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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书院 他也没见过 ...

  •   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他说他叫霄飞练,是被我救回来的那只猫,而被他咒骂的孙成良是他的朋友,我轻薄了他,就要对他负责。其余的,他一个字都不再多说。我仔细的打量着这个男人,不得不说,他长的顶顶好看的模样,像是个混血,银白的短发,额前有细碎的刘海儿耷拉下来,碧绿清透的眸子像宝石一样漂亮,五官凌厉俊秀,两只耳朵分别缀着黑橘二色的流苏状的耳坠,长及肩膀,衬得他分外好看。他赤身裸体的坐在我的床上,表情淡定,姿态从容,体态优雅风流,让人挪不开眼,实在是让人忍不住唏嘘。
      这么帅的男人,居然也是个神经病,真是可惜,可叹。
      我摸出手机准备报警,一阵白色的烟雾突然出现,我看向那阵烟雾,发现是从霄飞练身上散发出来的,等烟雾散去后,那只三花弟弟出现在我面前,它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来的声音低沉优雅:“你看,我是你救回来的猫。”
      有东西裂开的声音,是我徐徐碎裂的三观。
      最后是以我给赵宇打了个电话,说我要长期养这只猫为结果的,赵宇在电话里十分的兴奋:“我早说养个宠物对你有好处,你不听,现在好了,怎么样,还不是逃不过漂亮弟弟的致命吸引。”
      “你说什么是什么。”我无力辩驳,只觉得头痛欲裂,那边赵宇还在兴奋的跟我科普养猫的注意事项,以及让猫发腮的办法,我抬眼看了看穿着黑色衬衣坐在沙发上的俊美男人,心说大可不必,于是只能打断他:“我知道了,你先忙吧。”
      赵宇好脾气的笑笑:“成,那我不啰嗦了。”他略顿了一下接着说:“过两天复查我陪你去医院,你记得接电话。”
      “好。”
      挂断电话,我揉揉眉心,脑子里想起霄飞练的暴躁发言:“你如果不养我,不每天给我上供那个进口猫粮小鱼干还有那个罐头,我就天天缠着赵宇,揍他。”
      “?”可是赵宇又做错了什么?
      “当然做错了。”霄飞练理直气壮:“如果不是他把我救回来,你怎么会有机会亲我?”
      我愣了许久,才弱弱的说:“可是不救你你就死了啊。”
      “不可能。”他用碧色的眸子看着我,认真到:“我还有七条命,不会死。”
      “……”行吧……也许这就是大佬吧,逻辑满分。
      他就这样闯进了我的生活,我们共同生活了一个月,父母留下的遗产很多,我没有兄弟姐妹,自然而然的继承了他们的两套房子和几十万的存款,我不爱出门,也不逛街,每天只坐在小小的房间里画着乱七八糟的画,有时候是透过窗子看到的飞鸟,有时候是碎成一地斑驳的阳光,任由浓重的黑色铺了满满一地。我画素描,所以也算不得什么大的开销。到了需要补充粮食的时候,我就出门买回一些放在家里,慢慢的坐着吃。
      霄飞练吃饭的时候用猫的模样,去厕所的时候则用人的模样,这样也好,既吃的少,又省的我给他铲屎买猫砂了。其实他基本都是用猫的模样,身上白色的长毛,加上一黑一橘的耳朵,说不出的漂亮。他大多数时间都是安静的坐着,大约猫都粘人,他喜欢坐在我身边用头蹭我的手,或者在我画画的时候窝在我的怀里,起初我还有些别扭,但是谁会忍心拒绝一只小猫咪呢?
      那年的四月天气不好,一连十几天都不见太阳,小雨淅淅沥沥的下的人心烦意乱。赵宇陪我去了医院,医生面色凝重的给我开一些抗焦虑的安眠药,我认得那个药,副作用不算大也不算小,吃了之后两三天都会没什么精神,我就算攒上半年,也攒不到自杀的量,我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烦躁。
      连生死都不由我自己做主。
      霄飞练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回了人的模样,他坐到我身边,看了看天说:“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你怎么知道?”问完我就觉得有些多余,这大约是个妖怪,能掐会算,有什么不知道的。
      果然,他看我一眼,唇边挂着轻轻浅浅的笑嘴里说的却是:“因为我是猫啊,动物对天气还是很敏感的。”
      我不再接话,霄飞练凑过来贴着我说:“如果明天晴天的话,我们就搬个小凳子去小区的公园里晒太阳吧,虽然我不用遛,但是待久了也好无聊的。”
      他说的委委屈屈,我打心眼儿里认为他是一只猫,所以十分尊重他的意思,于是点头答应。如他所言,第二天的天气果然好,四月的骄阳终于在连着快一个月的阴雨绵绵之后露出了原本的模样,挂在天上散发着有些灼热的光。我一手拿着凳子,一手抱着猫走到了公园的无人处,被太阳晒的舒服的眯了眯眼。
      霄飞练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的画太丧了,我看不到任何生机,死气沉沉的一点都不像人。”他的语气有些嫌弃,我被一只猫说不像人,听听,听听,多么离谱。
      “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我低头问他。
      “人是复杂的,温暖又冷漠,怯懦又勇敢,自私又无私,放纵又克制。”他的眼睛看向远方,仿佛在缅怀,又仿佛装着无尽悲悯:“我活了很多很多年,遇到过许多许多人,有人死于贪婪,有人无谓牺牲,有人忠勇无双,有人死得其所,人是不能被定义的,但是他们都有求生的本能,可是秦愈,我在你身上看不到。”
      他的眼睛看着我,又仿佛在通过我看芸芸众生,我是众生里的异类,却绝不是唯一的异类,我与他对视,他挪开眼睛,在我怀里滚了一圈,伸了个懒腰看着我转移话题说:“好无聊啊秦愈,给我讲故事吧,好久没听了。”
      我不会讲故事,也不会拒绝人,于是我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发现果然还是不行。我曾经有长发六年的时间不怎么与人交流,也许一年里只说两三句话,还是短句,直到后来才慢慢好转起来,而讲故事需要充沛的感情和顺畅的语言表达能力。但是我存在在这个世上的作用是顺从,别人对我提了要求,哪怕再难也要努力做到是我如今的人生宗旨,于是我看着霄飞练的眼睛,问他:“你知道戒网瘾中心吗?”
      “知道,雷电法王,杨某信,某某书院。”
      毫无疑问,这是一只见多识广的猫。
      “我在那里待了两年整,我的父母亲手把我送了进去,你知道毁掉一个人最彻底的方式是什么吗。”我的声音淡淡的,猫静静地看着我,碧绿的眸子盛满震惊。我平静的说:“毁掉他的自尊,否决他的存在,打断他的脊梁,重构他的思想。即,凌辱,嘲讽,虐待,洗脑。这样,他就会永远爱你,一时一刻也离不开你。”
      说起往事的时候,我以为我是不会痛的,因为我曾向许多人说过这段过去,向警察说,向媒体说,向公众人物说,向医生说,向朋友说,向社会的大众说,可是最后都没有结论,那些人找到我说,这个世界不需要我的声音,怯懦如我,抗衡不了整个世界,于是在黑暗里缄默不言。
      “他们说我矫情,无非是自己不曾亲历罢了。”我笑着说,那笑里几分讽刺,几分真心,上天知道。
      那年我大约十九岁,外婆突然离世,父母却选择隐瞒了这个消息,原因是因为怕影响我学习。外婆把我从小带到大,近年身体不好,一直都很让我担忧,等我打通外婆手机的时候,她已经下葬了,我没有见到她的最后一面,这让我十分难过,然而母亲的一句话更是让我痛不欲生,她说外婆走的时候嘴里叫着的是我的名字。那时我对父母有些怨气,不愿回家,我本来以为他们会向我道歉,于是故意逃课上网,我那时候并没有要求赵宇去找我的父母,谁知道他觉得应该帮帮我,于是到我父母面前,夸大其词了一番,效果果然不错,两天后母亲叫我回家一趟,我以为是要向我道歉,没想到才进家门,四五个大汉就冲上来把我架出了门。
      我高呼救命,他们却红着眼眶看我一眼,然后背过身去,我震惊的看着他们的背影,从来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深刻觉得他们浅薄无情。
      他们蒙上了我的眼睛,给我带上了手铐,然后不顾我的询问哀求,把我带到了一个地方,我跟着他们走了很远,被送进了一个充满恶臭的房间,他们扒光了我的衣服,甚至连内裤都没有留给我,有人摸了摸我的屁股笑着说:“林老师就喜欢这种长的帅气的腰细屁股翘的小男孩儿。”我惊恐极了,大声咒骂,但是没有人理我,我听到有个油腻的男声喘着粗气在我耳边说:“你不要怕,这里是学校,你父母送你来的,来学校先关几天,这是规矩,但是不会饿到你的。”
      他离我太近,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往后倒了几步,随后就是关门的声音,我这才敢拿下蒙在眼睛上的布条,我以为我要适应许久,没想到根本不用,这个房间有些黑,只有一扇小窗户能从外面透进来些阳光,房间里充斥着恶臭的味道,借着不算多亮的光,我打量着房间的样子,不算大,可以说是很小,放着一个散发着恶臭的便桶,一张发了霉的草席,然而更让我惊恐的是,我看到了墙上写的密密麻麻的,混沌的,绝望的黑红的字。
      每天都会有人送一些凉透了的并不新鲜的饭食和有些浑浊的水来确保我不会被饿死,我起初是不吃的,但是两天之后我就已经开始抵抗不住饥饿了。这房子的隔音做的很好,纵然如此,我还是隔三差五就能听到隔壁的人传来的近乎疯狂的尖叫。
      恶劣的环境,恐怖的氛围,这杀不死一个人。冰凉的饭菜也杀不死一个人,只有恐惧和孤独,能把人生生折磨疯掉。
      我是在第三天开始妥协的,起初我会向外面传递信息,但是没人理我,送饭的人是聋哑人,他听不到我,也不会说话。我在绝望中妥协,甚至开始逼着自己习惯,我仿佛成了不知廉耻的野兽,不着寸缕的在那个房间里便溺,然后再在充满恶心味道的房间里狼吞虎咽的吃下馊掉的饭店,最后再睡觉。到第六天的时候,我觉得我已经快疯掉了,我用头撞墙。咬破自己的手指,写了许多个救我,我也是疯子里的一员。
      “屋子亮了七次,我在里面待了七天,在我还像个人的时候,透过窗子我看到了回迁的飞鸟,自由的面目可憎。”胸口的位置在狠狠地发木,我觉得这不应该是我该有的情绪,我的声音始终淡淡的,仿佛已经过去了,但是任谁都听到。没有过去:“那是一个什么样得地方啊,说是人间炼狱都是抬举,我们吃馊了冷了的饭食,食物中毒就喝食堂给冲泡的盐水,或者秘密送到医院。我们住的大通铺里是发着霉味儿的床板和潮湿的被褥,晚上睡觉的时候要留心被老鼠咬,但是后来,我们饿急了老鼠都被我们抓来吃没了,说起来,这算不算跟你抢饭?”
      猫不说话,他注视着我,我笑嘻嘻的说:“我们平时也上课,老师拿着二尺长,小指粗的钢条站在孔子像前,我们跪在那里,不知道跪的是孔夫子还是站在那里的恶人,每天上课之前都会有人被惩戒,理由是顶撞师长,可我没有见过他们任何人反抗过,轮到我的那天,我明白了,没有理由,他们只是把你当做发泄的工具。”
      孔子像前站满了人,有男有女,成年的,未成年的,神色麻木的,表情惊恐的,他们的目光放在我的身上,我就那样被人扒光裤子按在台阶上,被钢条狠狠的抽打,一棍下来就痛的让人流泪,我一时之间不知道,我该为疼痛流泪,还是该为被踩的稀碎的自尊痛苦。十五棍下来,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现在想想,我大概从踏入那个地方开始,就不能算作人了。
      是谁的心头滴血,鲜红一片,触目惊心。
      身后有人掉了东西,我回头看到赵宇,他正呆滞的看向我,他的眼眶通红,表情像是要吃人一样凶狠,我从来没告诉过赵宇我在那里过得是什么日子,他也没见过那么狠毒凶恶的人心。
      “给我们上课的老师说,我们去垃圾,是败类,是世界的负担,所以才会被送来改造,我们应该感谢我们的父母,他们送我们到这里重生,他们太爱我们了,不忍心我们变成渣滓。”
      我的声音轻轻的飘向赵宇,赵宇的身体摇摇欲坠,他扑过来扶着我的肩膀说:“不要再说了,小愈,不要再说了,那些都过去了,全都过去了,会好起来的。”
      我看着他,胸口突然塞满了怨气,我歪头看着他说:“好。”
      你看,他们口口声声说爱我,所以听不下去我受过的苦难,他们连听都觉得崩溃,却还要我好好的活着,我该感动,还是该骂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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