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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0、传功烈(完) ...


  •   “我讲完了,怎么一个个不说话?”童藤揶揄道,“之前不是还很开朗自信吗,觉得你们死了我肯定是第一个掉眼泪的,怎么现在感觉你们才是要哭的那边?”

      周灯看了圈周围,见大家都没要开口的意思,咳嗽一声率先发言:
      “那个,我觉得是因为大家都还没被卸下石枷石铐的原因,这玩意儿实在是太沉了,还限制我们用灵力托举,重量全压在我们身上久了,说话都上不来气儿。要不……”

      “我劝你别做大头梦,”玉欢意此刻准备返回牲谷殿,悠悠地吐出烟圈,圈圈节节地组成一个饱满的傀儡,“我们是犯下了千刀万剐的罪救了你们,但这并不代表互相之间就有足够的信任。万一你们中有几个头脑不清醒的,刚能恢复使用灵力就寻机跑出去、向贵族举报所有人立功怎么办?”

      她横了所有人一眼,眼神缥缈:“毕竟,没有人的心态在境遇大起大落后始终不变。”

      这话毒,但也没毛病。一时间所有死囚们脸上都划过一片不服而黯淡的阴影。

      “不会的。”
      是冶琅的声音。

      周灯寻声望去,看到身材高大一个顶俩的冶琅站在人群里格外醒目,但他说话的语气态度却像是融入了每位死囚的心声、像是代表所有人发声般的和谐自然。

      “我知道你们为救我们付出的代价和冒的风险有多巨大。但我也知道,为我们做了这么多,你们肯定不是只为了得到我们的感激话语,而是行动。你们只知道我们是怎么掉下来的,但应该不知道,我们在掉下来前,便早就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

      “说得好听。”玉欢意发出一声依然保有深重戒心的轻哼,转过身托着烟枪,带着刚将数个饭锅吞入体内的烟雾傀儡走了,“我先走了,不然清晨的雾气就要散了。剩下的交给你了。”

      童藤点头,正准备开口问冶琅,然而二人刚对视上的眼神中间忽然跳起一个头。

      “小佟老大。”

      又是他。童藤呵呵一笑:“坐不坐牢,怎么你每次都是那个最不听话的刺头啊,嗯?周灯。”

      费力跳高但因腿软险些跪折在地的周灯同样报之呵呵一笑:
      “小佟老大,我怎么觉得地牢内外、藏得最深的刺头反而是你啊?我该叫你童藤还是童萝呢?”

      此话一出,童藤看到绝大部分死囚脸上都露出意外但不过分惊讶的表情,毕竟在他刚讲述完自己如何用傀儡术和都烟子以自身血液施放的能模拟人类气息的造尸术结合、将牲谷殿运来用来酿妖酒的妖类残肢伪装成不同的囚犯面孔和人体部分以完成偷天换日后,再加上现出异瞳的“佟”二使的还刚好是水之术式,真实身份似乎太呼之欲出了点。

      然而比起他们脸上猜测被验证的表情,童藤心内却因其它想法咯噔停跳数个呼吸。
      不像他一样能暂时掩饰异瞳、一直以真面目和水之术式示人的童萝,现在怎么样了呢?

      即使知道他现在还活着,但不代表下一秒便不会不慎滑脚跌入死亡。毕竟他自己都将一群命数本死的囚犯给救下来了,反之亦然。

      于是他心下做了个决定。

      “我是童萝。”

      “那你的孪生兄弟呢?”

      “你问这么多干嘛?”童藤不悦皱眉,但还是阴沉着回答了,“…他不久前,死在了王都旁边的那片海里。”

      空气静默。他们都明白是哪件事。

      地牢并不是完全与世隔绝之处,囚犯们之间经常偷偷趁夜深人静时咬耳朵敲墙等以传递消息,更热衷于假装睡觉实则竖起耳朵偷听牢头们之间的闲谈碎聊,再东一耳朵西一嘴地拼凑出外界新闻大概的原貌。

      猎妖世家童家几乎覆灭一事,他们基本都知道。不过之前他们在耳贴耳、话传话的猜测中,还一直以为童家三子童萝和童家家主童苏葬在了海底。不过二三子本就是孪生,朝廷搞错也不是不可能,更何况是不知道经了多少手后传到这群在豢妖部中也属地位最低的牢头们耳中,细节失真也属正常。

      童藤看到周灯终于开口,说出的内容却出乎他意料:
      “抱歉,佟…童老大。”

      童藤可以感觉得到,周灯在看到自己被询问名字后阴沉的表情、又得知自己报出的身份后,刻意选择不直呼姓名,恐怕不是从所谓讨好求生存等私心出发,而是为了不说出一个与另一位血脉相缠的人紧密相连的名字、避免让自己难受。

      原来这人还会好好说话?

      冶琅开口了:“所以你才会选择救下我们?”

      童藤脸上浮出一个惨淡冷然的笑:“不然呢?被朝廷剿灭的猎妖世家余孽,和被贵族决定送去喂妖的昔日亲信,怎么看都很适合蛇鼠一窝啊。”

      “牢头和囚犯……还真是蛇和鼠……”周灯嘀嘀咕咕。

      冶琅和童藤一同默契地无视了又开始故态复萌的此人,继续对话。

      “那你希望我们替你做什么吗?”冶琅单刀直入,“比如,替你报复贵族、倾覆朝廷?”

      “不需要那么宏大。”童藤摇了摇头,“对于朝廷,我自是深恶痛绝,当然,程度未必比得上你们。但我个人的力量太渺小……”

      还没等他说完这句话,周灯就急着插嘴:“不,现在还有我们啊。”

      “……蚍蜉撼树。”童藤轻轻一句,也不知道是说自己还是在场的所有人,“虽然我也在葫芦头干了几个月,但朝廷在推行禁妖令国策中的所作所为与取得的成效,恐怕还不如你们清楚。他们通过招安吸取收集了那么多猎妖人,又有几个像你们和我一样的呢?恐怕还不足千中之一吧。”

      “未必。”
      冶琅戴着沉重的枷锁,衣衫褴褛,但依然是声稳形定,脸上浓墨重彩的五官中央那枚刺青,比起之前像是山水画的落款、此刻倒更像一封龙飞凤舞的谏书正中离经叛道的错位钤印。
      “他们是招录了许多实力强的猎妖人,看起来声势浩大、程序严密,但现在猎妖世家童家的人却站在我们这群本该早就变成蛙妖排泄物的死囚面前,就足以说明,他们在许多方面并没有那么无懈可击。”

      冶琅沉静地分析道:
      “选拔录用、入职考绩、日常表现,这些是他们在设官分职后经过多方长期考量和平衡后才精心制定出的规则体系,童牢头在过去的几个月也以实际行动表明,即使在这些他们慎重把控的框架内皮囊表现全部合格,皮下依然有可能长着反骨。他们能事无巨细地规定行为举止,却没法控制命令每个人的心。”

      说到这时,冶琅静稳如湖的眼波变成了更为激荡的波纹:
      “而这一切的原因是因为朝廷认为能驱动猎妖人群体的只有利益,举利而聚的群体自然会因利而散。也许朝廷中某些人秉持的信念强烈、纯粹而不可动摇,但决定胜负的决非只有自己的理念和手段,更关键的是如何看待对手,因为看待对手的方式其实反映了他们真实又虚弱的内在。他们轻视我们,自然也会因轻视而破绽百出,直至不慎露出,能被我们这种叛逆的家犬够到的软肋。”

      冶琅话毕,四周寂寂。
      然而最令童藤心惊的竟不是被困于阴暗地底数年的冶琅能说出这一番站位高且一针见血的分析,而是他身后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几百个人头,即使表情各异、流露出的眼神却展现出一致的坚定。

      不止玉欢意错怪了他们,童藤觉得自己更是犯了“轻视”他们的错。
      能扛着枷从容走向死亡、死前仍无极端惧色更无告饶出卖的人,不需要他们在此处洞口布下的重重灵力屏障。他们的目的就从来不是走到地上去晒太阳给自己除霉气,而是不知天高地厚地想要扯掉被部分强加的遮蔽、让阳光一视同仁地照下,驱散所有人身上的阴影。

      果然啊,童藤自嘲地想道,自己不管在栅栏外还是栅栏内,都是刺头,因为自己站哪边都不彻底、不够格。
      他开口道:
      “那你的意思是,同样用利益拆散朝廷对猎妖人群体的驯化与组织?有什么可行的办法吗?”

      冶琅微微一笑:“暂时还没想出。”

      “但一定会在一切都来不及前想出的,”他立刻补充了一句,眼神中比起他人的坚定外更有一份毫无缘由、却让人莫名信服的自信,“因为我感觉得到,不止我们这帮人和你们猎妖世家,一定还有更多人除了高官厚禄、长生之道外,在始终孜孜不倦追求着一些贵族和朝廷无法给出的东西。”

      ---

      “估计现在还有一些仍不肯归顺朝廷的猎妖人、以及很多新招录的豢妖部成员,至今仍对朝廷是否能给出长生之道持怀疑态度呢。你觉得呢,雪书?”

      “是啊。”

      姜雪书抬手想擦泪,又不好意思直接揉眼睛,只用手背抹了下被泪划湿的下巴,语气已恢复往常回话的干练和恭敬,并带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优越的微缩复制版。
      这份优越完美继承自南落浮问话的口吻,姜雪书将此传承,特别留给现在他们谈话的对象群体。

      “人是很难相信自己从未见过的事物的。但说到底,他们的怀疑只是首鼠两端的另一种表现。王爷,这也是微职不力,只能约束这些人的行为,没时间和精力继续强化规训他们的思想。”

      南落浮摇摇头:“无妨。说到底,大部分人既无才干更无魄力,他们的能力不足以支撑其走到能鸟瞰全局的地步,胆识也无法支撑其拥有孤注一掷的信仰,因为他们对自身是不自信的。不管是在野在朝,这群人都只能被充作最底层的耗材,但却又是必不可少的,就像一艘船除了建造的工人匠师、助力的风力水流,在流势湍急而自身动力不足时,也需要拉纤的大量纤夫。”

      “所以,长生注定只能被极少数人掌握。长生难得,即使有可以推广的技术,也决不能全面推行以至泛滥。物以稀为贵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至少对那群没有能力思考、对大局无大用的人来说,就是如此。到时间了,雪书,作为合该配受长生的极少数的一份子,下去吧。”

      “是,王爷。”

      他们脚边的水晶板壁无声地被抽拉开来。汹涌的蚁海险些便要一个“浪头”扑裹上来,但立刻被参域的灵力及时控制拉下。

      “看来它们还有待磨合啊。”

      脸上蚁潮投射下来的阴影刚落下、惊魂甫定的姜雪书还没来得及理解这话,毫无防备的身后便被南落浮全力的灵力一推,下去了。

      在姜雪书似乎漫无止境的下坠过程中,他听到蚂蚁之间纤细短小的肢节互相摩擦发出的密集窸窣声,这些声音传入脑中时又无限放大,变成了他之前听过许多次朝廷饲育的妖类啃噬人类的血肉撕扯声。

      他还听到兆亿股灵力交织又分开、碰撞后融合的声音,像水流溅跳入海,像呼吸融入风流,他的五感和灵力也不由自主地在这个宏大吞入渺小的进程中舒展开来,自主地奉上脆弱而完整的所有。

      他也听到了参域对王爷的回话。他的眼角余光里,甚至恍惚看到了参域手里抓着他一直佩戴在腰间的蓝玉令牌?
      “磨合吗?王爷,是您让我们等太久了。即使是遗言,您想听的话,之后我可以让蚁妖说给你听。”

      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的嘴就已经代替他说出了所思所想——只不过这次,他的嘴出现在了一群蓝黑弓背蚁的头部,众口一致地说道:
      “王爷,微职真的长生了吗?”

      “真的。”
      高高在上的南落浮向下睥睨说道,他眼中倒映出的场景只出现了一个呼吸不到的分食画面,之后便是一群颜色像极了被深黑污血覆盖的蓝玉令牌的蚁妖们抬头看他,妖类低贱的脸上同时浮现出了更为低贱的困惑表情。

      还好是困惑,而不是质疑或别的什么。否则不就白费了自己刚刚那么久的口舌攻心?
      王需要的是绝对忠诚的妖卫,而达成这个目标只需一个临死前都不曾怀疑自己迈入死亡的普通人。

      参域听到了他俩的问答,轻轻一笑:
      “王爷,这似乎是您最得力的部下之一了吧?不过他的灵力似乎远远比不上其调度管理的能力啊。为了让王近妖卫无懈可击,您还真是‘下血本’了。”

      不是下血本,是“浆血书”。南落浮边想便说道:
      “雪书,你个人的功绩已经转为这一代豢妖部的不朽功烈,世代相传,彪炳于世。这怎么不算求得长生呢?”

      “原来如此。”
      蚁妖群体又一致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语气也在不断压制残存的最后一丝挣扎与难以置信,变成全然的忠诚与信服,并从二人能听懂的人语转化为涌动于空气中的妖语,气息在一高一低间澎湃不休地欢呼旋转。

      “微职必尽职守,传功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0章 传功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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