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集》wolcard

9、守墓人

　　守墓人
　　——读《战士与苍蝇》、《秋夜》、《复仇（其一）》有感
　　我逐渐昏沉了，而我也清晰地看见。
　　冰冷而远离人间的月挂在漆黑的、铁笼般的夜里，闪烁的星星像数不清的眼睛，裹挟着恶意，不断窥视人间，槐树在秋风里窃窃私语。
　　在天未亮时，守墓人摇晃地走进墓地。突然地，守墓人打了个嗝并挥舞着双手，周遭空气里隐藏的朋友同月光、同槐树呼应着他。他在人前未必不是一个沉默慈祥又带有些古怪的老头，但现在双手却止不住地颤抖，步伐却止不住地凌乱，即使低着眉也藏不住眼中的茫然与狂热，似乎被月光迷惑了。
　　墓碑们依旧沉默，这沉默却震耳欲聋，那些英雄啊！他们所能说的都已刻在墓碑上，墓碑上除了碑文还有各种图案，像是炮弹、书本之类。而墓碑上的荣辱遗憾也已被后人瞻仰解析，抹去了或重要或微小的尘埃与痕迹，而尸体们也早已不复能跳起来训斥或修改了，无论他们生前多么的光芒万丈。
　　“呵，呵哈。”守墓人看着新旧相间的墓碑，发出了意义不明的笑，带着蚊子看见血的兴奋，瞪圆的眼珠几乎完全突了出来。然而这笑声立刻被扼住了，因为在月光所不能及的角落里似乎有脚步声传来，似乎有尸体的身影猛然跃起、怒目而视，可当月光照来时却又化为无形。守墓人后怕地看着四周，略微收敛了神情，顺着月光的指引向前去，直直地向墓地中央走去。
　　墓地中央生长着一种柔弱细微的花，微粉的面庞在秋夜里瑟缩着，他们的根深植厚土，吸取着腐朽的血肉，比那尸体更令人可怜、可爱。但是守墓人无意在乎这小花，每一次落脚不知碾死多少、不知踩弯多少。通透明澈的汁液溅在守墓人脚上，守墓人全然不觉这异样，嘴角挂着抽搐的笑容，大概是在享受着生杀予夺的、无人约束的快感，而小花们还太柔弱，只能呜咽着。
　　小花们拥簇着一块墓碑，大理石造，密密麻麻的汉字、洋文刻了一行又一行专业的词汇、深奥的语法，周边画着水稻。瓜果香蜡摆着作为供品，虽说并无他用，但终竟聊表了几分后人的敬意，但是守墓人对此却极为不屑，随意地踢翻瓜果。月愈发冰冷了，槐树的声响也越发的大了。
　　守墓人焦急地绕着这大理石碑，一刻不停地审视着，呼吸也逐渐急促，喉咙里发出干哑的嘶吼。哪怕寻出一些灰尘，几处黑点或霉团都能使他兴奋并且缓解他的干渴，守墓人的手不断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脖子和手臂，一道又一道的印子在惨白的月光下更加鲜红。
　　然而世间无物能够完美，守墓人看着墓碑底部，丝毫不顾及远处的雷声，像猴子一样喜悦地大叫，手脚抖动得更加厉害了。些许时刻后，守墓人才趴下，用手摸索着，终于从大理石碑底部的缝隙里引出一条细小的蠕虫，这蠕虫是如此微小，不安地躺在守墓人的掌心，守墓人更是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平摊着手，因为掌中的几条褶皱都能够夹死它。
　　守墓人直起身来，向月、向夜、向星星、向槐树、向空气中藏匿着的朋友展示着蠕虫，就像秦王向妃子们展示着无价的和氏璧。而月和夜更加冰冷、更加漆黑、更加远离人间；星星急促地眨眼，似要分辨掌中之物；槐树也不再掩藏，惊呼与满足的叹息此起彼伏，个个都伸出头来急着品鉴，然后再传叙给别人，享受着舌尖的汗味与血味。
　　墓碑们依然沉默，这沉默却震耳欲聋，这些英雄啊！他们所能说的都已刻在碑上。细微的小花也在秋叶里瑟缩着，呜咽着。
　　守墓人脸上也越来越得意了，苍白的脸里竟也翻涌出红润，嘴角咧得很开，似乎要到耳根处——他几乎要放肆地笑出声来。
　　远处有雷的怒吼，近处翅膀飞腾的声音和刺耳的叫声惊扰了守墓人：是一只乌鸦落在了墓碑上。沙哑的叫声不断刺痛着守墓人的脆弱神经，而守墓人愤怒的呵斥不能使乌鸦动弹丝毫。那只乌鸦仅仅是用锐利的眼直视着守墓人，大概意图剖开守墓人的胸膛看看这心脏的颜色。雷声已经近乎眼前了！守墓人惊疑不定地后退，云层厚重无言不威自怒，完全地遮掩了月亮；闪电照亮了守墓人的脸，刺破了这囚笼般的夜；乌鸦与怒雷共同咆哮，槐树被吓得沉默，如同死去了一样。
　　漫长的一秒过去了，守墓人逃走了。
　　墓碑们依旧沉默，这沉默却震耳欲聋，这些英雄啊！他们所能说的都已刻在碑上，细微的小花也在秋夜里瑟缩着，呜咽着。可是墓碑会增加，细微的小花也会开的烂漫，乌鸦矗立于此等待未来并与雷声一同怒吼。
　　致那黑夜中的呜咽与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