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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荣誉成了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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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真是,一开口先问他是谁,难得不是这人先发来了好友申请吗?贺疏无奈地摇了摇头,万般不情愿地打字回复。
【……:贺疏。】
发完这条消息,贺疏迟迟没有等到林饮溪的回复。他猜想林饮溪根本没记住贺疏这个人是谁,好笑地放下手机,从书包里拿出今天刚刚发下来的一沓卷子。
贺疏从厚厚一沓卷子中抽出一张物理试卷,开始做题。他有个习惯,拿到卷子先看最后一大题。
卷子是教物理的梅老师自己出的,最后一大题考的是电磁学的知识点。贺疏扫了一眼,大致得出了解题思路。他不紧不慢地在卷子上写下几个关键的解题步骤,顺便写下了“不小心”做错的答案。
解决了最后一题,剩下的题就没有什么难的了。贺疏在卷子上填满错误答案,发现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熟悉贺疏的人都知道,他讨厌下雨。下雨会勾起他不好的回忆,比如现在,贺疏的脑海里就闪现出了母亲俞眠月去世时的场景。
那也是一个雨夜,无边无际的大雨冲刷着行人的心。贺疏赶到时,俞眠月躺在医院的重症病房里,面色苍白,形容枯槁。
俞眠月是在贺疏中考前查出的癌症,已经到了晚期。为了不打扰贺疏中考,她没有告诉贺疏自己的真实情况,只是在贺疏中考完之后一个人住进了重症病房。外婆一开始还骗贺疏说俞眠月是出差了,后来瞒不住,只能道出了实情。
“小疏,进去看看她吧,也许是最后一面了。”外婆站在病房外面,红肿的眼眶隐隐约约又有落泪的趋势。
贺疏照做了,他走进病房,坐在俞眠月床边,将手轻轻搭在她的手上,喊了声:“妈。”
听到贺疏的声音,俞眠月的手动了动,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儿子。她的贺疏今年十五岁了,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可是她还是不能放心地离开他。
“小疏,你答应妈妈一件事,”俞眠月用很轻的声音说,因为她实在病得没有力气了,“我离开之后,就忘了我,别再为我难过了。”
“不,你别离开,我不要忘了你。”十五岁的贺疏倔强地回答。
俞眠月虚弱地摇摇头,终是撑不住沉重的眼皮,慢慢闭上了眼睛。贺疏看着自己的母亲在面前一点点失去生机,无力感充斥全身。现实总是天真而残忍的,他知道,无论他怎么样喊她,俞眠月都不会睁开眼再看着他了。
窗外骤然划过一道闪电,雨越来越大,丝毫没有转晴的趋势。嘈杂的雨声响在耳畔,贺疏还保持着坐在床边的姿势,视线越来越模糊,泪水决了堤,有如窗外那场倾盆大雨,怎么也停不下来。
外婆说,俞眠月变成了天上的星星。贺疏早就过了会相信童话故事的年纪,但他还是没有拆穿外婆的谎言。只是自从那天之后,贺疏开始分外讨厌下雨,也讨厌成为一个优秀的人。
他将自己变成了一个不学无术的败类,从云巅跌入泥沼,深陷其中。久而久之,那些荣誉成了过往,平庸成了常态。
因为贺疏知道,无论他怎么折腾,俞眠月都看不见了。
“叮——”
响起的手机铃声将贺疏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他怔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看见了林饮溪发来的消息。是一张图片,图片上是那只被洗干净了的蓝眼睛小猫。
【X:我把它带回家了。】
图片中,雪白的小猫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那双蓝色的眼睛懵懂地看着林饮溪的镜头,微微眯起。贺疏的心莫名跟着软了一下,下雨天带来的坏心情一扫而空。他难得有耐心认真回复了林饮溪的消息。
【……:你给它取名字了吗?】
对面很快有了回复。
【X:还没。要不你给它取个名字?】
贺疏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最终敲定了答案,打字回复。【……:就叫团子吧。】
几乎是在他消息发过去的同时,林饮溪发来了一条消息。不过在看见贺疏的消息后,林饮溪立刻撤回了。
【X:好。】
两人之后聊到了要把猫带去宠物医院打疫苗的事情,林饮溪忽然来了句【X:你没看见刚刚我撤回的消息吧?】
【……:没有。】
其实看见了。即使林饮溪撤回得很快,盯着手机屏幕的贺疏还是看见了那条消息。林饮溪的原话是,要不就叫白雪公主吧。
那边的林饮溪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发来了一条消息。【X:没有就好。】
周末两天,雨一直下得断断续续,转眼到了周一,应了那句雨过天晴的老话,周一奇迹般的是个晴天。因为今天要考试,早自习成了同学们自行复习,有了上次的教训,贺疏这次早早就来到了学校。
坐在他前排的方一鸣顶着两个黑眼圈,看样子是熬夜补作业所致。见贺疏来了,他神神秘秘地拿出物理试卷,问:“贺哥,物理试卷最后一大题你写了吗?”
“电磁学?”贺疏问。
方一鸣肯定道:“对,就是那题。”
贺疏哦了一声,说:“我瞎写的。”
“没事没事,江湖救急。”都这个时候了方一鸣也不在乎贺疏是不是瞎写的了,只要能让他卷面不再空白就行。
他拿着贺疏的卷子,看到贺疏那几条宛如神来之笔的解题步骤,说茅塞顿开有点夸张,看懂这题怎么写了是真的。方一鸣自己根据贺疏的解题步骤算出了答案,道完谢才想起来,啧,不对啊,他贺哥的物理不是经常蝉联班级倒数第一吗?他怎么能把关键步骤写出来的?
为了逃避方一鸣的逼问,贺疏拿起课本假装很认真地背古诗。他不说话的时候周身气场两米开外,让人感觉一靠近就会被冻伤。
当然也不乏有冒着被冻伤的风险靠近贺疏的,比如大清早来收作业的物理课代表薛深。薛深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个子中等的男生,最热衷的事情就是为人民服务。这个人民包括老师,自然也包括a班全体同学。
来收作业的薛深朝他们走过来,看见奋笔疾书的方一鸣,自动略过他到了贺疏课桌边。贺疏拿出被他满是错误答案的卷子,潇洒地往桌上一放,班上的女生当即:“啊啊啊他好帅啊。”
对这一切习以为常的贺疏淡定地继(假)续(装)学习,薛深抽走他的卷子,看见卷子上鬼画符般的字迹,吐槽道:“贺哥,都说字如其人,你这字能不能往你这人的长相上稍微靠靠。”
贺疏对此不置可否。
过了一会儿,班上女生的尖叫声再次响起。借着课本的遮挡,贺疏漫不经心地往尖叫声的源头看了一眼,然后就看见了从教室门口往里这边走来的林饮溪。
林饮溪暂时没有附中的校服,就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配上西裤。他那件白色衬衫的领口随意敞开着,原本应该背着的书包被他拎在了手里,是稀松平常的打扮,贺疏却多看了一眼。
似乎察觉到贺疏的目光,林饮溪放下书包,在贺疏的桌面上敲了一下。接着,林饮溪抽出他手中的课本,转了个方向给他放了回去。
“你书拿反了。”林饮溪说。
他这句话说完,贺疏听见前排方一鸣的窃笑声。他踹了一下方一鸣的椅子,又扭头对林饮溪说了句谢谢。
早自习结束,所有学生开始收拾东西“搬家”。月考的前三十名留在a班考试,除此之外的人都得被依次“流放”到各大班级进行考试。附中在H省,不兴那些高考大省(比如S省)的魔鬼教学制度,只会偶尔以这样的形式给各班学生一点压力。
由于林饮溪是转学生,他被分在了最后一个考场。这里的学生大多是国际班的学生,其中不乏有仗着自己家里有钱来附中混日子的。当然也有几个转学生,林饮溪后座的同学就是这种情况。
第一场考试还没开始,最后一个考场的这些学生大多就开始了打小抄的预备工作。林饮溪前面坐着的一个女生转过身来,问他到时候能不能给她传个答案。
林饮溪委婉地拒绝了她的请求,女生有点不高兴地努努嘴,还是没说什么。旁边几个同样成绩不好的纨绔子弟看不惯林饮溪的行为,开始冷嘲热讽:“切,装什么清高,都是最后一个考场的,谁还不知道谁了。”“就是,那么漂亮一女孩请他帮忙都不肯,真是瞎了眼。”“嗐,和这种人计较什么,他这种人,活该待在最后一个考场。”
坐在林饮溪前面的那个女生没想到事情发展成这样,在几个纨绔子弟离开之后向林饮溪道了歉。林饮溪从小到大听过这样的评价多了,说了句没关系,根本没放在心上。
考了一上午的试,林饮溪中午去食堂吃饭,不巧碰见了先前对他冷嘲热讽看不起的那几个纨绔子弟。他们聚在一起议论着林饮溪,声音大得整个食堂都能听见。
纵使林饮溪再脸盲,也凭借他们议论的内容分辨出他们就是先前那群人。听他们说到自己的成绩配不上进a班时,他淡漠地一笑,心下已经联想到等月考成绩出来那群人被打脸的惨状。
安静吃午饭的林饮溪不管,不代表a班的其他同学不会管。就连平时看起来脾气温和的薛深也咽不下这口气,开口回呛道:“说人家配不上进a班,自己还不是连a班的门槛都踏不进去。”
“老子骂林饮溪,关你什么事?”纨绔子弟不满地扬起了巴掌。
没等他这一巴掌落下,那边就传来教务处朱主任的声音:“哪个班的学生,不仅自称老子,还敢打人。”
朱主任是个尖嘴猴腮的秃顶老头,自带奸诈气质,附中的学生见到他都绕着走,生怕这位挑剔的朱主任抓出自己哪里不合规矩。那几个纨绔子弟也是仗着朱主任向来不在食堂出没,才敢为所欲为,如今见了朱主任,脚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就跑。
他们跑,朱主任就追。等朱主任追出了食堂,请来朱主任这尊大佛的贺疏立刻受到了a班同学的赞扬。方一鸣毫不吝啬地夸道:“贺哥,你真是诡计多端。”
班长齐成栎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说:“体委,‘诡计多端’不是这么用的。”
“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体委方一鸣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冲那边的林饮溪说,“你放心,进了我们a班,别的班想要欺负你,先过了我们这关再说。”
林饮溪想说他不会被欺负,一晃眼又忘记了刚刚对他说话的是谁,没办法对号入座,只好对着a班那乌泱泱一大堆人用力地点点头。
他的点头明显鼓舞了方一鸣伸张正义的勇气,方一鸣捣了捣旁边的贺疏,示意他说几句话。贺疏对刚刚方一鸣的说法给予了肯定,“对。”
是简短的回答,却让林饮溪心中一暖。
为了缩短考试用时,附中把所有的科目都安排在了周一这一天。在考场里从早上考到傍晚,不少学生都累得瘫倒在了考场的课桌上。林饮溪倒是状态不错,是考场里为数不多考完还没有累趴下的。
收拾好东西,林饮溪走出考场,在走到楼梯口时,他顿住脚步。楼梯口站着一名很面熟但是又让他想不起来名字的同学。
见他走过来,那个同学和他打了招呼,“林饮溪。”
“你是……”林饮溪犹豫着开口,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曾经见过这个同学。
对方似乎对林饮溪不记得自己的事情早有预料,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我是b班的江真,二次见面,请多关照。”
“你好。”林饮溪和他握手。他模模糊糊记起,自己三岁时有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就叫江真。会是眼前这个人吗?
江真是特意在这里等他的,听说以前的旧友回了H省N市,还和自己同在附中,不再次认识一下的确说不过去。他听说过林饮溪之前的事情,知道他有人脸认知障碍,也没指望林饮溪能记得他。
现在这样也不错。江真想。
林饮溪和江真没说上几句话,那边就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单肩背着书包、举止投足间都带着几分不近人情意味的贺疏。林饮溪的人脸认知障碍此时又犯了,他记不起来眼前这人是谁。
贺疏是来通知的:“何老让你去趟办公室。”
“哦,好。”林饮溪和江真说了下次再见,跟着贺疏往何老的办公室走去。何老的办公室在教学楼对面,路程不远不近,路上林饮溪一直沉默着没有开口说话。
这一点异常逃不过贺疏的眼睛,走到办公室门口,贺疏以一种不带有恶意的语气问:“你又忘记我是谁了?”
林饮溪有点不太好意思。忘记人家一次也就算了,忘记好几次就有点不太好了,更何况人家并不知道他有人脸认知障碍。
在他打算道歉之前,贺疏又补充道:“没关系。我叫贺疏,这次记住了。”
“嗯。”林饮溪点头,目送他离开。他在心中心中暗暗下了决心,下次见面一定要认出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