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二十七章 风波恶
...
-
连绵数月的阎罗收魂传说以渔村中抬出最后一具棺材而告终。
如今人人都知道,应家在青岩涯上学武的孩子应自暖为保护妹妹力战阎罗,不幸身死,好在杀人狂魔也被随后赶来的武林高手诛杀。
而原本陪伴应家小妹进城见哥哥的青岩涯弟子梁辰则目睹了这一切。
有他为证,所有人都相信残忍的阎罗已经伏诛,再不能为祸人间。
阎罗既死,笼罩在村民心头的沉沉乌云终于散去,渔村中又有了些鲜活气息。
各家各户纷纷凑钱请了几班和尚与道士,相对坐着给枉死之人念经,也不管这两拨人看彼此顺不顺眼,求的神与佛会不会在天上打起来。
百姓的念头总是淳朴的。
乡亲邻里们去得太冤,生怕一个神仙不够,压不住那阎罗的邪性,村里便整日烟雾缭绕,时时可见光头和道袍并行。
而比起总算松快的村民,应家却是一片沉郁。
遭受丧子之痛的应大婶呆坐在门口,眼中没了先前的欢喜与爽朗,神色讷讷。
应自怜跪坐在蒲团上,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盯着那个大大的“奠”字,不发一言。
从那天醒过来后,她再没有说过半句话,发出过任何声音。
梁辰无奈地握住她的手:“你哥哥他……是没有办法的事。”
彼时在村外,韶九宵结束了一切,也解释了一切。
这位在江湖上名声并不怎么样的夜魔本打算亲自将应自暖的尸体送回应家,坦诚所有。
但梁辰阻止了他。
梁辰让费劲与韶九宵离开,自己带着应自怜去应家报丧,并没有让老两口知道自己儿子就是收魂阎罗之事。
韶九宵当时并不赞同,毕竟应自暖因何而死是应自怜亲眼目睹,他不认为这能含糊过去。
可梁辰坚持如此,并说他能说服应自怜,而如今这种结果,还是让他去面对为好。
韶九宵与费劲最终没有坚持,目送着这个人生忽然天翻地覆的青岩涯弟子赶着马车,在夕阳的余晖中渐行渐远,仿佛一夜之间,他成了一个真正有担当、顶天立地的江湖男儿。
后来应自暖不敌阎罗被杀、杀人狂魔已经伏诛的故事流传开后,应自怜果然没有说什么。事实上,她根本不再说话。
这点却是梁辰始料未及。
他不知道小姑娘心中想的都是什么,只能在没有回应的情况下依旧不断与她说话。
与她说,他之所以让应自暖“死于阎罗之手”而不暴露他就是“阎罗”的事实,并不是想掩盖他的恶行,只是想要保护还活着的应家人。
自然,乡民淳朴,但淳朴不意味着明理,如果知道那么多灭门惨案都是应自暖所为,他是一死了之了,可众人难保不迁怒应家。
到那时,排挤、孤立、恶语相向都轻的,就怕他们动了恶念。
有了报仇作为借口,许多恶意都会被无限放大,做出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来。
“二丫,把那天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都埋在心里,永远不要说出口,好吗?”
女孩漠然地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双眸黑得惊人,仿佛照不进半点光。
梁辰觉得心跳有些快,然而再仔细看时,应自怜已经低下了头。
对这些村民而言,阎罗一死,万事落定,他们又可以重新开始过自己的小日子。
然而发生在青岩涯上这场屠戮却在整个武林掀起了轩然大波,更不知是谁传出了“化功水”之事,一夜之间,沸腾江湖。
此时江湖中人才发现,平静多年的武林已经悄然起了变化。
或大或小的血腥事件层出不穷,埋藏在江湖人血液中的暴力与愤懑仿佛瞬间爆发开来,平和表象被撕裂,露出血淋淋的内里。
混乱总是伴随着流言。
纷纷扰扰在坊间巷陌传开,都说当年正邪之战邪派人士根本没有被一网打尽,如今正是他们在进行反扑,要将正道杀个干净。
更有甚者,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当年被前武林盟主江野亲自剿杀的“幽篁君”传人已重现江湖,准备为他的师父报仇,正在四处寻找江野踪迹。
金陵城的酒肆中。
一男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拍着桌子向众人道:“我看那凶神恶煞的小子手中兵器眼熟,便大着胆子凑近去看,你们可知那是什么?”
“是什么?”
“哎呀别卖关子,快说快说,不就是个山大王,怎么跟‘幽篁君’扯上了关系?”
“老张你再这样,酒钱我们不付了!”
“对,不付了!”
被喊作老张的男人急了,连忙挥手道:“别介别介,这怎么能叫卖关子,我这不是怕说出来吓着你们么。那小子手里拿了柄斧头。”
旁边人都撇撇嘴:“不就是把斧头。”
他们金陵人什么没见识过,当初那斧头煞神拖了一堆江湖人在身后呼啦啦来呼啦啦去时还成了金陵四绝呢。
谁知老张一抬眼,扫视四周得意洋洋地说:“我就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金陵四绝谁没见过,可你们知不知道那小子的斧头柄是什么做的?”
这下众人又来了兴趣,纷纷催促,老张直到吊够了大家胃口,才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说:“那斧头柄啊,是铁磐木做的!”
三字一出,年轻人倒不觉得什么,经历过正邪之战众人却全都变了脸色。
有人甚至忘了呼吸,被同伴猛敲一下后背才缓过来,结结巴巴地问:“是、是那一位?”
“不是说‘幽篁君’的徒弟么,怎么又扯上那一位?”
老张显然是酒多了,醉意上头胆子便大起来,似笑非笑地说:“那一位和幽篁君,当年的事儿多着呢,谁说得清楚。”
话音未落就有人忙忙捂住了他的嘴:“你不要命了,那一位是能瞎说的?!”
酒肆里喧嚣声一滞,不论是先前在听的还是不在听的,都纷纷起身结账要走。
老张也知道自己闯了祸,缩头缩脑地往外溜,然而此处人多嘴杂,幽篁君传人手里有铁磐木一事终究还是传了出去。
而此时,费劲却在与韶九宵嘀嘀咕咕说话。
梁辰带了应自暖与应自怜走,费劲本想回青岩涯上看看孙掌门与一众弟子如何了,韶九宵却拦住了他,说:“应自暖伏诛之事,他们会知道的,你此时再上山也帮不了什么忙。”
“你怎么知道?”费劲全然没有较劲的意思,就顺嘴一问,韶九宵却垂下眼睫没有看他。
费劲莫名其妙,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太确定地说:“小红啊,其实,我觉得你最近有点怪怪的。”
“……”
“那天晚上你开门其实看见了啥吧?是你要访的那位美人来了,所以不想让我知道?还有,你怎么看了看蒋小威的尸体就联想到凶手可能用了化功水呢,就算与李先生有书信往来,可我们都当化功水是化去功力的毒药,与武功大进有什么关系?这样好像你很清楚化功水是个什么东西一样。”
“……我没有与李忘忧保持书信往来。”
“啊?”
“那花瓶里也不是化功水,只是普通清水,我诈他的。”
“啊?”
“我其实完全不确定这事儿跟化功水有没有关系,只是一路行来好像都摆脱不了这个东西的身影,所以想试探应自暖一下,没想到真是如此。”
这都行?
费劲眨了眨眼,虽然本来就看不见:“那要是跟化功水无关,你怎么办?”
“这事,其实有没有化功水都一样。我下山这些天一直在调查应自暖其人,因为在见到他时我就有某种……遥远又熟悉的感觉。找出他所有的过往后,我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没错,所以无论有没有化功水,我们对付他的方法都只有一个。”
利用应自怜。
不等费劲再说话,韶九宵又开口:“话说回来,我以为你想问的问题不是这个。”
费劲“哦”了一声:“你说你爹的事吗?”他伸出两只手,分别握住韶九宵,郑重其事道:“我不会问这个的,你不要不开心。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你看我,连个爹都没有,但我有师父啊,还遇到了你,不是也很好吗?”
他知道山下这些人都很重视父母亲人,但他这一生,前二十年只有师父,如今才渐渐有了朋友,在他看来,有师父和朋友不比有爹娘差。
“就算你对我说谎,我也不介意的。”这次小红突然地消失又突然回来,刚才那些说辞中其实有太多漏洞,但费劲并不想计较。
既然韶九宵不想说,那肯定有他的理由,又何必非要一一问清呢。反正,韶九宵是不会害他的。
韶九宵不意费劲这么直接地说出来,顿时哑然,默默看了他许久,才轻叹一声,回握住费劲的手:“小费,我们恐怕要在此作别了,祝君前路珍重,早日成为武林公敌。”
“你要走?为什么?”费劲很惊讶。
“我有些事情必须要去做。”心知费劲看不清眼前事物,韶九宵慢慢靠近了青年,然后如蜻蜓点水般在他额前留下一吻,趁费劲没反应过来前飘然远去,深藏功与名。
风里传来他的声音:“江遗恨不在这里,据说为了年少时辜负的那位未婚妻,他一直隐居在江南碧波镇上。”
再见了,今日一别,不知是否还能重逢。
重逢……
——“江南碧波镇在哪儿?”
大眼睛眨啊眨。
看着鬼魅般出现在自己跟前的费劲,韶九宵捂住了额头,再度痛恨自己为何当年不好好练轻功,以至于不能留给对方一个潇洒的背影。
他恨轻功!
江南,碧波镇。
在水乡,像这样的小镇要多少有多少,无非是粉墙黛瓦、流水小桥、巷陌人家,半点不出奇。
但“碧波镇”三个字在江湖人口中滚个来回,就能变了滋味。
无他,镇上住的人不一般。
初时扬名天下的其实是红溪城。
红溪城就在碧波镇旁,江湖人称“柳叶飞针”的江南用针世家柳家代代居住于此。
这所谓的“飞针”却不是医者行医所用金针,而是杀人不见血的暗器之针。
可惜柳家于偌大武林中不过三流世家,论家传武学、暗器手法,名头远不如青岩涯来得响亮,族中也未曾出过什么惊才绝艳的武学天才能叫人刮目相看,于是数百年来永远都是江湖上可有可无的小角色。
直到那一年,柳可人出生。
对现今的江湖来说,“第一美人”芳踪已远、传说故事也缥缈难寻。
他们眼中看到的、耳中听到的,无非是谁家丢了狗哪家斗了鸡,连“相逢意气为君饮”都不敢大声,生怕喝高了言语不当被什么人听去,按上个“邪魔外道”的罪名。
他们每月里最高兴的大抵是新一册《江湖奇录》从黑市里流出,便能看看夜魔风流剑又夜访了哪个美人,谁亲口对韶九宵发出了邀请,再暗自畅想一番美人在怀快意恩仇的生活,还要争一争哪个美人最美——当然,先把夜魔这大男人排除在外。
但在二十年前,江湖第一美人的名头毫无疑问要归于柳可人。
据说柳姑娘还在蹒跚学步时,就依稀可见将来的美貌,也因此柳家主亲自为她取名“可人”,放在掌心百般疼爱。
后来柳可人果然出落得颜色殊丽,但有见者皆惊为天人。
红溪城与柳家因此名传四海,慕名来见柳姑娘之人络绎不绝。
更有少年侠士攀高崖绝壁取惊世奇花、下百丈深海夺蛟龙之珠,入狂风沙漠得奇兽皮毛,一一呈在柳家堂前,意欲求娶柳家女。
只是柳可人尚在其母腹中时已与江家指腹为婚,她生来便是江野的未婚妻,江家乃武林高门、人才辈出,谁也不能从江家手中夺人。
据说那位被美人迷了眼昏了头的少年侠士失魂落魄回去后,被家法伺候关了整整一月禁闭,还由父母押着上江家认错谢罪方罢。
有此一出,柳可人美貌之名愈盛,身为她未婚夫的江野亦是人人称羡。
而柳可人与江野虽是指腹为婚,二人却感情甚笃,江湖上,柳家在江家扶持下也渐渐有了立足之地,不再是无名之辈。
然而如此传奇般的开端,却有个令人唏嘘的收场。
江野少年英雄、青出于蓝,年纪轻轻便成了那一代武林盟主。
手握江湖至高权力后,雄心勃勃之人誓要扫清世上浊气,还武林一片太平青天。
为此他一心扑在铲除邪魔外道大业之上,难免忽略了柳可人的感受,此事终局,江湖上也是众说纷纭。
有说柳可人耐不住寂寞与人私奔了的;也有说柳可人移情他人,江野不能忍受,对她暗下杀手的;还有说柳可人已经另嫁,江家丢了颜面,非说她是病亡的。
而江家与柳家给出的说法,则是柳可人抑郁成疾,不幸暴病而亡。
柳可人死后,对她一往情深的江野至今未娶,更是把满腔心思都扑到了江湖事上。
可以说在江野做武林盟主的时代,盟主之权在他手中升至顶峰,种种强硬手段,叫整个武林心惊胆战。
最初也不是无人不服,江湖人快意恩仇惯了,一言不合就能刀剑相向,要让他们规规矩矩实在强人所难。
然而所有“不守规矩”之人都会被江野及其训练出来的死士们给予教训,这教训往往让人终身难忘,久而久之,再无人敢质疑江盟主的任何一句话。
在那些年里,江湖几乎成了江野的一言堂。
而正邪之战后,整个江湖更陷入某种难以名状的和平之中。
所谓的“邪魔外道”自然再不得见,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亦正亦邪人士也全都缩回家中,哪怕所谓的江湖正道,也时时刻刻注意自己一言一行,生怕有一点点出格,便成了江盟主的讨伐对象。
整个武林空前和平,也空前死寂,像一潭明明微风就能吹皱的池水,却被强行结成了冰。
直到江野忽然交出武林盟主的位置,就此退隐。
他改名江遗恨,就这样消失在众人眼中。
有人说他已看破红尘、出家去了。
也有人说他是被人暗算中了毒,一身武功尽废,再不能做武林盟主。
更多的人则觉得他是深悔对不起柳可人,余生要守着这位薄命的未婚妻之灵位。
这种说法在有人于碧波镇见过江遗恨后成为传说的主流。
毕竟柳家就在红溪城,那里是柳可人出生、成长、甚至逝去之处,碧波镇距红溪城一步之遥,登高望远便能看见红溪城中繁华景象,也能看到柳家的宅院。
江遗恨很可能在碧波镇,成了整个武林心照不宣的秘密。
在他刚刚交出武林盟主宝座时,因昔日余威犹在,江湖上平静依旧。
所有人还是小心翼翼谨言慎行,生怕江家的死士们仍会从天而降,让他们不声不响消失在这世上。
但如今七八年过去,果然不见江遗恨重新出现在眼前的各路江湖客们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一点点试探着砸破冰面,探一探下面湖水能不能再起涟漪。
夜魔韶九宵就是在这个时期声名鹊起的。
若江遗恨仍手握大权,可不会管这些“我是应美人之邀光明正大夜探闺房”的歪理邪说,更不允许如“风流剑客”这般名号出现。
只怕韶九宵刚冒个头,便会被请去好好喝盏茶。
可江湖众人等啊等啊,风流剑风流依旧。
稍微有点美貌名声的侠士侠女都被他见了个遍,《夜魔猎艳谱》更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江遗恨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想,那个时代,是真的过去了。
江遗恨已老,他现在只是一个追忆亡妻的暮年之人,谁都不再记得当日惊才绝艳的少年至今不过刚过不惑。
又是一年深秋。
费劲到达碧波镇时,距离在青岩涯下与韶九宵道别已是半月之期。
当日红衣艳艳的青年于他额头留下一吻、飘然远去,却被他瞬间追上,然而离别还是要离别。
费少侠摸着额头,第一次有些惶惑。
他想说他们可以一起去碧波镇,如果韶九宵有什么困难,他也可以帮忙。
那人还是笑得温柔,却对他说,萍水相逢、终须一别。
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与韶九宵同行许久,却只是萍水相逢。
总觉得那时的韶九宵似乎有许多话要说,最终却只有一句“珍重”。
小红到底有什么事呢?
他知道他瞒了他一些东西,但不知道原来欢乐的同行可以戛然而止。
如今费劲又像刚下山时那样,唯一人、一剑、一身宽松长袍、以及两袖清风而已。
连巨额银票都没有了——哦不对,孙掌门送了他一些,袖中还有韶九宵给的琰菁晶。
小红啊小红。
费劲捏着那枚珍稀明珠,暗下决心,等他做完自己的事后一定要去找他,虽然萍水相逢终须一别,但江湖在这总能重逢嘛,他还没跟韶九宵打过架呢。
这个不能忘,费劲赶紧拿出他的小本本,认认真真记下“小红忘了做我手下败将,要去找他”几个大字,再贴着心口放好,顿觉一颗大石落了地,叫人心情舒畅。
只是心情舒畅的小费迷路迷到肚子咕咕叫,好不容易来到碧波镇,也来不及进去找食肆,正好镇外摆着个凉茶摊,先喝两口茶也好。
谁晓得他刚坐下,话还没说出口,茶摊老板已经哆哆嗦嗦送上美酒两壶、干果一碟、风鸡腌鸭子两盘,还硬是不肯收他钱。
“可是我想喝茶啊。”酒又不解渴,而且费劲一直觉得酒味都怪怪的,只有他师父才会爱喝,他自己还是喜欢桂花蜜水。
茶摊老板都快哭了,搓着手哽咽道:“有茶,有茶,都给大侠端上来,大侠可千万别想不开动手。”
如今费少侠已经知道自己气质比较凶暴了,便耐着性子跟人解释:“老板你别怕,我是个好人,不会打你的。”
百姓又不懂武功,百姓需要爱护,他清楚得很。
谁知那位大爷更难过了,叹着气说:“大侠,不是怕你打我,我是怕你被打啊。”
“啊?”费劲眼睛亮了:“谁要打我?快,让他出来,我们比一场!”
“嘘——可不敢乱说,这里可是碧波镇,那位住里头呢。”
茶摊老板已经有好多年没见过这么找死的江湖人了,要知道镇里头住着位真大爷,任是如何凶残狂暴的家伙,到了碧波镇附近都要踮着脚尖走路。
哪有这么虎的。
年纪轻轻的,该不会想不开吧。
而后知后觉的费劲意识到江遗恨真的在碧波镇中后,愈发兴奋,恨不得冲进去跟人要“晓笼霞”。
可见若不是肚子饿拖住了青年的脚步,这会儿碧波镇中大约已经鸡飞狗跳。
好吧,先吃饱,吃饭比天大。
偏这当口又有三人牵马路过,进茶摊来要几碗水喝,那三个汉子一看就是跑江湖的,腰间都别着刀,说话嗓门格外大。
边喝水边大声说笑。
“听说了没,又有美人给那个风流剑客下请帖了。”
“哎呦,这都好几个月没动静了,总算有点新鲜事。大哥你消息真灵通,到底哪个姑娘,快说说。”
“这位你肯定猜不到,离咱们还不远,就在前面碧波镇上。”
“别开玩笑了,出美人的是红溪城,碧波镇哪里来个美人?”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嘿,据说当年江盟主隐退后,收养了一名义女,生得那叫天姿国色,绝不在传说中第一美人之下,如今就是她给夜魔韶九宵下了请帖,让他来夜访香闺。”
旁边人一听就变了脸色:“这、这可不好胡说啊大哥,走走,我们走了,老板,茶钱给你放这儿。”
被叫做大哥的男人挥挥手,一脸你们真没见过世面的表情:“怕什么,这事儿江湖上都传遍了,就前些天的事,等下次猎艳谱上肯定有写。哎,真羡慕夜魔。”
他话音未落,已被人凑到眼前:“小红……韶九宵来了碧波镇?他不是说要去办事吗?”
半柱香后,费劲手中托着三个荷包、桌上扔了两个包袱、茶摊外还有三匹马在优哉游哉地吃草,时不时甩起尾巴看他几眼。
青年不明所以:“他们就走了?”
还没问清楚小红的事呢。
茶摊老板无语望天,暗想,这是打劫,光天化日的打劫!居然还有脸装无辜!
并未装无辜、而是真无辜的费少侠只得把那些包袱细软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想那三人也许还会来取,然后向茶摊老板道别。
就在这时,两人头顶传来一声沉闷坠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重重砸在了屋顶上。
茶摊简陋,不过随意支了几块木板,上头用茅草满铺遮阳。
随着巨响声起,木板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费劲眼不疾但手快,瞬间拉开还满脸茫然的老头,几乎同时那重物就砸穿茅草,直直掉到他们面前。
还扑腾了一下。
“杀人啦——”老头惊骇地大叫起来。
砸下来的哪是什么东西,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
只是他浑身浴血姿势古怪,仿佛被人打折了手脚。
再看脸上,不仅双眼翻白,还在抽搐着不断吐出唾沫,给人感觉是进气多出气少,怕是马上就不成了。
衣饰却是眼熟。
摊主一眼就认出这分明是刚才来讨水喝的三人之一,先前他们虽然被费劲“打劫”得落荒而逃,好歹手脚完整还能边跑边喊“你小子给我等着”,只片刻不见却成了这幅模样。
“这、这……”
他在碧波镇外开了那么多年凉茶摊,不是没见过江湖人,却从没见过如此鲜血淋漓的情形。
毕竟有所谓的前武林盟主在此隐居,从来都无人敢在附近造次。
柴米油盐了一辈子的小老头翻个白眼,也跟着晕了过去。
费劲赶紧捞住人放在旁边,然后摸索着给伤者止血,却感觉他嘟囔着嘴唇不知在说些什么。
当他拿耳朵凑近去听时,只分辨出“盟主”、“夜魔”、“奸杀”、“再也不敢了”之类含糊的词句。
但几个零散的词语已经勾勒出一副惊心动魄的画面。
奸杀?跟小红有关?还卷入了那个江遗恨?
不对,现在重点根本不是这个,他伤成这样决不能自己飞到茶摊的房顶上去,那么是谁把他仍下来的!
在那个时刻,眼中风景完全模糊的费劲心中却忽然升起某种荒谬的感觉,这感觉让他毫无理由地歪了歪头,却恰好避开了无声无息刺到他耳旁的一剑。
当剑身映出的日光落在他脸上时,“大宝剑”已然在手。
青年振袖将偷袭者荡开,所能望见的是一片黑。
纯黑,黑到令人感觉不详的颜色。
这人武功很高!
费劲瞬间下了判断,立刻兴奋起来,一把斧头挥舞得密不透风,冲上去就要迎战。
谁知那黑衣人看了他几眼,却撤下招式,沉声道:“碧波镇从今日起封镇,阁下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封镇?为什么?”
“夜魔韶九宵奸杀江盟主义女,盟主要捉拿凶手归案,在韶九宵落网之前,碧波镇不许任何人进出,哪怕是钻地老鼠,也不可以。”
“什么?”
小红奸杀了江遗恨的义女,怎么可能。
黑衣人见费劲呆愣,剑指地上血人:“此人于碧波镇外对盟主及柳小姐口出污言秽语,当杀。你,谨言慎行,速速离去。”
高手无心恋战,若放在往常,费劲肯定不会轻易放他离开,必然要分出个高下再罢手。
然而这才分别半月,韶九宵就传出如此耸人听闻的消息,就算费劲都有些不知所措。
最后他只得把茶摊老板和奄奄一息的男人都扔到马上,统统送到红溪城救治,自己则转回碧波镇外,准备想办法潜入镇中。
他绝不相信韶九宵会做出这种事,其中定有隐情。
既然江遗恨要封碧波镇,说明韶九宵还在镇中。
他得赶紧找到他,在江遗恨的人之前。
碧波镇只是个小镇,不像金陵扬州那样有守卫森严的城门,往日要来这镇上无论是横着走竖着走趴着走甚至躺着走都没人管。
如今镇上却冒出了无数黑衣人,把守在每处路口,不留一丝缝隙。
费劲藏身在一棵树后,拿着琰菁晶仔细观察四周。
照理说如今这个时间正是街上最热闹之时,但那些黑衣人身后的每条街都空空荡荡,仿佛这不是一个住满了人的镇子,而是一座只剩下白骨的坟茔。
无论民居还是店铺都关紧了门,没有任何百姓身影,只有萧瑟落叶堆满长街,在秋风中更显凄凉。
这个季节的江南小镇本就无甚鲜活景致可看,如此一来,萧条愈盛。
小红会在哪里?
他轻功那么差,肯定跑不远,也许在哪间宅院里躲着。
碧波镇封镇的消息显然还未散开,不久又陆续有几波人想要进镇,被黑衣人们无情地拦在外面。
有几人嘀咕几句只能作罢,有几个气性大的,当场就要拔剑拿刀。
这点混乱倒正好给了费劲机会。
他趁那些守卫走神时一闪而过,瞬间溜进镇中,往某间屋后藏好。
那黑衣人只觉得身畔蓦地刮起一阵微风,猛地回过头来时却什么都不见,疑惑打量半天之后只好当做自己疑心病太重。
可惜成功混入碧波镇的费少侠小心翼翼找了一夜,人生地不熟眼神还惨烈的青年撞了好几回南墙,却完全没有韶九宵踪影。
他自认为对那个男人还是比较了解的。
如果这些藏身之处都没有,也许,小红根本就不在镇中。
可江遗恨有那么蠢吗?
韶九宵在不在碧波镇他都不清楚,就大张旗鼓地封镇四处搜查。
也或者,他不是蠢,只是对自己的威严有足够认知,态度有足够强硬。
不需要了解“凶手”还在不在,他说要封镇搜查,就没有人敢违背。
从先前听过那些关于这位江盟主的故事来看,这种可能性比“其实他就是蠢”要大得多,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可见江遗恨对自己这位义女感情深厚,势必要为她报仇。
那么如果在这里找不到韶九宵,下一步,网就会撒得更大。
果然次日清晨来临后,夜魔韶九宵奸杀前武林盟主义女柳亭的消息就传遍江湖。
江遗恨虽未出面,却发出追杀令,无论是谁捉到韶九宵,都能得到极为丰厚的报酬。
黄金白银只是小头,江遗恨甚至拿出家传武学秘籍,声明谁捉住凶手,便亲传江家武功。另外,追杀对象也不止韶九宵,任何除魔卫道之举都应当赞赏。
“江湖平静多年,人间清朗,若有恶行恶举,人人得而诛之。”
费劲贴在追杀令上,一字一字读出声来,想的却是那日因说了柳亭几句八卦而几乎被打死的过路汉子,及动手的黑衣人。
说人是非固然不好,费劲自己也不爱多嘴多舌,可仅仅因为嘴上嘀咕了几句就要直接被诛杀,未免也太过严苛。
不太对劲,费劲觉得这一切都很蹊跷。
微妙的感觉其实并不是从碧波镇封镇才开始的。
当初在青岩涯上,夜半敲门韶九宵却说只是风声的那一夜,有什么东西就开始起了变化。
此后韶九宵频繁消失,以无所不知的姿态解决了本该与他们有一场血战的应自暖,又匆忙而坚决地告别。
当时费劲曾对他说就算他说谎也不介意,如今想来,他应该牢牢地抓住韶九宵让他说清楚才对。
可惜为时已晚。
再听闻他的消息,韶九宵已不是那个江湖上人人称羡的风流剑,而成了奸杀少女的万恶祸首。
追杀令下,偌大世间怕是已无他的容身之处。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乍看去仿佛只是巧合,若是深究下去,又好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而源头……
“听说了吗,杀死柳小姐的恶贼被捉住了。”
一句话如惊雷落下,让青年蓦地醒神。
他这才发现昨日看去还根本无人居住的碧波镇此时总算有了人影,只是家家户户门扉半掩,大多数小镇百姓都藏在门后窗前,只能看见些许衣角,但四处都不停传来窃窃私语声,不知是否在讨论柳亭之死。
有两三个胆大的青壮男子走上街头,正对着追杀令议论纷纷。
街口那些黑衣人已然消失,只是虽然碧波镇不再阻止外人进出,如今却也无人再敢来触那位传说中前武林盟主的霉头。
“被捉了,怎么会被捉的,你怎么知道?”
从传出柳亭死讯、碧波镇封镇、到江遗恨发出追杀令,江湖由一潭死水变得风起云涌,也不过用了一天半时间而已。
韶九宵绝不是个谁都可以捉拿的软柿子,怎么会如此容易沦为阶下囚?
那人被费劲凑过来一问,吓得当场摔到在地,语无伦次道:“大大大大侠饶命,小的就是随口、随口说说。”
费劲皱起眉头:“你瞎编的?说瞎话可不好。”
边上围观的人也是一身汗,看费劲是个凶巴巴的陌生人,腰间又挂了把怎么看怎么令人毛骨悚然的斧头,纷纷七嘴八舌地为他开脱:“不、不是瞎编,大家都那么说,他、他也是听说。”
“对,我舅家小女儿的三堂哥家有个伙计是那什么门派里后厨采买的弟弟,说武林盟出动了十二位高手才把那夜……那恶贼捉住,如今就关在武林盟里,就等江盟主发话呢。”
“是是是,我也听见这么说。”
“没错没错。”
“武林盟……”
费劲不太明白山下武林这些弯弯绕绕,直觉抓住韶九宵的既然是武林盟,与江遗恨这个前武林盟主肯定有密切关系。
死去的又是他的义女,要还小红一个清白,非找江遗恨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