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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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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辽】
——笙歌古衣冠 历历在人间。
生若为人,必有一贪融入血骨终身不褪。
贪吃、贪财、贪情乃人之本性,人们被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困惑着一生。
人人厌恨,却也无处可逃。
[一]
山外夏日烈阳内里却是腊月寒冬,风气凛冽遍布周山,即便身着十级挡风服也还是瑟瑟发抖。
衣物遮挡不住的脚踝以下部位已毫无知觉,迈腿前进时都不知是动了还是没动,只看着被体重压下的脚印坑才得以明了。
周辽拢了拢外衣,将手缩进衣袖里,汲取着那一丝稀有的温度,脚下的速度愈发减慢,耳边的大风依旧嚎叫,听了一路她早已为常,可这冰雪似乎还是不肯放过她,连她的神智都给冰冻住。
周辽拼命的抵挡,却已然有些记不清自己为何来到这里。
脑海中的呼唤挥之不去,无数次重复着,周辽绞尽脑汁也听不清那到底是何声,周身的寒冷好似有所减退,一侧不知留放的是怎样的事物暖意不止洋洋洒洒,她凭借本能向此靠近。
热气越加明显甚至有些灼人,却也丝毫阻止不了她的动作,入山以来多久没碰到过如此温度了,周辽舍不得离开分毫,退一步就像回到了那万丈雪地的寒。
突然有东西抵住了她的腰侧,周辽怔了怔反应过来,那是一只手,滚烫的炙热的盛比七月艳阳。
无意抚摸着,热度将她融化 传达到脑中,一层层的冰雾升华,光明见底。
刹然间,她惊醒了,耳边重复回荡着悠悠的念叨声“绕山雪…绕山雪…”
她睁开眼,噩梦初醒,呼吸还微喘着,浑身疲惫,腿骨里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感,大概是冻僵后死而复生的并发症。
几秒后,回过神,发现自己正上方摆着一张脸,双目深邃,眉角平直,鼻梁骨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却不显滑稽。目光里的不耐烦丝毫不加掩饰,冷冷地盯着自己。
周辽不禁有些紧张,惊吓之余用力的攥着手中之物,同一时间,面前的人皱了皱眉后抽出手起身退了三步之距,“醒了?”
周辽手中一空 ,伴随略带寒意的声音穿入耳,才醒悟过来,随即蹭起身,晃了两眼周围的环境,是一个古朴的小房间,里面摆有几张老式木质桌椅,而自己睡在床边,再动一步就要摔下床去,床边有个小暖炉。
和…一个身着白衣的男人,面无表情的整理他的衣袖,头发看起来比自己的还长,还束着冠,发冠上的白丝带轻轻飘起,俨然一个活古代。
见这情形,周辽迷茫顾不得这暖炉,慢慢的挪向墙角问道“我…这是在哪?你…又是谁?”
那人有些嘲讽意味的回道“小姑娘,你觉得这是在哪?”
周辽被他的问题问懵了“我…不知道。”
他不易察觉的哼了一声,声音细微,但周辽还是捕捉到了,他说“绕山雪不好找吧,昏迷了这么些天。”
绕山雪?好熟悉的词,不知扯着了哪根神经,引得她闷哼一声,头疼不已。
断断续续的回忆随即在她脑中扩散开来。
“首先你得找到这绕山雪,一圈一圈的雪摞着山堆砌,雪风怒号,雪不动分毫,大概就是那地了。”
“这绕山雪啊,可不是那么简单,听说那地方的雪都会缠着人吹,吹不死停不下来的!”
“这故事也不一定是真的啊,你非去不可吗,万一扑了个空 ,遇险也没人知道,那可怎么办!”
“知道这故事的人那么多,就你不知死活偏要去闯吗?极地数不胜数,就不能换一个吗!”
“且不说这绕山雪有多渗人,就算你见鬼找着了,你还有命回来吗?”…
回忆不断袭来,周辽禁不住又探了探周围,眼中是隐藏不住的欣喜,所以…故事是真的!自己这是进来了!
她抬头看向那人,貌似那张干净出尘的脸上又不耐烦了一点,弱弱问到,“我在这睡了多久了?”
“三个白天,三个夜晚,现在这是第四个白日过去一半,你觉得久吗?”
“这…好像是有点久”
“那,什么时候走呢?”
周辽被问的猝不及防,这好不容易找到的地方,必然不是只来睡一觉。
只能顶着脸皮信手拈来的耍了个浑,“不是…我这刚醒还没十分钟呢,手脚又酸又软,疲惫无力,这么多天也没吃也没喝,下地都难,怎么走啊。”
那人楞了半响才说话,“可就算你现在想走,也没机会了”
周辽疑惑“为什么啊?”
他面色如常,可语气中皆是不耐,“你真不知?消息都不打探清楚就闯来,也不知道此地是何宝地,劳您如此惦念。”
这男人阴阳怪气了半天,句句戳着她心底事嘲讽,可偏寄人篱下又于自己有恩,他也没明目张胆的对自己做什么,只能兀自拿出笑脸接着他的话,“那可不,说是宝地都轻了,一睁眼看到了如此玉树临风的帅气公子,还好心的给我拿了个暖炉,让我在这白咧咧的睡了三四天,简直就是遇到神仙了 恨不得就在这仙境里呆到老呢。”
夸人这套周辽百试百灵,可轮到他身上除了有些不自在的情绪,周辽真看不出其他。
那人冷冷应道,“仙境委实抬举了,小破地方一个,既然你进来了,也勉强算作缘分,自会拿出待客之道,不过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也仅限于此。”
这人说话倒是客气了点,但周辽总觉得怪怪的,脸上还是一副喜气,笑嘻嘻的说,“放心吧,我也不是什么死缠烂打之人,自会守规矩的。”
“但愿。”
周辽面上哈哈作笑,内心已然将他骂了一道。
[二]
周辽在此地呆了几日,头绪逐渐多出几道。
五山环绕之地,座座铺满细雪晶莹,亮光闪闪,却也似通人性,像白沙一般流动,围山而居。
内里平铺大地,犹如桃源,上百号人口常年驻扎于此,俨然一个小市镇井然有序,皆是周辽从未接触过的热心淳朴。
救她回来的是一位佝偻男人,身躯不便却眉目和善,周辽称他为李叔。她从李叔的介绍中得知了此地确是绕山雪之内,却并非环山庄,据说早有百来年就给改了名,现在称为雪镇。 因其险恶程度几十年不曾见一个外人,李叔活了五十多年,也才碰到了周辽。
而那阴阳怪气的男人便是这的领头,看周辽迷惑,李叔给她解释了一嘴。“你是看着他年纪小吧,咱这没啥年纪之分,白疏祖上那辈能干,早年搁这建立了威信,到现在传到他这儿,也没人说啥闲话都肯听他的,反正就这么点地儿,人都和和气气的还没谁闹过事儿。”
周辽木讷的点点头,听到雪镇时心里咯噔一下,还没缓过劲来。
说地方小也有几百来丈,房屋果树皆备,还有一小鱼池,吃饭都摆长街宴堆一块,和气是真,只是意义何在她始终弄不清楚。
这的人于她都热情细致,吃穿住都给准备的服服帖帖,甚至连洗脚水都打好端到跟前,饶是周辽再脸皮厚也有些无福空受。
可即便如此周辽也没忘记她此行的目的,她啊,一介女流,顶着生命危险进来偷东西的。
只是,这朴素无华的地方,金银财宝不大可能,至于偷什么,她现在还摸不清楚。
浑浑噩噩过了好几天,对她冷淡如初的只有白疏一人,她不知道如何去形容这种感觉,周辽自认长得也是人畜无害,一颗偷心藏的深不见底,除此之外,实在找不出被讨厌的理由。
那么,姑且算作他害羞,虽然这借口连周辽自己都说服不了。
邻家的小妹拿了几套衣裳过来,周辽这挡风服连着穿了好长一段时间,都有些发臭,她接过衣物连连谢道。
这小妹她有些印象,面貌清秀可人,每每白疏在场时 眼珠子便没离过,双颊泛红的瞧着他,估摸着是看上那冷面人物了。
周辽不禁替那小妹叹气,可惜了。
她披上长衫,银白的衣角荡过脚踝,衬得她更为稚嫩,颇有不适却也是新奇。
说来也怪,山外冷的彻骨,里面却半点风气不见,静得不像话,只偶有人们的嬉闹声传来。
那肩宽腰窄,皎洁如画的男子正站在屋檐下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的雪山。
周辽没半点犹豫迈步走近,狗腿似的上前搭话,“嘿,听说你是这儿的头头?”
男人被打断,看不透心迹地回道“头头?”,转过头来补了一句,“是何?”
周辽没料到他会听不懂,绞尽脑汁的给他解释了一番“就是…老大?首领?你说什么他们都听的那种。”
“哦,可能是吧”
“那你对这岂不是很了解?什么都知道咯?”
“也许吧”
周辽被这模棱两可的答案有些弄糊涂了,正欲再问点什么,那人却兀自抬起手指向那座山脚说道,“你看那儿”
周辽顺眼看过去,剔透的雪铺的密不透风,山本来的面貌已分辨不清,山脚下的雪又堆成了座小山,只能看见一片孤单单的白。
“那儿怎么了?”
白疏放下手,淡淡说道“你进来的地方,也是你将出去地方。”
她一脸震惊,“啊?这儿啊?这么厚穿山甲也穿不过去啊,你怕不是在逗我玩儿呢。”
周辽被瞥了一眼,那人才说道“入口被封了,等热季过去就看得见了。”
周辽没明白,又问道,“热季外面都是那副吃人景象,那冷季岂不更糟,我真的能活着出去吗?”
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漠然回应“以毒攻毒,以寒克寒,有没有命出去得看你自己。”
周辽开始担心了,虽说有缘分进来,不曾想是如此平淡之地,宝没捞到,命给搭进去,委实不划算。
李叔说这里只分冷热季,那么她还有半年时间,实在找不到什么值钱玩意儿,顺些陶瓷摆件回去抬个价也能赚点。
她一脸苦涩,嘴上说着“唉,我可是有缘人,能出去的,一定能。”
“自求多福吧”
说完,那人转身便要离开了,待周辽反应过来时,他已走出老远 ,急忙追上去“诶!去哪儿啊!还没说完呢!”
[三]
炎炎夏日里春风习习,镇内栽种的些果树也都结上了果子,看得人心欢喜。
周辽没事儿就喜欢偷摸摸的摘两个,用袖口抹两下就送到嘴里,满满的原生态在口中弥漫。
被人撞见,拿出脸皮嘻嘻两三也就过了,不仅如此,李叔还专门给她摘了一筐搁屋里,“姑娘别跟俺们客气,想吃多少有多少,这的果子没名儿,谁都能吃。”
周辽心里暖洋洋的,“谢谢李叔!我这也没客气…”
镇上的人越发热情,白疏的态度就显得更为冷漠,可周辽长到现在,贴过的冷脸没有一千也不下八百,若真心想讨好一人,还没有拿不到手的。
周辽用了足足月余,每日每日的跟在白疏身后念叨,有事没事都找他,生搬硬套的扯话来聊。
趁着白疏对她爱搭不理,一口一个“疏疏”喊得她自己都有些肉麻,白疏没说话,只甩了她个冷眼。
不过嘴长在周辽身上,非要喊,他也无可奈何,日子久了,俩人竟也习惯了。
白疏吃饭,周辽就给他夹菜,“疏疏,你吃这个吗?”
也会去树下摘果子回来送给他,还一脸自豪“喏,专门给你偷的你家果子。”
下棋就给他摆盘,下完后连棋子也收捡好,连同着地也给扫了一遍,然后舔着脸贴上去问,“怎么样,干净吧?”
白疏去喂鱼时,她就搁旁边玩水,不时抛句话“这种地方居然还有鱼”…
当然大多时候都是她自言自语,而白疏只挑几个问句简单作答,陈述句一概不接嘴。
到最后,周辽都快死心了,半点话没套出来,力气倒是废了不少。
若非要说白疏有什么变化,那大概就是似乎不耐烦的脸色好了些,态度勉强有所缓和,此外,周辽完全没察觉。
不过,单这一点,就够了。
白疏写字作画时,她就在旁边研磨,还会死乞白咧的让他给自己作一幅,说到这,
那凛冽了月余的脸突然对着周辽扯嘴笑了一笑。
周辽猝不及防的怔住,研磨的手也随之停下,愣神半响,白疏终于开口说道“没时间。”
周辽被他三个字惊醒,讪讪的回过神来继续手上的动作,“小气。”
他将画放置一旁,换了只毛色更为细致的笔,写起字来。整洁的纸面被墨黑色染上,行字之间排列有序不带丝毫拖沓,字体略显张扬却又细腻,本是一手好字,周辽却盯着他白皙的手骨移不动眼。
许是安静得异常,白疏抬起头看了看她。
周辽顿时惊慌失措,像盗窃被当场抓包,不自在的找了个话题,“疏疏你知道《桃花源记》吗,我感觉写的就是你们这儿。”
白疏写完了手上的字才不慌不忙的回道,“不知。”
“你字写的这么好,你们这有教书的吗?”
“没有。”
“那在这岂不是不用上学??”
“嗯,不过,我们这有书观。”
“观什么书的?四书五经那种吗?”
他摇摇头,继续说道,“不是,是观我的书”
周辽睁大眼睛,不掩惊讶,“什么?你的书?你还会写书?”
白疏一本正经地从案板上的书堆中抽出一个外壳泛黄的册子,厚度适中,书皮无字,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摸起来软乎乎的,神似隐世秘籍。
周辽双手接过,她从小不学无数,成绩烂的不入眼,对于这种有一手好字还会作书的人,由内而外的产生一种钦佩。
“哇,这么厚,果然疏疏不是白叫的”
她小心翼翼的翻开,这古体字读起来费劲,第一页就花了她好长时间,没什么意思却还是很认真的看了下去。
嘴上不停的呢喃着,“你可真厉害,这种词句我做梦都想不出来”,抬头看他时似是还瞧见了白疏隐隐上翘的嘴角。
不禁暗自欣慰道:夸人准没错。
读了小半书,她已经开始哈欠连连,又不想扫他的兴,还是硬着头皮看了下去。
又翻过一页,黄皮纸上出现了几句熟悉的字眼“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诗经》?!任凭她再无学识,也不至于这几句词都没听过。
看向白疏翘得越发高的嘴角,周辽顿悟,有些生气却忍不住想笑“你蒙我?”
骗局识破,他守住嘴角,又换上冷脸隐隐带着一丝无辜,“蒙?何为蒙?”
“就是骗,你骗我的意思”
“哦,我何时骗你?”
周辽义正言辞的举了举手上的旧书 ,“嗯?这要是你写的,你现在骨灰都该化了。”
白疏放下笔,递给她一张写满字的纸,面不改色的说道,“那你再看看,这里面与我的字迹可有出入?”
周辽一时无言,放下手中的书,愤愤道“你,你个骗子!你这是偷窃!”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才是个窃贼,真真正正的窃贼。
[四]
日子不知过了多久,周辽有些数不清了,兴许已经有两月了。
天气又渐转凉,李叔给她抱了两叠厚被子来,还一个劲的叮嘱她别着凉了。隔壁家的小妹又送了两件披风,镇上还有些人送来吃食,周辽端正的接过并一一道谢。
不知为何,在这呆得越久,他们对自己越好,周辽心头就越是发闷,有种说不出的难受感,就像自己拿刀架着他们的人头,对方却递回来一颗糖果。
莫名其妙的情绪使得周辽休息了两天没去找白疏,原以为不用讨好人自己会快活点,不曾想却越呆越烦闷,她随手抓了个苹果咬的卡蹦脆嘴里含糊抱怨着“这狗腿子的命,不摇尾巴就不行啊。”
下一句她说在心里:感情牌一张。
周辽过去的时候,他正坐在一棵桃树下品茶,不过这树上花没一朵,倒是稀松挂着几个桃,被绿叶围绕。
树下的人,依旧是脸上无色,但若是走近了看,便会察觉到他眼中的不悦。
周辽径直走向白疏,自顾的在身旁坐下,却没说话,直勾勾的盯着那几座铺满雪的山。
白疏喝茶的动作一顿,随即恢复自然,见她没有说话的意思,稀奇的开口问道“病了?”
周辽毫无生气的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没有,好着呢”
说完便是一阵沉默,俩人各有所思。
这雪镇上的人不懂医,普遍活不过七十岁,在此地像李叔那样快六十岁的人都可称为高龄,白疏的爸妈也因为患病无医去世好些年,他在这总是独来独往。
这些她都是听李叔说的,周辽不禁有些心疼,可又不知该心疼什么。
白疏给她倒了一杯茶,她本能的接过送到嘴边,刚沾了点汁,就皱紧了眉头,“苦死了。”
白疏没说话,伸手摘了个桃放在桌上便没了动静。
半响,周辽才拿过桌上的桃把玩在手中,却也没吃,难得这么认真的说话,“你知道吗,我有个哥哥。”
“不知道”
正经了不过三秒的周辽听见他乖巧的回答被逗笑了,接着说道,“他是个药物研究员”,怕他听不懂,又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做药给别人吃的,他也去了雪镇,去给他们治病的。”
“哦?”
“不过不是这里,是一个我们那的人都知道都可以去的地方。”
“哦。”
“他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去的,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他,今年是第十二年了。”
“他还在吗?”
“应该…还在吧。”周辽犹豫着回答,长叹了口气。
换上轻松的语调,“这我还没给别人说过呢,你可是第一个。”
白疏端正的回答“那多谢了。”
周辽噗笑一声,“那不客气了”静了两刻,继而问道“你为什么在雪镇啊?”
他抿了口茶,不冷不热的说“出生于此,别无选择”
“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选择呆在这里,不是有机会能出去嘛。”
话毕,白疏望向入口对侧的那座山,吐字沉重,“大概,是使命吧。”
使命,于周辽而言,最虔诚的一项莫过于钱财,而做她们这一行的,能不费分文就得到别人的无价宝,便是最高境界。
周辽还在进阶中,兴许再有两步也就唾手可得。
而白疏口中的使命是何,她还不清楚,即便他已直白的告诉过周辽一次。
[五]
在周辽眼中,这里五座山形如复制,连雪堆砌的形状厚度都无差。只
能靠那座入口来勉强定位,而白疏,总是喜欢盯着入口对侧那座山看,木讷地能盯上几个时辰。周辽搁他旁边也能感觉到那透白背影露出的星点哀伤。
跟白疏呆久了,周辽的耐心倒是越发磨炼出来,也摸透了他的一点习性,这种时候多半不会搭理人。
虽然白疏的话依旧不多,但后来周辽对他说的每句话,他都会接,即便只是一个哦。
除此之外,偶尔还会同她搭两句玩笑,一切太过顺其自然,这点细微的改变谁也没有觉察到。
即便这样,邻家小妹还是待她十分和气,周辽虽于白疏无意,可对那小妹总有愧感。
趁着白疏心情好的时候没忍住问了一嘴“疏疏,你觉着这镇上的姑娘怎么样?”
“挺好的”
周辽明显感觉到他回答中的迟疑,却并没在意。
“那我隔壁那个姑娘怎么样?”
“你说年初?”
周辽点头,一脸嗤笑,“对啊,想让她做你老婆不?”
“老婆是何物?”
“妻子啊!娘子啊!夫人啊!”
“哦。”
周辽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他好像总是喜欢这么模棱两可的答案,搞的周辽有些不悦,略微烦闷的追问下去。
“哦?就是想的意思咯,年初长得乖巧,对人也好,你怕不是早看上人家了,靠你这张嘴,猴年马月去了都娶不回来,怎样,要不我去给你说说?”
周辽说完,他一直没动静。
抬头才发现,他正盯着自己,他眼底暗藏的复杂情绪,像是历尽了几十年的沧桑,周辽从未读懂过,被他鼻梁骨上的小痣吸引了去。
半响,白疏才说道,只是却没接她的话,“你可知你与一种动物极为相似。”
周辽好奇道“嗯?什么?狗吗?”
他动作轻细的笑了一下,开口回应“是蝉。”
也是知了。
这小镇里的风,不知何时开始有些凉意,她只得裹紧身上的披风。
墙角的几株梅树居然已经结上了小骨朵,脚踩在地面上也能感受到冰冷,李叔高兴的招呼着她“今年的花结的早啊,等你走那天我也弄个梅花酒给你尝尝。”
她这才反应过来,快入冬了。
白疏站在屋檐下,正面朝向他们,周辽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咧嘴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一幕,被白疏刻在心头几十年都遣散不去。
回给周辽的,同样是一个淡淡的笑,浅尝而止。
周辽知道离她走的日子不远了。最后俩月里,对白疏寸步不离,使尽解数的同他说话。
连暖炉也要过去蹭他的,还死皮赖脸的说“你房里的这个更暖和”,白疏赶了她两日也就不再阻挠。
周辽安静的时候会陪着他喝茶写字,赏月观雪,她知道白疏喜欢四周悄然无声的地方,特别是在夜深人静中,显得尤为强烈。
周辽闹腾的时候就拉着他捉那池子里的鱼,摘那梅树上才开出几朵的花还非得让他拿去给李叔酿梅花酒。
去翻别人才挖好的地,好不容易长出的菜芽被她当做野草拔掉也敢冲他邀功,“我从小就勤快得很,半点闲不下来,这点活对我来说就是家常便饭,不用你记着,算是白给你干的。”
白疏只在一旁纵容地看着她,时不时应她两声。
他倒是看的自然,李叔却看的心疼不已。
白日里,有白疏在的地方,身后必然跟着她。山民们玩笑了两句,倒也是生出习惯,没见到俩人在一块时还觉稀奇“今日怎么不见周小姐?”
白疏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淡口气“各有各的事罢了。”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终于被周辽等到了,白疏说的突然,以至于她还未从这样的生活中反应过来。
她就这样套到了,在不知不觉中。
[六]
那天是冬至日,镇上已经细雪飞舞,出屋走两圈 就能落得个满头白。
雪镇的人都一脸雀跃,准备过个不同寻常的冬至,人人都手忙脚乱的,摘菜、杀鸡、抓鱼 、摆宴和后厨凑成一条流水线,偶有欢笑声传来,却二三作停,生怕一个做不好就拖累了晚宴的进度,冷风不止的雪镇里被温馨热闹的气氛洋溢了每个角落。
周辽是第一次见这场面,虽不知与往常有何不同,却从中感受到了最原始的淳朴。
因为不会做饭,她和白疏被山民们遣到一旁,屋檐下伫立着他们一高一低的背影,站的很近,周辽伸手接雪时都能蹭到白疏的胳膊。
白疏没什么反应,周辽捏了捏手中的雪,一阵凉意传来,她不太在意,嘴上说着,“真热闹啊,冬至都这样吗?”
“不是,第一次这样。”
“嗯?今年难道是什么特殊年?得庆祝一下?”
“算是吧。”
“还真是啊,那我可是走运了。”
说到这,白疏低头看向她,然后才说道,“他们是为了你”
“啊?我?”周辽受宠若惊的应着,同时抖掉了手上的雪,接过白疏递来的手绢,擦了擦手。
“嗯,你是雪镇这几十年来唯一的客人。”
也是即将要走的过客,所以,须得尽够地主之谊。
周辽再次看向各司其职的山民,看向这闭塞的雪镇,大抵人间净地,不过如此。
不等周辽作答,白疏便再次启唇问道,语气中的割舍之意藏的很深“你,可想听听此处雪镇的故事?”
闻声,周辽未经大脑不假思索的便说出了口“想。”
白疏被她眼底的无尽期待渲染,指了指入口对侧的那座山,也是白疏看过无数次的那座,“为了它。”
这座山生的挺拔,其高耸程度难以想象它本来是何模样。
白疏却说,这座山是空的。
山脚被掏空铸成了个冠,里面陈放着上百件碰不得的衣裳,而他们最先来到此处的使命,就是守着这座山。
传到现在是第几千年,他数不清,也没人告诉过他。
白疏说的很简单,也很通透。
因为他知道,周辽的注意力只会在那几千年的衣服上,事实也的确如此。
可周辽,正极力装出满不在乎的样色,稀里糊涂的扯了写无关紧要的话来同他聊,心里想的却是,如何在走之前去探一探那座古衣冠。
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其实很简单,简单到只需要一句话。
白疏便会拱手相送。
镇上的雪越发的大,得知这座山的底细后,周辽比白疏还爱盯着它看,看着那大块大块的雪花连绵不断的落在那山上,心底是止不住的担忧,会给冻坏了。
这平日里颇为喜爱的雪,现在在她眼里已蒙上了一层厌恶。
眼看着离这入口开封的日子越来越近,周辽心急如焚,可白疏每日每日同她呆在一块,委实抽不出身来。
甚至她觉得,从冬至那日起,白疏来找她的次数越发殷勤,无事同她说讲,只安静的呆在一旁,偶尔闲聊一二。周辽烦闷,却找不出借口赶他离开,以至于总是心不在焉。
白疏说,“这入口还有十几日便清封了,你可准备好了?”
“啊?你说什么?”周辽正走神,没听见。
白疏耐心的又重复了一道,她才回答,“这么快啊…也没什么准备的。”
“那你可有何想要之物?”
周辽一听顿时两眼放光,却被理智生生压了下去,违心的说道,“我能有什么想要的,我只要有命活着出去就心满意足了。”
白疏抬眼看她,问道,“当真?”
周辽扛不住他深邃的目光,挪开眼,心虚的答,“当然。”
不知道他信或是不信,他说,“会的。”
[七]
院边的梅花已开了满树,枝头上的红嫩惹得人心欢喜。虽说李叔是为了给她酿酒送行,可这一树的花被摘了一大半,还是不免心疼。
“哎!李叔,能少摘点不,酒稀点无所谓的。”
李叔也较真“那可不成,得让你尝回好的。”
白疏看着她一脸难受的样,安慰了一番,“明年还会长的。”
说完,白疏自己却难受了起来。
果然,下一秒,周辽无意间又提醒了他,“能长是能长,但是我看不到了啊。”
李叔酿好酒那天,已是十日后,也是在这天,周辽趁着白疏不见踪影,终于靠近了那座她曾一度分不清的雪山。
雪镇民风淳朴,洞口以内畅通无阻,周辽也是方才意识到,这里并不古朴,只是奢华被隐埋得深不见底。
此冠,以金镶边且内嵌有珍珠数颗,颗颗色泽莹亮,圆润饱满。
墙周明显上过漆,壁画铺满整墙,手笔不凡,画上吹奏器乐的人物精湛又鲜活,周辽见过万千名画,光是这小小一角凿下来也价值不菲。地面被金地板遮挡,摆放有上百木偶人,个个披金戴银,井然有序排列,身着衣物皆由金丝蚕所制而成,玛瑙玉珠点缀,手工细致,精美绝伦。
周辽被金银冲昏了头脑,半响才发现冠内白疏的身影,李叔也在,正为开封做防潮准备。
周辽躲在洞口,贪婪的紧盯着内里的金碧辉煌,俩人的对话猝不及防的闯入周辽耳中,“小白你莫不是瞧上周小姐了?还没见你和哪个女娃处得来。”
“瞧不瞧得上又有何,再过两日她便走了。”
“周小姐看着也像是对你有意,要真是瞧上,让她留下不就得了。”
白疏话音凄凉,周辽都不自觉的开始落寞起来,白疏说,“她啊,留不住的。”
在这空旷的山内,似是久久萦绕散之不去。
周辽同时被这眼前之景和耳中之语震惊了个透,惊慌失措的逃回了房。
辗转反侧到后半夜,也难以入眠。
可能,白疏喜欢她,她不太确定有没有这个可能。
但她,是一定会走的。
[八]
最后两日了,周辽也没避着他,将那日的话抛诸脑后,仍和如同往常,时刻缠着他。
她将她的挡风服拿出来见见光,搁箱底压了好几月,都险些记不住这衣物的版样。背包也许久没碰过了,周辽清捡了些用不着的物件,留给白疏做个纪念,“你以后要是想我了就看看它们。”
白疏淡淡嗯了一声。
镇上的雪在地面堆起厚厚一层,一踩一个坑,周辽想起了她来的那日,也是有这么深的脚印坑,不过却全然比那日更好受些。
山民们又大肆铺张的给她准备了一场送行宴,嘴里皆是不舍的意味,遇到挽留的,周辽笑笑也就过了,要不是带不上,还想送两只鸡给她捎着,搞得周辽哭笑不得。
但其实,周辽现在装的是满心愧疚,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感受,建立在她不花分毫得了别人的无价宝之上。
白疏还是一如既往甚至比往常跟为冷漠。
明日,便是开封日了。
李叔的梅花酒果然是沁人心脾,余味不绝,不过周辽喝了两碗也是极限了。倒是又想起那梅花,若还在树上该是怎样的一番美景。
宴席在众人的谈论中悄然散场,山民们都饮了酒,没人收拾残局,任其摆放。
周辽敲响了白疏的房门,准备了她深思熟虑的临别礼。
白疏正盘腿坐在写字卓旁,周辽借着酒气沾了一身的梅花香,拿开了他桌上的纸笔,大胆的坐在那张矮木桌上,眼中是白疏清冷的面容。
“我明天要走啦”
“嗯…”
“我送你个礼物吧”
他抬头,俩人对上眼,“何物?”
周辽抬手摸了摸他鼻梁骨上的痣“你知道吗,脸上长痣在我们那边有个说法。”
“不知。”他还是那样一本正经。
周辽笑笑,徐徐说道“代表邀请爱人…”
“吻这里。”
说完,周辽俯身吻上了那颗痣,他的鼻梁骨。
“疏疏,我会回来看你的。”
白疏就那样望着她,周辽第一次从他眼中看到了情愫。
喜欢藏不住,即便你已使尽浑身解数。
“好,我就在这里。”
但其实,俩人心知肚明,再也见不着了,相逢即是永别。
周辽不会回头,只是尽可能的弥补自己的愧疚。
[九]
许是雪镇里已足够冰寒,周辽出来时倒毫无感觉,连这绕山雪也无所畏惧,这便是白疏口中的以寒治寒。
周辽来回皆是背包一只,不过里面物件不同罢了。
包里满满当当,装的是那价值连城的古衣。
周辽名义上极地探险,其本职是为拍卖行做事,游走于各大匿宝之地,干的是见不得光的。
凭借一双慧眼,盗走了古衣冠里最奢靡的几件,她从白疏那赚到了她职业生涯中最高的一笔。
不仅如此,上缴的背包中不知何时多出一幅画来。木柄是上好的紫檀,被精细的刀工雕刻包裹,画纸底部印入一层暗纹,为这画像上的人作映衬。
画卷内,周辽在一片雪景中笑的明媚。
她眼角不着踪迹的润湿,拒绝了买主开出的千万价,将此物顺走,私藏终身。
“真傻啊,我是骗你的”
后来的周辽,花了几十年也没再遇到绕山雪。
白疏其人,生于隐世,却活得通透理智,他见周辽第一面时便知道她的目的。可败在他从为见识过如此人物,先偷心再盗宝。
这绕山雪钟情,绕山雪里的人又何尝不是。
白疏望着她不曾回头的背影,兀自说道,“她不是恶人,只是贪心,想要那些无甚用处的摆件衣裳。而我又何尝不是,我贪恋着她,为了满足我自己的贪欲,所以,我必须成全她的贪。”
只被这风雪听见,吹往无际处。
[十]
可曾听闻绕山雪
无名古籍有一志:游离于边境之处,胶缠于五山之间。于其意,永生永世不弃分厘护此山,故名为绕山雪
绕山雪内环山庄,缘者,一生可遇一次,无缘者,终身不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