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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水花儿 ...

  •   可见胤禛那年生日并不算顶热闹,至少我还钻了个空走了回神。

      说听着,长寿面吃到了最后一口。连汤汁也吃完了,正发愁怎么请离席才好,忽听外头传来桐桐的哭声,先是几声短的,然后竟放声大哭了起来。我心下担心起来,听说古代人最忌讳在寿辰当天听到哭声,认为是不吉祥的。

      正要请胤禛的示下回房照看,乌拉纳喇氏首先道:「嗳呀,这是桐桐在哭么?梅儿你快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儿?今儿院子人来人往的,怕是白天兴过了头,这会子不肯睡觉了。」

      我知道不是。桐桐一向容易入眠,从来不用我太费心哄睡觉的。

      望向胤禛,他对我点了点头,道:「快去看看罢。」我登时起身离席。

      才进了西屋,只见言喜慌慌张张的从房里跑出来,一见了我,忙一把攥了我的手几乎结巴的道:「格格身上长了些水疱,方才就是见痒了伸手要抓,奴婢不让,格格就哭了。那些水疱,奴婢瞧着,怕是、怕是……」

      天花。

      里间房内,桐桐坐在床上,两只小手被言喜用软布扎了起来,一副孟姜女欲哭倒长城的模样。奶嬷嬷和几个小丫鬟都站在离她数步之遥,任那宝贝自个儿在床上咿咿呀呀的哭喊着,显然没有人敢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我慌忙坐到床上,抱起孩子检查她身上的水疱。言喜见了,忙喊:「格格,那病会惹人的——」

      我自是知道李氏活到了乾隆年间,遂急急的打断她道:「不碍的。你别进来,就待在外头。」说着,一挥手让屋里所有的人都出去,命:「让你们下去可没让你们出去。听着,谁都不许踏出这屋子一步,倘若被发现了,必遣去浣衣局无疑。」

      想了想,又令两名宫女在门外守着,吩咐道:「万一四爷过来,设法让他立刻出去,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进来——去罢。」众人答应着,逃似的就往外走。

      「慢着——格格的事儿,我不希望有人明着私下说出去,都听见了?」我忙喊,众人又答应一声「听见了」,便都撤了下去。

      仔细检查那些水疱;不大,而且疱壁比较薄,也不含农的。

      我问言喜:「是几时发现了这些水疱的?」

      「就是方才给格格洗澡时发现的。」她隔着帘子回道。

      「桐桐白天时可曾有什么异样没有?比如发热或是发冷,咳嗽什么的。还有,她闹脾气没有?胃口如何?」心想,昨儿个洗澡还和她玩水来着,怎么今儿就这样了呢?一点症兆也没有。

      「格格今儿一整天都好好的,没发烧也没见寒,与平日一样精伶。横竖奴婢没看出有一点儿异样。」

      没有发烧,也不曾发冷,一点儿异样没有,这很大程度说明桐桐染上天花的可能性不高。只是在十六世纪的清朝间,天花之猖獗、可怕,人人谈之色变。

      我沉吟片刻,遂又问言喜:「你识字么?」

      她听了,先是一愣,后回道:「奴婢不识字,格格此时问这个做什么?」

      我道:「会研墨吧。快,去拿纸笔来,研好了墨,把东西搁在门外。」一面吩咐,一面试着回想以往偶然看过的一些区分天花与水痘的相关资料,又想胤禛这个女儿出过痘不曾?偏生在那个节骨儿上绞尽脑汁还是什么都回想不起来,只能干着急。

      言喜取过笔砚纸来。我提起笔,仓促琢磨了片刻,便向案上研墨蘸笔,写下:「格格年两岁,未曾种痘,平素身子甚好,今忽见发疹,状似水疱,疱壁薄透,呈椭圆形,向心性分布,多见于躯干,问其贴身侍女及奶嬷嬷,皆说今天整日不见其有发热寒战等,诸如此类的异样,疑非痘疮,尚且疑虑,请速来诊察。」

      写完搁下笔,把纸折好放到门外,与言喜说:「拿这个去太医院,务必亲手交给赵太医,知道么?」写下症状一是为了不惊动任何人,二也是生怕言喜说不清。

      她应着,问道:「奴婢从后罩房出去可好?」我道:「好,最好不过,还是你细心。」

      我忽又喊住她,问道:「你瞧小李子信得过信不过?」她回道:「奴婢认为信得过,挺老实的一个人。」我点点头,从案上的锦匣里取出一根杂宝簪递给言喜,吩咐道:「那你把这个与信一同交给他,把我方才与你说的话一字不漏的复述于他,然后马上回到这屋子来。去罢——要快!」

      守着桐桐等消息。孩子哭累了,正抽搭着,却已经昏昏欲睡。

      半晌,门外传来一阵对话声。只听守门的其中一个宫女打着颤说道:「……梅格格也睡下了,爷这会子——」一把鸡嗓子不待说完便道:「里头灯火通明的,怎么是睡了的?爷这不是过来看小格格吗?」听声音是胤禛的贴身侍监小苏子。又听另一个宫女呐呐道:「小格格一向不惯熄灯睡觉的。」那小苏子显然急了起来,忙接着道:「我说你们俩有完没完,胆敢把爷拦在门外,嫌日子过得太惬意了吗?」

      正说不清楚的时候,小李子领着赵清翎进来。

      不见其人,只闻其声,在这个节骨眼上竟还透着淡淡的儒雅:「臣赵清翎给四阿哥请安,祝四阿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免了——是你主儿传的太医?因何事传?」

      忽听言喜喘吁吁的回道,显见的是赶过来解围的:「回爷的话,正是梅格格传的太医。小格格身子不大爽快,怕是着了些风寒,于是传了太医来诊察。」

      「那赶紧进去诊视罢——赵太医,请。」

      言喜怕是吓坏了,脱口就道:「不要!爷还是别进去好,这风寒——」话未说完,赵清翎打岔道:「臣以为,风邪可大可小,四阿哥不如先回房,待臣诊察完毕,想必梅格格定会差人给四阿哥带消息的。」

      可胤禛那是什么脾性啊。他一急躁,二多疑,会被轻易「忽悠」过去吗?自是不可能的。再说,那会儿外间里头奶嬷嬷和宫女站了一屋子,他肯定多少起了疑心。

      只听他道:「不相干,我就在外头等着。以往甚少听到格格晚上哭闹,这回哭得怪可怜见的,想来定是身上不舒服,一至于此。」话毕,赵清翎也不好再说什么,遂向一干下人仔细问起诊来,并命随行的医生奋笔疾书逐一记录下各人的话。他问的合着与我问的差不多,众人也都一一的回答了。

      原来真有「悬丝诊脉」的。我当时就半信半疑,太医们如何只凭一根细线便能诊脉看病呢?后来赵清翎告诉我,其实倘若没有事前患者之贴身侍女太监的解说,「悬丝诊脉」根本不可行的,那纯粹是一种形式,其窍门在于望闻问切的望与问。

      只见问诊完毕,那医生进来把一根丝线的一头圈在桐桐的手腕上,搭好线后便退了下去。片刻沉默后,听见外头赵清翎沉吟道:「格格脉浮数,确实属风邪挟热之像。」我听了他的诊词,心下纳闷,遂问道:「方才我也探过她额前的温度,怎么没感觉她有发热?」

      赵清翎恭敬而温文的答说:「格格只是微微作烧,本就不易察觉。再者,现下入了冬,宫里走地炕,一天到晚温暖如春,更是不觉得。」说着,打了帘子进来,让我掀起桐桐的衣衫,便于他观察。

      他低着头专心诊察着,我一时看他,一时又看睡下了的桐桐,嗫嚅数次,想催他又不好意思催,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好半晌,他忽抬头道:「可喜格格患的非天花,乃是水花儿!」我听了,猛抬头看他,可巧与他的视线碰上了,当下不由的一怔。那是一双何其清亮的眸子,几乎可用「双瞳翦水」来形容。喜色在他瞳孔里流转,让人看着喜悦,心里莫名一阵感动。

      我呆呆地把赵清翎的话重复了一遍:「不是天花,只是水痘。」

      他笑道:「对,只是水痘,过个两三周,水疱干燥结痂,以后痂脱便愈,断不会留下疤痕的,梅格格大可放心。在这期间,患者最好留在屋里,不至于三光不见,只要避免与人接触便可。」一面说,一面走笔写方。又道:「臣会让太监到膳房交代需要忌口的食物。至于诊察,臣隔数日过来一趟——」

      话说到这里,他把笔一搁,抬头望向我,定神问道:「梅格格认为这样可好?」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眸看得我莫名的两腮微微发烫,忙应着:「好、很好的。谢谢赵太医。」他听了,微微一笑,道:「格格说那里话,这是臣的本分。」

      我也笑开了,道:「我送赵太医出去。」遂领他至外间。冷不防看见胤禛仍在,不禁一愣。他走上前来问道:「格格可好?」赵清翎答说:「回四阿哥的话,格格所患的乃是水花儿,其类同天花,但两者病毒之烈性相差极远。臣已开方子,抓了药便差人送来。」说着,便拱手告辞了。

      赵清翎走后,我本想与胤禛道声晚安便下去的,却听他突然迸出一句话,道:「你是越发不诚实,越发不知深浅了。」

      我就知道,我是真的不能小瞧我的夫君啊。

      就这样,我在屋里度过了大半个十一月,与桐桐俩一同迎来了三十六年的第一场大雪。桐桐见窗外一片晶莹,雀跃得紧。冬至的时候,外面送了来饺子;有素馅的,也有猪肉馅的。桐桐吃的时候,把葱段和萝卜丝儿都挑了出来。我对她摇头,她却向我噘嘴。

      到桐桐终于可以在雪地上打滚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的事情了。不久后几天,兆祥所来了一道消息:胤禛的同胞妹妹十二公主殇了。才十二岁的小姑娘,人生还没有开始呢。康熙命胤禛办理丧事,于是整个岁末他都忙得焦头烂额。很讽刺的,在那个时代里,连白事也能是一个表现的机会。

      过年的时候,少不了朝贺、筵席的事情,于是我的夫君又是一头忙。那时候宫里热闹得很,相熟不相熟的,统统走访送礼道贺。宫里处处灯火通明,香烟缭绕。除夕夜,宫灯照了个通宵。那一晚,胤禛在乌拉纳喇氏屋里过夜。而我,去了言喜房里,与她两个嗑着瓜子的聊至三更。

      一觉醒来,便是三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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