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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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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阴雨连绵,人间已入初夏。
“这梅雨季节可真真儿的烦人——”眼前女子拉着长音抱怨着,又翘着兰花指提着茶壶,见床上人醒了,拿了手帕急忙擦拭这人额头上的汗水,“平夏你可算醒了——”
原来床上的人叫平夏,她来不及喘口气便赶紧坐起身来,“这些日来一直是姐姐照顾我?”
女子半搂着平夏,又整理了襦裙。
这是一个顶精致的女人。纤纤玉手上是凤仙花瓣染的指甲,手腕处的白玉手镯随着臂膀的摇动而一上一下的滑动。朱唇犹如鲜血那般殷红,眉心还画了一朵牡丹。
女子皓齿微启,“前些日你出去找山的出口,也不知是碰到了何物,就晕了过去。我想来是这初夏毒虫活泛了起来,只能赶忙带你回来,先找长老解了这剧毒再想其他的。”
平夏全身无力,恰如被吸光了精魄,只能叹口气:“是一条毒蛇,它以为我是人类,便张开獠牙咬了我。”
女子对平夏话里的毒蛇鄙夷起来,“这毒蛇真是不长眼睛,咱们花妖乃妖界最华艳的妖,人类能有你我万分之一美丽?”又见平夏仍然困乏,让她继续休息便离开了。
平夏心里憋屈,想来今年江南山中连日不见太阳,花妖是要靠人类的精魄续命的,可是这样的梅雨天气,山中哪会有人类呢?于是长老发动全体花妖在山中寻找出口,但愿能出山寻得人类以求生存。
忍着浑身的伤痛,平夏只能继续躺下养伤,“不知景行怎么样了。”想起一向调皮多事的弟弟,久久不能入梦。
窗外的雨未有一时停过。这几日好几个花妖因连日梅雨丧命,更有好多花妖因内力耗尽枯萎死去。更何况有人类邪恶歹毒,竟以采花为乐,还是花骨朵的小妖被人类连根拔起做成标本,虽惊艳一世却没了自由。
次日。她还是等到了最坏的消息。
“平夏,景行死了!平夏。”昨日那女子眼中含泪跑进屋子,“有人在悬崖底下找到你弟弟,已化成原形几片枝瓣散落在泥里。”
她睁大了眼睛,想说话嘴唇却不听指挥胡乱颤抖着。
平夏从不发出声音。她从不大声哭泣,她从来都只服从规矩,可这次花妖的伤亡和弟弟的死一次次剜她的心。她见多了死亡,她从不在人前哭。她早就思考花妖能否对抗自然,有了自己的结论后也自知无济于事,更不想对予婉透露出一分的绝望。
予婉看出来平夏隐忍住心痛和绝望,只能替她端杯水,“平夏,喝杯水吧。我们会度过这场梅雨的。”
平夏接过茶盏,拨弄着茶碗,“景行的真身呢,花带回来了吗?”还没想好到底是埋葬了它还是一直带在身边,也算是与景行如影随形了。
得知景行的真身在长老那里,平夏请予婉替她取回了。
须臾,已然决定好将景行留在身边。
花开两朵,一朵为紫,一朵为蓝。
平夏和景行,在凡人看来就是龙凤胎。可她非要争个大小,她就是想做景行的阿姊。
景行也很听话,对平夏言听计从。他对阿姊所言的世界深信不疑。
“阿姊,咱们花妖会死吗?”景行总这样问平夏。
“景行你说什么呢,你莫不是怕死到这种地步了?哈哈哈,咱们花妖怎么会死!”平夏喜欢春天在树下晒晒太阳,“太阳在,咱们花妖就在。”
“真的啊?那太好啦!我从没见过太阳离开过!”小景行对太阳有了莫名的崇拜。这种崇拜更延伸到阿姊身上。
那时的予婉也还那么小,取笑平夏那么沉溺于“阿姊”这身份中,“景行口中的阿姊才不是姊妹的姊呢!”
“那是什么!景行怎么敢叫我别的!”平夏对予婉的话有些生气,不只予婉一人说明明景行更像哥哥,她只觉得景行幼稚地引人大笑,哪里有哥哥的样子。
予婉收敛了笑容,“那么多年,他一直称你为阿紫。”
花开两面,一面为紫,一面为蓝。平夏为紫,景行为蓝,相傍相依。
一个月后
平夏身体恢复地差不多了,而江南梅雨还未见消停。
可她还是被派去寻找山的出口。好在予婉跟随其后,两人一起寻找。
“你说今年入夏来这梅雨何时停过?”予婉撑着油纸伞,躲得泥洼远远的,总不能被污臭的泥水弄脏了这身长裙。
平夏抬头看了看天,“好久没见过太阳了。看来阴雨不会短时间停下,我们要保存内力,用最短的时间找到出口。”
当务之急是找到出山的办法,出了山就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两人饿了就吃树叶,渴了就接雨水喝。走走停停,时间也就过去了几天。
清晨
平夏才睁开眼睛,想着摘几个野果子给予婉吃,却如何都唤不来予婉。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才找了没几刻,她就在不远处看到一男人。
这男人似乎很高,一袭鸦青色素面刻丝直裰随风而飘,头顶的鹊尾冠将乌发束起。
“你是?”平夏本想着问这男子看没看到予婉。走近却迟疑了,她从未见过这如画一般的男人。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你是人是妖!”这并不是疑问的语气,准确来说更像质问。平夏并不想在美艳方面为花妖抹了黑,却也不敢相信竟有一男子能艳压群芳。
男人并不说话,只低头自顾自地继续自己的事。可似乎很高兴,丹凤眼早已笑作月牙状。
“我问你话呢,你见过一美艳女子,身着梅花纹纱袍,头戴红梅金丝镂空珠花,皮肤白皙生得娇艳?”平夏只想赶快找到予婉,便不再跟这男人绕弯子。
“不曾见过这般女子。”男人仍低头,又从怀中拿出一个瓷器,将其举起,开怀大笑:“这花儿好生艳丽!”
这花,殷红的花竟是予婉的真身。花妖真身出现即为死亡。
“你这歹人今日是不想活了?”平夏愤怒到极点,不敢相信长老所言竟是真的,人类垂涎花儿美艳,不惜亲手摧残。
明明拼尽全力给那人致命一击,那人却消失的无影无踪。她寻遍了这座山再也找不到那男子和予婉。
她见多了死亡,她从不在人前哭。
可是如今亲人与挚友都一个个离开她,身边再无一人可分享欢喜与苦痛。
平夏走在雨中,也不顾纸伞,任凭雨水打湿全身。
雨水顺着脸庞滑下,滑过嘴边,又落在身上。
眼中也恰似滴进了雨水,积累成一条线便从中淌出。
这雨是咸的,不像小时候那般甜润,沁人心脾。
她早已分不出是雨还是泪,也不顾是雨是泪,只是向前走着,更不管这是什么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