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萤的爱情冒险》严持

7、心事被戳穿

　　日升月落。
　　城市的另一边，随着夜色降临，蚕食月色的人们褪去白天的理智体面，在香烟酒精重金属音乐里拥抱自己疲乏的灵魂。
　　空气躁动不安，妆容精致的人儿美得绚烂颓败。
　　电子音乐轰鸣的时候，顾西扬会感觉到短暂的安详，仿佛与这世界融为一体，彼此不分你我。从舞池里出来的他一手夹着烟，一手拿着一杯龙舌兰酒，仰首一饮而尽。
　　一口烈酒火辣辣的从喉咙一直烧到小腹，摇摆身体舞步凌乱疯狂。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天堂，一切蒙昧未开，都是最原始的冲动，亘古莽原，烟雾缭绕，丛林野兽。这里没有上天神明守护天使，只有露出笑脸的恶魔正吐出鲜红色的信子。
　　“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嘿嘿。”一个染黄头发的年轻男子嘻嘻的笑着搭住顾西扬的肩膀。
　　“哎呀，你明知故问，人家女朋友找来了嘛。”另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孩打趣道。
　　他们是顾西扬高中同学，一群“有志青年”。
　　顾西扬不置可否的弹开他的手，骂了声：“妈的，女人就是烦。再来两瓶酒，陪老子喝！”

　　繁华都市的腹部，路灯昏暗幽黄，大树婆娑的影子在看似灰白的墙壁上晃动。夜晚的风徐徐吹动她的发梢，像是风中翩跹舞动的蝶。
　　静萤站在大树下，收紧着单薄的外套裹着自己，灌进鼻子里的风全是清冷的味道，她不时的往两边张望，焦急的在来往的行人脸上仔细寻找那张熟悉的面孔。
　　但是，希望一次次落空。
　　手机震动。
　　“静萤，你回到学校没？”杜斯瑞柔和的询问。
　　“额……二哥，我没在学校，我在酒吧街找西扬。”
　　电话那头的杜斯瑞嘴角温柔的弧度一瞬间垮了下来：“静萤，你别走，不要动，我马上过去！”
　　这条远近闻名的酒吧街最出名的其中一点就是——它几乎没有清吧。
　　手机持续震动着，既没有人接听，也没有人按下结束键。顾西扬看着手中的手机，烦躁不安的皱起眉。
　　手机屏幕上闪耀着来电人的名字——杜静萤。
　　她还真是没完没的。
　　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心里有点莫名其妙的感觉跑出来。那感觉，并不是他熟悉的。
　　空气微微的浑浊起来，微醺的他再也堆不出笑容，眼皮半垂着，眼睛以下陷入巨大的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将醉未醉的人感官会变得格外清晰敏感，这时的人能够很清楚的感受到身边出现的人说出的话发生的事，但身体就是软绵绵轻飘飘的无力反应。恍惚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他循声望去，居然看见了杜斯瑞，真是见鬼了。

　　杜斯瑞找到顾西扬的时候，他明显已经醉了，一个人孤单的坐在角落的沙发，像是个被人遗弃的破布娃娃。桌子上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旁边凌乱的放着几个酒杯和用过的柠檬片。见他拉也不走，杜斯瑞也不多废话，直接一耳光打下去。顾西扬显然已经站不稳了，一个趔趄差点倒地，而后整个人被架走。

　　这城市的夜空如同蒙上了厚厚面纱，万里无星，路灯通明。
　　轿车快速的开在回去的路上，上高架桥下高架桥，转弯时丝毫没有一点减速。
　　红绿灯。
　　杜斯瑞看着灯牌右手食指不耐烦的在方向盘上击打节奏，掏出一根烟，又放下。
　　后座上的顾西扬已经睡熟，他明显醉了，脸上两处酡红，闭着的眼睫毛微微晃动，像是在梦中扎着想要醒来，身上盖着的外套已经滑落到腿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酒精气味。
　　静萤拉过外套重新帮他盖好，侧脸瞄他一眼，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把他推开又靠过来。
　　他是不是醉了，才需要依靠？
　　她厌恶的用力将他推开，然后低头看着手机，里面存储着妈妈每天早晚发来的短信：萤萤，要吃多一点饭；萤萤，每天要吃新鲜水果；萤萤，天气凉了要加衣服。爸爸妈妈让自己在很温暖的环境中长大，虽然念大学了但妈妈也还是把自己当作小孩无微不至的照顾着。因为父母非常恩爱，所以她离开家求学也会放心，因为深知他们会有彼此的照顾。

　　“二哥，我们这是去哪里？”
　　“去你小叔家。西扬醉成这个样子，让他同学看见不好。你也先在小叔家休息，现在回去你宿舍应该已经关门了，以后他再乱来你不要理他。”
　　绿灯亮后，杜斯瑞依旧高速行驶，路上车辆并不多。
　　她能够明显感觉到二哥现在非常生气。她自己心里也堵得慌。
　　“二哥，西扬他是怎么了？”
　　“家庭不和睦，他又不懂事……唉，他爸不管他，他自己也不爱惜自己。以前初中还好，现在越长大越不像话。他总说着恨他爸爸，但是我却觉得他们……哎，有其父必有其子。”
　　他爸爸的光辉事迹她并不是没听过，她稍微想起几年前的一些传闻马上就觉得心里非常不舒服，之后就是难受，为他难受。她有一对及其疼爱自己的父母，所以她看着现在的他心里虽然生气，更多的却是心疼。

　　她几乎是立即反驳杜斯瑞。
　　“二哥，你别这么说他，他心里也一定不好受。”
　　杜斯瑞本来平复了一些的心情因为这句话更加的激动起来。
　　“不懂事还好，现在简直是胡来，做事不经过大脑！……”
　　静萤张张嘴想要反驳，却最终没说出话，心想要是爸爸肯定不会这样说，爸爸对他的兄弟姐妹都是很好的。
　　“……不是我说，你自己看看他，自己乱来就算了，还把你叫过去，他是什么脑袋？那种地方是你一个女孩子能去的吗？……现在这么晚了又去打扰小叔，这多不好……”
　　她心里感动起来。心里默默道歉：二哥，我错了，对不起，刚才说你不是好哥哥。

　　浓烈的酒精气味，里面夹杂着呛人的烟草味道，似乎还有，甜得发腻的香水味。这些气味混杂成一股无法形容的味道弥散开来。
　　静萤觉得胸口一阵恶心，无可奈何的调低窗户的玻璃，又想起在熟睡的他。
　　盯着他看了看，这家伙八成是装睡的。忍不住用力的捏了捏他的手，但仍旧无法解恨，却看见他的皮肤泛起红色，又不忍心的帮他揉了揉，最终烦躁的丢开了他的手。
　　心乱如麻心乱如麻。

　　初中时候的他，除了上学做功课或者逃课去小吃街，就是去少年宫练琴或者去体育馆打球，记得更早的时候她软磨硬泡的让他带去逛百货商场结果被他弄丢，后来想拉他去逛街他却兴致淡淡的说不知道步行街在哪里，对恋爱什么的更加是像个白痴。
　　那时候静萤很喜欢跑去西扬班上找他，跑多了几次，他就有意见了。有一次竟把她骗到了商场上，“喂，静萤，你学学人家林西怎么穿衣服的，你自己买几件吧。”
　　她是见过他和那个叫林西的在一起，所以一听就来气，“我干嘛要学你同学，她很漂亮吗？再说我衣服都是我妈买的，我没钱。”
　　“你去和你妈反映一下，就说你们班的男同学实在看不下去了。”
　　“……”
　　于是两个人商量了半天怎么让她妈给钱，之后的一个月，她没停的和妈妈赌气，就是因为他说自己不漂亮。
　　其实，初中的时候她对于‘漂亮’这个词还没什么概念，但是对‘帅’就不一样了。
　　“喂，听说你们班有个男生很帅，叫什么北的，你下次指给我看看呗。”
　　静萤花痴的向他打听消息，他却一副爱理不理的鄙视她。
　　“男生哪有帅不帅的，不都长得差不多。”
　　“……”
　　那时候的林西和林北这对双胞胎在他们学校是出了名的优秀学生，不仅长得好成绩好而且多才多艺。顾西扬是偏科的优等生，英语很好，语文数学不行。相对来说，她就比较普通了——除了从很小就学习的音乐，其他统统不行。

　　她看着窗外变幻的路灯，发现其实现在的时间还不是非常晚，颜大人以前就会在深夜聊天时开玩笑说，他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也没睡觉。
　　“二哥，小叔的朋友你都认识吗？”静萤将颜少明的名字说出来的时候，二哥并没有反应，她升高分贝又问了一遍说：“那结了婚的姓颜的朋友你认得不？”，二哥只是楞了一下，说没有。
　　“噢，那算了。”
　　“我高中的时候，小叔介绍过几个很厉害的师兄给我认识，我还以为你们都认识呢。对了，应该叫小叔介绍几个给西扬认识，可以激发他的斗志，像西扬这么聪明的人……”

　　轿车减慢速度拐弯进入一片人工园林，高大整齐的法国梧桐尽头就是目的地。
　　杜斯瑞突然严肃的发问。
　　“静萤，你是不是喜欢西扬？”
　　她突然哑口无声，脸立刻羞红一片，直愣愣的盯着杜斯瑞的后脑勺，隔了10秒才吐出一句。
　　“二哥，我有这么明显吗？”
　　杜斯瑞点头，“嗯，很明显。”
　　“二哥，你不喜欢西扬是不是？”
　　“二哥不希望你受伤，你们不一样。”
　　静萤仔细的看着西扬熟睡的面庞，和记忆里重叠起来，他多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呀。
　　“是呀，二哥，他比我不容易的地方太多。”
　　杜斯瑞欲言又止。
　　车已开到小叔家楼下。

　　陈亦怡已经休息了，杜辉对这种情况似乎已见怪不怪，安置好他们之后杜斯瑞急匆匆的边打电话边离开，看来他们耽误了他不少事。
　　明天早上有英语课，Mr Chen要听写前两个单元的单词。早上出门时，静萤还不着急，盘算着下午还有大把时间背单词，可现在躺在床上是欲哭无泪了。突然觉得有点凉，发现是窗户没关。想起隔壁的那个家伙，她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悄悄走到西扬的房间轻手轻脚的推门进去一瞄，果然也是窗户大开，月光静静的洒下来铺满了床头，借着月光她摸黑过去关上了半扇窗，正准备轻轻的退回去给他带上门。
　　“喂，杜静萤，你真的暗恋我呀？”
　　四目相对，他哪里还有醉意，眼睛明亮灿若星辰，一脸狡黠笑容。
　　“你怎么醒得这么快？”话一出口她就明白了，哪里是醒得快，他明明就是装醉！
　　看她明白过来，有点婴儿肥的脸上明显的表达出怒意，他更加得意的从床上跳下来：“三年？四年？算一算……嗯……哈哈，你应该暗恋了我好多年……”
　　他一步步朝她走过去。
　　“……哎呀，真没想到你居然会喜欢我……”
　　他对她露出笑容，狂妄不羁，神采飞扬。
　　房间并没有开灯。
　　房子的主人此刻正熟睡在隔壁房间。
　　月光似水，在少年身后。

　　“是呀，那又怎样？”静萤把这几个字说得一副很有揶揄风味的台湾腔，脸上是被逼到墙角之后干脆认怂的表情。
　　是呀，我就是喜欢你，怎么样？
　　顾西扬的笑容一瞬间凝固变成震惊的表情，他这个妹妹就是和其他的妹妹不一样。
　　“二哥不希望你受伤，你们不一样。”
　　“是呀，他比我不容易的地方太多。”
　　想起这两句格外刺耳的话，他刚才轻浮的笑倏忽不见，变成了另一种笑容，那笑容看起来很亲切，眼神却寒如秋霜，冷如月光。

　　“怎样？这样，怎么样？”
　　他向她逼近过去。
　　她的面孔与身体已经不是三年前稚气未脱的模样，而是18岁少女最明媚娇俏的模样。
　　迷离夜色中，月光美如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