头,只是说,如果我死去,必定是葬身在滚滚的红尘中。老人这些不伦不类的话语灵昭似乎很爱听。于是他又问,法老大人,据说您可以预知未来的姻缘,不知道可不可以替我预言。老人重重地叹了口气,说,从前是可以,可惜现在不行了。
      我看您可以……怎么说不行呢?
      他说,我丢失了一颗戒指,就是上古姻缘神戒。
      那一定很值钱了!
      老人觉得与身后的年轻人话不投机,但最后还是把话接着往下说,姻缘神戒是无价的宝贝,传说拥有神戒和解开了神戒秘密的人就可以掌控世间所有姻缘,从某种意义来讲,就等于支配整个世界。
      这么神奇,那是不是让猫和老鼠□□都可以办到?
      这个……自然…… 姻缘法老如今觉得很难继续和他的谈话。
      哇!灵昭自言自语低声地说,那就是说可以让无数女孩子束手就擒…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他忽然大声说,不对啊,法老,您拥有神戒的时候怎么没有支配整个世界呢?
      说来惭愧,我根本没有办法参悟神戒的奥秘,而只是掌握到一些最肤浅皮毛。
      好,好,在下想知道怎么才能找回神戒——别误会,我只是想帮您找回神戒。
      法老似乎笑了,他说,我只能靠你们了——在后天的黄昏,神戒就会出现困惑城南方不远的梨花山寨。那里有两柱大石,名为阴、阳,神戒就在石柱的附近。
      灵昭似乎喜形于色,似乎要跳起来,立即转身向大殿外面走,连谢都不说仿佛立刻就要去找传说中的姻缘神戒。
      但,时间就在此刻突然僵住,难阻挡的眼神在灵昭的脸上出现。他缓缓回头,表情恢复了从前,像变了一个人。时间仿佛就在他的眉宇间凝固了。
      他用另一种语气说,法老大人,我还有一件事情不明白。为什么您会告诉我这么多,不会有什么别的用意?
      别的用意?法老的语气也变了,他说,我告诉你是因为你是与神戒有缘的人,冥冥中注定的有缘人。
      法老的话是一种深沉的自若。他根本不知道事情已经是什么样子,后果就是灵昭的手突然伸出来,然后就从背后扼住了法老,他似乎还看着似乎带笑的糜柏拉石像。老人感觉到一阵冰凉,因为锋利的凝霜正指着他的背脊。一场法老意料不到的变故。
      法老大人,他说您奸诈一生,今天怎么会栽倒在我的手中?
      你……到底想怎么样?灵昭听到他用颤抖的声音说。
      他告诉他,我只是想知道,在我之前有多少个你所说的,冥冥中的,什么有缘人。
      姻缘法老苦涩地笑了,他说不不懂你在说什么。
      您知道,而且您也应该学乖了,灵昭说。
      现在您是否不记得自己已经活了多少年吧,我听别人说活腻的人就会想着法子去害人——当然,您是魔族的法老,所以这也不能完全怪您,是不是?
      老人不说话了,因为有大概四五个侍卫从角落走出来。从四个角度围住了沧神灵昭,他们手中的兵器修长而锋利,是一种很有创意的形状。从姿势上看过去,灵昭突围的机会似乎不大可能。但不巧的是有一个侍卫在黑暗中身形闪动。如果不出意外,他肯定是去搬救兵了,如果再不出意外,很快就会有人包围整座姻缘的殿堂。
      灵昭知道,救兵们绝对不是救他的。可是他一点也不害怕。
      你不愿意做有缘的人就只能做死人了。姻缘法老走到神像前面,然后虔诚地上了一炷香。魔族的神都有着最至真的性格和纯朴的凶残。除了自由的糜柏拉,放纵精神的神灵。
      在一盏茶的时间里如果灵昭还没有离开姻缘神殿,恐怕就不会有离开的机会了。灵昭看着糜柏拉的石像,微微地笑。他难道真的不在意,难道还没有发觉自己的困境。
      他说,老东西,你这些骗人的混话是不是虹魔玄炼指使你说的?
      虹魔教主的名讳你也敢叫,他说,可以告诉你,教主想要做的事没有人可以阻挡。
      灵昭忽然笑了,看来你们的教主似乎有很高明的手段,但他绝不是一个聪明的恶魔,当他付出代价的时候就会明白,一心想害别人的人绝不会有好的结果。
      你说教主会付出代价?哈哈,老人转过苍老着布满皱纹的老脸,说,恐怕你会失望,因为绝不会有这样的一天,没有谁能对教主说代价!
      我能说!虹魔玄炼,必,须,死!
      姻缘法老却丝毫不动声色,他说,年青人,你太浮躁了,我们的教主不会死,只有和教主作对的人才必须死!
      我看在你只是一个傀儡所以刚才没有杀你,灵昭说,可是现在才算知道你本来就很该死,中毒太深的人,死了或许才能解脱。
      法老转回头,银白色头发因为满脸的兴奋动作而颤抖,皱纹也紧紧簇拥着。老人看着灵昭炯炯的眼神,说,可惜你现在想杀我都来不及了。灵昭左右看了几眼身边的四名侍卫,摇摇头,他们这几个人不是我的对手。
      老人故意咳嗽几声,说,我没打算靠他们。因为只有自己才最可靠。他的话说完,侍卫就相继地倒下了。看到这个情景,最吃惊地人反而是灵昭,他不相信地说,我根本就没有出手,他们怎么就倒下了?
      忘了告诉你,刚刚我点的是天下最强的一种迷香。只是你知道也没有用处,因为现在才闭气已经来不及。
      灵昭了脸色变了,谁也不会想到老狐狸还有这一手。他努力向半掩的门跑了几步,门外射入的光线无疑是纯洁。正因为他的挣扎,所以他的身体很容易就倒下来。法老在他的背后阴森地嘲笑。

      困惑城的另一个地方。
      天涯神千鹤正在冥思苦想,可是一直没有想到进入虹魔宫的方法。若是虹魔宫很随便就能进去,那虹魔玄炼就不能作为教主了。
      虹魔宫,虹魔殿,还有一件紫虚必须拿到的宝物,《天狼秘籍》。
      沧神紫虚与神千鹤在一起。她们在困惑城最僻静的一条小巷中。阳光无法绕开恢弘下的扰扰绿荫。而绿荫下只有最空洞的声音,久久不绝。
      此时的神千鹤的身上已经没有霓裳羽衣。紫虚走到神千鹤的背后,忽然抬起头。她问紫虚,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不是,她回答,我只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神千鹤笑了,我知道,你们灵魂术士都有故弄玄虚的本事。紫虚告诉她,这不是故弄玄虚。然后神千鹤就看见她慌乱的神色。又看她向姻缘神殿的方向过去。

      姻缘的神殿。
      法老看着灵昭用剑勉强地支撑着才没有倒下去。他本来就是有半口气都不会低头的人。只是这样的人在法老的眼里什么也不是。他还听到用剑的人喘息着说,老东西,你……怎么……怎么没有中,中迷香呢?
      法老冷笑,说,你们人族有一句话,有经验的猎人就不会踏进自己的陷阱。要知道,我就是有经验的猎人。
      你……似乎,似乎,很,自信。
      法老不说话,又是默认。但是他听到灵昭又说,可是自信得过度就变成了自误。
      法老敛起长袍,慢慢走过来,说,你还是躺下吧。
      灵昭努力喘息,然后说,你我都是聪明人,你可以站着说话,我为什么就要躺下?
      法老回答他,因为聪明人也有胡涂的时候,你竟然和我们的虹魔教主作对,就是你最胡涂的地方。
      灵昭又喘了口气,那你还不知道:如果用一种苯到家的方法对付了一个聪明的人,最好就不要相信那是真的。
      法老听完他的话之后忽然沉默,因为灵昭已经完全站立起来,而且回过头,向他淡淡微笑。

      紫虚和神千鹤已经来到神殿外一旁一个不显眼的小巷。而神殿的外面围满了虹魔的侍卫。然后一个恶魔统领带着一队人堵在了神殿的门口。神千鹤开始佩服沧神紫虚,看来这里真的出现了很意外的状况。
      一个脸上带着不可侵犯威严的女首领,她走过来,无数侍卫跟随在她背后。恶魔统领向她恭敬地行礼,于是看到这一幕的紫虚就猜到了那个女人的身份。
      封魔谷只有一个虹魔护法,名叫天涯雪姝,她虽然很年青,但是很受虹魔教主的垂爱,而且她还很有手段,所以其它的人都不敢违背她。
      神千鹤问,走在最前面的人是谁。
      她是虹魔护法,天涯雪姝,可是天涯氏应该是白日门的人才对。
      我知道,可我从来没有听过我们天涯氏族有人在封魔谷做上了护法。她当然不会知道这些,白弘门的人本来就不爱关心外面世界的风雨。紫虚闭上眼睛,神千鹤知道她正在用心灵启示来探知神殿里的动静。
      神殿,五具血迹未干的尸体。雪姝看过之后,回头又狠狠看一眼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恶魔侍卫。然后就用一只手将他提在半空,侍卫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护法问他,这是谁做的?
      一个披着黑色…黑色披风的…用剑的人族的,人族的……
      护法将他摔回地上,冷冷地说,好了,你去陪他们吧。然后那个搬救兵的恶魔侍卫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死亡。
      虹魔护法伸出一只手,召唤黑暗的灵魂。她的手心散开一朵黑色焰火,神殿的光线立即暗下来,所有光芒仿佛全被她的手掌控握着。殿堂变幻成一个诡秘的空间,令所有在里面的人几近窒息。
      死去的姻缘法老居然,竟然站立起来。
      护法问他,杀你的人是不是一个叫沧神灵昭的人?
      ……是……沧神……灵昭。
      她又问,我们的计划是不是全被他知道了?
      全,知,道,了。
      雪姝停下手中的法术,死人便再也不能说话了。她转身往回走,卫士们全跪倒在地,成两排。雪姝眺望一次远方,忽然就停下来,对虹魔的侍卫说,你们听好,即刻传我的命令,悬赏通缉沧神灵昭,而你们现在就开始搜城,必须尽一切手段把他抓回来见我!
      雪姝说完就离开了姻缘神殿,走向虹魔宫。
      看着她远去的身影,似乎很有威严。只是她的外貌怎么也不能让人联想到她诗意的名字。紫虚低下头,默默地往回走。神千鹤跟过来,说,我们不进去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里面全是虹魔的卫士、侍卫。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姻缘法老死了。神千鹤大吃了一惊,然后说,他是怎么死的。
      大概是被灵昭杀死的,紫虚静静地说。
      灵昭?灵昭是谁?你认识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紫虚的脸上不自禁地微笑,她说,不仅认识,而且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他。
      哦?他是你什么人?
      我的情人,她说。
      神千鹤本来想要调侃她的,可是又看到紫虚的脸已经沉下来,好像在担忧。于是又问她,你怎么知道你的沧神灵昭就是杀人的凶手呢?
      我用心灵启示听姻缘法老自己亲口说的。
      你刚刚不是说他死了么?我越来越听不懂你的话了。
      他的确死了,可是虹魔护法可以使得死人说话——看来她的本领很不一般。神千鹤走到她的前面,紫虚就停着不走了。
      她又问,可是,你的情人为什么要杀姻缘法老?
      不知道,但他一定有他的道理。灵昭做任何事都有他自己的道理。

      黑暗的战士带着两名使者毫无阻拦地就进入了封魔谷中央的困惑之城。面对着远处恢弘的宫殿,人的影子就那么显得渺小,就像沧海的米粟。
      但,黑暗战士看着困惑城的宫殿藐视着轻蔑地嘲笑,恢宏在讽刺的笑声中变得卑贱。可是他为什么要笑?他,只是笑。
      可能是在嘲笑一座千古屹立的城在一个纭纭扰扰的乱世里越来越不堪,直到变成一具死而不僵的傀儡。而又被迫去见证彼此无奈的争斗,一切诡异复杂的无意义。笑声无尽地在空中弥散。
      他身后的沃玛使者揭起黑色的衣冒露出黑色眼孔,相互看了一眼,直到确认他们的主人没有发疯之后又重新戴上。他们当然不会明白一个十来岁孩子无奈承受的苍老,孤独无温暖而绝望的笑声。
      沃玛的来使选择最宽敞的道路,缓缓向虹魔宫殿的方向前行。街道的车马行人都尽量地绕开他们,没有人不知道他们就是沃玛的使者。
      紫虚也知道,所以她回过头对神千鹤说,我已经想到潜入虹魔宫殿的方法了。

      (五)
      烈日,疾风。
      阳光光晕下有一抹五色云霓,熠熠地生辉。
      整片地面都在火焰般阳光照耀之下。昨日的每一片雪花都消散在空气中。封魔谷四面无垠群山围绕着整片整片绿野的森林。半兽人在耕作,带着纯朴声音,半兽人在吟唱。
      困惑城下,天涯悍岳牵着带鞍的骏马,绕城走了一周最后在城门口停下,而守卫城门的恶魔士兵挡住了他。悍岳对他们说,我有急事要进城,可不可以行个方便?
      守卫只是摇头,今天恐怕不行,城里正在捉拿通缉要犯,没有教主或护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
      真的假的?
      老兄,都什么年头了,干我们这一行的还能说假话?
      守卫说到这里的时候,一匹白马向城里疾驰,一眨眼的工夫就冲进去了。守卫们正向后面追的时候,悍岳的马和他本人也冲进了困惑城。
      在那个时候,守卫就对零散的几个兄弟说,你们刚刚看见什么没有?
      什么也没有——守卫们整齐地回答。

      林孜莳,就是白马的主人,可是她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不应该。很多人都知道林小妹的勇敢,可是封魔谷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来的,这里力量平庸却个性张扬的勇士往往死得莫名其妙。
      林孜莳牵着马悠然地走在困惑城棕灰色街道,地面在沉睡,似乎沉睡了亿万斯年,或许远远不止。然后她就在别人口中那带着传奇色泽的棕灰色路面走过。
      四面无风,只有纭纭扰扰熙熙攘攘。
      她走向一条僻静的小巷。小巷的银杏树静默地排满了她一眼望尽的地方。林孜莳认为这里的安静在某种意义上来讲就是安全,可是事实就真的安全得可以无危险么?
      封魔谷绝对没有这样的地方。
      林孜莳饶过几条狭窄而又阴暗的街,看到一个浑身破旧的乞丐,旁边摆放着破旧的碗。然后乞丐伸出手,问她可不可以打赏。林孜莳随意地扔出去几块钱币,本来是投向他的破碗,可钱币却莫名其妙地在中途转向,最后还是到了他手中,他咧嘴笑笑。以这个人身手,就算是在盟重也不必沦落到行乞。
      毕竟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生存方式,别人只有疑问的权力。而封魔谷的人看起来都很诡异,把内心隐隐隐藏在隐隐表情里。
      穿过幽静但漫长的小巷,又是一条狭小的街,寂静无声。就在这个宛如坟穴的地方寂寞地躺着一个老旧的客栈。
      客栈的老板是从比奇迁居到这里一对中年夫妇,在封魔谷的十几年里,亲眼目睹了虹魔玄炼和封魔教主的许许决战,惯看了战乱的江湖,如今也习惯了风平浪静的生活。林孜莳和店主闲聊了几句,老板说,这几天的客人比平常来得多,这有些不寻常。没有多久,林孜莳就出去,人多不能算什么不寻常,她是这样想。可是别人是否也这样想呢?

      黄昏,无风。
      当列缺和悬尘重回封魔谷的时候,斜阳便注定了落日,成全了无数恋恋的梦幻。
      林孜莳沿着斜长的影子返回到那一间远远沉睡的客栈,恍惚地听着谁的底语。
      大厅的中央,当她正觉得没有对话的孤单时候,从楼上走下来四个人,林孜莳举头望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幻想封魔的情节。他们四个人就坐在她的附近,而最靠近她的一个就是海鼎的王子,沧海褐圯。
      林孜莳只是奇怪,她身后的人在一起吃饭却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
      他们不说话,是不想暴露身份,那么他们的身份都很特别。
      不久的然后,从外面又进来穿灰布衣的两个人,就是凤凰教主和君临白画。叫了东西以后他们互相也不说话,也是不想被人认出来。这可能就是人怕出名的唯一原由,唉,人呐……
      王子低声地问他身边的招禅,这两个人看起来有来头,你猜他们是什么人?
      招禅压低嗓音,说,王子殿下,您恐怕弄错了,他们分明就是乡下佬。
      说到这里的时候,白画拍起桌子,目不斜视地嚷,刚刚谁说谁是乡下佬啊!!!
      招禅怎么也没有想到,那样低沉的声音他也能听到,看来在别人背后说风凉的话也有一定风险。招禅知道对方不是乡下佬之后没有出声。白画发觉他老大没有动静之后也坐下来继续吃饭。老板娘只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林孜莳却在一旁窃笑,因为她已经认出,凤凰教主,凤凰斐。
      晚饭之后王子等人回到了房间,晚霞已经黯淡。店小二在楼下点起了灯,只有楼上的窗台还若现暮色中的微光。
      大祭司在房间里点起一盏红色的灯,他关上窗,然后低声地对其它人说,封魔谷有很多用毒的高手,所以我们要格外当心——大家请记住,只要有人往这个房间运用施毒,我的鹨鼋烛灯就会熄灭,所以只要灯灭了,就证明有人在暗算我们。
      王子笑了,他说,我们一路上小心谨慎,没有人会知道我们身份,而且有您和将军在这里,应该没有什么能让我们担心。
      殿下,祭司伏霞说,很多事在这里根本无法意料,封魔谷的人或许一早就知道我们要来,而且刚刚楼下的那两个人,极有可能就是虹魔教主的人,也极有可能就是封魔殇系使毒的高手。
      就是穿灰布衣的两个人?王子动容地说,难怪,难怪……
      王子殿下!比奇将军说,伏霞也只是在猜测而已,据我所知,事情根本没有这样复杂,因为封魔谷根本就不是什么卧虎藏龙的地方,虹魔玄炼手下也没有封魔殇系的施毒高手。
      祭司握紧拳头,说,你知道什么?!我担保狼牙你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呵呵呵呵——将军说,他们就像招禅说的一样,只是农民罢了,我当然不是农民的对手。
      你怎么不说他们是挖矿的奴隶呢?他瞪着将军狼牙。狼牙说,你没有看见他们背后用布缠着的东西,我可仔细地看了。
      大祭司蔑笑,你别告诉我,他们背的是鹤嘴锄。
      你这都看不出来,不知道国王怎么会信任你的——那件东西分明就是扁担,扁担!
      将军听到他说,扁担?哼!你这个乡下佬,只知道挑粪,挑粪将军,我服你。
      伏霞和狼牙在比奇同朝了很多年,是国王最信任的两个人,所以才会让他们陪同海鼎王子过来这里。只是他们多年里没有学会同仇敌忾,反而彼此瞧不起对方,彼此艰苦地厌狠了对方多年。王子一路上已经渐渐习惯了他们的种种种种。

      在夜静的时候,长峦回来到这同一家客栈,在同一种苍茫的月光下,封魔的夜莺啼唱,是最最婉转的缠绵悱恻。月下的屋顶上,林孜莳揭下落满了枯叶灰尘的瓦,而屋里的人丝毫没有发觉,只是在继续着贬低对方的争吵辩护揣测……
      隔壁的房间里,长峦也点起了灯,他打开背后的窗,直到确认没有人在附近为止才重新合上它。无风的窗外,月光落满了窗棂。他回头,眼神就像月光,一样朦胧的疲倦。他对云观和宿羽说,你们有没有找到一些有价值的消息?
      云观让他们的耳朵凑过来,然后低声说,我已经得到可靠的消息,据说,噬魂法杖在一个名叫茔鸩的人手中。
      茔鸩是谁?
      据说是一个盗墓的高手,原属海鼎国的天诛氏,他们家是世袭,也就是盗墓的世家——他偷了噬魂以后就四处逃亡,最后就逃到了这里。还据说,茔鸩就是天诛龙袂的后人。
      天诛龙袂?天诛龙袂又是谁?
      这都不知道,龙袂就是许多许多年前海鼎的第一富商,是靠做珠宝的生意发迹的,传闻他能将首饰雕琢得无与伦比的华丽。后来海鼎的国王让他用触龙须做龙之戒指,没想到他完成之后竟然爱不释手,然后抛下所有财富,一夜之间就逃走了。
      这些话都是据谁说的?
      云观摇头,扫兴地说,只是街头的传闻而已,可信度很低的。
      长峦也摇头,我们既然都来这里了。如果有机会争夺噬魂,你会不会有想法呢?
      噬魂是我们魔法师做梦都想要得到的至宝我当然想要,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还要看我们三个人能不能打得过那个叫茔鸩的人,亏本的事谁也不会做的。
      宿羽摇头,说,就算我们能打得过他,噬魂也不能要。
      为什么?
      因为天下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想要得到噬魂,而且也足够能力对付我们,所以我们得到噬魂不是福,而是祸。
      噬魂落在谁的手上才不是祸呢?
      有足够能力可以让任何人退步的强者,就像沧神飞沙,就像他一样。可是恶魔铃铛还是给他带来了麻烦。难以解释。
      宿羽又打开窗,缓缓地把目光转向黑夜,太阳落山了么?可是这里明明没有山。上古的姻缘神戒将会在困惑城南面的梨花山寨出现。
      那我们还等什么呢?
      等时间,时间是在后天的黄昏。
      可是我知道姻缘的法老已经被人刺杀了,而杀这个人的凶手刚好就是灵昭——他杀死那个老东西一定有他的道理,可究竟是什么原因呢?会不会是暗示我们?
      现在的虹魔护法已经颁布了通缉令,我想我们最好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他的处境虽然很危险,可是他总是有办法的。
      如果天下间只有一个人能让长峦妒忌,那他一定就是沧神灵昭。他究竟有一种什么样的力量?
      但他始终也只是一个人,而不是神。他的自负也就可以造就别人一生的痛苦,可以断送掉一些美好而造就残忍的结局,隐约地杜撰永恒悲剧,却不悔恨,不悔恨。
      所有人都是可恨的。
      始终没有人回头,最温馨的序言,也不回望一眼。

      天诛茔鸩终于找到这个地方,夜似乎很深,似乎永也无止境。最妖冶的还是从天而降的月光,从天而降的迷惘。这个时候,屋里没有了争吵的声音,人们跟着夜晚一齐睡去,梦想花草的荒老。
      将军翻来覆去,终于醒过来,微微的烛光闪照在他的侧脸,终于站起来,然后记忆起自己睡觉不喜欢点灯的习惯,然后就回过头,一口气吹灭了窗前的烛火。竟然忘了是祭司点的什么什么烛。
      当房间的烛光随之熄灭的时候本来睡下的伏霞祭司一跃而起,大声说,谁!竟敢施暗算!
      这次屋里的人全都被吵醒来。林孜莳误以为自己已经暴露,脚下差点没有站稳就直接从屋顶上掉下来,然后一块瓦片掉下来,远远地摔下去,声音刺耳,这下却真的被发现了。

      ——放开我,你们想要干什么?!
      王子的房间里,林孜莳被将军捉进来。祭司重新点起他的魔灯,瞪着眼前的飞贼,说,你是什么人,是谁教你在这里来下毒的?
      林孜莳很不服气,恨恨地说,我根本就没有下什么毒!
      你还想赖,你没使毒我的鹨鼋灯怎么会熄灭?
      啃啊!将军咳了一声,然后说,祭司大人,你的灯恐怕是被风吹灭的。
      怎么可能?我们的门窗都已经关好,哪里来的风?
      这个女飞贼揭了我们房顶上的瓦,当然有风了!
      将军说这些话的时候恐怕把林孜莳当成了哑巴,被当成哑巴的人说,可是,风怎么会从上一直就往下呢?而且你们的房间里也没有毒烟。
      王子没有听懂他们的话,祭司又说,你用的一定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而且还能杀人于无形,殿下,这才是恐怖。
      那……那是不是说,我们全都中毒了?王子紧张地说。
      将军说,殿下,没有,我们都没有。
      祭司说,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有?
      因为你的什么什么灯根本就是他自己吹灭的,林孜莳不平地说,我亲眼所见。
      祭司看着将军,你不是说被风吹灭的吗?原来是你嘴里的风,那应该叫屁才对!
      将军看着祭司,你说什么?!你才放屁!!!
      …… ……
      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他们的争论才停止了,也许是因为林孜莳的笑声。
      最后王子开始说话——是王子而不是祭司或将军的原因可能就是他们因为吵架都累了。王子说,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我们屋顶上偷听,有什么企图?
      谁说我在偷听?我只是在上面看月景而已。
      看月景用得着跑到屋顶上吗?
      我就喜欢在屋顶上看月景,你们管得着么?
      看月景我们当然管不着,可是事情恐怕不是你所说的那样简单,你可以解释你怎么无缘无故把我们房顶的瓦揭下来吗?光是看月景不会这么夸张吧。
      那是因为我听见有人在屋子里大喊大叫,所以我才……失手的……
      将军说,那你又怎么会知道蜡烛是我吹灭的呢?
      我……那是因为……我…… 林孜莳终于没有话回答他。王子问她,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呢?
      林孜莳回答,我知道,你是什么王子殿下,只是不知道你是哪一国的王子。她还不知道有时候认识一个人也会惹来杀身之祸。
      王子钩钩手指,木崖招禅就亮出了一柄乌亮的刀,林孜莳看见刀锋对着自己,终于傻眼。
      王子应该是尊贵的代表,绝不是一个低贬的字眼,也不应该让人联想到狠毒。可是现在海鼎王子的眉宇间就透着一股沉沉的杀气,像吐信的蛇。宁可误杀,也不闲着——他对林孜莳说,你既然认出我,就不能怪我狠心了。
      招禅的刀刺向了她,林孜莳闭上眼睛,冷汗。可是没有听到血肉破碎的声音,也没有感觉到刀锋噬血的痛,只有兵刃相接的声音。将军的长剑忽然横在半空,截住了招禅的刀。
      将军,您这是做什么?
      我们几个都是比奇和海鼎赫赫有名的人物,怎么可以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动手,是不是有失英雄风范。
      王子听到将军狼牙的话,果然就犹豫了。海鼎沧海氏的祖先在一场圣战中打败了魔族的暗之触龙,成就了名为屠龙的刀,现在呢……那一切虚荣其实都只是后人的负累。王族的人只要懂得统治不就足够?
      林孜莳当然不肯任人宰割,就在别人踌躇的时候,她就向木崖招禅攻出一道灵魂火符,可是她很快就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因为灵魂火符在半空就被招禅徒手地格挡开。

      月光被扰扰遮掩,她怎么就是躲在云幕的背后,怎么就不是无辜地被困呢?

      看到没有,祭司说,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弱质女子,如果我猜得不错,她一定就是沃玛教主或者虹魔教主的眼线。
      林孜莳当然不会是什么教主的眼线,所以大祭司的头衔可能只是善用修辞的语言习惯。她只是觉得解释已经失去意义,而自己也没有做什么错事。
      我们还是不要向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动手,狼牙说,传出去太不光彩了。原来将军的仁慈与王者风范只关系到自己的光彩而已。
      然后王子做了一件天下最荒诞的事情,他把自己的虎贲刀递到林孜莳的前面,这个借给你,有了这个,你就不再手无寸铁了。
      林小妹当然不会去拿它,于是有人在冷笑。她大声地喊救命,王子刚刚想阻止的时候门被打开,然后沧神长峦就出现了,他说,什么人在叫,吵死人了!
      屋里的人一时间忘了怎么回答,只有林孜莳喜出望外地叫,长峦,快救我,他们要杀人灭口!
      招禅的井中月的刀锋就在这个时候逼近了她的脖子,原来你们认识!
      凉风从门外缓缓灌进来,烛火左右摇摆,勇士黯淡的影子左右摇摆,月露出半张脸孔。长峦抡起修罗战斧,说,我们的确认识,可是我不认识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你不必知道。
      我当然不必知道,你们四个男人竟然一齐对付一个弱女子,这样龌龊的小人我确实没有必要认识。
      将军和王子一齐出手了,杀!
      他们都知道只有死人才不能说话,任何不堪的话。
      长峦因为担心着林孜莳的安危,所以一上手就是最狠毒的必杀技,可是在决战中,越是心急想要速战速决的人往往越是难以速胜。
      最后,在一旁观看的祭司同学因为觉得没事可做所以不顾原则地在罅隙间攻出一道地狱火,不巧的是长峦那时刚好在半空,因为科技落后而无法反抗。所以还来不及哭就被命中,倒下,口中喷出一道殷红的鲜血——当时祭司因为有自己人在一旁,而又害怕伤及无辜,所以没有使尽全力,长峦也不至于喷血。
      他这么做是为了让对手以为自己受了极重的内伤而又放松警惕,然后他就可以突然地袭击,然后是英雄救美女的古老情节,最后还可以发展成为缠绵悱恻的传奇……可惜事情根本就不是这样发展。而且第一步他就算错了:他们根本就没有在意长峦倒地之后吐了什么。如果是自己流血的话可能就紧张得不行,换做别人就……当时的人就是这样缺乏爱心的。
      王子以一种王者的姿态俯视着长峦,说,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长峦刚刚想要报出姓名吓死他们,忽然又记忆起灵招被通缉的事实,只好背着良心说,我是,我是封魔谷的本地人,你们最好不要有什么想法,也最好不要不知天高地厚地惹急了我!
      王子当然不知道天高地厚,他继续说,那这个女人又是谁?
      她是……她是我的小师妹,你们最好别动她半根毫毛!
      你们跟踪我们究竟有什么企图?
      谁跟踪你们了!不要把自己想象得太过伟大。即使你是什么王子。
      王子觉得没有什么好提问,于是向招禅招招手,说,别留下活口! 招禅吸气,凝神,举刀。悲剧将要发生的时候又有人出现,门外站着一个人,淡淡拓下高大嶙峋的身影,那是一个用剑的人。
      他说,等一下!你们恐怕不能动手。
      招禅果然就停下手中的活,然后随着众人的眼光看向外面。
      你是,你是……天,诛,茔鸩!!!
      长峦忘了这个名字是谁叫出来的,他只看到了一个用剑的人,深色的披肩,深色的长发遮住深邃的眼,他缓缓举起一根深色的魔杖,他知道,那一定就是传说中的噬魂。
      噬魂:虚幻向着绝望灭亡,拯救者一度一度跟随着丧失,一度一度跟随着毁灭。
      诡异诡异诡秘。月光已经完整地洒在大地上。长峦站力起来。一段火炬湮灭的画面。夜籁静寂无声。没有什么可以真正地逃脱圣言的困缚。没有谁尝试。
      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阻挡杀人者,林孜莳也不明白。事实上,他是不想别人替他受死,因为真正跟踪在王子他们背后的人就是他,天诛,茔鸩。
      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王子再度地提起虎贲刀说,我们正要找你!
      你们不仅仅是在找我,恐怕更多是来找我的魔杖吧。
      你知道就好,如果聪明那就赶紧交出来!
      如果我说我毁灭了它也不肯呢?茔鸩看着王子变化的表情,然后带着令人畏惧的笑对他说,噬魂是我们天诛氏传世的至宝,我不明白,凭什么就要交给你们?!
      很多年之前你们就被抄家,所以你们不能有自己的东西,包括性命!
      哈哈哈哈,谁都可以听到他笑容里的凄惨,他说,为什么你们就可以随意地夺取别人的一切,而别人又要言听计从。
      这个道理很简单,王子说,因为海鼎就是我们沧海氏的天下,我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如果哪一天换做你是国王,别人也要对你的话言听计从,可惜,现在的你什么都不算。
      听到这里的时候,茔鸩的眼睛里透着想火炬一般的怨怒,虽然他努力地压抑着。他说,可惜这里不是海鼎,封魔的困惑城还是不是你们的天下呢?
      王子听出了话中的利刺,他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里猝然出手,狼牙也在另一个角度刺出了凶悍的一剑。
      长峦在分清楚了敌我的状况里格挡住了将军的剑,然后听见剑锋刺破血肉沉闷的声音,当王子的虎贲刀仍在半空的时候,茔鸩的戢刭剑就在他的肩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创口。
      你不要有动作,他的眼神宛如锐利的锋芒。

      在多年前的海鼎,他踏在带刺的花丛,稀松附载于岩石的青色苔迹,在山颠风蚀冰封上刻下兄与弟的名姓,那是多年跟随着父亲逃避追逐所泅出的尽头。学着隐藏,学着易容,学着掩人耳目。可,为什么要逃亡?
      多想远久地在宁祥的小镇停留,就算没有什么什么传奇的故事在自己的身上出现,也可以含着笑慢慢老去,最后就掩埋在无人居住的泥土,永远无人侵扰。
      御风放起的纸鸢,是否会离开一段古老的长河带走快意恩仇的誓诺。山河江湖间还有谁孤独无依地流浪?在恍惚黄昏张望,就只望见了难舍的感伤。春秋寂静,走得像宿鸟翔林一样匆忙。在每一个风雨静谧的夜晚,要怎么才能短短地留住四季花香,迷人。

      茔鸩紧握着利剑,戢刭地洞穿所有亡灵。还没有忘记,没有。快意恩仇?! 他说,你们放了这位女侠,我就交出你想要的东西。
      林孜莳第一次听别人叫她女侠,感觉很是滋味,可是他为什么要用传世之宝来救换自己的命呢?招禅的刀锋仍然在她的脖子上,被人用刀架着很不好受,失恋的朋友应该能够体会。
      褐圯王子说,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呢,除非你先交出噬魂。
      你们没有选择,茔鸩说,因为与我萍水相逢的人多不胜数,可是噬魂魔杖在整个世界也不会有第二根,而且我又不会魔法,要是我折了它,你们不会觉得可惜么?
      好,我答应你,王子说,你交东西,我交人。于是两队人往后退到足够的距离,褐圯王子捂着伤口,开始倒数。三声。
      一。是什么?是什么能让我们在纷纷扰扰的凡尘中孜孜不倦地匍匐一生?即使无依无靠也必须不违抗地坚持。即使是被迫也去坚持。
      二。又是谁倦怠了我们的年华,倦怠所有闪着微光的岁月。
      三。完结,在用蠢笨方式表达的瞬息。
      王子似乎忘了一件事,魔杖是死的,但人却是活的。就在招禅放手的时候,茔鸩也把魔杖扔向半空。仍后林孜莳抢过魔杖,逃走。
      …… ……
      正当王子四人追出去,直到客栈门口,两给灰布衣正挡在那里。其中一个说:发生了什么事了?另一个人说,到目前为止,还不清楚。
      王子大声呼喊,让开,不然把你们全灭了!
      他好像没听见,转向白画,问,这个人在囔囔什么?
      老大,他好像说是要灭了咱们。
      那你就灭了他们。
      白画操起了家伙,把家伙外面缠绕的布撕开,看来是不再准备缠绕第二次了。然后亮出了一柄钝刀,八荒钝刀。
      招禅举起井中月和白画拆了几招,发觉对方来头不小连连退了两步,然后狼牙也提剑上前。白画退下来的时候,低声对他说,老大,您不是打算只在一旁欣赏吗?
      当然不是,他说完,抽出一枝不知名的兵器,也被粗布裹着,祭司看了,认定它绝对是魔杖。
      直到他完全拆开,每个人都认出来那件兵器,不是扁担,也不是鹤嘴锄。原来是凤凰怒斩。
      哦!你是凤凰斐!他们差点一起叫出来。
      …… ……
      当长峦在巷子的末端的时候,宿羽和云观也已经到了,月牙的尖角露在薄云的外面,闪着半轮光晕。长峦在一个路口叉停下来,感觉很久没又这样运动了。
      长话短说,有四个土匪要从背后追上来了,我们现在分两头跑。明天中午在半兽人的饭店会面。
      等一等,茔鸩说,你们跑为什么要逃跑。
      长峦想了一会儿,没有答案,于是问林孜莳,告诉他,我们为什么要跑。
      林小妹想了一会,指着手上的东西,因为他们要抢这个。
      他们要抢的是东西,你们跑什么?云观和宿羽表示完全听不懂。长峦往巷子里看了一眼,说,我是不想让你的东西落在他们手里。
      可是,茔鸩指着一片黑暗的深巷,说,他们如果追我们,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那是因为我们跑得快,长峦的话刚说出口就觉得不对。因为有林孜莳在的缘故,所以刚刚并不是跑得很快。
      你们这四个人当中谁是魔法师?
      云观举起手,说,不巧,我就是。
      你用火墙封锁整条巷子,他们就是追上来我们也不怕了。
      云观只能苦笑。虽然我的法术还算出类拔萃,可是……想要我用火墙一下子封锁整条街巷……恐怕还要等几十年
      不用等,我们这有噬魂魔杖
      当云观握紧魔杖,施展魔法的时候,他的双眼忽然放出光芒,身体仿佛就有一种被撕裂或焚烧的痛苦。长峦看见火焰涌进黑夜的深处,贯穿了整个夜空。火焰火焰,熟悉的景象,就像从前被焚烧的苍月森林,深埋了别人的坟。
      所有人都明白,为什么魔法师都不要命地想得到噬魂。
      宿羽扶起昏厥的云观,说,他还不能承受这么强大的魔法,我们最好先找个地方休息。
      当封魔的卫士们一齐围过来的时候,流浪的人已经走了很远很远。海鼎的王子呢?

      ——天诛茔鸩,在四海的朋友,你的刀拔得很是时候。
      他在这里仅仅就是一个遭遇的巧合吗?他们呢?
      ——四海,我的家乡就在海鼎,海鼎的人都懂得把刀插在自己的两肋。
      快意恩仇。
      ——我叫沧神长峦,家住在苍月岛,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想阻止一场未知的浩劫,可是……可是我们始终已经晚了,来不及。
      ——是什么样的浩劫?
      ——我自己也不知道,知道的人可能不想全部地回答。

      有些事人们无法预料,明明预示着要发生,却总是无法阻挡,无法阻挡。每次上弦月地形状都带着一道晕光,从前照耀着过远古无边深邃的积雨云,而降下不可禳解的劫数。

      (六)
      花怎么要有花瓣?花瓣是否就像人的躯壳,一遍遍历经开放凋零,无数载胜衰。暗中的花带着暗中的刺,她默默地告诉别人,花并不是为偶尔驻足的旁观者开放。
      花绽就像一朵深埋的花瓣,她醒来,倏然地觉得自己沉睡得太久,已经过了花谢的季节。如若一个人没有了悲伤忧郁,从来就没有感伤,她一定是一个不完整的人,不会有真正的欢快。如果谁一生注定只能悲伤呢?那就不是悲哀么?所以走在最边缘的人,是不会有幸福。平常人所说的那种,幸福。
      风雨无常,她还在远远的异乡张望,幻想在潺潺的流水逝去,而重回故乡。手指寒,夜静船灯闪闪,月上弦,星斗闪闪。
      她的记忆还停留冰封的季节。而今,已经是另外一个花团紧簇的时候。

      (七)
      黑夜远走,远走每一分温柔。而温柔一定是一个恐怖的字眼。凝霜倏然冻结地面,是昨夜的怀旧,是我们脉脉的传情。万籁俱寂的时候,肌肤相亲的人不再燃烧封魔的咒语,来连接陌生的血脉。
      当第一缕晨光降落在窗棂的时候,灵昭换上了一件墨绿色披风。把凝霜的宝剑藏在披风下面。一切都应该有一个了结了。灵昭选择的是一种简单又直接的结局。
      他从楼上走下来——一个被封魔护法通缉的人竟然还敢在困惑城出现,别人难理解。灵昭走下来,放慢每一个不起眼的动作,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他看,看。
      他没有顾忌,只是走得缓慢,于是真的就发现了黑暗战士,他就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喝着一杯用花瓣泡的茶。灵昭始终找到了他。
      他就在黑暗战士的对面坐下来,他们就在同一时间里若有若无地打招呼。黑暗战士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然后沃玛的使者就悄然离开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都不看对方的脸,就像是很要紧的朋友,然而绝对不是。灵昭说,刚刚离开的两个是什么人?
      是沃玛使者。
      他们的衣服为什么蒙着脸?难道是为了让别人认不出来?
      当然不是,黑暗战士说,那只是一种习惯,就像我们习惯用花瓣来泡茶而不是用茶来泡花瓣一样。不怕告诉你,这里,封魔谷其实是隶属于我们沃玛的土地,所以我们是不是要保持一些神秘呢?
      那你穿的衣服为什么不保持一些神秘?
      因为,我不需要。所谓江湖中的高手,所谓的侠客根本就无法与我匹敌,甚至没有谁可以真正地估计我的力量——如果我说我足够打败虹魔教主,你会不会相信?
      别人死也不会信,灵昭说,可是我完全相信。
      像黑暗战士这样看起来稚气的孩子,又有谁会想到他手指间无比歹毒的黑暗灵魂术和他眨眼的时候蕴藏的无限杀机,面对这样的一个孩子,灵昭还能说什么呢。
      他说,我还知道,恶魔铃铛现在,就在你,黑暗战士的手上。
      于是黑暗战士冷笑,就像毒蛇的信。他说,沧神灵昭,你知道得太多了,可是这样的人能活得长久吗?
      灵昭低头喝茶,不回答。他听见他继续说,可是,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难道沃玛有你的人?
      如果我有,那一定是你——你不要总是低估别人。
      看样子我的确低估你了,恶魔铃铛就在我手上,你想不想要?灵昭笑着,他的眼神忽然平静了,黑暗战士觉得现在他才最可怕。
      他说,如果我动手抢,得手的可能大不大?
      黑暗战士就把恶魔铃铛拿到灵昭的眼前,然后晃晃,是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又像封魔的暮鼓晨钟。灵昭假装看不见,听不见。
      你当然拿不到,他大声地说,因为你现在是封魔谷的通缉犯,这里数不清的人想拿你的人头去领赏。
      当他的话音落下的时候,灵昭就看见无数想野兽一样凶残的眼睛,在盯着自己的每一角落,每一角落。有人在准备兵器,是刀剑,钩铩,利刺毒针。
      黑暗战士把使者召唤过来,说,我们走。
      然后他们渐渐远离,隐约地似乎听到撕杀的声音,刺耳的绝响,冰凉的肃杀。沧神灵昭是否将被毁灭?
      当然,不是。

      晨曦,在不眠的角落周游,缭绕着恢弘的封魔宫殿。当天涯雪姝回到天涯殿的时候,婢女们告诉他,多钩猫王已经在大厅跪了整天整夜。
      烦人,她走到大厅,然后在最前面坐下来,用一种轻和却带着某种含义的眼神看着多钩猫王。
      多钩始终不敢抬头看他们的护法,只是重复着颤抖的四个字:属下该死。
      虹魔护法说,你先起来。然后猫王就起来。她又说,你现在简单地说你什么地方该死,如果是真的该死,我一定成全你!
      她战战兢兢地面临死亡的成全,人若是活到她这样的地步,真是太没有尊严了,所以叛逆不是一种不可宽恕的罪。
      她说,事情是这样的,在前天我和半兽统领被两个女人要挟,统领因为试图反抗,最后就不在人间了。
      两个女人,什么人?
      一个是白弘门的人,名叫天涯神千鹤,另一个好像是苍月岛的人。
      他们为什么要要挟你和半兽统领?
      可能是为了白弘残卷来的——她们要我领着进虹魔宫,我只能照着做,进来之后我就给巡视的虹魔侍卫使了暗号,本来把她们,包围,眼看就要擒住她们,可是,可是最后……是属下失职。
      就这些?
      她低下头。
      我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这样的小问题下次别拿来烦我。
      这是她第一次使多钩猫王感到意外,雪姝大人的反应。
      婢女又进来通报,又有人在外面等候。护法招招手,说,叫他们进来。
      不久的然后,列缺、悬尘和虹魔巨蝎卫士就一同进来了,站成整齐的一排。
      雪姝先是对悬尘和列缺说,你们两个见过教主没有?
      见过了。不说错话很有效的方法就是少说话,因为哑巴绝对不会说错话,这是每个人都应该记住的道理。
      可是雪姝显然对他的回答不满意,她说,你是不是犯傻了,说下去!
      教主交代的使命……我们……这个,列缺说,封魔千浪已经死了,不过可惜没能把他的尸首带回来,因为他死得很不是地方,封魔护法的死却可以证实。
      你是不是还要留悬念?雪姝睁大眼睛,不是地方是什么地方!?
      是……是祖玛寺庙……悬尘献上一件东西,说,这是封魔护法的佩剑。
      雪姝仔细地看了看,然后点头,说,还有呢?这下他们两个终于傻了,他们相互望了一眼,说,还……还有???
      你们真是不开窍!是不是忘了封魔千浪还有一个小女儿,她的头带回来了没有?
      没有……我们一直没能找到封魔爰泷,请护法大人降,降罪……
      斩草不除根,后患必无穷,你们做的事没一样能让我放心的! 悬尘不说话了,他还能说什么呢?天涯雪姝就是到了圣堂大概也不会满意的。
      雪姝又转向虹魔蝎卫,说,你的伤怎么样了?
      有劳护法挂念,最近的几年里应该还死不了。
      这是什么话,护法说,我养你们不是叫你们中毒受伤,办事怎么就没一件让我称心的,我要的可不是饭桶。
      可我们也不完全是饭桶,悬尘低声地说。
      是谁教你在我说话的时候顶嘴的?
      于是没有人再说话了,只有多钩猫王在一旁偷笑,笑那个不知死活的人。可是当天涯雪姝的眼神转向她的时候,多钩的表情立即就僵硬了,那是一种无词语形容般难看。
      侍婢又来通报,她说,护法大人,沃玛的使者大人说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说如果您再不去,他就把大殿拆了。
      雪姝回头对他们说,我们现在去见沃玛的黑暗战士,他是很麻烦的一个人,你们没事少给我吭声,少给我丢脸。
      虹魔蝎卫跟在最后面,穿过一条条左右交纵的石板路,那里就是虹魔宫殿里像迷宫一样错综复杂而又机关重重的纵横道。阳光已经攀升到足够高度的位置,可惜纵横道里看不到,蝎卫用手触碰一下石缝整齐的深色墙壁,看着慢慢剥落的一抹石屑,鞋底在昏暗地面踏过,那声音像远远鸣雷一样低沉,低沉。
      纵横道的终点不是虹魔教主所在的虹魔神殿,而是一座宛如峭壁围成的,困魔殿堂。一切都只是惘然的浮华。红褐色石壁仿佛高耸着就连接了天地,天空呈蔚蓝色,地狱无门,但谁都听见了它咆哮的声音,困魔,殿堂。
      最中央的石柱就像是刀剑刻下的浮雕,而石柱中央的门就好像鬼斧凿开的洞穴,无声地埋葬了无数哀怨的亡灵,都在深渊里呼喊着难懂的词语。
      无论是谁,面对着困魔雄伟恢弘却宛如陵墓的神殿,都一定会高声叹息,黑暗战士应该也不会例外。虹魔蝎卫看完第一眼,便全部地记忆起,于是低着头。
      他们进到里面,殿堂的大厅宽敞明亮。雪姝走到最中央,于是看见了面无表情的黑暗战士。他抢先地说,怎么不叫你们的教主来见我?
      我来接见你也是一样的:教主知道的我也知道,教主能坐到的我不会逊色,教主的命令我也可以使用,教主说的话是绝对,我的话这里也没有谁可以忽视。
      呵呵,他笑,那么,你也可以算是这里的主人,是不是?
      可以这么说。
      那恶魔铃铛你也应该知道摆在哪里吧,黑暗战士交给她一只黑色的木匣子,上面还有古木的雕刻。雪姝把它交到虹魔蝎卫的手上。
      又听到他说,关于你封魔的祭坛,我知道你们做得很好,但仅仅这些恐怕还不足够,白弘门的天尊祭坛还在等你们去毁灭。
      我们知道,雪姝说,现在我们已经拿到了白弘残卷,所有白日门的城防,哨口,地形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不日就可以向白弘门发起进攻。
      沃玛教主要的不是你们的过程,他说,而是结果。然后,黑暗战士绽开一朵邪气的笑容,雪姝看到他的眼睛忽然就明亮了,像天空的镶星。他顿了一下,然后又接着说,虹魔护法,你有没有想过,要做一些令你们虹魔教主意想不到的事情呢?
      她回答,我没有听懂你的话。其实每个人都没有听懂他的话,包括穿着黑色长袍的使者,他们也没有明白。只有说话的人自己才明白。
      黑暗战士的目光转到背后,向跟随他的使者扫了一眼,然后缓缓地说,天涯雪姝,如果有人想要刺杀你们的教主,你会怎么做呢?
      天涯雪姝这时的表情像是在冷笑,然而不是。

      (八)
      盟重,许多人的眼里,千古不变的江湖。
      成王败寇,这里很多年以前就已然忘了什么是眼泪。只有两件事物可以改变这里,除了力量便是智慧。桑田循风当然知道,知道得很清楚。所有的对错都是人们定义的,而定义真理的绝不会是弱者。一个古老的命运在这里重复盛行,犹如神的旨意。这就是盟重,无王的国度,刀剑鸣叫,烈焰滚滚,铺天盖地,在风起云涌的江湖。
      隐日,无云。风起来,夜狼用手掌遮住迎面飞驰的沙,尘土卷卷,面巾紧紧捂着脸。猎鹰从头顶飞过,发出一道尖利的叫声,刺破茫茫的天空,最后就坠向沙丘的背后,随着它孤独而桀骜的影子,沉沉地坠落,坠落……
      天弓护腕,风来得急忙,尘沙像撕裂的绸缎,飘悬在半空,半空中。猎鹰落在猎人的护腕上,夜狼探出一双似贼的眼睛,想说什么,却忍着没有说。循风凝视着前方,等待着降临,还是在原地久久停留。风中夹杂的声音渐渐清晰,是马蹄在土地间的践踏。这一队人同样隐藏在大漠中。存活着自己。而大漠只是盟重的很小一部分。风舞起长长的蛇影,留下任何幻梦的传说,所有所有。马蹄踏响着肃杀的信号,凝霜泛起白色光晕,赶来的不是铮铮的盔甲。
      红色缨枪,朝向白云上空的天堂。

      (九)
      封魔,山谷。一段段断开的汪洋,而今又隐匿了撕杀的声音,他依然坚信着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强弱分别。杀与被杀的游戏还有一些无知的人在无知地继续,还是充满新奇。
      而今,黑暗是否会洒满有人的角落?各族的勇士还会有尖锐的交锋。
      黑暗战士低头看着自己不断移动的脚,就这么跟在一个婢女的背后,穿行一条长廊。她觉得这位沃玛的客人长得太可爱,她不懂可爱背后的狠毒手段。
      在黑暗战士的眼里,困惑城的一切都是卑微卑微。
      长廊的背后是扑面的花香,这些花草顶着耀眼阳光孜孜不倦地绽放,有人很爱惜地浇水,使得它们不会枯萎。花朵像人一样,应该渐渐学会生存。所以它们的如今已不同封魔的过去,它们开得灿烂,鲜艳而不染尘。这里的景物和困魔的殿堂不像会出现在同一个世界,不像。
      相伴着浓郁的花香,领路的侍婢侧向一旁,欠身指着一个有喷水小池和假山的庭院,带着若隐若现的媚笑对黑暗战士说,大人,这里是护法大人为您安排的地方,您还满意么?
      他不说话,带着沃玛的使者走进去,婢女又说,大人您还需要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你可以滚了!黑暗战士说话的时候不看别人的表情,可是婢女的脸色却惨白惨白。
      他只是为自己的心爱而坚强地活,可是,那究竟是什么呢?如今似乎根本就不存在。
      当黑暗战士推门进屋的时候,黑色长袍的两个使者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往角落走。正在这个时候,她们的背后传来了黑暗战士的声音,他说,两位姐姐,走的时候也不说再见,真是不懂礼貌。
      她们回过头,就真的看见稚气笑容的黑暗战士。
      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沃玛使者的?神千鹤的声音。
      你们别忘了,我从小就在沃玛长大,怎么会被你们冒充的骗到?他睁大着眼睛,说,你们不就是想进到虹魔皇宫吗?我帮你们掩饰了,可是没人教你们得到别人的帮助要说谢谢的吗。
      那谢谢了,只是大人做事,小孩子不要多管才对。
      我讨厌别人小孩子!而且我也不想管你们,只是,如果姐姐们要在这里做坏事,不应该穿着我们沃玛的衣服。
      神千鹤脱下长袍,带笑地说,本来姐姐是想让你离开这个世界的,现在,我有点舍不得了。
      紫虚也脱下了长袍,露出一张带微笑的脸。双眼就像夜空明亮的镶星,她蹲下来握着黑暗战士的手,说,小朋友,真正的使者被我们藏在城墙边客栈的草垛中,找个时间去救他们。
      没关系,他们的生死与我无关系。但姐姐记住以后不要叫我小朋友!我不是小孩子,也不是小朋友。
      黑暗战士不知道,真正成长的人绝不会因为这样而恼怒,或许反而会高兴。
      那好吧,紫虚说,姐姐们还有事,下次再陪你玩。
      正当他们走到长廊边拐角的地方,花香忽然飘过来,浓郁的香。神千鹤忽然对紫虚说,这种花香有没有毒呢?
      她笑着说,没事的。
      然后,一阵疾风绕开假山,在水池上方不断盘旋,水面立即变成一个巨大的旋涡。疾风不断贯穿着整个庭院。神千鹤的长发忽然不断向前面散开,这时候,各色的花瓣在半空左右荡漾,他的霓裳羽衣随风散开,就像开屏孔雀。
      多钩猫王从假山的背后走出来,她无疑是一个运用风系魔法的高手。但是,当沧神紫虚展开幽灵盾的时候,所有的风都缓缓止息。
      又是你,神千鹤说。
      正是我,护手钩无比锋利的刃指着她们,说你们不该来这里。上次让你侥幸逃掉,这次恐怕没那么幸运。
      神千鹤说,可是你要知道你根本就不是对手。如果侥幸也是你侥幸。
      我当然不行,她说完之后,虹魔护法就从背后走出来——天涯雪姝。
      神千鹤在困魔殿注意了她很久,现在又仔细地看着她,似曾相识的样貌。而她正在注视神千鹤手臂上的夏普儿手镯,上面的钻石镶成一个月形的图案。她的眼睛就一直不离开。
      你就是天涯神千鹤?雪姝问她。
      白弘门没有第二个神千鹤,她回答。
      你千方百计地潜到虹魔宫殿就是想找回你的白弘残卷。
      完全正确。
      可惜你现在才来已经迟了,我现在随手画一张给你。
      然后,雪姝把三张羊皮纸抛给神千鹤,羊皮纸就在她的手中立即变成了灰烬和一缕烟。她目光如炬。说,对我们白弘门不利的人我绝不放过。
      她就猝然地出手,雪姝一闪就躲开。没有得手的人连连出手,天涯雪姝始终在闪,始终在笑,就像在玩弄一只木制的偶人。这对于神千鹤无疑是一种羞辱。
      当雪姝出手的时候,空中莫名出现一道浅绿色的雾,然后渐渐涣散。神千鹤的整条手臂都被冻结。
      夏普儿手镯就从她的手上到了她的手上。
      这次,一直在神千鹤背后的紫虚忽然亮剑。无论虹魔护法有多强她都不应该轻视祈祷之刃。当幽灵的火符从四个方向绕过来攻向雪姝的时候,她就向后面退了一步,最慢的一道火符落在了她的胸口。她被迫着后退,退到背靠着假山。
      就是因为太瞧不起她的对手才,她会败下来。
      然后整座假山都倒下去,雪姝的手心出现一个黑色旋涡。空中忽然荡起灰色烟幕,瞬间遍布整个庭院。黑暗战士在一旁冷眼观看,多钩猫王躲在护法的背后,那堆堕下的山石上。
      雪姝的施毒术是紫虚见过最狠毒的一种,但狠毒未必就是高明。
      紫虚坚信苍月岛天狼的施毒术才是世上最高明的施毒。当紫虚使出天狼咒语的时候,双眼放出橙色光芒。然后空中的毒气全部改变了方向,全部转向虹魔护法袭击。
      雪姝被自己的剧毒命中,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她说,沧神紫虚,看来我似乎低估了你,你是神圣系的灵魂师?
      我是,紫虚引以为荣地微笑,然后说,虽然是黑暗系灵魂术士,但你的法力的确很高强,也没有令我太失望。
      我很久没有遇到对手,雪姝高高地战立着,一字一顿地说,所以今天要跟你一决高下!
      护法刚才说很久没有遇到对手,那是否也就说明,虹魔教主也不是你的对手呢?黑暗战士淡淡地说,就像是在调侃,然而绝不是。
      对于他的话,雪姝就像根本没有听见一样。这时,中毒的多钩猫王已经倒下来,护法的手指似轻轻地拈着什么虚无的兵刃使什么剑法,多钩猫王的整张脸就被似刃的疾风割下来。
      一个活人的脸被人撕下来,那样的痛苦谁可以想象?所以她幸好死了。
      雪姝却只是静静地对紫虚说,我们来比召唤术。她召唤的就是死灵,死去的多钩猫王。
      你先!紫虚让她继续下去。
      雪姝的手指只是又轻轻地微握,然后多钩猫王像野猫一样的爬起来,发出一声惨痛的叫,叫声在血肉模糊的脸上挣扎着。
      神千鹤把脸侧向一旁,她不敢看第二眼,因为太恶心。紫虚明白一件事,原来在姻缘神殿里,死人说话的把戏,其实只是蛊惑别人的手段。
      但紫虚却不知道这些黑暗召唤术背后的无奈。
      雪姝还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在成天的忧郁里离开。到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去了,然后她就被教主找到,被带到封魔谷南面的灼潭峡谷。世间最恐怖的事物都可以在那里找到,各种形状纹样的毒蛇,每每黄昏的狼嗥,甚至有从地底钻出的僵尸还有夜间出没的幽灵。雪姝还很小很小,在恐怖中无法联想起死亡,只有教主问她是否愿意去征服,所有罪恶。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生存的方式,所以世间本是没有悲剧的。她是否这样想着就蒙蔽了自己。

      现在,紫虚高举着祈祷之刃,然后召唤神兽。红色喷火神兽,火焰红色就像我们的热血。多钩猫王的僵尸很快就变成了灰烬。雪姝摇摇头,按住隐隐发痛的伤口,说,我们还可以比试的。
      紫虚点头,说,要比什么,你做主吧。她挥挥衣袖,神兽又消失不见。雪姝的手中多了一根无极棍,就比它。紫虚当然相信自己的剑术可以胜过天涯雪姝。
      她们就在同一时间里出手,没有胜负。当雪姝再次出手的时候,她的脸因为身体的剧痛而隐隐抽动,无极棍脱离她的手心,就坠落在地上。
      只有黑暗战士在远远冷笑。
      紫虚停下来,她看见雪姝的手按着胸口,脸上的表情很是痛苦。
      她绝没有想到虹魔护法竟然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地出手,然后一道灵魂火符命中了紫虚的肩。
      紫虚的头发猛然散开,手捂着肩头,不说话。她看到雪姝的表情不再是痛苦,而变成了欣喜。她说,这次总算是我赢了!
      是你赢了。
      而且,只要我下手再重一些,你就不在这个世界了。
      紫虚只有默认,算是自己成全了她。神千鹤却说,不对,你是使诈!
      对,我是使诈,可是你有没有听过,兵不厌诈。
      神千鹤不再争辩,只是回到最前面的情节,说,把我的手镯还给我,其余的事情随你怎么样。
      她果然就把手镯还给她,不是一只,而是一对。多出的另一只夏普儿手镯也有钻石镶嵌的图案,不是半月,却是星辰。
      神千鹤看着她,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别问我是什么意思,天涯星辰是你的什么人?
      他是我爹,可是这与你有什么关系么?
      哈哈哈,雪姝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隐藏起来了,她说,我的父亲好像也是天涯星辰,照理来说,我应该叫你一声妹妹,只是……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会看见我娘的手镯……不重要,不重要!
      神千鹤没有明白过来,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我还有一个姐姐。
      听说的事未必就是真的,我也不曾听说我的爹养了一个后娘——你们今夜就住在这里,住在沃玛大使的隔壁,侍婢们会安排好一切,只要你们不闯进虹魔神殿,没有人可以找你们麻烦。
      神千鹤还想问什么,可是雪姝眨眼就离开了。留下她一个人惘然不明白。黑暗的战士冷笑还在脸上,迟迟没有消散。
      …… ……
      黄昏渐渐侵袭烈日。封魔谷的大地渐渐褪下一件灼热的睡衣,沧神长峦已经离开了困惑城。落日刚好停留在山峦相接的地方,疲倦地坠落了,月已渐露。
      林孜莳就在他的背后说,长峦,好一会不说话了,你在想什么呢?
      我跟你很熟吗?
      林孜莳啊了一声,刚刚想要发难,他连忙说玩笑玩笑呵。
      你不要对自己有过多的幻想啊。茔鸩现在在哪里呢?他在疑问。恶魔铃铛呢?
      不能有答案。他看见她在摆弄着白色的虎齿项链,于是抚摩自己胸前,找到了凤凰明珠。
      林孜莳,你这次一个人出来,破飞会不会到处找你。
      不会,因为他不知道我在这里。其实她的回答根本就和问题没有任何关联,可长峦还是问,为什么。
      因为封魔谷没有正气长存的人。林孜莳刚刚觉得凉的时候,长峦就把长衣披在了她的身上。她回头瞧一眼。
      长峦说,我热。
      …… ……
      黑暗战士很早就睡去。
      在长廊点起烛灯的时候,神千鹤打开房间的窗,还在冥思苦想,天涯雪姝说过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是什么?
      窗口可以看到一个很小,袖珍的草坪。而草坪的背后是一个一片袖珍的矮竹林,那里藏着不绝的鸣叫,是最喧扰的夜虫。紫虚背靠在床头,怀着自己的心事。她听到神千鹤忽然就问,紫虚,你受的伤不要紧吧?
      到现在才问,太没有诚意了吧。
      那您就当我什么也没有问。
      在这之后,有人又陷入了沉思。有一颗石子从窗口飞进来打在窗口,紫虚和神千鹤一齐喊了声谁,可是窗外什么也没有。神千鹤把头伸出窗,张望了很久,依然什么也没有发现。
      到她想要确认刚刚所发生的是幻觉的时候,林间的翠竹忽然闪闪地动了,可是四处无风。她再度向未知问了一声谁,没有任何答复,只是竹林的什么东西又在动。
      神千鹤终于抵挡不住好奇,回头对紫虚说,我出去看看。
      紫虚看着她向隐约可见的地方远去,于是微笑,对谁说,可以了,出来吧。
      谁就真的出现了,灵昭就是她说的,谁。他微笑,久别的重逢,对方的眼神是脉脉脉脉,温柔温柔。他们紧拥着,很多预先的话都忘了说,紫虚的热泪渗透了眼眶。
      你怎么会来这里?
      因为你在这里,你能来,我怎么不能——现在告诉你,惹上我的女人一辈子别想脱身。
      可是……紫虚擦干脸。这一个很小的细节竟然让灵昭仿佛坠入无尽温柔的梦境。
      她说,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就在这里呢?
      我知道的事可多了,我知道你是掉包了沃玛的使者才到达虹魔宫,还有,你们被天涯雪姝发现,和你在一起的另一个女人是白日门的魔法师,她到这里是想找回白弘残卷……我还知道,你离开的这些天无时无刻不在挂念我,我有哪一点说错?
      说到这里的时候,紫虚就看见了窗外的神千鹤,于是敛起那种夸张的表情,说,你怎么学会肉麻了——这位是你刚刚所说的白弘门的,呃,女人,她叫神千鹤,你可以叫千鹤姐姐。
      哈哈,灵昭笑了,的确是笑话,无论她看上去怎么成熟,也绝不可能是什么姐姐。神千鹤说,你好,我知道,你是沧神灵昭大哥,因为紫虚姐经常在梦话里提到你。
      哪里有!——紫虚叉开话,说,忘问,现在天涯雪姝在通缉你,你怎么可以不顾危险跑到这里来的?!
      可惜她根本不能发现我,你们懂得冒充,我也会。只是我比你们高明得多。
      神千鹤饶有兴趣地说,你在冒充谁呢?
      他转向紫虚,紫虚也在等答案,于是他说,你不妨猜猜看。
      不用猜,你一定就是我们今天在困魔殿堂里见到的那个戴黑铁头盔的人——一定就是! 我只是不懂,像天涯雪姝这样精明的人怎么会被你骗过去。
      我这里的身份不是什么戴头盔的人,是虹魔的巨蝎卫士。无论什么人都会有弱点,而且越是精明的人,她的弱点就越有利用的价值。紫虚,你知道你的弱点是什么吗?
      是什么?
      就是太爱我了……
      难怪了,原来你就一直在利用我啊!我不饶你!!!
      窗外的夜色已经被诡秘的银光代替,微风,渐渐降临在烙下月光的庭院里,水池沉淀浓浓花香。
      紫虚问他,你是什么原因要冒这样的风险,又利用了天涯雪姝什么?
      我一共有三件事要做,一,打听我失散了一个月零三天的紫虚的下落,看样子现在已经达成了。二,前不久,沧神飞沙丢失了恶魔铃铛,现在就在封魔谷,我要找到它,可是现在有人帮我做,所以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未能做到的第三件事。
      神千鹤又忍不住问,那你的第三件事是什么呢?
      那就是,刺杀虹魔教主!

      (十)
      当夜一点一点延续的时候,天涯雪姝已经进到了虹魔殿,困惑城里面最深的地方。
      要到达这里,必须经过最复杂的纵横道,纵横道其实就是一个迷宫。杀人者想要潜入虹魔宫的虹魔殿,然后刺杀虹魔教主,几乎不可能。成功的机会究竟多大?无从得之,因为没有人敢尝试。
      就是他可以安全地抵达了纵横道,但还要通过纵横道才能进入虹魔殿。
      纵横道是迷宫中从未有过的复杂。
      沧神灵昭走不同的路线,在纵横道里走十万次,只有一次才可能是正确的,但他只有一条命,所以不可能试那么多次。在纵横道,只要走错路,就必然触动机关,然后,他只有同这个美好的世界说再见。
      沧神灵昭并不是想死,但他决定的事,绝不会因为危险而动摇。他不动摇,那会想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可想?
      另外,虹魔殿里藏着封魔谷最大的秘密,天狼秘籍。曾经有人试图潜入那里,去偷走无价的秘籍,可没有人成功,那些想象丰富的人就是纵横道也过不去。

      天涯雪姝穿过纵横道,于是走进那如黑夜一般深邃的虹魔殿。大殿的尽头,虹魔教主已经早早地在这里等。虹魔教主玄炼按开身旁的一只烛台,然后他背面的墙壁打开一道暗门,暗门背后是一个珍珑石屋。
      石屋的中央有一只巨大的圆形石磨,石磨刻画着无数诡异的图纹,四个恶魔学者正在用尖刀和石板做一种很奇怪的工作,就像是在玩拼图。
      雪姝的眼神忽而凝结一样,她说,教主,这就是《天狼秘籍》?
      虹魔玄炼点头,说,这就是我们对抗外敌最重要的武器,《天狼秘籍》,记载着配制世间最强剧毒的方法,有了它,我们就不再受制于沃玛,我甚至可以尝试征服世界。
      可是,教主,当年封魔千浪拥有这些秘籍,照样被沃玛逼上了绝路。他们不是也有着件武器吗?天狼剧毒可能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强。
      错了,封魔千浪所以会惨败,就是因为他不懂利用它,一种工具,在他的手中可能毫无价值,可是到了我的手中,它就可以物尽其用。
      虹魔教主带她走进了秘道,然后,他说,现在我们的机会来了。本来《天狼秘籍》的远古图文一直没有办法破译,但最近,我们的学者有了很大的进展。
      教主,雪姝说,我们用它对付谁呢?
      沃玛,我们第一个目标就是吞并沃玛。
      可是我们真的可以战胜沃玛吗?
      封魔千浪当年一直没能斗过沃玛教主,最重要的就是沃玛有一道迷失森林,可以作为屏蔽,守住他们的巢穴。
      可是迷失森林,我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可以战胜。虹魔做的事向来很有把握,这一点,雪姝一直以来坚信不疑。
      那么,教主,我们现在一定不能让沃玛怀疑我们的忠心。
      我的雪姝越来越聪明——现在黑暗战士是否已经到了。
      是的,而且他还带来了恶魔铃铛。
      沃玛教主想借我们的手,除掉各地的勇士,然后我们就多了无数的仇家。雪姝,你知不知道结果是什么?
      结果我们的处境就一定十分痛苦,最后只能永远依附他们沃玛——那,教主,你的意思,我们根本就不要遵照沃玛教主旨意。
      你先回答黑暗战士,说我们会尽快向白日门发起战争。
      另一方面,可以让来到封魔谷的人族自相残杀,我们就可以不树立强敌,而又不令沃玛教主怀疑。
      虹魔教主的双眼泛起微光,他接着说,恶魔铃铛是千年树妖的种子。树妖千年复活一次,现在刚到了期限。沃玛教主施下魔法,不久之后便会先复苏躯壳,然后就可以苏醒智慧,它的根只要扎在我们封魔谷,就能控制封魔谷的大半片草木,那时,我们不得不听命于他。
      看来恶魔铃铛的确是一着狠毒的棋,沃玛教主表面上是想用它来吸引人族的勇士来送死,实际上却是为了控制我们。
      可惜再高明的一着棋也有破解的方法。
      教主已经有方法了?
      我们可以借人族的勇士来除掉千年树妖,而且恶魔铃铛还可以令他们互相残杀。
      我明白,现在恶魔铃铛并没有安置在深渊魔域,而是种在了城北矿窟通向的霸者大厅。我已经让手下的人去做了。
      还有一个细节,你必须注意,多钩猫王是沃玛的人,不猜错,她肯定就是沃玛教主的眼线,如果她发现我们不准备向白日门进攻,一定会向沃玛通风报信,你要不就想方法迷惑她,要么就干脆找个借口除掉她。
      教主,现在多钩猫王已经躺下了。
      虹魔笑了,他说,看来我要你做的事根本用不着交待。
      雪姝也笑了,她说,我只有一件事不明白。
      你可以问。
      既然沃玛教主想要破坏五大祭坛,势必会与比奇,盟重、苍月岛、白弘门成为敌人,那么为什么不借用人族的势力,将他们沃玛连根拔起。而我们只要静静地等待。
      虹魔教主笑而不答,他带雪姝回到自己的住处,然后取出一张铁胎弓,他把弓送给雪姝,然后说,
      你还记得这张弓吗?
      雪姝当然记得,那个时候,她才只有八九岁。而且那是一个黄昏,虹魔教主还没有足够势力与封魔千浪相抗衡,他们隐居在困惑城南面边境的山脉峡谷中。
      那是一个北风凛冽的黄昏。
      教主带雪姝到山上看落日的风景,落日的风景是怎样?雪姝当然不知道。她只要一听到饿狼咆哮的声音,就觉得全身冰冷,然后就抓紧教主的手。当饿狼真正靠近时,教主却像鬼魅一般,消失在昏暗的林间。
      雪姝向后退,后退,想要叫喊,但很清楚教主不会拯救谁。狼的瞳孔放出绿色恐怖的光芒。然后雪姝拣起教主留下的弓和箭,一边挥舞,一边哆嗦。野兽的怒吼声仿佛罪恶的梦魇。
      最后是饿狼中箭倒下了,雪姝也没有想,怎么可以搭开铁胎弓。而虹魔教主,在饿狼倒下的背后,脸上带着微笑。一切恐怖只是虹魔教主的幻境。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看重她,仅仅就是因为她带着虹魔的血统?
      当时的雪姝不明白教主的意思,她现在拿着它,可以感觉在多年前那个黄昏,教主在铁胎弓上残留的灵力。她又看到了教主脸上就像垂柳绿茵一样的微笑。
      教主,我终于明白了,任何事情,都只能靠自己。

      (十一)
      盟重、猎鹰飞倦的时候。草地,木栅栏就像戈壁上嶙峋乱石。牧马放羊的人扬起鞭,依依叫喊。远远的天际,被隔断的地方仿佛是连绵的山,然而不是。那些只是略有起伏的小丘。
      法力无边的楼阁,用铁索穿连在中央,脚下氤氲弥漫这座悬在半空的楼阁,脚下还有深深的沟壑。这时的光线,正明媚的欢笑。
      法力无边正在画一幅图,为他洗笔调墨的全是长相精致的女人,但他绝不多看一眼。他只专心的画,一只高飞的黄鹫。
      这些女人的脸上都挂着恬静的笑容,只有法力无边的脸上,没有一丝亲切,因为,他无时无刻不在挣扎。有人在外面通报,然后狂獗就进来。
      有没有幻烟的消息?
      没有。
      那凤凰教主的消息呢?
      也没有。护法侧过脸,不高兴地说,那你回来干什么。
      他低声地回答,沧神飞沙的人在外面。他想要见你。
      又来了一个,那好像是第七个了,他们来得真是勤快。
      是第七个,世界上总是有一些不怕死的人。
      好,你就让那个不怕死的人来见我。然后,一个全身被缚的战士被人抬进来,他刚想要说话,凤凰的护法却伸出手,示意他,闭嘴。
      法力无边对狂獗说,松绑。然后狂獗就迅速地抽剑。绑就松了,这样熟练的手法不知道是牺牲了多少可怜的人质才锻炼成。
      你是正气长存的人,沧神飞沙的属下?
      不错,我是替我们护法送信的。
      那你知不知道在你之前已经来了六个送信的,而且他们都已经死了。
      我知道,他们没能活着回去,就证明信根本没有送到你的手中。
      其实,我不仅没有看见他们的信,我根本就没有让他们活着来见我。而沧神飞沙让你来见我,根本就是要你来送死。
      错了,护法大人让我来,是要你们不要得寸进尺。而我自己的性命根本就不算什么,就像凤凰护法您忠贞的属下一样,只要你一声令下,他们随时也可以为你去死的。
      法力无边的脸上有了怒色,你是这样对我说话么?按理说我应该让你死得很难看,可是我又很佩服胆子大的人,连死都不怕的人,那就没有什么可以让他畏惧了。
      我们的护法想让你交出恶魔铃铛,我带来的就是这句口信,仅一句。
      你们护法为什么自己不来呢,看来他自己也怕,怕死在这里。
      可是,凤凰护法大人,您别忘了,沙魃轲的城已经是我们的所有,我们的护法大人只是不想生灵涂炭,因为盟重早已不禁战火。
      法力无边的手指忽然捏碎了画笔。

      (十二)
      虹魔教主一直在运筹他的下一步棋,丝毫不曾享乐,他知道,出生入死得来的荣耀,可能会在衣香鬓影的华筵中消亡殆尽。虹魔玄炼是一个为拥有而生存的人,胜者为王。
      他只是不知道,出生入死的荣耀有时候与晨幕饮烟并无分别。
      …… ……
      当天涯雪姝回到庭院,黑暗战士带笑地告诉她,神千鹤和紫虚都已经离开了,没有告别,没有礼貌。
      他说完他要说的话,自己也离开。
      黑暗战士驱马走出困惑的城,他试图把额前的头发披下来,遮住眼睛,遮住那种灼热的光线。
      烈日,于是,黑暗也已经走远。

      封魔谷南方,梨花寨。
      沧神长峦终于来了,而且是一个人,日当正空。
      有一段难走的山路,长峦一个人走过来。山寨的背面有一条银色瀑布,在此起彼伏的流水声中,无声地泻落。
      ……
      流水就如同无处不在的流光,远走无止息。
      每一滴水从高处到深潭的时间是一眨眼。
      寨顶树梢的白花,绽放的时间,一整天。
      人可以自由思想,数十,上百年。
      但死亡所占有的,只是一瞬间。或许还不到。
      我们所有生灵仅仅就是为了最终的一瞬而存在着许久的时间。
      ……
      寨顶上的白花,像是在悼念一场又一场世间的得失。长峦知道,那不是真正的梨花。
      黄昏,好像还要等,长峦好像看见一个石亭。石板阶一级一级,分寸间就是姻缘的距离。石亭上的石板凳上刚好有风,而且刚好可以看到,一段落瀑背后,姻缘法老所指的阴阳巨石,可见传说的姻缘神戒就在这里重现的谎言。现在距黄昏还有一段时间,沧神长峦终于等到所谓的勇士。
      凤凰斐和白画到达石亭的时候,长峦一点也不诧异。他说,今天天气不错。
      很对,凤凰教主在他对面坐下,但是,最近的封魔谷,天气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不错。
      你也在这里等日落?长峦的话音刚刚落下的时候,从石阶又上来了四个人,走在最前面的人,就是海鼎王子。
      凤凰斐忽然笑着说,现在终于凑齐一桌牌了。长峦也笑了,他们好像并不是来凑牌的。
      首先和凤凰斐打招呼的是比奇的将军,然后王子才问,这个人是谁?
      海鼎王子怎么不认识我了?我叫沧神长峦。王子略略一笑,口里说,幸会,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认识他。沧神长峦?
      …… ……
      封魔谷,废矿的洞窟。本来是暗不见五指的洞穴,但现在终于闪起了一柱火炬的光芒,天诛茔鸩举着火炬,走在最前面。
      后面跟着宿羽和云观两个人,他们刚为举火把的人应该走前面还是走后面争论了一段时间,现在重归于安静。
      微光照亮的地方,依稀可见:断开的铁轨和破损倒地的矿车,还有早早便锈掉的铁铲。最使云观感到恐怖的是在矿洞湿地蠕动的洞蛆,有的显然比老鼠还强壮。
      宿羽打开心灵启示,于是两眼放出光芒,在黑暗没有光线,他照样可以看见事物,这样的本事是在毒蛇山谷炼就的,他只是,根本不相信,在这种地方可以找到恶魔铃铛,他说,你们相信,灵昭的消息果真可靠?
      可以说,他的话很少出错,云观告诉他。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们的通道已然走到了尽头,茔鸩从地上拣起一枝只剩下半截的铁铲,然后把火炬燃烧的一端插进矿沙中。洞穴里重回无光的黑暗,云观忽然嚷着,怎么熄了火?
      而茔鸩,一声不语地用铁铲在四周拼命地掘,直到有光线从破开的缺口穿透。只有熄灭了火焰才能看见希望的微光。
      另一端于是出现了明亮的殿堂,茔鸩拍落衣上的泥尘。
      这里是什么地方?
      光芒的回廊,他回答。
      …… ……
      梨花山寨前的石阶石亭,这七个人在这等待着黄昏的降临。
      忽然有一股疾风贯透亭后一片树林。白色的花瓣飘落满地,长峦知道,那原本不像是梨花。
      凤凰斐和将军、祭司正在阔论从前可有可无的秩事,海鼎王子好像听得十分入神,长峦的脸侧向一旁,望向枝叶错杂的桑树林。
      于此时,凤凰斐正谈及喝酒的话题,就像真喝了不少。他说,在盟重,酒量数他凤凰教主最高,他们沙巴克从前举行什么什么拼酒大赛,每年都是他稳稳夺魁。只是没有想到他讲到最高潮的时候,长峦突然扫兴地说,我才不信。
      凤凰斐只好指着背后的君临白画说,他可以证明。
      白画明知道他在吹嘘,但又不能给教主揭短,只能连声附和。
      长峦暗地里笑,他们连沙城失陷的消息还不知道。凤凰斐若显失望地说,要是这里有酒就好了。
      他的话说完,桑树林便传来一阵亲切的笑声,然后走出来一个,身穿霓裳羽衣的女法师,她的手中就提着两坛酒,径直走向石亭,然后把酒放在石桌上。
      凤凰斐一时间没回过神来。她就说,凤凰教主不是要喝酒吗,这两坛酒就是特地为您准备的。女法师故意露出诡异而狡猾的笑,然后给他倒上酒。连碗都准备好了,似乎有预谋。凤凰斐却一时间不敢喝,那来历不明的酒。
      凤凰教主是怕我在酒里下毒害你吗?
      我才不怕?!哼——你是封魔谷的人吗?
      不是,我是白弘门的天涯神千鹤,特地来看望各位英雄的。这时候,长峦抢过酒,一饮而尽。沧神长峦翻转酒碗,说,我敢喝。
      好,这才是男儿本色。神千鹤的笑,就像毒药。凤凰斐也跟着喝了一口,只要有了伙伴,原来死也可以变得渺小。沧海褐圯见到这样的场景也想要喝上一口,却被招禅挡住,他说,王子殿下,你别忘了,江湖险恶!
      长峦忽然冷冷地笑。殿下,既然知道江湖险恶,你就不该来这里。
      梨花寨的从前并不叫梨花寨,而是一条狭长的裂谷,名叫深渊魔域,这大家不可能不知道——那么姻缘法老那个老不死的老东西要的把戏看来大家全都信以为真了。我知道等一会儿还有很多人到这里来欣赏日落,他们的生死我过问不了,只是你们几个都是大人物,无缘无故葬身在这里,不是很可惜?
      长峦想尽力劝阻他们,可是他还不能抓住这些人奇怪的内心。
      招禅说,你不是想让我们都走了,然后你一个人留下。
      死人才可能留下,可是我的话并不是说给死人听的。
      王子忽然猛地惊醒,他说,我认出来了,你就是前天夜里的那个号称本地的人!
      长峦含笑,说,你现在才记起来,真是迟钝。
      王子并不迟钝,而且很快就想到了一件东西,于是把虎喷刀握在手上。说,噬魂魔杖在哪里?
      哈哈,幸好我带来了,不然你恐怕又要失望。长峦取出一枝被黑色绸缎裹住的东西。他慢慢地拆,凤凰斐脸上挂着笑,这种把戏好像是学着他凤凰教主的。
      噬魂法杖终于出现在众目的睽睽中。
      那段时间,日光已经开向西方倾斜,从石阶上果然走上来一群人,疾风从远处盘旋而上,人群中有刀剑魔杖降妖杵使用各种手法的游侠勇士,他们到这里来,都是等日落。因为他们,就姻缘法老所说的有缘人,但并不是与神戒有缘,而是与深渊魔域有缘。
      长峦向人群中扫了一眼,人群最后的林孜四向他扮了个鬼脸,然后他回头向王子他们露了一个笑,那就是世间最不屑的嘲笑。
      看来这个世界上头脑简单的人还真不少,神千鹤说。
      长峦敛起笑,说,难道你就不是来等待日落的?
      我和你一样,就是来看这些等日落的人。
      看日落的人靠近了石亭,但都不敢向前走,走在最近面的是白弘门的天涯悍岳。他发觉石阶的上方散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杀气。噬魂法杖曝露在阳光的时候,开始释放远古无法禳解的劫。
      王子想要像闪电一样把噬魂魔杖拿到手,但就在他心念闪动的时候,沧神长峦的眼中忽然闪过一道光芒。锋利如刀刃,王子的手滞住了,那眼神忽然让他不寒而栗。
      修罗战斧已经被长峦握在了另一只手中。很多人一直不懂为什么有人喜欢用修罗这种兵器,他在王子的认识中只能用来劈柴。但修罗也有抉择生死的尊严。
      它的主人说,你们先不要急着来抢噬魂,我很辛苦才把它骗到手。
      你想怎么样?王子说,魔杖本来就是我的。
      王子大名是沧海褐圯对不对,可是这上面并没有刻你的名字,真是不好意思。
      我的虎贲刀也没有刻字,但依然是属于我的。长峦点点头,说,不愧是王子,说起话来果然有模有样——我有个提议,要是你能用你的虎贲刀打败我,噬魂就归你所有,怎么样?
      王子不说话了,因为他对自己没有把握。于是长峦又说,这样不行的话,还有另一种选择。王子殿下若是能够使出疾光电影或者更高明的魔法,噬魂也可以归你所有。
      我不会魔法。一个不会魔法的人就是使一个小小火焰也不能。
      既然你不会魔法,那噬魂要来做什么呢?
      因为,那是我的噬魂。

      倏然间,天空换成深色,诅咒开始笼罩大地……在瀑流的源头,山川的高处。恶魔的先知张开双臂,面对褪色的天穹,默默念下最残忍的预言。
      大地最后将会被毁灭,被毁灭,留下来浑然的暗黑,留下来苍茫无语。
      主宰这日月的神,请放眼纵观我们的凡尘,降恕灭天的罪,沉淀炼狱的狠,传承天谴的恨,释开深渊的魔域。困缚和尘封!

      狂风骤至的时候,长峦笑着对神千鹤说,既然海鼎的王子要不走噬魂魔杖,那我就把它送给你,怎么样?
      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呢?要知道,这位海鼎的王子不远万里来到封魔谷,就是为了它——而且你看那下面的魔法师,他们的眼睛看着这里眨也不眨,连做梦都想要得到它。只有你不要,你有病。
      神千鹤莞尔地笑,她说,我要了你的魔杖,王子岂不是又要不远千里地追到我们的白弘门?下面的人恐怕也会尾随着。我最讨厌麻烦了。
      你也不用担心,因为有了噬魂,我想我们的王子根本就动不了你。你的魔法可以提升很多。
      我还是不要。长峦问她,又为什么?
      因为我听说噬魂是一枝被强大魔法诅咒的魔杖,我不想被诅咒,更不想遭人妒忌。
      他们一人一句地对话使得王子忿忿不平,最后终于鼓起勇气出手抢夺噬魂。当时离长峦最近的人就是神千鹤和他,如果他一招里抢不到,别人更难得手。长峦早早就防着王子的这一招,在他动手的同时身形一闪,借势就把噬魂抛向远处银色的瀑布,瀑下是一个黑色的深潭,他这样做只是想阻挡人们无知的争夺。
      连茔鸩也同意让的噬魂永久地消失在纭纭江湖,那长峦自己就更不会惋惜了。
      可是,噬魂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在它向深渊下降的时候,速度忽然地就变慢。
      比奇的祭司使用了一个魔法,所以噬魂在半空停留了过长的时间。忽然从哪里伸出一道长鞭,然后就卷起了魔杖,使长鞭的人就是来自白弘门的天涯悍岳。
      白弘门的人们向来与世无争,可事情总有着例外,天涯悍岳就是一个例外,他到这里来,也就是为了争夺旷世的珍宝。
      噬魂到了他的手上,他在兴奋之余还没有忘记要找条路离开,可是石阶梯下的人群里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抢啊!谁抢到就是谁的!
      说的这句话马上引起了群众的一致激动,然后燃烧激情的人们就像海啸般朝天涯悍岳所在的地方涌过去。刚刚说那句振奋人心的话的人不幸被人流淹死。
      无数个志向远大的勇士因为那一句话而兴奋万分地冲上去追赶死咬着噬魂不放的天涯悍岳,他在情急的状况下召唤抗拒火环,一遍一遍地向人群袭击。
      混战中,魔杖的诅咒开始吞噬悍岳的灵魂。他竟然张开了一个黑色的魔法盾。
      神千鹤也很吃惊,那是她见过的魔法结界中最强的一个,可是悍岳的魔法她很清楚,本来只是平平常常而已。
      他的眼睛失去了所有色泽,仅仅留下噬魂的言语。
      噬魂:隐藏在茫茫浮华的背后,全是卑劣不堪的罪恶,只有毁灭可以最终地释放。
      长峦低着头,他不忍看见人性如此贪婪无知,还能抽空去嘲笑,还是带着蔑视地同情?明明是一场绝望的罪,可是人们还是要不回转地延续,延续悲剧。
      于是他独自地走下去,神千鹤就不语地跟在他背后,难道有着什么目的。走到最后一层石阶梯的时候就可以看见在铺满白色花瓣的路面上,在等着他的林孜莳,她在静默地仰望。

      远远的山峦上,恶魔先知远远看着因为噬魂而出现的绚丽场面,究竟是精彩还是悲哀?他想要做什么,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女人出现了,她只是天涯雪姝身边的一个侍婢,可是恶魔先知见到了她,竟然把头低下来。
      婢女垂下手指,护法大人让你停止今天的行动。
      久久地,先知才问,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我停止。
      如果你有疑问,就可以亲自去问护法大人,我怎么能够回答你。她的确不能,因为她只是虹魔宫之中,最没有地位的侍婢。
      …… ……
      茔鸩穿过光芒的回廊,疾风殿,烈焰殿。
      终于是这条路的尽头。霸者的大厅。
      霸者大厅的门紧紧地关闭,禁锢着千万年霸者的气节。云观和宿羽也随着茔鸩一起静屹,门,玄武岩上雕着龙凤神猛的图案,静衬着霸者的威严,威严!
      他们静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门两侧石柱的顶端忽然亮起两朵长明火焰,就在茔鸩靠近的一刹那,两朵火焰的光芒忽然变得刺眼,耀眼,闪亮了门上所雕刻那霸者的形姿。
      霸,者,大,厅。所有人都要在这里仰望。他们深深呼吸,云观问他,你怎么知道这里是什么霸者大厅的?
      因为在我们前面的这张门上面有这四个字,你看。茔鸩伸出去推门的那只手又缩回来,空气不言不语地凝结了,他说,传闻中,玛珐的所有文明,包括苍月岛的文明,包括所有沃玛祖玛海鼎盟重魔兽的文明都是起源于我们脚下的土地,封魔谷。
      这些都是最远古的神话,无法去一一验证。只是倘若那些是真实的,那么我们这里就是上古文明所留下来最后的痕迹。
      烈焰疾风,光芒回廊,霸者大厅。
      在千万年前的岁月里,玛珐的勇士踏着漫长的路,纷纷地来到这里,一起用力量来诠释王者的含义。所以,通过我们前面的那一道门,就可以进入王者的竞技之地,霸者的大厅。
      云观错把茔鸩的话中间最后面的两个字听成了,禁地。他说,有道理,我早就知道这里很邪门,说不定里面还有很多很多层机关、暗地陷阱、毒气之类,而且我看恶魔铃铛也不一定就在里面,所以,我们还是走吧。
      茔鸩没有走的意思,他说,到了这里还不进去,岂不是很遗憾?
      可我们根本就不是什么王者霸者之类,霸者大厅难道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去吗?
      我们不需要做什么霸者,他说,只要是勇士,就很足够了。说完,茔鸩的手就推开霸者大厅沉甸的石门。
      那一道门围着无数在从前老去的志向,无情隔开了挣扎中人性于理想。光芒回廊里悬挂在灰色石壁上耀眼的灯火就在这一瞬间里黯然失色。
      而封魔谷外面的世界里,天穹的乌云渐渐地弥散,随着远古霸者的门缓缓敞开。

      (十三)
      什么的语言湿了谁的泪眼?缠绵的结局结束了恋者的语言,最后完整了所有人夙想,终止所有人的恨痛。

      天涯殿。虹魔护法所居住的地方。
      殿堂的中央和后阁都只有黑和白两种最单调的颜色,侍婢们在合奏这属于封魔的怆歌,辽远空旷。几乎让所有听到这些声音的人掩面痛哭。
      虹魔蝎卫随着那绝世的声音一步一步地登上来大殿的石级,当天涯雪姝看到他向自己行礼的时候就招招手,然后奏乐的侍婢们就纷纷地离去了。就剩下护法和他,在一个空旷的殿堂,雪姝的声音在大殿开始回荡,她说,你可以坐下来。
      然后他就坐下来,护法似乎在妩媚地笑,难道虹魔蝎卫和护法之间有着什么暧昧的关系?他不去看她的表情,只是说,护法大人,不知道急着召见我,有没有什么要紧的事。
      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她说,你的伤好得怎么样了?
      几乎就要痊愈了。巨蝎卫士仿佛嘴唇微微动作,就这样回答。
      雪姝笑了,笑容正像白色的玫瑰,却带着最尖锐的倒刺,她说,今天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必这样恭谦,来,喝两杯,这是从比奇运送过来的美酒。
      蝎卫点头,然后伏倒在地上回谢护法的赐酒。
      他把杯子倒悬在护法面前,意思就是完了。护法还要替他斟酒,蝎卫说,您今天是因为什么这样开心呢?
      怎么说?
      一个不常喝酒,忽然请人喝酒,不是心情很差就是心情很好,他说,大人今天怎么看也不像心情差的样子。
      呵呵,她又在笑,然后仔细地看着他,久久地凝视,很久了才缓缓地说,你真是太聪明,我差一点点就被你骗过去了。天涯雪姝的语气完完全全地变了,变成一种尖锐。脸上也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冰。
      听到这里的时候,他迅速站立起来,同时,一张巨大的网从头顶落下来,当蝎卫用兵器刺开巨网的时候猛地感觉到一阵剧痛,然后冰冷的利剑指着他冰凉的背脊,列缺和悬尘就这样出现在他背后。
      原来这一切就像个陷阱,现在他已经跳下而且陷入了他们的陷阱。
      雪姝爬到他的身上,她的动作就像一只朝向猎物运动的蜘蛛。而她的猎物却因为某种原因,就这样不能动了。她妖冶又邪气地笑,列缺和悬尘都不敢抬头看。
      护法就这样摘下他的黑铁头盔,然后笑声在天涯殿不断回荡,她说,沧神灵昭,沧神灵昭,果然就是你!你真是聪明,我派那些蠢猪找你,而你就躲在我的身边,哈哈。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在姻缘老头死的那天我们找不到你,原来你在杀了人之后就戴上了这个该死头盔,然后就这么一直以虹魔蝎卫的姿态出现在虹魔宫,呵呵,呵,你要我怎么不钦佩你的智慧呢?
      她这是在嘲笑他,但灵昭却反而平静下来,他说,现在不是也很好么,我现在可以被你左右,而没有还手的能力,天涯雪姝,你应该笑得更加大声才对得起你自己。
      于是她真的就那么笑,笑得大声,大声。灵昭也在笑,没想到还是栽倒在她的手中了。他说,笑完了就麻烦送我回家,我可不喜欢绕圈子。
      可是你长得这样俊俏,叫我怎么忍心呢?我怎么忍心杀死你呢?灵昭的现在不是绝望,而是觉得恶心,他说,我们没有共同语言,我也根本没有什么价值,对于你,。
      不,你有!你的价值从今天起由我来定义,我就要你从此臣服于我,做我永远的奴隶。她缓缓贴紧他,灵昭可以感觉到她胸前起伏的柔软,只可惜自己怎么也动不了。
      雪姝忽然端起他的脸,然后冷冷地说,不过你最好不要有任何逃脱或背叛的想法,你在我的手上只能做奴隶,奴隶。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灵昭说,你的所有想法仅仅是你自己的设想,我告诉你一个很不幸的消息,就是我相信世界上绝不会有人愿意做你奴隶,大概就是选择死也不会。
      可是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喝的美酒里面有我的神仙罪,没有我的解药,就是神仙也救你不活。现在你好像很轻松,要是到了生死不能的时候,你就会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做人。
      灵昭的手忍不住颤抖,没想到,毒液这么快就蔓延到全身了。他牵强地假装着微笑,然后说,那雪姝大人,我做你的奴隶,有没有什么实质意义上的好处呢?
      她展颜欢笑,可以威逼别人算不算一种荣耀?她说,只要你可以永不背叛我,我就可以让你长久地活下来,你所有的欲望我都可以替你满足,甚至我自己也不例外。她妩媚地笑。悬尘和列缺的脸上都有了微妙的变化,但这却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她的表情面对他们沉下来,说,你们还呆在这里做什么,现在可以滚了!
      当大厅恢复到只剩下两个人平静的时候,雪姝低声的呻吟使得他极度不自在。她故意拉开胸前的轻衣,然后说,你真的就愿意了么?
      灵昭抬起头,又看见她的让人恨的神色。
      那种最奇怪的痛苦又从脑海袭来,不是痛,而是一种难受,他现在才发现,眼泪竟然不受自我控纵地湿透了他的脸颊,这便是神仙罪?
      换做是别人,绝对答应了天涯雪姝,可是灵昭不能。他竭尽全力地忍着被她称为神仙罪的毒发作时侵蚀自己精神的苦楚。直到经过了很久才平复了那种属于难耐绝望的时候,灵昭才慢慢站起来。
      酒瓶被打翻在地上,他扶起来,又喝了一口雪姝的毒药,可能是恨自己中毒还不够深。
      她的脸写满了疑惑,说,你在干什么?
      灵昭拒绝回答,他说,你是怎么知道我不是虹魔蝎卫的?
      她说,我以为你应该明白过来了,原来你对自己的失败还一无所知。
      哈,你知不知道,你的败露就是因为你过于相信你身边的人。
      灵昭脸色变化,他不愿意听她说下去,但她一定会揭晓这个无奈的答案。灵昭说,你的意思就是说有人出卖了我吗?
      现在知道还不晚,不妨告诉你,出卖你的人就是沧神紫虚,难得你那么信任她,还把她当作你最心爱的人,可是那样值得么?一点也不值!
      怎么是她?……你在说谎,她为什么要出卖我,不可能,也没道理,没道理!
      雪姝很想看到他绝望的样子,征服一个神仙罪都不能征服的人究竟是成就还是虚荣快感呢?她笑,罪恶却温柔的笑容,她说话,于是成就了勇者的梦魇。
      灵昭,她为什么要出卖你?她为什么要出卖你?为什么,这个问题是否应该问你自己。
      她不会。灵昭淡淡地说。
      你就那么肯定?可是你要知道,对她来说还有什么会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雪姝迫切地想看到他因绝望而垂下头的样子,可是她始终失望了。有的人可以被毁灭,就是不能被打败,或许沧神灵昭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至少天涯雪姝不能打败他。
      她看到他的脸上渐渐恢复了平缓静谧的表情,眼神仿佛就那么看穿了生死,他缓缓地说,你在撒谎,你知道的事太肤浅,所以你所有谎言都并不高明。
      雪姝的眼神像刀锋,她带着怒色地说,我怎么说谎了,我怎么肤浅了!
      你根本就不懂我们人族之间的情感,这样的情感当然不会在魔族的国度中盛行。
      在我们的心中,自己的性命固然可贵,但并不是不能被替代,生命不是最重要的。因为着紫虚和我相互的信任,因为紫虚对灵魂的虔诚,所以她绝对不会出卖我,不会出卖任何人。
      天涯雪姝,你知道吗?生命的价值有很多种类和含义,为生存而生存只是一种最原始的本能,你们仅仅就懂得这些。可是,拥有了权力,受到了人们景仰,支配了占有了别人支配了别人,这样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我成为你的奴隶又有什么意义?!
      你住嘴!我才不要听你的这些废话!!!
      不,你是害怕,害怕最真实而恐怖的自己——天涯雪姝,说到底,你仅仅就是为别人而活着,说到底,你就是一个躯壳,只懂得残害和困扰别人……
      灵昭的话没能说下去,因为雪姝的手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神仙罪的毒再度发作,灵昭额头的汗珠颗颗地滚落下来,灵昭强忍着世间最可怕最难以忍受的吞噬。
      天涯,雪…姝,他颤抖地说,请你让我…简单地,简单死去,我仅仅…这个……要求。
      你还是让我死吧,我不会屈服的。
      雪姝当然不会满足他,她还要看着他对自己俯首称臣,尽管她自己也知道不可能有那样一天。雪姝把手放开,灵昭才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她带着怨毒的眼神说,你不用小题大做。
      没有人出卖你,你本来应该赢,你的伪装也骗过了所有人。但是因为黑暗战士在来封魔谷的路上发现有人在掩埋着虹魔蝎卫的尸体,所以我们才知道眼前的蝎卫是假的,而且就是你。
      他如果不将这个秘密告诉我,那我现在也还在被你骗着,死死地。
      那么在黑暗战士来困惑城的一天你应该对我动手,你怎么来的胆量敢把我留在这里直到今天才对我下手?
      因为黑暗战士是在今天的早晨才告诉我这些真相的——我想知道,你现在还想不想死呢?
      灵昭咬紧牙,然后颤声地说,你还想要怎么样?
      我想知道你冒充蝎卫进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他不讳地说,我就是来杀你们的,虹魔教主!
      雪姝的眉宇间忽然闪过一道杀气,紧接着就说,既然是这样,你恐怕想活下来也没有可能了,因为跟教主作对的人从来只有一条路。

      (十四)
      困惑城的南方,穿过一片未熟的麦田。一道平地突现的山脉,贯穿着所有未实现的夙愿。山谷中开满了白色的花,漠漠落在在高处的石亭边缘,这里可见一条狭长的深谷,是在昨日黄昏大地的微震中突然地裂开。于是噬魂的传说就在黑色深渊里永久深埋。
      谁隐隐地圣言,圣言说,坠落的永远是站在高处的人们,坠落了就再不能觉醒。
      在这第二天的日出,晨光从东边的山隙间投射。凤凰斐和君临白画就在峡谷的边缘出现,望穿所有没有饶恕的罪。
      凤凰斐披着凤翔的坚甲,在晨光中闪闪班驳的颜色。在他们的位置刚好可以看见石板边缘藏着的无尽深渊,在地面跳动的白色花瓣坠入的瞬间就像被吞噬,而不再有远远回音。显赫的人生也许就是那一片花瓣也不定。
      他们沉默了许久,仿佛等过了凋花的季节,白画叫了声教主,然后就看到他们的教主点点头,是返回的时候了。
      阳光落在凤凰的羽翼上,熠熠地闪出光芒,却永远只是虚无的映衬。就像我们所在那尘世在干涸中的所有浮华。

      封魔的山颠,风过急速,两边僻静的峭崖之间就是虚幻和现实的距离,然后紧紧地围着高亢的幻想。先知看不清脚下的远方,哪一座是姻缘法老的坟,哪一座坟又深埋着久久离去的娘子,哪里还埋葬着沦亡的悲怆。
      山石的背后,有烈日残留的倒影,映拓下世间最深刻而又最久远接近枯萎的,缠绵悱恻。

      (十五)
      封魔谷,困惑的城,虹魔的皇宫,虹魔的神殿。
      天涯雪姝不久还在这里见识了一场最真实的雪,白色的雪,深深残留在她的记忆里。
      困惑城终年酷热,封魔谷南方的灼潭峡谷却终年吹着凛冽刺骨的风,在雪姝从前的记忆里,这两个地方从未有过降雪。不久前的那一场纷飞的雪,是被用来破开赤月残留在封魔的封印,可是,飞雪的场景使她终于知道什么是喜爱,什么是虔诚。
      据说,在祖玛领域的最北方,穿过一条山脉就可以到达祖玛的冰川,那里有着终年不化的冰雪。雪姝梦想着在某一天可以离开教主,可以离开封魔谷,可以长居在被冰封的国度。有时候,为了梦想,人们真的甘愿舍弃其他,甚至是性命,就像灵昭所说的那样。
      可更多的时候,为了其他,梦想却成为被迫舍弃的部分。
      封魔谷不会再有大雪的降临了,她知道。
      听着自己孤独而空旷的脚步声,穿过纵横的道路,就是昏暗无天日的虹魔神殿。
      虹魔的姓氏是来自于魔族神话中一个掌管黑夜的神,如果神话是真的,那么雪姝的身体里也有着黑夜之神的血液,她的母亲就是虹魔的传人。
      而其他的传人呢?他们几乎都在与封魔千浪的战争中死去,虹魔教主玄炼坚强地活下来。天涯雪姝坚强地生存下来。
      穿过一条古铜色的长廊,就看见了高高在上的教主,他的表情不同往日,是一种难言的沉重。雪姝拖着秀丽的麒麟煊衣,然后走上大殿,教主!
      教主点头却不说话,雪姝让四周的侍卫离开,然后就随着教主走进了密室。
      密室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恶魔学者的尸首狼籍地躺在地上,记载着天狼秘籍的圆形石盘裂成许多许多段。看到如此场面的雪姝脸上呈现着惊恐,她对教主说,《天狼秘籍》被人拿走了?
      教主点头,说,就在昨天的夜里。
      这个人一定非常熟悉这里,否则不但过不了纵横道,也绝不可能知道这里有一座密室。幸好《天狼秘籍》我早早就准备了另一份。
      雪姝点头,知道密室的人只有封魔千浪的人和我们,我们的人自然不会来拿《天狼秘籍》,那么唯一就是封魔千浪的部下。
      我记得他们有一个名叫封魔峻岭的将军,一直下落不明,他可能就知道这里的密室。除去他还有另一个人,只是另外的这个人来这里的可能应该不大。
      ——总之教主请放心,不管是谁,我都一定会把他找出来的。
      教主点点头,他知道另外的那个不可能的人就是封魔爰泷,所以他们都沉默。
      最后教主的脸平静,他说,看样子我们找到他的可能不大了,凶手既然有能力潜入我们的宫殿,那么就一定有能力离开。如果我是他,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当然会尽快离开。
      我们就已经慢了一步。要是对方拿《天狼秘籍》是用来对付我们,那我们恐怕就有麻烦了。
      雪姝看见教主的手指深深地陷入了手掌,雪姝的眼睛忽然闪过一道光,她说,教主,我在昨天擒获了一个很可疑的人,这个人很可能和行凶的贼盗有关联。
      那个人在哪里?
      我已经把他带来了。
      他们回到大厅的时候,虹魔的卫士已经把被缚的沧神灵昭带进来,他还在昏睡。
      雪姝让卫士们退下,然后她说,这个人名叫沧神灵昭,冒充虹魔蝎卫,一心想接近您,他极可能是凶手的同党。
      沧神灵昭?苍月岛的人,你能不能让他开口说话?
      因为他中了我的毒,所以现在昏死了,我立刻让他回话。然后雪姝把一根细小的毒针刺进灵昭的眉间。灵昭很快苏醒。
      虹魔教主等到他完全睁开双眼,用沉闷的声音说,你是沧神灵昭,是苍月岛的人?
      不错,我是。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来,杀你。灵昭说话的时候,神情还透着杀机。
      虹魔教主不屑地冷笑,说,哈哈杀我?就凭你?
      灵昭竟然也笑了,我杀掉你绰绰有余,你若是不相信,可以让你的护法解开我身上的绳索,我平时习惯用事实说话。
      雪姝的巴掌拍在灵昭的脸上。灵昭狠狠地睁大眼睛。
      到了这里,你还给我嘴硬,不知道天高地厚!
      虹魔教主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说,你回答,是什么人指使你来杀我的?
      是沃玛教主。灵昭回答得很平静,而他已经看到,虹魔玄炼的脸色已经在渐渐变化了。
      雪姝故意高声地说,那昨晚潜进虹魔殿的人,是你的同党?
      当然,他说,她就沧神紫虚,我们都完成沃玛教主的使命,雪姝的脸色也渐渐在变化,她回头向教主说,他的话,很可能是真的,看来沃玛教主一定还安插了奸细在我们的旁边,只是我们没能发觉。
      虹魔教主沉默了。
      正在这个时候,沧神灵昭忽然站起来,绑在身上如同蛛丝的绳索忽然又断裂,他笑着说,虹魔教主,我来送你。
      凝霜在他手中,因为炽热,而变成夺目的红色,他并没有急着出手。
      雪姝忽然挡在教主的前面,双手在半空中召唤神圣战甲,她的幽冥蓝裳和麒麟的煊衣忽然御风一般向上飘动,她的瞳孔中散放种种奇异的色彩。
      灵昭看到雪姝盘起的长发背后荡开的深色真气,很短的时间里又无声聚集。那证明她的黑暗灵魂术已经达到极高的境界。
      虹魔大厅忽然变成了雪姝所掌控的幻境,空间中是无光无暗的虚无。灵昭可以看手中炽热的剑,还可以看到雪姝悬在半空中的笑脸。
      他全力出剑。用一个最简单的姿势,就像离弦的箭。烈焰。
      然后,雪姝忽然闪开,那一剑根本不是刺向雪姝,所以她轻易地闪开。
      烈火忽然从剑锋中爆发,虹魔教主的手臂削断。胸膛突然裂开。但鲜血还来不及洒满地,就被烈焰蒸干,锋芒搁浅了生灵,强者的剑抉择了成败。教主绝望睁着眼睛。
      他没有想到,沧神灵昭的这一剑竟然蕴藏着如此强大的力量,他没有想到,虹魔护法的法术竟然是在迷惑自己而不是刺客。
      虹魔教主还没有闭上眼睛,他看见雪姝在一旁狡黠地笑,然后沧神灵昭弯下腰拣起一只从虹魔教主手上掉落镶着黑宝石的戒指。这就是传说的姻缘神戒。

      灵昭回头又看见雪姝,她已经停下了所有黑暗法术。停下有预谋的一切。雪姝笑,灵昭却用剑指着她,说,你很早就开始背叛你的教主了吗?
      我没有背叛他,我只是没有保护好教主而已。
      那我不懂,为什么你把我带到虹魔殿,却故意把我的剑留在我披风的下面。
      那是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你的披风下面藏着剑。
      为什么我刚才用剑刺你的教主,你却不出手阻挡。
      连教主都无法躲避,那我怎么有能力阻挡你?我只是不想送死,我只是胆小。
      是黑暗战士揭示了我的身份,那你就应该知道我不是沃玛的人。而当我说我是沃玛教主派来的刺客,你却故意骗你的教主,不将我揭穿,这又是为什么?
      雪姝不回答,他代替她说,你就是想让他心思烦乱,然后我就有机可乘,杀你的教主,然后,你就成了教主,天涯雪姝,对吗?
      天涯雪姝放声地笑,却笑得很绝望。她用灵魂术封锁大厅的声音,虹魔教主的死不会被侍卫们察觉,虹魔卫士也不会来救她。
      凝霜直指着雪姝的咽喉,带着炽热的红色。
      但是你应该明白,我杀了虹魔教主,怎么会放过比他更歹毒的天涯教主呢?
      可是,就算你杀了我,封魔谷还是会有教主,虹魔的手下有几十万人,你可以一一杀尽吗?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还中了我的毒,你杀了我,谁给你解药?
      灵昭伸出手,说,好,你给我解药,我饶你不死。
      雪姝把一只象牙色药瓶放到他手上。灵昭接过,转身想走出虹魔殿,雪姝却说,等一等。
      沧神灵昭,只要你答应留在我身边,封魔谷的教主可以让你做。雪姝的声音也可以这样温柔和缓,正如微风。
      对不起,我没有这样的爱好,而且我不想再看到你。
      难道我很讨人厌?
      不是你讨人厌,只是蛇的花纹不会让人觉得美丽。
      雪姝忽然觉得自己很悲哀,她说,你走纵横道的时候我会召唤烟幕,你沿着有烟的地方走就可以绕过纵横道,离开虹魔宫。
      这时候,从密室的方向走过来一个女人,她牵着灵昭的手,说,不用了,我认得路。
      然后,他们很快就消失在天涯雪姝的眼帘。

      雪姝转身又看见血泊中的虹魔玄炼,她低声地说,教主,你怎么样了,千万别吓我。虹魔教主想努力喘息,还想气疗治愈,可惜他做不到了。
      他用最后的一道眼光凝视着她,你…为什…什么…背叛!
      雪姝笑了,她说,您还记不记得,那个富有哲理的寓言?
      永远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梧桐落下叶掌,那时的我很喜欢爬树,而且爬得很高很高。而您就走到那大树下,和蔼可亲地微笑,向我张开双手,让我跳下来,说您可以接住我。我往下面跳的时候,你却又闪到一边。摔碎牙齿的感觉很疼,脸上分不清灰尘和伤痕。
      而您呢?您让我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我至今还深深记着呢!
      现在我也告诉您,可不要相信任何人,您妹妹的女儿也是不例外……
      雪姝拔起一柄短剑,先割伤自己的手臂。然后又刺进教主的喉,带走他最后的温度。
      来人,快来人!

      (十六)
      纵横道。
      紫虚牵着灵昭,紧紧牵着,隔着皮制的手套,可以感觉到他的手腕比从前更有力。无论谁的手,只要尝试着握剑,就一定会稳重而有力。
      纵横的暗道无光也无声。他们辨清方向,留下一路脚步声。暗道的尽头通向困惑城里一处幽静的花园。
      从尽头跳下,顺着流水,可以游到花园中央的水池。花园被高大的树荫覆盖,远离着集市。大树上栖息着鸣鸟,树荫下花草杂乱。
      紫虚和神千鹤从前来过这里,只是没有想到,这样不显眼的地方,有一条通入虹魔宫的暗道。
      她看见灵昭找了一块秃石坐下。勒干浸湿了水的披风。灵昭听到她静静地说,要是可在这里隐居就好了。
      他向后面倒下,倒向那草地,草尖被微风拂动。
      紫虚仿佛忽然被电触碰,脸上的表情也完全变了,因为从灵昭嘴角溢出的血液已经染红了一片绿草,他的表情已经凝固。
      她赶紧把金针沾上灵药,扎进他的血脉,灵昭才渐渐又苏醒回复气息,他望着她,说,我没死?
      有我在这里,说什么也不会让你死,只是你中了很深的毒。雪姝给你的解药呢?
      灵昭拿出一只白色药瓶,说,在这里。
      她给的解药,你没吃下去?
      他说,我也不打算吃。然后把药瓶扔进水池。
      你这是做什么?
      我担心吃了他的解药,我会死更快。紫虚皱起眉头,说,你是怀疑解药是假的。
      不是怀疑,因为这解药绝对是假的。她有些迷惑不解,既然虹魔护法要用毒药害你,那她刚刚为什么放我们走?
      灵昭告诉她,天涯雪姝很快就会派人追我们,她是希望我在虹魔教主的人追到我们的时候我恰好就毒发身亡,世上当然不会有人知道她背叛教主的事了。
      你既然知道她这么歹毒,在虹魔殿怎么不给她一剑?
      我不杀她是因为曾经在院子里她也没有对你下手,并不是真的为了什么解药。紫虚点点头,然后扶着灵昭站起来,说,我们现在要逃去哪里?
      现在的天涯雪姝最想看到的就是我的人头,所以她会不惜一切的要我的命。想活命,就一定要离开。
      可是……可是你身上中了很强的毒。在控制毒性之前,不可以走太远。
      他说,知道——若是我死了,你会把我埋葬在什么地方呢?
      紫虚听了他这句之后很不高兴,静静说,你不会死。灵昭忽然拉走她的手,大声地说,我知道了,姻缘神殿。
      紫虚离开之前回头向水池看了一眼,那水面浮着无数因为中毒而不能呼吸的鱼,露着白肚。
      …… ……
      姻缘的神殿。
      沧神灵昭又看见了糜柏拉的神像。他点起一住香,似乎很虔诚地面对他,然后很无奈地微笑。他本来根本就不相信神的说法,因为活着的人远比死去的重要。
      神殿里面结下了无数蜘蛛的网,竟然来这里打扫的人都没有。他忽然觉得神殿里有一种戈壁的荒凉,一种孤寂的荒凉,就剩下飞鸟在辽远天空振翅的声音。
      紫虚看着灵昭,他的微笑而安静。她不知道现在的灵昭正在忍受着世间最残忍的痛苦。汗大颗大颗地从他的脸颊落下来,他的牙紧紧地咬着,似乎要裂开,他强忍着,强忍着。
      紫虚终于知道了,她抱紧他,说,你很痛苦,是吗?
      然后握紧着他的手,眼泪忍不住流下来。
      直到慢慢地平息,灵昭才从紫虚的怀里离开,他喘息着,缓缓地说,紫虚你知道吗?在魔族的神话中,糜柏拉是一个善良而美丽的神,她能主宰世间所有人的情感。
      紫虚第一次觉得灵昭像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灵昭把一颗镶嵌着黑色宝石的戒指,然后把它戴上了紫虚的无名指,是闪着诡异光芒的姻缘神戒。
      这就是可以主宰姻缘的神戒,骗死人不道歉的把戏——不过现在,我宁愿相信姻缘真的存在。
      紫虚的眼泪满了整个眼眶。她握住他的手,静静地说,灵昭,天涯雪姝的人会不会找到这里来?
      灵昭摇头,但摇头的意思并不是不会。他说,她若是找到这里来,我们就可能要死在这里,紫虚,你怕不怕?
      紫虚说,我怕。她没有说完的后面灵昭也已经听到。掐死你的温柔。
      紫虚将他搀扶到神像的一侧,被黑暗遮掩的地方,她伸手就蜕去灵昭的披风和披甲。忽然从背后抱紧他,害怕这种感觉没有下一次,人就是这样盼望着永恒的,可是短暂和漫长究竟就有着什么意义上的区别么?
      紫虚残留在脸角的泪贴在灵昭的肩旁,她说,我现在替你疗毒,你闭上眼睛,可能有一些痛苦,可一定要忍着不要动,我们只要一个时辰就足够。
      他说,告诉你,如果雪姝的人找到这里,你就想办法离开。
      如果我被他们找到,雪姝并不会要我的命,你却又不同,你是惟一延续《天狼秘籍》的传人。如果我们可以有一个离开,我希望是你。
      紫虚的眼泪还带着痛苦的虚热,她多么希望她和灵昭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苍月岛,一直就守在眷恋的故土,虽然沦亡着岁月,却不必忍受折磨,不必生离死别,不必……
      她在灵昭的背脊上刺满了银针,针的侧面有一个细小的槽,然后她用治愈术把被毒液侵蚀的淤血牵引出来。然后疗毒的药液变化成水雾,洒在他的全身,汇入灵昭的血脉,紧紧交融。
      灵昭微微地抬头,就看到一侧的塑像,糜柏拉的神情是一种最缠绵的惆怅,却又带着隐隐感伤。
      他其实就是每一个在幸福边缘匍匐的人,每一个不禁风雨般脆弱的灵,每一段高尚而承受着悲苦的恋,每一次远走的宿鸟在空中留下的啼哭……
      而在最真实的那一刻降临,我们就矗立着不言不语,陌生地仰望。直到姻缘落下,所有人都伸出双手手去承接。可是,她真地就可以降落到每个人的手心?
      无论是否有过坚贞。死离是无数辗转中必经的结局,只是没有谁曾经回避过来。
      …… ……
      当灵昭渐渐发觉紫虚的呼吸吃力的时候。
      他虽然已经排除了很大部分的毒液,但是现在绝对不能再有动作,否则残留在他身体的毒液就会在他护身真气最脆弱的现在扩散到全身。所以此刻才最危险。
      换作普通的毒药紫虚一定可以轻松地对付,可是雪姝的神仙罪绝不普通,如果把中毒的换作是其他人,恐怕已经死过千百遍。
      忽然从外面向神殿闯进来一队人,大门被敞开,紫虚抽出一只手,召唤隐身符法。然后就不支地倒下,倒在灵昭的怀里。
      进来的人身上披着青铜制成的铠甲,使用修长的兵刃。他们在姻缘殿堂巡视的时候坚甲发出铮铮的声音。当两名卫士接近糜柏拉神像的时候,紫虚努力地屏住呼吸,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灵昭紧紧地楼着她。有一个卫士停下来,沉沉地说,不对,这里有人来过!大家仔细地搜寻!
      紫虚心跳逐渐加快的时候,灵昭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轻轻地说,我们不用害怕,没事的。他说完他的话,虹魔的卫士们就终于发现了他们。
      其中领头的那个说,什么人!
      灵昭回答,你不用那么大嗓门,这里听得见,我们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他话音落下的时候,卫士们也就相继地倒下,摔倒在空旷的殿堂。光线惨淡地拓映着每一个嶙峋的影。
      紫虚问,他们都中了你的迷香么?
      据住在这里那个老不死的人说,刚刚所用的迷香是当今世上的最强。如果当时我不是早有准备,恐怕上一次就在这里栽倒了。
      你所说老不死的人就是姻缘法老么?
      正确。

      困惑城中长长的街道广场,聚集起列缺的部下。尸王走上来,说,统领大人,城的东边、南边已经仔细地搜过,没有发现可疑的人物。
      他点点头,然后扫视着虹魔的队伍,最后把视线停留在尸王的身上,说,你知不知道护法大人的性格,在她手中做事没有谁敢大意。
      尸王唯唯诺诺地称是,列缺继续地说,可是,眼下这里少了一队人,你应该仔细地看看!
      尸王看过之后眼神全部地变化,大……大人,的确,是少了一队人,我们是不是……
      列缺就以最嘹亮的声音下出命令:再分头给我仔细搜寻!!!
      ……
      风,环绕在困惑的城。天空的颜色变成阴冷的调,所有事物都暗下来,烈日在无知觉中被乌云遮蔽,遮盖着最不见天日的地点。阴风呼啸而过,卷起地面的落屑,卷走集市的喧嚷。
      列缺不知不觉就走到姻缘神殿的外面,雨点渐渐垂落,破碎在地面的声音最美丽而又最让人无法接受,安静而极度绝望。
      他穿过两条幽静的石道,打开半掩的门,便一眼看见了向他微笑的糜柏拉神像。地上错落地倒着昏死的卫士们。
      列缺急忙召唤疾风,然后无数沉闷的空气灌进神殿。他往后退了一步,因为一股窒闷的气息向他袭来,即使是疾风也无法阻挡。
      黑色披风,他看见灵昭已经出现在最前面,手中的凝霜是让他恐惧的橙色,灵昭说,悬剜统领,你还认得我么?
      列缺又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说,沧神灵昭,你最好不要反抗,无论你有多大的本领,这一次,你插翅也难飞!
      哦?你难道可以阻挡我?就你一个人。
      即使我不能,你依然走不了,因为封魔谷所有的人都在捉拿你,双拳难敌四手。所以你还是跟我回去吧,我或许可以向护法求情。要知道,刺杀教主是很大的罪。
      我真的无法从这里逃脱?
      绝对不能逃脱!他坚定地告诉他。
      然后一道迅猛的灵魂火符就命中了列缺——紫虚从暗中走出来,说,灵昭,看来天涯雪姝已经开始行动了,可是我还没有配制出解除你身上余毒的灵药,现在该怎么走?
      就这样离开,他说,还记得你父亲从前说过的话,勇者无疆。
      …… ……
      乌云覆盖着天穹,妊娠着天谴的摧残。
      暴雨降临的刹那,天地分不清究竟,是喧哗淅沥还是阻止喧嚣的宁静。我们就藏在苍老的躯壳里,忍受着风雨摧残,而最无知去逼迫着自己欢笑,在浮沉的边缘欢笑,在枯萎的躯壳之上,囚困着无谓挣扎。
      谁又能一眼就看穿隐藏的一切?
      当灵昭和紫虚驱驶着骏马赶到封魔谷北方哨口的时候,天空的乌云已经因为暴雨的倾泻而消散不见。雨的平息就像他的降临一样突兀,灵昭和紫虚在同一时间相互地望,然后相对地微笑。
      紫虚,前面就是通往白日门的哨口,因为我们轻易地就逃离了困惑城,所以在那里极有可能隐藏埋伏着天涯雪姝的人。在我们距离哨口两百步的时候,你就召唤遁眼云烟和神圣战甲,然后利用云烟的掩护和我一起冲过去,而你一定要抓紧我的手不放。
      整个的过程只有二十个眨眼的时间,你可以坚持吗?
      紫虚说,绝对可以!
      遁眼云烟! 当他们疾速穿行在哨口的时候,两侧的山崖发出奇异而响彻天地的声音,灵昭紧紧地抱住紫虚,往后退开数丈的距离。
      伴随着大地的震怒,轰轰作响的巨石从两侧的山顶坠落下来,恰好落在他们刚才的位置,地面的积水四处飞溅。一阵凛冽的风从山谷的对面飞驰而来,紫虚所召唤的云幕就渐渐地涣散开。
      然后,就看见了将他们团团围困的恶魔士兵。
      一阵撕裂般笑声,灵昭抬起头,于是望见了在最高处的天涯雪姝,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妖媚,但灵昭知道,在她的躯壳上呈现的根本就不是真实的她,虽然没人知道她真实的内心,灵昭却知道,天涯雪姝不同与人族传说中的恶魔,绝不相同!
      紫虚把双手举在眉间,预示着召唤自己最强大的灵魂术,要使用天狼的施毒,使用幽灵的符咒,要作最后的抵抗。她看见自己无名的手指上镶嵌着黑色宝石的姻缘神戒,就是灵昭至爱的见证,终于知道,就算可以和他一起毁灭也多么无怨无悔。
      可是她的眼泪再度流下来,是流给灵昭一个人看的。她知道。
      灵昭没有对她说什么,他把她抱在怀里。天涯雪姝的双眼竟然被他们这样的一个动作刺痛了,她对他们说,我知道你们回走这条路离开,于是在这里等你们。
      微微举起宝剑的人淡淡地笑,因为之前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要走哪里离开。灵昭说,可是你们是怎么把这些石头搬上去的,我难以置信。
      这些石头本来是用来防止白弘门入侵,没想到就这么用在你的身上了。你们现在应该觉得荣幸才对。
      我觉得莫大荣幸。灵昭说,你现在可以下出命令了,我虽然不能抵挡你的千军万马,但如果要我毫不抵抗却没有谁可以做到。
      他试图凝聚真气,但握剑的手臂却隐隐地作痛,凝霜怎么也不能变成炽热的颜色,他怎么也做不到了。
      天色是一种空虚的明亮,是暴雨停止的特有,照着最残忍的嘲笑。灵昭想抵抗,想逃脱,可是他能做到吗?他不是神。
      雪姝没有说出残忍的字,她对灵昭说,你看上去似乎痊愈了,但是我知道你身体里还残有神仙罪的余毒,你不应该受这种惩罚。
      可惜虹魔教主只教我下毒,却没有教我解毒……
      灵昭就这样看着她,等待她把话说完。
      希望你还可以生存下去,只要你愿意许下一个承诺,你们现在就可以离开,围绕在你四周的兵士都不会阻挡你和你的爱人。
      灵昭拉着紫虚的手,慢慢地向前,雪姝让他们让开一条宽阔的道路,她知道,灵昭已经许下了她要的承诺,可是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终于知道,失去并不是悲伤,拥有也并不是幸福。于是,她远远地看着他们离开,离去得很远很远……

      山谷下的低草地面有着阵阵流动而且稀薄的云雾,昨日的暴雨似乎并没有降临着一道山坳。上空是天空分开的两道山壁。
      ——去白弘门还有多远的路?
      ——明天天亮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准时地到达。
      她说,灵昭,你是怎么知道天涯雪姝会背叛虹魔教主的?
      还记得黑暗战士在困魔殿堂所说的话么?是他暗示了我们所有的人。
      紫虚最后想到什么,忽然问他,天涯雪姝为何就这么简单就放我们走呢?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是我们的对手。
      紫虚知道灵昭的回答不是正确的,她说,天涯雪姝一定是一个可怜的人,我不能想象她的黑暗灵魂术是怎样锻炼成,所有人的本性都应该是善良,对吗?
      灵昭点头,她本不应该生活在魔族的世界里。她的将来可能也就是再度的虹魔教主,而且因为她的心机和黑暗法术,她的将来可能变得比虹魔玄炼更可怕。
      紫虚觉得离开了这里,天涯雪姝的一切就与他们无关联。
      我见过她施展黑暗法术的样子,她的眼珠变成一种很神秘的颜色,不是我们见过的任何一种颜色,灵魂真气是一种无法解释的强大。这就证明她的灵魂术已接近化境,在我的记忆里,只有一个人的黑暗灵魂术可以超过她。
      灵昭埋起头,紫虚知道不应该再提起那个接近遗忘的人。
      她听到他静静地说,希望现在,她可以忘记从前的不愉快,享受幸福。
      是的,紫虚默默地祈祷,又看见了黑色的神戒,这一切本来应该是属于她而不属于紫虚。她祈祷着,浮现着从前苍月岛那张模糊却无暇美丽的脸孔。

      他们还没有走到天黑就出了山谷,灵昭微笑,紫虚原来是调侃他。
      进入眼帘的是无垠广阔的平原,绿野不远的地方还有静谧的村庄。
      在绿野之中,一个华丽衣饰的女魔法师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远远地招手,说,欢迎你们,我就知道你们会来这里!!!
      白日门。
      他们的笑容,是沉静的白色,宛如封魔困惑那一场茫茫莽莽的大雪。
      融化在无人观望的夜色中……

      在一段遺忘的記憶裏,白弘的神無人知曉地杜撰著白色的詩篇。
      白色神鳶,白色圖騰,還是所有人的瞻仰。幾度回歸,高飛的叫囂還困饒在同一片白色的天地。
      振翅的聲音有一種最難破解的含義,究竟是呼喊,還是哭泣?
      只有在沉沉的夜晚,降下白色羽翼的時間,他才會真摯地傾訴,
      藏著生靈迷茫的奧義。
      白弘神鳶

      (一)
      白弘门在很多年年前名叫奥城,这里一直居住着白日族的人们,他们却忘记了为圣城赋名的人是谁,永远地遗忘了。
      白弘在白日的古语中含义是自由而安宁。
      在这里演绎的决择是以战止战的硝烟。决战的含义就是,为了不能改变的立场而发生的灵魂和□□较量的坚持。白弘的另一个意思就是最高处的太阳,和这里的神鹰一样,作为最早在古老废墟的石壁上留下的图腾。
      每当红色月光洒满奥城静谧夜晚的时候,白弘的神鹰便会高振着双翅膀,
      放声地叫喊,无际的天空,无垠的白弘,无尽的自由!

      花绽彻夜不眠,她承受着最无辜的困苦,脑海里不知不觉翻转着无数痛苦的念头。她无原因地觉得不能忍受,当看着窗外静静微光,淡淡花香袭击,流水潺潺的声音袭击,她的眼泪就流下来,烧伤双眼,仿佛有一跟细小的针刺入了她的背脊。

      晨曦是凉,晨雾是凉,凉透天空边缘隐隐的背脊。
      浮霜是冷,花茶的白色瓷杯打开的瞬间,水汽遇风凝结,是冷。昨天似乎很亲切很无知的放荡很无忧无虑的天真也是冷。聚集了所有的冰凉,于是,往日的沉思都冰冷被冻结。
      沧神灵昭终于见到白弘门无边夜晚的红色月光,是一种微妙的神奇。
      紫虚早早地推开灵昭的窗,随意地问他昨晚是不是习惯,她是第二次来这里,所以问问题的人是她而不是他。
      他笑,只是笑。那不欲生的苦困怎么会有词语形容?就是下毒的雪姝也不会知道中毒者所承受的煎熬。这种剧毒不仅蹂躏着□□,还吞噬着精神,这就是它可怕的地方。可是这些,灵昭有怎么可以告诉她,难道要让痛苦繁衍?真的难以承受是无人可以分担,即使灵昭一直相信着自己,自己可以坚强而不屈服。
      他看着紫虚,笑,只是笑。
      像表现出最自然的亲切,紫虚就相信了。神千鹤赶来的时候紫虚正依偎在他的怀里,笑着问他同样的问题。
      灵昭笑得亲切,告诉你们,昨天夜里我一直没有睡。
      神千鹤说没关系,因为在今天的下午就可以赶到白弘门,那时你可以睡到忘记自己是谁。
      恐怕不行,紫虚说,我们还要到毒蛇山谷找一种名叫蛇剡金针的药草,找到它才可以根除残留在灵昭体内的余毒。
      神千鹤说,白弘门城中有无数稀世的珍宝,疗伤灵药,所以你不用去别的地方找药材。
      白弘门和毒蛇山谷好像没有往来,而这种药草只在毒蛇山谷才有的。神千鹤怎么还好挽留呢。只是灵昭没有跟着她一起去毒蛇山谷,而随着神千鹤走上前往白弘门的路。
      白日的庄园,灵昭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开始沉默不语。
      …… ……
      白弘城,衣着鲜艳的行人在灵昭眼中乍现,犹如瞬时闪电的画面然后跟随着雷鸣。
      他注意地看,在十个中间就有一个人低着头,只顾着走自己路。而其他表情灿烂的人又何尝不是彷徨?在整个低调而虚幻的人间。
      灵昭觉得自己也没有逃出这个没有形状的圈,时间又辗转又突兀地又停下又闪电地疾驰。
      神千鹤在他的身后说话,不早了,今天你睡在我家吧。
      不知道是否已经到了街道的尽头,还是路旁点上了忽闪的灯,所有的景色都像是醉酒的视野。他回头看到神千鹤在笑,于是自己也陪衬着虚伪地笑。表情其实就是人们的一种最外在的摆设,对于很多情节。
      神千鹤觉得沧神灵昭很有吸引她的地方,她问,你觉得我们这里怎么样?
      他向前加快几步,装作很高兴的样子,说,白弘门,很好啊,我打算在这里多住两天,你可要带我把这里的好去处纷纷告诉我。
      呵呵……当然,可是我们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你说这里好,可究竟好在什么地方?
      呃……你们的衣服很醒目。他说完又低下头。
      哦!我爹会剑的,等会你一定要去和他切磋剑术。神千鹤还要说什么,可是灵昭已经一个人走到了前面。她看到灵昭摊开着手掌,仔细地注视,就像手掌上面写着什么难懂的语言。她当然不会知道。
      灵昭看到自己的指甲渐渐发黄,他握剑的手也不像从前那么有力,吃力地看着自己的手。
      对于一个用剑,对剑魂虔诚而信任的人来说,是不是一个悲哀?

      (二)
      盟重本应该是一个温暖的地方,哪怕有片荒芜的大漠。
      在风倒向一边的时候,淡色的沙土就留下猎鹰秃鹫孤单的影子。寻觅未知的方向。
      但是,终究有人可以放弃荣华在这里随意地纵马。惊弓和鸣雷彼此都不说话,他们的方向是从西向东。路经一个不起眼沙漠中央的小镇的时候,桑田循风也在这里,在这里歇脚的时候,风沙已经不是很急忙。
      惊弓向粮店的主人买好了干粮和水。生意人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可是他们受到传奇部落的保护,传奇部落就是大漠的附近最强势力的帮派。所以没有哪群强盗敢来洗劫这里,除非有谁拒绝在这里生存。
      循风也看见了在一起的祖玛和黑暗射手,他们的联系最为特别,就是因为敌对才走在一条路上。
      夜狼在他的耳边说,老大,那边头戴面具的女人好像是祖玛领域的射手。
      循风说,是的,你的眼力不错。
      那我现在就去叫我们的兄弟过来。
      祖玛射手是祖玛的统领,所以带着祖玛的头像,一个头像的价值可能等于这些在大漠边缘行走的大盗们几辈子才能抢到所得。而且很少有机会可以在外面看到祖玛的统领单独地在外行走。谁都不想和祖玛头像失之交臂。可是祖玛的头像就真的来得那么简单么?简直比在地上拣还简单呢!
      你知道什么人才能活的长久吗?
      夜狼说,我不知道。
      我现在就告诉你,循风说,就是放弃贪婪的人,如果什么人都能拿走祖玛的头像,那现在的沙魃轲城恐怕只剩下废墟了。他说完就拿起凝霜,当作从来没有在这里出现一样地离开。
      凝霜:因为有光的角落依然是冷漠的世界,所以我们才要不依不靠。
      不依不靠。

      惊弓和他停留了一顿饭的时间,然后就离开。她走在前面,看到小镇背后的路已经是尽头。还要穿过一条一段很长的沙漠才可以到达祖玛的领域,不归路的入口就在祖玛的中央。
      他们忽然停下来,从远远的身后传来急促奔腾的马蹄声。然后过来一队身披铁甲的骑士。走在最前面的人头顶系着一条黑色的布缎,向后飘动。鸣雷一眼就认出他们,他们就是传奇部落的勇士。而且他们极有可能是找惊弓的麻烦来的,无论人们有多么好事,麻烦总是越少越好。
      惊弓就像没有看见他们一样,只顾着走自己的路,直到传奇部落的人把他们围在核心。
      惊弓只是看看自己的手,然后缓缓地说,让开。
      这一句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他们中间没有谁带有让路的意思。传奇部落是盟重地位排在第三的强大帮派,和凤凰会是结盟的关系,所以在他们的地盘总是气焰嚣张。只是这一次,他们必须小心谨慎。
      这队人的首领对黑暗射手说,你是和她一起的吗?
      当然是,但如果你们要跟她打起来,我也可以选择中立。鸣雷看起来也是一个讨厌麻烦的人。
      头扎黑缎的首领点点头,用黑色长枪指着祖玛的惊弓,说,你就是祖玛的射手统领吧。
      你既然知道,现在就应该带着你的蠢猪们让开,她淡淡地说。看来她对这些类似强盗的家伙已经习惯。
      首领说,我挡你的路,惟一的意思就是要你交出你的祖玛头像。
      她笑了,可这件事根本就没有什么可笑的地方。她笑完就说,如果我交出我的祖玛头像,你们会不会收留我呢?
      首领没有听懂她的话,我们为什么要收留你?
      如果我连自己的头像都不能保存,你难道认为我还可以留在祖玛?
      她的话的确有道理。首领想了一会,然后说,好吧,只要你让我献出你的头像,我可以向我们教主举荐你,以你的本事,在我们传奇部落一定能占住一席之地。
      鸣雷在低声地说,现在的世界真是什么样的好事都有。他的话当然是说给祖玛射手听的。于是鸣雷就看见惊弓闪电般出手,她不是用弓和箭,而是一种类似修罗的兵器。闪电过后,黑色长枪落地,头顶的黑色绸缎落地,首领洒血的头颅落地。
      鸣弓在弓弦上搭起一束锋利修长的箭,然后射开一条血染的路。四散的骑士在瞬间就胆寒了,没有谁勇敢靠近。鸣雷也告诉了他们,黑暗的射手是不可阻挡的。
      对于她来说,战胜这些人,根本就没有任何值得欣喜的地方。惊弓回过头,说,我们继续上路,白日门还在等我们。
      祖玛射手的声音被放大一倍,她黑色眼孔中的光芒放大一倍,盟重纯净的天空放大十倍,风力放大,肃杀的信仰放大,无数倍。
      鸣雷知道没有人胆敢再追上来,于是把长弓收起来。然后对她说,你刚才用的兵器是不是封魔教主的罗刹?
      惊弓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是罗刹,不过不是别人的罗刹。要知道,死人从来就带不走他身前的东西。
      呵呵,原来是这样。

      罗刹:我要彻骨地恨,因为存在于世界的一切都不值得怜惜。

      (三)
      白弘。
      ——我听到你最温柔的歌声,就在日月失眠的夜。

      神千鹤告诉他,铁丝网的囚笼里装的蜘蛛是她最可爱的宝贝。看,那些有着鲜艳红色的,多漂亮,只是她们带有剧毒。
      这一天,白弘门的街道间生起了漠漠的雾。灵昭希望紫虚可以风雨无阻地到达毒蛇的山谷。
      神千鹤的话把他从朦胧中叫醒,你喜不喜欢毒蜘蛛呢?
      毒蜘蛛?他没有想过去喜欢这样的怪物。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这些宠物的?
      宠物?才不是宠物,她们是我伙伴。
      灵昭摇摇头,不是,你见过谁把自己的伙伴关在囚笼的?
      人总是习惯这自私,为了拥有就可以不惜牺牲了别人的自由,其实是不是自己的悲哀呢?神千鹤没有言语回答,她呆呆地忘着自己的伙伴,很久很久,晃眼就闪过了她童年的时间里那些灰色的岁月,人的回忆唯一不能欺骗自己。
      你们白弘门是不是有一种神鹰,我想去看看。
      她说,好,我也很久没有去看望它们了,今天晚上我们就去看。
      为什么是晚上,而不是现在?
      因为我们的神鹰习惯在晚上才出来活动。
      然后灵昭点头,独自走进了白弘的雾中,她听到他远远地说,好,那我就在今天的晚上来找你。神千鹤的目光又回到了带毒的蜘蛛,那些被她囚禁的伙伴,她低头低声地对她们说话,忽然有一件东西掉落在地上。
      时间就像乌龟,在我们眼前久久停滞,而久久挥不去。她低头就看见了地面的夏普儿手镯,看见了天涯雪姝在虹魔的宫殿留下的言语,久久不能挥散。
      她终于决定,决定要揭晓这一切。

      祖玛和黑暗领域的射手来到了白弘门,他们决定在日落天黑的时间出发,出发去寻找白弘的神鹰,来完成他们的决战。所以还要等一整天。
      沧神灵昭顺着一条无风的小巷往人声稀少的地方走,他一再想起自己的种种,在苍月岛的种种滞留不语的岁月。白弘的楼阁是小家的矜持,却有着别具的匠心。它们怎么就能锁住盼望飞翔的人们?或许,这些人们的群落仅仅就是为了摆脱在人间的孤独。
      忽然间,灵昭看到雾气因为某种力量的逼迫而不规则地变换,然后从小巷的另一头走过来两个不属于白弘的人。他们的行囊背后藏着最强力量的劲弓,灵昭停住不动,于是和它们擦肩而过,脚步沉闷,就像传说的诅咒。
      是罗刹的力量,他们究竟是谁?

      弓和箭。
      两者的力量完全展现就在彼此分离的瞬间。
      盟重,沙地上略有矮草的地方。惊弓在这里静静地等,带着弓和箭。她已经是祖玛最强的射手,但若想成为盟重的最强,还必须击败黑暗领域的鸣雷。决斗的意思是双方单独的个体进行以伤害对方为目标的强弱验证。
      沙堆中冒出的短草,有带刺的草叶。风从远处的沙丘边绕过,惊弓戴上黑眼罩,因为他已经全全出现。
      ——鸣雷,你终于来了。
      ——让你久等,我也很想和你决出胜负,可惜一直没有想到分出高低的方法。
      他们的对话简短但深刻,你若想击败一个和你不相上下的对手,就很必要去了解他。
      惊弓让他站着别动,然后她用眼睛量好他们间的距离,刚好三百步,她左手握弓,说,我们各使用一支箭,在同一时候射向对手。箭离弦之后才可以闪对方的箭,如果决出胜负,那么就有一方必死,死的一方也就是战败的一方。
      头顶的秃鹰借着风向南飘翔,鸣雷抬头,说,好,我接受!
      然后他的一支箭射向天空,秃鹰的双翅忽然间蜷曲,它径自落向地面。射手的弓张开着。沙土因为受到强大力量的牵引而向半空飞驰,然后飞舞在他们的中间。猎物坠落的刹那,两枝疾速的箭交错相背。
      没有胜负的分别。
      看来我们之间不可能比较高下了。
      错,我们还有最后一种方法没有尝试。
      白弘门有一种神鹰,传说它可以飞上万尺的高空,而且它的速度比普通的猎鹰要快数十倍,只有那样的箭靶才可以判断我们间的高低。
      我恨不能现在就找到白弘门的神鹰。
      不用恨,我们现在就出发,走不归路。

      (四)
      雾渐渐在明亮的阳光中消散,天涯星辰的琴桌上放着落满灰尘的古琴。武道场安静得像黑夜的坟穴。他吞下一口苦涩的茶,然后迈着多年前沧桑的步,走向禳星的石塔。远远地看见神千鹤缓缓地走过来,薄雾忽然遮蔽了双眼,就像从前的那一幕一幕。他远远地看见女儿神千鹤想武道场走过来。
      太阳再高一点的时刻,神千鹤给他沏好了一壶新的茶。然后仿佛从很远的地方听到召唤的声音。
      神千鹤在琴桌的旁边坐下来,说,爹,您有没有去过封魔谷?
      他的眼神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竟然没有躲过神千鹤的眼睛,他的手微微颤抖,说,你怎么突然问这样的问题?
      我是问得奇怪还是问得不应该?
      他知道女儿已经知道了某些事,是否选择逃避?天涯星辰说,我去过,只不过那已经相隔了很多年。
      神千鹤终于把她最想知道的问题问出来,爹,我的,娘,究竟是谁?我今天想知道。
      天涯星辰选择了沉默,他低下头喝茶,此时的茶苦到了最深的地方。他听到神千鹤用一种吃力的声音说话。
      这次在封魔谷,我见到了一个叫天涯雪姝的人,她也就是虹魔的护法,可是她竟然说她是我的姐姐,她是我的姐姐……
      她看到父亲的神色像是被尘封般滞塞,她拿出雪姝给她的夏普儿手镯,她是您的女儿,这是不是真的呢?
      父亲没有回答,于是神千鹤知道了答案,她说,可是我为什么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一个姐姐,而且还是封魔谷的风云人物,还一手策划着向我们白日门的进攻……
      星辰看到她激动的神情,不忍再锁住她的全部,他说,孩子,这个关于我和你的秘密已经尘封了二十个春秋,我本来想就这样埋着,直到我长眠地下,直到你也长眠地下。
      永远不被人揭起……
      可是,她说,我也有灵魂,我就一定要被蒙蔽么?
      我不是蒙蔽你,他这不是在争辩。天涯雪姝是我给她取的名字,她的母亲名叫虹魔悬月,就是我一生惟一钟爱的女人。
      那我也就不是虹魔悬月的女儿,对不对,我的娘就是被你抛弃的人,对不对?
      不是,你其实不是我所生的女儿。可是我一直就把你当自己的女儿,从来是这样。他抚摸夏普儿手镯的手指在颤动,在瞬间就枯萎,在空气中折断。
      我终于知道,神千鹤说,为什么我最初的记忆是空白,为什么你不让我修习灵魂术,又为什么在我问起我娘的时候您就一直沉默着不说话,原来我一直就是一个被深深禁锢的人。
      天涯星辰不说话,他知道可以无知或遗忘也是一种幸福。
      她继续地说,可是,有没有血缘就这样重要,就可以因此毁灭一个人儿时的记忆?
      他努力使自己不显得憔悴,说,孩子,我一生最悔恨的就是不应该摧毁别人的幸福,你一定还想知道自己真正的父母是谁,但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如若一个人有一些可有可无的仇恨,那么最好是选择遗忘。我不希望你陷入不必要的痛苦。
      如果我坚持要找到答案呢?神千鹤说完就走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追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问。
      人本来就是最迷惘的一种动物,他们总是令自己成为别人,而又逼迫着自己失真。
      …… ……
      神千鹤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老师所在的殿堂。她的老师名叫客地卧岩,也就是白弘门最有威望的魔法师,还是天涯星辰多年来的朋友。
      当卧岩看到神千鹤来这里的时候,脸上又露出和蔼安详的笑。
      她说,老师,我今天来这里是向您请教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什么时候学会绕着弯了。
      可是您必须回答我,这是一个不容回避的问题,而我只有在您的口中才能找到答案。
      卧岩笑着说,你要问你的老师是不是东西?
      神千鹤没有笑,她说,不是这种小孩子的问题——我想要知道,生我的父母究竟是谁。
      她觉得这是一个龌龊的问题。自己怎么不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固执。卧岩脸上的神情随着神千鹤的话音忽然就凝结,就像坚冰。

      或许很久以前,或许是多年。那样的岁月天涯星辰不敢多想,虽然是无邪的缠绵,但被撕裂的时候就成为了最不可触碰的伤。
      老人也有年青的时候,别忘记,他们总是从最天真的溪流中淌过,而有最无奈地看着她离去,不回头也没有告别地汇入汪洋。天真的岁月。
      星辰和卧岩都还风华正茂,在一个幻想着燃尽自己生出辉煌的年月。可是,传说,星辰最先堕落的时候才可以无忌惮地璀璨,无忌惮地俯瞰。
      时间堕落,无擦出火焰的声音。
      在那个寒冷的冬。人们的气息可以最迅速地凝结。天涯和卧岩在边远的家乡,寂寞村庄前往白弘门的路上。
      她和星辰的相遇就像是冥冥的注定。
      弘城向北,车轮辗过冻结地面的声音是一种冰冷的破裂。掀开车窗的帘幕,于是看见不远前方伶伶的少女,在冰冷的空气中无限延展着她温馨的背影。
      她向在窗口露着头观望眼神的人问路。
      又是因为白弘门的神鸢,又是那远古的图腾。她要知道通往白弘石塔的路怎么走。当他们一起上路的时候,是否就注定了多年以后绝望的思念。
      我叫悬月,你呢?
      天涯星辰……
      所有不能被遗忘就是最深刺痛和唤醒着灵魂的的时刻。
      …… ……
      他不会遗忘白弘门那个飞雪的夜晚,风忽然破窗而入,吹灭房间的烛火,吹醒了沉睡女孩啼哭的声音。悬月抱着孩子,走进了星辰的房间,他在安详专注地看着最难懂远古白弘文字。
      她不忍离开,最后说,我要走了。
      我要走了,星辰,你可以照料孩子等我回来吗?
      她突然就说要走,要离开。你去哪里呢?
      回家。
      我可以陪你一起,为什么要留下我和我们的孩子呢?
      你不可以的,你……
      为什么?
      星辰,对不起,我一直……就没有对你坦城……其实我是魔族的后代,我的姓氏就是虹魔,而且,而且……虹魔玄炼就是我的哥哥。
      星辰就像被雷电命中一样,他希望永远不知晓这样的真实。原来人并不是知道得多就可以幸福。
      原谅我从前都没有勇气告诉你——现在我的氏族正在与封魔的教主决战,我不能就在这里眼看着我们氏族经受风雨,而安逸地偷生。
      我要走了。
      那么,你应该是,我应该叫你,虹魔悬月,对吗?为什么不将我欺骗得彻底,现在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你原来,是恶魔!
      星辰不知道,魔族根本不仅仅等于恶魔的。
      我……我,我不是……
      星辰的变成她最不想见到的失魂和绝望。
      轩窗之外是被凛冽寒风卷起的雪花,呼啸着最无情的声响。你离开吧,我永远也不要再见到你,就当你我从来没有过相识!
      …… ……
      那个冬季的空气落寞而寂静。雪融的时间,微风带着彻骨的寒。星辰抬头看看窗外,又回忆起那个在白弘石塔边缘神鸢的尖叫,是高亢的绝望。
      魔法师静静对他说,如若一个人可以预知他的未来,那么还会有谁要绝望。作为一个灵魂的术士怎么应该因为自己的偏见而毁灭?
      风在雨敲打着白弘灰色石板路面的时候。天涯星辰踏上前往封魔谷的路。那时侯,战火已经遍布了整个封魔的国度。
      星辰只知道自己要带自己的娘子回家,不管所有人眼里如何去看,如何地看。在一场突袭的战争结束之后,他就走进了虹魔的阵营。
      他对虹魔的教主说,我是悬月的丈夫,我来这里见她。
      恐怕不仅仅是见她,你还要带她回去,是不是?
      是的,我就是天涯星辰。
      你既然是我妹妹的情人,那你愿不愿意帮助我攻打困惑的城呢?
      我是白弘人族,怎么可能帮你们魔族。我只是来找悬月,我只是想见她。见一面就足够。
      天涯星辰,我告诉你,其实困惑城已经是我的囊中之物,根本就用不上你的帮助,只是我已经知道悬月为什么离开你的原因。她和我一样也是魔族的后代,你也知道自己是白弘人族,你既然这样放不开世俗的念头,那你还找她做什么。
      我只要见她一面,你只要告诉我她在哪里。
      她不想见你。
      是她不想还是你不想?!
      有区别?总之,你可以走了,而且永远不要再来,因为悬月永远不会跟你走。
      …… ……
      一个薄雾的黎明,星辰走在这返往白日门的路上。忽然看见一条地面一条清晰的血迹,通向荒草簇拥的地方,经过一条潺潺的流就消失不见。星辰随着细微的血腥走着,他害怕走到尽头的时候会看见躺在血泊的悬月和雪姝,那样的场景在他噩梦里出现,不止一次。
      他最后看到一个虎贲的战士,因为中毒和过多的失血而昏死,星辰把他救醒的时候,他一直叫着公主,公主。星辰知道他身上的伤是不能被彻底拯救了。
      你,是……
      我是白弘门的天涯星辰,你是什么人?
      封魔……封魔侍卫,血液从嘴角不住地涌动。他坚持着说话,你可以去救我们的公主吗?公主被虹魔的人掳走了,求你现在去救她,然后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看来虹魔玄炼的话是真的了。
      什……什么话?
      你们的困惑城是已经成为了他的囊中之物?
      不是,绝不是!虹魔玄炼一定会惨败,因为……因为他永远不会明白一道理……只有仁者才,才能,无敌于……
      战士不久就死去,天涯星辰救走了封魔教主的女儿,可是最终也没有再见到虹魔悬月。
      不久的将来,如封魔侍卫所说。虹魔玄炼惨败,几乎所有的势力都被封魔千浪瓦解了。
      她也没有再回来,是否在那一场衰亡的战争中就离去,永也不回头。无从得知。

      其实,夜下无边闪光的星辰才最是空虚。

      (五)
      神鸢。
      ——你可知道,当你孤傲俯视着大地不羁翱翔的时候。我们都在虔诚仰望。

      悬月,红色的,被称作赤月。
      赤色的月,赤色的血液,赤色的世界。在未醒的长梦中,你只是一个寻寻觅觅渴望着解脱的人。卧岩告诉神千鹤,在我之后,你就将会成为龙牙的主人,成为白弘门最卓越的魔法师。
      当她面对着斜阳残照渐渐沉睡的时候,沧神灵昭终于敲响了她的门。她放下从前陪伴着走过最枯燥岁月的古木魔杖。打开门,于是看到他背后的黑色披风,缓缓地展开,就像即将来临的夜。
      她对他说,我们出发了,去白弘石塔,去观望白弘的神鹰。灵昭看出来她有些异常,但什么也没有问,一个连自己都不清楚的人为什么还要去询问别人的忧郁?
      石塔高耸在光线朦胧的远处。是哪个勇士所许下愿望,如果我就这样睡去,大地的神一定记得将我唤醒,将我召唤,向最艰难而荣耀的使命。
      城外的石塔阵,神鹰的尖叫带着绝望的嚣响。可是没有人知道白弘神鸢叫声的真正含义。
      是破碎的绝响,桀骜却孤独。
      一股强劲的风从石塔的四周紧紧围绕而又聚拢。盘旋又延伸着向天空。
      它们被鸣雷的所召唤的结界困在一个无形状的囚笼,就像被网子笼罩着。祖玛射手张开她的弓,我来宣布规则,不限制你我的箭,但最先射到神鹰的人就将获胜。
      她的话音落下,鸣雷就放出一枝箭,她抬头在看,幸好就落空了。然后她自己也在弓弦凝聚真气,指向天空。
      残日已完全没入西方的天际,红色月光洒满白日的领域,在白弘城南面高耸的石塔那上空,神鹰惊叫着不断盘旋,从石塔底端的地面看过去,只有朦胧的几个点。
      听到神鹰的尖利破空的叫声,神千鹤加快脚步。惊弓的箭凝聚了极强大的灵力,她自信着可以一箭成功。但就在这个时候,疾风忽然从远远北面袭击而来,飞沙走石。
      隐约地可以看见两条朦胧的人影。她把箭的方向转到人影,然后放箭。
      箭射出去之后,空中残有一道未散的轨迹。然后,风向南方渐渐无声地消失。
      走在前面的灵昭停下来,霓裳羽衣的魔法师走向前,你们是什么人,敢伤害我的神鹰。
      惊弓仔细地看着灵昭脸上的表情,好像很艰难相信他现在还能站立,她说,你是什么人?
      沧神灵昭。
      现在很少有人在两百步的范围可以躲开我的箭。
      可能因为今天手气不好,灵昭说,现在轮到你回答我们,你是谁。
      祖玛射手,万年惊弓。
      灵昭看到她的头发是金色,但发梢又透着红色,脸上带着面具,面具着深邃的黑色,眼神里透着杀机。他说,祖玛射手,白日门神鹰的数量很稀少,我希望你不要打它们的主意。
      你这是在恐吓我吗?
      不是,我只是为你好。因为这里毕竟是白日门的土地。
      惊弓开始灿烂地笑,鸣雷在一旁低声地说,现在真是什么样好心的人都有。黑暗射手很爱说这样的一句话。
      她高声地回答他,很好,沧神灵昭,你只可以在两百步的范围里躲过我一箭,我就答应不再射杀神鹰。
      神千鹤忽然张开魔法盾,对惊弓说,你认为有这种事,祖玛射手,你只要可以在两百步范围里闪开我的疾光电影,我把白日门所有神鹰都捉来给你射,你干不干?!
      灵昭让神千鹤退开,然后转向惊弓,说,我现在与你的距离够不够两百步?
      你还可以向后退几十步,惊弓说。
      他并没有往后退,而是说,你可以开始。
      惊弓的箭已在弦,灵昭却一步步向前走,她放箭的一刹那忽然看见一道刺眼锋芒。然后,射手的箭无影无踪,就像在空气蒸发。
      她的一缕红色头发缓缓飘落在地,灵昭的剑已经收回,他缓缓对神千鹤说,我们回去吧。
      惊弓的眼神黯然地停滞住。
      夜空的月光是诡异的红色。
      神千鹤和他步行经过一片绿野的时候,灵昭忽然跪在地上,鲜血从他的喉间不断地涌出来,染色长满青草的地面。神千鹤被吓住了,她说,你可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向紫虚交待?
      灵昭努力站立起来,强作着微笑,看在你的份上,我今天先不死了,而且你也不用向任何人交待,因为我明天就走了。
      坠在草地上的血液是诡秘的红色。
      神鹰在月光下飞过,发出苍老的叫声。洞穿顾盼的张望。

      (六)
      白弘门。
      一个祭司从天尊的宫殿取过逍遥锦盒,走进卧岩的住处。不久的以后就是神鸢的祭祀,这种祭祀不知道在白弘门流传了多少年,为着所有人们安宁的愿望。
      祭司回来的半路刚好经过一条僻静的小巷,地面的落叶似乎很久没有清扫。忽然,一股冷风贯穿了整条小巷,落叶被卷起来,地面的石板因为骤冷而开裂,祭司已经感觉到危险的迫近,然后两个装束奇异的射手就出现了。
      你就是祭祀的司仪。
      我是,你们有什么事吗?
      只是要你带我们拿到逍遥扇。
      我不会帮你们。他第一次听到这样荒谬的请求,但很快就知道着并不是请求。
      祖玛射手说,你没得选择。然后她闪到司仪的身后,用冰凉的罗刹指着他的脊背。

      ——你要的并不是逍遥扇,对吧。
      ——对,我只知道有一名名叫鹰卫的射手守护着逍遥扇,白弘神话中的卫士,哈哈,是不是胸膛发热?
      ——是啊,跃跃欲试。
      …… ……

      卧岩居。
      当神千鹤赶到的时候,老师的房间已是一片狼籍。三枝毒箭贯穿了老师的胸膛,司仪走过去,深深地下跪。神千鹤知道自己不能责怪他的胆小。
      任何人都有选择生存的权力。
      他告诉她,卧岩最后留下的话就是,龙……龙牙……
      只有她知道,这两个字的深刻含义。蕴藏了十多年的关爱。对于苍苍的世界来说,十几年是否很短暂?匆促的年月。不是的,不是的。神千鹤的脑海无数浮现着老师临死的时候,眼孔的光芒是怎样涣散,是怎样安静而竭力反抗。
      逍遥扇:其实纵放的背后才是最真实的困惑。
      顺着受伤射手的血迹,到达一片绿野,血迹就消失。他们极可能是从不归路逃返,找不到不归路的暗道,暗道究竟埋藏在哪里?
      回到一个溢香的花园,卧岩所葬的地点。神千鹤带来他生前最爱的香茶,洒在新坟的泥土里。希望在天上的老师可以最安宁地享受。
      老师,请你安息,人间的神千鹤会常常地回想您,找会丢失的逍遥扇,会为你找会丢失的鲜血。
      她看见一旁的父亲,脸上写下了更多的沧桑,原来他真的老去,原来生命真的如此孤独。父亲静静地说,卧岩一定会在远远的天际带笑地看着我们。
      因为我们的神千鹤已经长大到可以飞翔。
      这是他没有说出的结尾。

      在一片平静的海域。
      灵昭张开双眼,看见船夫扬起白色的风帆,借风在茫茫的海面漂泊,就想芸芸众生的远路。他伸展双手,记忆起盟重的约定。他发誓不再背弃自己的允诺,可是已经毁灭的允诺呢?还可以挽回?
      灵昭又一次询问船夫,还有多少天可以到达盟重。
      如果按照预期的航程,十七八的样子吧。
      海鸟迎着起伏的浪,迎着烈焰颜色的朝阳,是歌唱,是诉说着记忆,记忆说,当我出现的那天就注定了将被最后地遗忘。
      波光顺着船员们的笑语折射进入灵昭的眼睛,可以听到那声音,可以确定着存在,可以确认这里还是人间。灵昭再次张开双眼就看到海面是恐怖的胭脂色。他选择睡下。
      海鸟在飞振着翅膀,用最明媚的声音说,天空,你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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