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1、传功烈(十四) ...
-
“你不谢恩?”
南落浮看着眼前握着封爵密诏仍不为所动的参域,似笑非笑问道。
参域握住密诏的手是左手——他的右手烧伤至今未愈,缠满了绷带——听到南落浮的问话后,他依旧纹丝不动,淡答道:
“要谢,也是对君上谢,谢的是天恩。我应该不用对海平侯行大礼吧。”
“说得好,”南落浮真心实意地笑了,“但我是奉王命而来递诏,现在是我代表的就是天恩。”
参域看了眼他:“我以为,密诏是先行通知,真正的谢恩是在即将到来的中秋庆典上进行。海平侯要先行替陛下受我一拜的话,我也并非不肯。”说着便要动作。
“行了。”南落浮赶紧抬掌制止,脸上的笑有些勉强,“来找你不光是为了传密诏让你安心,更是有王命赋你。”
“安心?”参域的重点根本没放在王命上,而是略带嘲讽地重复这两个字。
南落浮自然听明白了参域的画外音。他内心实在是烦透了这个人。
无非是还在怪甚至恨自己那晚在满月镇想要致童苏于死地、然后现在还不能配合他全宫搜查为他找出童苏呗,让他不能真正安心呗。
能不能放点心思在正事上?一个一门心思找妖宠、几乎要把王宫翻过来的司妖尉就已经够令他烦躁了,现在还来个一心一意找与朝廷站在对立面的猎妖家主的不日破土分符的新贵。一个两个比他的海马妖还不解人事!
然而烦归烦,南落浮极力控制别皱起来以至抽搐的眉心下依然是尽力挤出的笑脸:
“你是猎妖的高手,更是驯妖的翘楚。你这一代猎妖世家中、不,哪怕是放到现在整个豢妖部,论起驯妖用妖,你在这块的造诣和能力,哪怕包括司妖尉在内都无出其右。中秋庆典的重要性无需本王再跟你赘述了吧,安保戍卫这块,需要你用上你的驯妖能力。”
参域这几日来几乎消失的天生自带微笑唇角终于再度出现:“用妖护卫?护卫谁?”
南落浮内心的不耐烦化作了阴阳怪气:
“之前都说了,本王是奉王命来的。你觉得能用上你这种天才护卫的,还能有谁?”
参域盯着南落浮。南落浮不用猜都知道他的下一句话是什么。
果然。
“那童苏他们呢?你们明知有一伙极度危险的猎妖人正潜伏宫内,却无动于衷甚至无所作为?比起让我在距离庆典只剩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从零开始驯妖,难道当务之急不是先找出他们吗?”
然而南落浮就是等他说这种话。
他微微一笑,上下牙缝间冒出的白烟像是为接下来的回复预先吹响的号角:
“那自然是因为,不管他们在王宫何处行何事,我们这边都有足够的自信把控。别忘了,他们的人数两只手就数得过来,我们这边可是有集齐了国家精坚力量的一整个豢妖部,更别谈其他布置。说起来这件事你还是头功呢,若不是有你提前埋了到期便会丧失作用还会反噬身体的妖灵在童苏身上,本王现在还不会如此游刃有余。至于其他猎妖人,那更是翻不出浪来,毕竟无名之辈的暴毙,哪比得上猎妖世家家主的惨死带来的影响力呢?”
见参域的脸色剧变,南落浮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
他知道参域很急,急着找到童苏、控制其体内与其灵力互克互噬的妖灵。可惜啊,这方面参域怎么不能和薄协学学,要人就非得要活的吗?死了的玩起来其实也别有风味,话说要不派薄协来给他灌输陶冶下?
不过参域的脸色很快平静了下来:“海平侯,我是有伤疾在身的人,御医也特意叮嘱过我,让我平心静气、万不可心绪跌宕。你今日若是特意来毁我们一开始说好的约定、提前送我上路,而不是谈为王驯妖护卫的事的话,可以先走了。我的死讯你也不必等太久。”
这是在威胁?南落浮觉得自己才该马上找御医看看,整天被一群猎妖人出身的自己人气得够呛。
“行了,你知道本王的,答应好的事从不会食言。”
南落浮大言不惭地坐到与参域身隔一桌的椅子上,将腰间银犀带上的系着的一个绶囊解下、扯开束口丝带抛到桌上,囊内发出叮当碰响。
“本王知道你在意什么,本王现在也只能告诉你:满月镇的事只是个意外,谁让童苏好死不死、偏偏要在本王歼灭海蛇妖的当晚下海。歼灭计划连辛须尝都不知道,可以说当晚的事纯属意外,而本王觉得这个意外很适合顺水推舟、而不需要本王来力挽狂澜。毕竟谁都知道,童家是水之术式的世家,若当代家主葬在海底,只能说明这个家族气数真的已尽。参域,本王这样解释,你还满意吗?”
参域垂眼下瞥,看到散开的丝囊束口内滑淌出几颗念珠,里面还有不少,像是塞满了宝藏的库门再也支撑不住被硬生生挤开,泄流露华。
“海平侯都这样说了,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说着,参域用没受伤的左手夹捏起两颗念珠,凑到脸前看。南落浮看到他终于开始显现出认真的表情后,才算稍微放下心来。
还不算太完蛋。至少没有全然被情感冲昏头脑,这人在看到自己擅长且热爱的领域时,多少还是能表现出几分之前难以掩藏的天纵之才。而不是现在这个整天觉得自己背信弃义、见面就问自己要人的怨夫。
参域凝视着夹在自己三指间的两颗念珠,观察着透明念珠内翻腾涌动的妖血,微微放出灵力在外围试探,便开口道:
“两颗都是蚂蚁妖?但似乎不是同一种蚂蚁。”
南落浮的脸上露出几分惊讶:“不错。看来你的本事还在,本王也不必一直忧心你的状态了。不错,这里放着的全是不同种类的蚂蚁妖念珠,你待会儿灵血结合、尽量将它们全部收为妖宠。等到你全部完成后,随本王去见见你的妖宠们,并做好后续的布置。”
“那……”
南落浮在参域刚开口时便打断道:“‘那童苏呢’?本王知道,横竖他不会离开王宫,你以为本王留着他是为什么?说实话,其实他很适合在中秋庆典上当个好标靶——喂,你手上收着点劲儿,有你在,童苏注定没这个‘福气’。不过你这几天还没精准定位到他吗?”
参域摇摇头,面色凝重:“司妖尉的蛟片蛇妖气息过于浓重,整座王宫都被它的气味弥漫覆盖,或浓或淡而已,浓的区域足以盖过其他所有生灵的气息、甚至哪怕是众妖云集的育妖囿,淡的区域里则不知为何,它的气息竟能与其他气息缠绕结合、混成了一种无法分辨的全新气息……王爷,我觉得这次你确实该先配合司妖尉找到他的妖宠,不光光是为了我自己找人,更是因为这样浓厚的气息会掩盖掉许多暗中发生的变化与细节——”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南落浮一听这话不是自己爱听的,马上一脸怫然地站起,准备离去,“你和司妖尉但凡有一个能将找人或妖宠的心思放在国事上,就会发现豢妖部现在的人手有多么不足、眼前的境况又有多么左支右绌。而你们两个顶尖高手的力量现在竟几乎是处于半闲置的状态!参域,你也即将是破土封爵的人了,若还有点对家国的责任心,就赶紧把这一袋念珠全部纳用,为国奉献力量。要知道,若没有朝廷予你援手,你多年来苦心筹谋的计划从一开始便连展开的根基都不存在,更别谈你计划的目标。心中无家无国,手中是绝不可能拥权困人的。”
看着说完就走的海平侯背影,参域嘲弄一笑,随手一抛,用灵力将指间两颗早已被他灵血结合的念珠扔回桌上囊中。
在那两颗被驯化的念珠与囊中其他念珠碰撞击响之时,前者半透明质地内包裹着的凝胶状灵力立刻如迎风而起、顺风铺燃的大火,一丝纯白色的灵火立刻延展开去、点燃了每颗念珠的中心。
他比谁都更知道力量的重要性。这点还不需要一个灵力上的半吊子来教训他该将力量放置何处才能发挥最大效果。
纯白色的灵火还在燃烧。只是这次烧的不是念珠,而是参域再度失神的眼球中央。
他的火一直未曾熄灭。只是当初明明是他亲手点燃的烽火,为何如今连烟迹都不留踪影?
心上的灼烧感实在难以继续忍抑,在陷入了对外界无所知觉的状态后,参域不自觉地解开了右手的绷带,丝毫不顾绷带内部粘连的糊皮碎肉。
在尝试了两次后,他便成功从重伤的右手中心重新凝聚起一团小小的灵火,不掺一丝杂质,白得彻底决绝,像新雪,像脂玉,又像满月……
想到这,他恶狠狠地攥紧拳头,五指内陷入掌心的黑肉,任由纯白灵火被挤压到无声尖叫地从指缝中扭曲溢出。
---
“啊呜!”
正在扇风的小蜡惊呼一声,立刻缩回被溅散到空中的扭曲火星烫到的双手。
毛茂立刻悄无声息地从他背后平移过来:
“啧啧,笨死了,人手人脚的。”一点都没有猫爪的灵活!
正在旁边案板上切菜如飞的玉欢意横了它一眼:“你很闲吗?闲着就把自己的指甲剪了,长到让你拿个瓜被扎穿、递个菜被戳碎,还到处指指点点的,看得我就心烦!”
毛茂这次没不服气地还嘴,而是带着一脸发现了重大秘密的表情,得意又神秘地凑到玉欢意身边:
“你还是先遮好自己的‘爪子’吧。我可是知道的,你和造酒处还有葫芦头地牢的人类商量好了什么,我还知道咱们殿内那个负责处理剩余食材的人类也是你们的帮手,我还还知道……”
玉欢意忍无可忍,雪亮的刀光眨眼间直逼-毛茂的屁股,用流利的花刀快速比划了下:“这个位置刚好让我切道蓑衣猫尾巴。你继续说。”
看着恼羞成怒的玉欢意,毛茂悻悻地挠了下鼻子:
“这么凶干嘛?我又不会出卖你。你先让我把话说完嘛,我最近可没到处瞎晃荡,而是为你收集你想要的长生情报去了。”
“哦?”有点意思。
玉欢意的横眉竖目立刻变得和蔼亲切,顺手就收回手用刀尖剔了只手中黑虎虾妖的虾线、剁了虾头,再用菜刀的下尖端一路剥落开虾壳虾须,对准毛茂早已长大的嘴扔去。
看着嚼得一脸幸福的毛茂,近日来本因庆典将近而研膳任务日益繁重且一直没有所求长生目标进展的玉欢意心中的气渐渐平息了大半,捞起挂在腰边的烟枪,透吸了一口后,在缭散的烟雾中眯着眼睛,缓缓问道:
“吃完了就快说。”
然而毛茂自从畅享了玉欢意的有求必应点餐服务后,胃口已经野了,咽下最后一点黑虎虾莹润的肉渣后,一脸不满:
“就没了?这就是你对待长生的态度?”
“腾”地一声,玉欢意横托的烟枪头冒出丈高的鹅黄火焰。
“得了便宜还卖乖就不可爱了。我建议你趁我还能好好说话时,赶紧全交代了。不然我以我毕生的功力起誓,你接下来待在牲谷殿的每一天都不会吃到新鲜的妖。”
“好吧。”毛茂气馁了,但随即又为自己接下来要说出的话兴奋不已,“我这几天借着为庆典敲定妖类菜单、需要四处走动交接的当口,听来了不少各殿司下层猎妖人、诶不对,驯妖人?总之就是灵力低下的人类!他们讨论的内容,要不要猜猜是什么?”
玉欢意这次没接话,只在烟雾中更眯细了一对眼皮褶皱长而窄的双眼,眼边的碎纹被白烟一挡,不留神看时竟还以为她此刻返老还童,恢复了六七分年轻时的摇曳风情,当然还有更摇曳的杀气,混着烟雾直扑毛茂的鼻子。
毛茂悻悻地借着说道:“不猜就不猜嘛。但我还是想给你一个机会,注意听哈,就是我跟你第一天见面时就暗示过你的内容——”
第一天见面?玉欢意眉头一皱,开始回忆。
——第一天压根没说什么吧?!难道不就是一人一妖单纯地交换了下来王城的目的吗?
看着玉欢意疑惑中带着恼怒的神情,毛茂越发得意。要不是旁边还有个虽然笨但是不瞎的小孩还在努力扇风旺火,它都想把尾巴放出来了。
“只要你答应接下来喂饱我的胃口,我现在就不再吊你胃口了——”
“行。快说,不然我让你倒欠我两口。”
这是要擂自己两拳把刚刚给的黑虎虾妖肉泥都给锤出来?这女人的凶悍增长程度可比她衰老速度还快。毛茂边腹诽边说道:
“第一天见面时,你不是觉得朝廷手握更多资源、聚集更多人力,所以更有可能比散勇游莽的猎妖人群体接近甚至掌握长生吗?你还觉得他们没必要耗费精锐跟命贱的你们斗,想必除此之外还听到了不少关于王城有灵力的人成功续命活过四十岁的传言吧。”
“所以?”
玉欢意不知道他这个爱讲废话的习惯是谁培养的。看来她之后得多教育培养它回要紧话时得精简的习惯。
“你还记得我当时怎么回复你的这种看法的吗?我笑了。”
“?”
在玉欢意彻底爆发前,毛茂意犹未尽地收住,为了避免自己的大餐泡汤,它总算说出它这几日的所见所闻,以及最重要也最有可能是事实的猜想:
“牲谷殿人少,有灵力的‘人’勉强算有我们两个。别的殿司行处人手比较多,可哪怕他们人再多,这几天,底层的灵力低下人都发现并在讨论消失的同伴。玉欢意,很多刚进城的猎妖人都消失了,而且都是在奉命去增援三祭殿赶工的任务后消失的。他们进入王宫后,音信全无,一丁点声音也没再传出来,简直像是被王城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