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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烟锁重楼 ...

  •   江南的水乡,物物都是波光荡漾。夜里水波中盈着酥润而又柔软的月光,墙上的影子也在荡漾,摇得人心也摇曳。

      文鹂嫁入这家也有十几年了。她走到妆台前,铜镜里的她一脸倦容。原先杏仁似的盈水含情目,溢出来的,现今只剩了剪不断的愁绪,原来微上挑的嘴角,也无力地垂着。文鹂原是丰满的体型,陪嫁的那只镯子,如今已可一直推到腋下,谁会想到她曾有滚圆的手臂?云动,月光明明暗暗,花影投在文鹂身上,一阵风过,烛已熄了。黑暗里一声长叹,接着便了然无声,灯烛再明时,文鹂的脸上,已多了两条水印。“小姐,睡吧。”丫头鹂影劝道——这丫头原是陪嫁进徐家,她自小跟随文鹂,真是她的影子。——“明儿大祭,得早起呢。”

      文鹂的婆婆是个强干的女人,早年丧夫,拉扯大二儿一女。这徐白氏颇是苦命,几年前,徐大少爷也撒手去了。她还硬朗,便照应着一家里里外外。大祭,便是祭天祭神祭祖宗。文鹂跟着婆婆,携了几房妯娌,挪着碎步。文鹂见了那牌位,忽一下悲上心来,她才三十岁呀,虽说是将谢的花,但毕竟还水灵着。又想到前些天听说的东街女子,似是姓王,听说未尝谋面的“夫君”猝死,竟抱了牌位投井而死。依她看,实在不值,一条人命,十座贞节牌坊,可抵得了么?事儿是婆婆说的,当着家里的女人,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文鹂进了徐家门,便是徐家人了。既有警告也有劝慰,你好歹与少爷作了几年夫妻,又养了一个闺女,有什么不知足?文鹂缓缓地走着,轻移莲步。“轻移莲步”?这话是谁说的?文鹂的心一下被温柔地触痛了,那高大的身影,俊逸的面容,不知从哪里忽地跳了出来,十几年前分娩的痛楚,也一下涌上心头。“小姐,小姐,”鹂影轻唤几声,文鹂方才惊醒,见婆婆正看着自己,面色微怒,知是一不小心露了痴迷的神色,忙垂首定神,再不敢想旁的事情。

      又到中秋,文鹂独守空房,不言语,寂寞自是难耐。玉枕里取出钥匙,打开床下的小木匣,露出半个玉蝴蝶。往日柔情似水又溢了出来。那时她才进徐家没几年。文鹂是小家碧玉,父亲文秀才是规矩人,不幸家道中落,一个读书人,耕不得地,做不得活,无奈竟做了商人,这可是让祖宗也蒙羞。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一个秀才,本不会经商,投了全部家底,却弄了个血本无归。自己又气又愧,病了起来。文鹂就是这么进了徐家,做小。幸而正房舒音也是正经人家的女儿,不苛刻难为人的。徐大少爷对文鹂不甚喜欢,娶她时,一是看她也算知书达礼,二来想要个儿子。那大太太不知怎么总也不见喜。徐家原是商贾人家,徐大少爷带了正房太太在苏州理一份产业,老家这里文鹂便随着婆婆。也是好的。

      文鹂未出嫁时,心里早有了人家,是个书生,叫苏慕桐。慕桐天生气宇轩昂,粗布衣服,在人群中却显得鹤立鸡群。他离开时,要文鹂等他三年,三年后求得功名,一定回来娶她。然而慕桐终于衣锦还乡时,文鹂已嫁作商人妇了。

      “小姐”鹂影拿了件衣服为她披上,“慕桐少爷现下也一定想着您呢。”这鬼丫头,贴人心,文鹂向来是拿她当妹妹看。鹂影初入文家时,才十一岁,那时文家还未衰败,文鹂正是万事不愁的大小姐。“唉,”文鹂叹了口气。“那孩子,现在正跟当年鹂影一般年岁呢,没有娘在身边……”十几年前,文鹂还有过一个女儿,在徐家生的,文鹂却知道,那是慕桐的骨血。孩子五个月时,文鹂说要带她回娘家看看,半路遭了“抢”,孩子便再没回徐家。就是那时,慕桐给了她这半只玉蝶。

      原本徐家也起疑,好端端怎么会丢了孩子!文鹂只是哭。多亏正房太太从中调和,才平了这事,文鹂对她很是感激。后来,舒音仙逝。文鹂很是伤心了一阵子,倒比徐少爷,老太太的眼泪来得真挚。舒音在徐家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却因为没有留下一儿半女,连丧事也草草的。文鹂蓦地感到唇亡齿寒。她文鹂连明媒正娶都不是,将来下场怕还不比舒音。幸而后几年文鹂为徐家添了一个闺女。老太太急着抱孙子,便把文鹂扶了正。文鹂有愧,不是对徐家,却是对舒音。
      躺在床上,文鹂心里乱极了,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慕桐抚琴,她翩然起舞的情景。朦朦胧胧便唤出了他的名字。鹂影在旁看着,忽也落泪了。

      第二日,家仆送来一些小丫头,让各房去挑。文鹂不与人争,便随便叫了一个。那丫头倒也清爽,生得一副机灵相,讨人喜欢却又不会让人想到一般委琐的奴才。过了几日,文鹂便喜欢上这个叫兰儿的丫头。她本就爱兰花,又见那丫头与女儿若馨处得很好,亲密的样子倒像对小姐妹似的。

      柳絮飘过了,飘走了嫩绿的春帷。浓浓的绿,墨一般泼开。夏已到了。既是夏天,蚊虫也便多了起来。文鹂便叫兰儿把蚊帐取出来。帐子在橱顶,高得很,兰儿踩着凳子,文鹂便让鹂影去扶。风一吹,兰儿的单衣掀起一角,露出一块玉来。翩翩欲飞,竟像是——蝴蝶!而且,似乎只有一半。文鹂、鹂影看得分明,全都愣住了。文鹂一颗心,不由得怦怦直跳,脸也发红,莫非……鹂影见这情形,怕文鹂说出什么,毕竟是在徐家,忙说:“小姐,昨儿风大怕是受了寒,脸色这样差,去歇歇吧。”话未落,便搀了文鹂进了内房。

      入夜了,烛影摇红。文鹂又取出那半只玉蝴蝶——这颜色,这质地,那翩翩欲飞的神态——错不了!这半只是右翼,兰儿那儿见的恰好只是左翅。难道兰儿真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儿?既然能找到兰儿,那慕桐……一下子,文鹂觉得自己这些年的苦没有白费,只要她能再见慕桐,只要能与他们一家团圆,文鹂真的无愿无悔了。现在徐大少爷已不在了,文鹂改嫁,也不能算伤天害理,至于其他人怎么看,文鹂也不愿去理。这许多年的相思苦,她受够了!只是慕桐,他,还愿意要我么?文鹂一下子害怕起来。揽镜自视:还不太老,可当年的纯真与娇嫩早已褪尽了。又一下想到慕桐怎么会让女儿出来给人作丫头,难道他已落魄至此?又或者他另结新欢,女儿也不爱了?那又为何还留着玉蝶?难道……一整夜,文鹂辗转难眠,忽喜忽忧。一会儿笑出声来,一会儿又泪流满面,竟是一夜未眠。心事重,本又体弱,一夜折腾下来,可真病了。

      早上,兰儿送了汤药来,文鹂不愿意吃药,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面上阴晴不定。鹂影见状,忙把兰儿打发开了。文鹂迷迷糊糊地躺了半日,鹂影那些安慰话,可全没听进去。下午,忽又起来,让鹂影搀去了佛堂,一跪就是半天。下定了决心,问问兰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二日,兰儿来送药时,文鹂正拿着玉蝶把玩。兰儿一见,笑着说自己也有半只。文鹂佯作不知,只说不信。兰儿便掏了出来,两块对在一起,恰是一只玉蝴蝶。文鹂早已心神不宁,哪还说得出话来?亏得鹂影机灵,忙问兰儿哪儿得来得。兰儿犹豫了一下,说是父亲给的传家宝。一听这话,文鹂真是喜不自胜。又听兰儿说父亲很疼她,只是让她出来学学规矩,一颗心也放下了。
      既已肯定兰儿的身份,文鹂反倒不那么着急了,只想先缓一缓,与兰儿更熟络些——孩子还小,别吓着了她。一日日下去,文鹂越看兰儿越觉可心,兰儿也是一天比一天更懂事,连老太太也喜欢她。文鹂每日去佛堂拜佛,何其心诚,感谢老天给的机缘。

      这天,兰儿不知怎的没有精神,病了一般,小脸上散了平日快乐的神气,文鹂看着心急,便拉着兰儿问个究竟。兰儿眼帘一低,泪已滑落,原来是收到家书,父亲病了。却不知兰儿急,文鹂更急。她忙让兰儿回家照料父亲,还拿了些银子给她。兰儿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跪下便拜“菩萨心肠的太太”,当日便回了家。

      她走后,文鹂才想起,兰儿走得太急,自己竟忘了带信儿给慕桐,十余年杳无音信呀,不知他还是那般模样么?又不知他病势如何?

      过了几日,不见兰儿回来,文鹂不禁着急,却又不便差人去打听,几乎茶饭不思,又亏得鹂影百般劝慰。那半只蝴蝶,便日日带在身上。

      这天文鹂早起,正对镜梳妆,却见眼窝凹陷,面色蜡黄。正神伤,却听鹂影说:“兰儿回来了!”铜镜啪地掉在地上。文鹂衣冠不整便要去见兰儿。好歹被鹂影劝住。兰儿来拜谢主子,文鹂一下便要抱住她。鹂影拽住主子,替她问了想问的话:“兰儿,你父亲的病可好了?”兰儿满面喜色:“已经大好了,多谢太□□德,兰儿永生不忘。”说着又要跪下磕头,却被文鹂拦住:“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兰儿陪着笑,却不知太太为何这么高兴。“苏兰,兰儿,你是不是姓苏?”“苏?”兰儿一楞,“太太我不姓苏,我姓林。”什么?文鹂一下似乎没听懂,又问了一句:“你不是叫苏兰吗?”“太太,兰儿姓林。”文鹂险些站不住,勉强稳住自己:“玉蝶,你不是说那半只玉蝶是你父亲给你的传家宝么?”兰儿低下头,低声说:“那是传家宝,但其实,并不是我父亲给我的。我那么说,是想护好它。其实我家是开当铺的,一个女孩为给父亲治病,偷出了父亲的宝贝……”不等兰儿说完,文鹂便紧紧抓着兰儿的胳膊颤声问“不是你的?那后来呢?那女孩和她父亲怎样了?”兰儿被她拽得生疼,又不能闪开,强笑道:“兰儿不知道,似乎他们搬去别处了……”文鹂只觉得一下子天塌地陷,人事不知了。

      文鹂醒来时,鹂影守在床边,兰儿已被她打发走了。“小姐,您要保重身子呀。”一句话未完,也忍不住泪流。文鹂呆呆地,似也不知她说了什么。

      月儿又爬上了柳梢,树影在阁楼的墙上荡来荡去。文鹂握了半只玉蝶,呆坐窗前,忽地将玉蝶掷在地上,十数年的泪一下子爆发似地流淌,只觉得天昏地暗……

      外面,微紫的夜雾笼着寒月。恰是,烟锁重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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