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血》落墨蓝

7、吞噬之细沐

　　她的记忆出现了混乱，头脑里充斥着大量的血腥碎片。这不是我干的，我不是怪物。她一边哭一边奔跑，身后的警笛声愈鸣愈响。她一个拐弯拐进了一户人家的院子，大片洁净纯粹的雏菊以及一些不知名的幼草铺满一地。深处那道房门虚掩着，她也不顾礼节便走了进去。

　　房间里充盈着浓重的药草气息，连家具摆设都显得过于古典雅致。仿佛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隐秘小居。她甚至幻想这里的主人是某个不谙世事的高人，身怀绝技，打扮悠古飘逸，或者有一颗看破尘土的怜悯之心。还没想好如何应对，就看到有位老人走了出来。他的发色灰白无序，一大堆又长又乱的头发被他胡乱得扎在一起甩在了脑后，皮肤布满坑洼的皱纹，仿佛海底的深渊般触目惊心。她呆在原地，看着那位老人对她微笑，皱痕被扭曲得几乎无法辨认出五官，他似乎完全无视她身上的大片大片鲜红的血迹和班驳的各类污迹，以及破烂地超越乞丐的衣着。

　　你叫什么，我的孩子。老人的声音过于嘶哑与无力，仿佛处于那种随时会撒手人寰的苍老。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回答，莫南。老人开始笑出声来，对她说，好孩子，去洗一个温水澡吧，看你满身都是秽土。

　　她就这样被半推半就地去了后院。那是另一处林园，四周被细竹环绕，目光所及最远的地方仍是林子，也不知被多少株这样的细竹围住，只留出一块空地，摆放着一只庞大的浴桶，足够容下三人共沐。她有些羞涩，尽管四处无人，而老人也退了出去，但终归是在野外，无遮无棚，就这么裸露在月光之下，也难免让她这样一个女子犹豫万分。

　　她费了好大的气力才褪去沾粘在身体上的衣物，那曾经是她最爱的纯白连衣裙，现在却变得像是染满肮脏秽料的破布，斑驳一片，丝丝条条。她皱眉，将这件不能再穿的裙子小心叠好，放到一边。身上满是暗红或晦紫的淤青，浸入水里，竟被桶里的温度灼得疼痛起来。这水真如老人所言，温水而已。大概是长久没有接触的原因，已经不适应了吧。她缓慢地用手从上而下一遍一遍地擦拭自己腐败透出糜味的身体，触觉却依然柔软。

　　她闭上眼睛，顺着思流一路追溯，直到想起那个可怜的男人，那些被啃断的身体部件，那双惊恐无助呆滞的眼睛，以及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自己的脸。不，不是我。她大喊着，使劲揉搓着脸面，搓得通红麻木后再一头埋入桶里，任澡水倾灌自己的鼻眼。就这样仿佛要失去了意志，她觉得很好，不知道这桶水够不够洗清她的罪孽。还要一桶，再来一桶……

　　一只苍老枯瘦的手抓住她，她却仿佛是一只没有力量的小猫，被轻轻提起，落在空气中。她睁看眼，发现自己已经站立在桶里，水刚没过腰。她立即反应过来，羞涩地抱住胸，迅速蹲了下去。老人却仿佛完全不在意她的尴尬，指了指放在一边的一套干净衣物对她说，你先穿这个吧，原来那件我拿去帮你洗了。她有些激动，想说的字却哽在喉里发不出声。等到老人走开，她又呆了几分钟，才想起爬出来穿上了留下的衣服。是一件和自己那条连衣裙相似的裙子，只是不再纯白，而是在有些昏黄的底色上多了些大朵大朵的雏菊。

　　她推开门，看见老人正在咀嚼一段干草，面前的餐桌上已经放上了几碟小菜。他招呼她过来，吃吧，孩子。然后微笑着看她咬下一小段油笋。并不是不饿，只是这桌菜也未免太无味，她不确定菜里究竟是因为没有放盐还是没有加糖。放下筷子，她又用手抓过一块烙饼，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吞下去仍然平淡多寡。是不是食之无味？呵呵，可能是我少放了点东西，不合你的口味。老人继续咀嚼着那段看起来像是干草一样的东西，不顾她投来的目光，开口说，在你洗澡的时候，有几个警察来问过你的踪迹，可我看来，你不过是个身世可怜的孩子，我相信你并不会犯下什么大罪，所以，来钟楼找我吧。为什么是钟楼？她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问他，他却不再回答，只对她挥挥手，说去睡吧。

　　她的床在阁楼上。月色投进来，照耀到她的手臂，发出诡异的银色光辉。她用指尖一寸一寸的抚摸过去，月光跳跃到手背上。她露出纯真的微笑，把额头抵到膝盖，如同胎儿在腹中的姿势，幻想着被她爱的男人拥抱。在逐渐摆脱记忆里魔魇的纠缠后，她才恍恍惚惚地睡去。天空已经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