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诺》阿蒜

2、苏醒是为了离开

　　夏天悄悄尹幕，V市日间的繁华亦随暑气淡下。
　　而市第一医院的加护病房却还是窒闷的让人喘不过气，这种闷不是来自于空气，是一种扼人呼吸的沉静，是夜，仿若没有了一丝光亮。
　　那道修长的身影立于窗前，与夜融于一体，他似乎习惯了这样的夜晚，所以站的那样笔直，那样理所应当。
　　“嘟-嘟-”心脉仪日日夜夜呜咽着，似情人间低声悲泣，却再也影响不到那笔直的身影。
　　“恩……”床上的女子发出一真微弱的细吟，手捂向自己的疼痛的前额，艰难的睁开了眼睛，周遭的环境是从未见过的，只能模糊的感觉窗边站着一个人。“默……？”她的声音苍老而沙哑，令她不适。
　　他的肩膀突然变的僵硬，沉默好久，却是头也没回的从她床边擦过走向门口，“我去叫医生”。
　　一直到门开了又被关上，他一次也没看向那张自己每天看了不知道几万次的容颜。
　　是幻觉吧？不是幻觉吧？总之不能看，看了又会消失……
　　“啪”顺着病房的门滑倒在地，这个伟岸的男人坚强了一辈子，终于抓着头发咬牙压抑地哭出声来……
　　房里的程颖头隐隐做痛，又在迷迷糊糊中沉入梦里……

　　韩默和章嫣都是我高中时代的好友，同样有着优越的家庭环境以及高雅的兴趣爱好，让他们显得这么真实。而我，始终像是误闯入天鹅群的野鸭子，格格不入。

　　“我就想不明白了？你一定是脑子撞坏了，放着个韩大少不要成天无所事事的看小说，摆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你要什么不舒服你说！这么多年的朋友不是当假的！少跟我藏着掖着让人看了就来气”章嫣一进门瞅着她那眯着眼的鬼样子好心情立马跑光了。
　　“你疯我认了，那姓韩的也跟着你不正常，每天照样来，结婚的事是一个字不提，就知道送这个什么狗尾巴草聊聊天气，他不急！你不急！我懂，就我急，是不？”
　　我自知这书是看不成了，叹了口气好笑的看着章嫣：“那是满天星。”
　　自己这朋友交了有七八年了，从进同一所大学五年，也没看章嫣稳重多少。有好的家世，好的学历，没什么为生活操劳的烦恼，章嫣还年轻自己却好象老了很久了。自己性冷，而她性热，居然吵吵闹闹这么多年就过来了，说实话，没了她真不知自己又会是什么样子。想到这，我眼眶有点发热。
　　“我知道，”看着房里到处堆满的满天星，送这么一屋子的偏偏没个人领情真不知道跟狗尾巴草有什么区别……
　　“还有那个死洋人庸医，每天来检查拉着个死人脸，到底能不能出院啊有什么病啊！是屁也不放一个，全世界就只有我正常了，这日子怎么过！”
　　话音刚落，一位身着白色大褂戴着金框眼镜的冷俊男子就走了进来，看也没看旁边正对着自己干瞪眼的女子绕到床边，坐在旁边的靠椅上例行公事的问了下我的情况。
　　我配合的一一回答，一般孟庸医生问完了就会离开，可今天有点反常的继续坐着，使我不由疑惑的看向他。
　　孟庸嘲弄的勾了勾嘴角顺手拈起我手中的书，扫了一眼，一副果不出我所料的眸子探着我的眼睛，意味深长“能背了？”
　　“喂！姓孟的你管太多了吧？”
　　心跳一顿，我忙抢回书，躲避了他的视线，低声咕哝道：“好看，所以多看了几遍。”
　　“那么不用看了，今天你可以出院，默马上过来接你”，孟庸再次抽走了我的书，“还有，别那么逞强，考虑下关心你的人”，强势的俯视我，依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说了句人话。”章嫣难得举手附议，朝庸医飞了个眉眼儿。
　　“不是说你”，他斜着漂亮的眼撇了撇章嫣，“没见过你这么能吵的，要她出院是因为你严重影响到其他病患了”
　　“你——”
　　“出院礼物”没等她说完，孟庸丢了个礼品盒到我手边，终于还是摆摆手潇洒的走了。
　　“算了，别生气了，我们回去？”跳下床边安慰恼羞成怒的好友，伸了伸胳膊，笑的一脸灿烂面向窗外的风景吸了一大口气。
　　可是，只有我，只有那时的我，看着夕阳柔和的俯照大地，却只尝到了一种怜悯的味道……
　　有人说，上帝也会失聪，但他终将复元。我应该相信么？

　　韩默家住半山，由于之前的交通意外，我没赶上母亲的葬礼，所有事宜都是韩默这个“外人”打理的，事后把我和母亲才住了两年的房给退了。
　　然后我住在了这里，一个有如童话里华美城堡般的……
　　这半年的拼命工作存下来的手术费却把母亲推向了死亡，而我这个刽子手在母亲入土的最后一刻也没有出现，除了身上微薄的一点存款，真的可谓一无所有了。
　　夜里半山的寒意更盛，脚下的凉意瞬间渗透上来，直要吃进骨髓里，我拢了拢衣袖。
　　手里把玩的是孟庸那天送的礼物——眼镜，我没想过要瞒过他，毕竟他比我更了解我的身体。现在真的老了，没了它，看什么隔厚厚的纱，朦胧的带了点童年的色彩，可他偏偏送了我这个，要我记住，面对现实。
　　要我看清现实……那现实又是什么呢？
　　从住进来起，韩家人的脸色就没缓解过，我从没见过这么固执的韩默，那天下了车就一直没有松开过我的手，手心传来的是铁样的决心，就是这样的韩默使我鬼使神差地由着他任性了一回。
　　这几天的相处，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来思考他们之间的一切。
　　拢了拢有点湿气的外套，深深吸了口气，走向韩默的卧房，门还半掩着，飘来淡淡酒香，我笑着正要推门，却听到熟悉的名字，犹豫在了门口。
　　“章嫣，你逼我也没有用，我不想瞒着她一辈子，你不知道我多么痛恨自己打的那通电话，迟一步，哪怕就迟一步她母亲就会进手术室了……”
　　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露出沙发背的后脑勺，发丝凌乱。
　　“不怪我？你说的轻巧，我了解她……她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就为了她母亲，如果不是我自作聪明让孟庸把她的诊疗结果给她母亲看，如果不是我气疯了喝多了酒说了她在公司陪客户天天喝酒赚提成的事，如果不是我说……章嫣……我该怎么办……她会原谅我么”……
　　里面的话音还未落下的时候，我的泪却抢着涌了上来……跌跌撞撞地回了客房。
　　债务没让我哭过，车祸醒来知道母亲的去世没让我哭过，直到现在，我躲进被子，终于泣不成声……

　　午夜的时候我悠悠转醒，视线所到是老家那副古画，冰冷的手指摊开画卷，一位古典美女跃然纸上，淡粉外衫，搭配雪白的百折罗裙，腰间束着淡黄缎带，头发松散的挽起，左耳下蝴蝶淡纹，发间插有珠钗，盈盈含笑。似乎在对我说，如果太累了，就来吧，我们一起玩儿……
　　鬼使神差的向她伸出了手，轰的一声——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