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裂》窗鸟之下

1、第 1 章

　　眼前是一片翠绿悠然的大地，远有浅淡蓝天，近有一湖秀水，在浅色的日光下泛着钻石般的光彩。两匹马前后奔在这美丽的平原土地上，昂扬的马蹄卷起尘土，黑花马不时发出嘶鸣。马夫挥舞着鞭子在前方带路，除了鞭声、蹄声和马鸣，没有人声，一片静。
　　马夫的后背直挺挺得分外不自然，仔细瞧还能看见他脖子上慌张的汗。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像往常一样呼唤花马的小名叫它别偷懒。是错觉吗？总觉得那人的目光，透过了汗衫灼灼地烧在他后背上。
　　自从接到这少年开始，他只悄悄瞄过一眼，烙印在心底的就是他一身密不透风的黑色斗篷，从头到脚。
　　禁族，世世代代生活在地底，古恶魔的遗留血脉，见不了光。
　　远赴兰迪曼卡帝国参与和平事宜的禁族皇室。
　　马夫觉得自己现在并不和平。
　　从小听着恶魔食人啖血故事长大的庄园男人，尽管已步入沧桑的中年，还是会在真正见到魔鬼时两股战战。
　　马蹄渐渐。
　　云朵被阳光泡得发软，飞鸟歌唱着掠过山野，翻过小雏菊山丘，修理得平整干净的官道赫然在目。
　　马夫光看了一眼几尺远等候的阵仗，就踉跄着翻下了马，抖抖索索朝那些衣着光鲜的贵族们行礼。他没见过那么多，只知道看见像老爷一样带着金肩穗荷叶边的老爷少爷就要赶快请安。
　　他身后的马轻轻绕过他，毫不拘束地扬蹄向前。
　　马夫抬头的时候，只见到一个利索的黑色背影，沉静地驱马一直到了那群人的面前。眼睛一眨，那个背影刷地就站在了地上，紧接着平原的贵族们恭恭敬敬地开始行礼——兽人族的行跪礼，平原人行鞠躬礼，精灵族行俯身礼。
　　黑斗少年一动不动的倨傲背影看得马夫心惊肉跳。
　　直到所有人都直起了腰，他才慢慢地向前伸开左臂，向虚空做了个轻拍的动作，然后屈膝。
　　陌生的禁族礼仪有些新鲜。
　　但马夫并没有新鲜很久。少年转身向他递来马绳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人的眼睛。
　　浅金色的虹膜，在阳光的环境下总归有些黯淡。
　　马夫牵着马一路退后的时候，两只手几乎拉不住辔头。

　　外面世界看来，禁族是可怕的东西，生活在地底，像阳光背后的阴影。
　　在平原人眼中，他们是呼风唤雨的恶魔后代，而平民百姓夸张了他们的存在，觉得他们不仅力量强大，还脾气暴虐，性格诡异。
　　他们就像一个图腾，代表着邪恶的力量，代表着恐惧与神秘。
　　科拉克斯即便闭上眼睛，也能探知到周围任何人的一举一动，马夫的小动作怎能逃过他的目光。
　　被恐惧的，被抵触的。
　　忽如其来的风吹起他的袖口，阳光掠过指尖一瞬，他猛地蜷起手指，让黑暗牢牢笼住那里。

　　“科兰，你真的想好了？”师父温和的声音犹在耳畔，呼唤他小名的时候格外亲切，“一去，可能就是十年。”
　　几天前的科兰尚在地底，可以自由自在地穿衣游荡，但他仍穿着斗篷，像很喜欢这衣服一样。他轻轻拎开过大的兜帽，扭头冲师父轻轻地笑。地底城市特有的萤石，发着浅淡的荧蓝光芒。
　　“想……好好看看外面的天空。”
　　师父叹息道：“这些年你看得还不够多？你总是偷跑出去，还几乎每次都惹上大麻烦……科兰，我们不放心你。”
　　“我……我喜欢外面。”
　　我也喜欢那个人在明朗天空下的样子。

　　真正的王子，应该站在阳光下，举手投足都是闪闪发光的模样。

　　科拉克斯看到队伍领首的那个高挑青年，身上披着光，笑吟吟地冲他弯了一双桃花眼，耀眼夺目。科拉克斯感到呼吸都在颤抖。
　　“科拉克斯.盖普殿下，在下谨代表兽人一族，向您表达最真挚的问候。”
　　是他。
　　微笑着的，绅士行礼的，兽耳毛茸茸颤动的，太阳光下的，明晃晃的，拥有蔚蓝色眼睛的。
　　帽沿下禁族皇子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他身上。
　　科拉克斯感到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回礼，不受控制地对那个人说：“感谢贵地的欢迎。”并且不受控制地望着那个人的身影，像要一直望进心底。
　　柴瑞斯.格瑞特。
　　兽人族候选继承人之一，尽管是最末位的。
　　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
　　科拉克斯克制着低下了头。
　　兰迪曼卡贵族、精灵族、血族接连进行了这个问候仪式。科拉克斯不太喜欢和人交际，心里像扭了一条毛毛虫。好在看在禁族体质特殊不宜一直晒在阳光下，众人纷纷钻进马车，直向兰迪曼卡皇宫驶去。
　　撇开礼节，柴瑞斯熟稔地招呼他上了兽人的马车。
　　“又半年没见了。你最近这么忙的吗？”柴瑞斯笑得灿烂明亮，他是兽人和精灵的后代，继承了父亲的强悍力量和母亲的绝代美貌，简直就是完人。科拉克斯无法抵抗这样的笑容。他恋恋不舍地把眼睛从人家脸上拽下，放下兜帽露出真颜，苦笑着。“你不是不知道，最近正和血族那边闹得凶……”
　　柴瑞斯拍拍他的头：“你师父不会让你去交涉了吧？”
　　他总是这样，坦荡地做一些会让人平静不下来的动作。科拉克斯心里一紧，维持着云淡风轻地的表情：“倒还不至于。至少也是他们派人来和我们交涉。但工作多了那么多，简直累晕了。”
　　“辛苦，到了这边你该闲晕了。”柴瑞斯吐吐舌头，继而又揽住他肩膀，仗着比他人高马大压制着他，“可别忘了，你欠我一顿酒。那天我可是等了你一晚上！”
　　科拉克斯扭开脸，回想起来万分羞愧：“我……我让人去说了。”
　　“是，你走不开，你让人说你放我鸽子，可他呢，那人半夜才来！”柴瑞斯提到这段经历，咬牙切齿，遂上手掐了他的脸。“嘶……我错了……”科拉克斯疼得冒出泪花，伸手乱拍那作恶多端的爪子。柴瑞斯灵巧避过，科拉克斯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他一向苍白冷淡的脸上浮了半个淡红的手印。
　　恶魔气质不再，只剩了特别滑稽。
　　“噗……”
　　科拉克斯反手也给了偷笑的人一个巴掌，打脸声清脆动人。
　　柴瑞斯念在往日情分，乖乖挨打不还手。当然科拉克斯也没有下重手，兽人族皮糙肉厚，这种小打小闹在人家眼里，还不如调情呢。
　　闹过了，柴瑞斯靠在边上给科拉克斯讲着他进了兰迪曼卡后的种种见闻，科拉克斯环着手臂闭目养神。草叶花香顺着暖风扑进来，耳边友人絮絮叨叨，是春的味道。
　　大地一片春意融融，时局却是紧张冰冷。
　　但暂时，他还是只看到这一片温馨春色。
　　数百年前地底崩裂，古恶魔一脉几近绝种，宣告恶魔时代的断裂。只剩下地缝周围的偏旁部落存留下来，几百年血脉交杂，仍保留着古恶魔的部分能力习性，称为禁族。而当时一部分禁族人在担忧惧怕下离开了地缝，真正走上大地谋求生路。但大地显然不适合这样的外来者，否则，他们也不会以向精灵族投降挤在森林边角繁衍生息为结尾了。
　　禁族对鲜血有着生命本质上的需求，他们不以血液为食物，但需要定期定量的血液维持生命。在地底待久了，皮肤都成了苍白色，并且畏惧光芒，害怕白昼。
　　逃到大地上的禁族，皮肤在日光下反复刺激，最后成了颇有特色的红褐色。离开了地脉后他们的后代力量日渐削弱，抛弃了恶魔习俗，学习精灵吸□□气、利用日月光华。但是原本对血液的需求，却是改变不了的，尽管已经大大减少，可也是有需求的。
　　于是他们被精灵称为血族。后来，这个名号，就广而用之了。
　　只是又几百年过去了，地缝一直安安稳稳，而逃出去的血族们，也回不来了。
　　血族身份尴尬。禁族视他们为背叛者，而精灵也瞧不起这样拙劣的可怜虫。他们夹缝生存，处处低人一等。
　　但最近，血族新任女王——以手腕强硬阴险著名的银多.盖波尔——风头正盛。如果说她在位期间最耀眼的政绩是什么，那一定是“和缓了血族与禁族的关系，拥有了一代的契约权”。她是否真的拿到了禁族承诺的契约权还是个谜，但就冲这点，也让兰迪曼卡不得不提防起来。
　　科拉克斯在心底叹了口气。
　　而身旁的某人，眯着眼倚在一边，慵懒的表情和刚刚的骑士作风判若两人。
　　马车驶进了平原城市波德。周围的声音逐渐嘈杂，吆喝和闲聊随着风扫过街道，卖牛奶的姑娘隔着手套擦着颈间的汗水，小孩子为了一颗糖果吵吵嚷嚷地喊叫。是喧闹的人间。
　　科拉克斯好奇地望着这一切。他的家乡，“黄昏”，从没有这样充满活力过。
　　“好玩吧？”柴瑞斯笑吟吟地说着，“平原人就是不一样啊。我已经在这玩了一个月了，待会儿，我带你去玩最好玩的。”
　　“好。”
　　科拉克斯不禁有些期待。
　　马车哒哒哒的声音一路向前，迎向那座高大华美的——波德最美丽的建筑之一——波德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