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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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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江刚一藏好,就见宝钗走了进来。宝钗站在门口四下看了看,没见到那黑猫,于是索性走了进来。
雪雁是跟着黛玉从南方来的,因此也陪着黛玉回家去了。
紫鹃刚送走了黛玉,心疼黛玉身世凄惨,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往回走。
刚一进屋,见到宝钗在这屋里,连忙让坐倒茶,看宝钗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因此问道:“姑娘在找什么?”
宝钗笑着摇了摇头道:“林妹妹临走前交代我要照看照看她的猫儿,我怎么没有看见那猫?”
紫鹃也看了看这屋里,想起前段时间这猫儿无故失踪了这么久,想着也许又跑了吧。紫鹃摇了摇头道:“姑娘也不必太费心了,个人有个人的命数,这猫也是一样的。”这话倒不知是在劝自己还是在劝宝钗。
话已至此,宝钗略一思索,觉得这话倒是没有错,只是黛玉回来,怕是更添一层烦扰。待要烦紫鹃找找,只见紫鹃眼眶红红的,便也罢了,想着不如明日再来,遂起身告辞。
姜江在桌子底下听见这话,心里五味杂陈。黛玉父亲亡故,竟然还能想着自己的死活。也许自己是黛玉在这荣国府内唯一的所有物吧,而现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自己是属于她的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不禁更急更痛,看紫鹃出去了,便一抽身往外跑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也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够干嘛,只知道要见到她,要让她感到哪怕一丝丝的慰藉。
因为赶着回姑苏去料理林如海的身后事,黛玉的车子跑得很快,贾琏在一旁护送。因贾琏是男子,也不便与黛玉过多接触,想要劝慰也不能够。
雪雁和黛玉同乘,看着黛玉一时哭一时睡,也是束手无策。自家姑娘平时就是这样的脾性,遇见了这事更是了不得,成日里哭得泪人一般,雪雁也无从劝慰,只得尽心照顾罢了。
正在无奈之际,只听见马车顶棚“咚”的一声,似乎有什么重物砸了下来,将黛玉和雪雁吓了一跳,喊着外面的小厮查看。
牵马的小厮听了这声,早已吓得回头看来,只见一只瘦不拉几的黑猫趴在那马车顶上,四只爪子紧紧抓着这上面的布料。
小厮一边将绳子交给另一个人,一边走过来要打走这猫,口里对着马车内说道:“林姑娘,只是一只野猫罢了,我这就赶走了事。”
主仆二人这才放下心来,黛玉只是恹恹地答了声“是”,就继续盯着前面发呆。
这小厮打量是只野猫而已,也不大放在心上,随手拿了根木棍就要过来打走。姜江急得喵喵叫了几声,眼看着这小厮就要到自己面前来,而自己四只爪子都紧紧地抓住这马车顶,根本就无从反抗。
她狠狠地剜了一眼这个小厮,灵巧地松开爪子往他身上跳去。
这小厮被她的爪子狠狠勾住,痛得连声叫唤。姜江一边在他的背上跳来跳去躲避攻击,一边看准那马车的窗子,一鼓作气跳了进去。
这小厮顿时如蒙大赦,只听见里面主仆二人俱是尖叫出声,想要掀开帘子进去帮忙,又恐怕唐突了林姑娘,只得在外面着急地大叫道:“姑娘没事吧?”
黛玉原本被突然跳进来的黑影唬了一跳,定睛一看,这不就是自己的爱宠吗?一时又惊又喜,也顾不上这猫一身打结的脏毛,将猫搂在怀里,对外面小厮说道:“没事,这原本是我的猫,不知怎么跟了来,你下去吧。”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自己眼前,姜江却连半个劝慰的词都想不出,一向不知怎么去安慰别人,连最基本的同情都缺乏的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悲伤,竟似感同身受一般。
如果黛玉的悲伤有两份,那她就有第三份。她小心翼翼地在黛玉的怀里躺着,喉咙里讨好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妄图借此让她稍微安心些。
可连她自己也骗不过,她害怕自己的出现只不过是为这整个悲剧的故事再加上一份无谓的感情,而原来的故事不会改变半分。
胡思乱想之际,感受到身上黛玉的手轻柔地抚过她的脊背,从头项漫不经心地逛到到尾部。她的身体一阵颤栗,心里像被一根羽毛轻轻骚过的湖面似的荡漾。她拼命压抑这轻飘飘的痒,不经意地翻了个身,将自己团成一团。
黛玉见了这猫,起初倒是高兴了一会儿,只是一想到自己父亲亡故,自己今后飘零,仍是呆呆地盯着前面,也不言语,只是心里稍觉轻松宽慰些。
马车又行了半个多月,终于在十月初赶到了姑苏。
江南的柳树已经颓败,只留下枯黄的树枝,不免增添些凄苦。黛玉轻轻撩起马车的帘子,看着自己的故乡,自己曾经在这里度过最快乐的金色时光。
如今回头看时,却是百感交集,从此以后,恐怕再无回归故里的可能。想到此处,更添一份忧愁,却将那伤感稍微淡化了半分。
看见有人往这边走来,黛玉匆忙地放下了帘子,恐怕自己被人看见。
马车转过一条条街道,终于行至林府大门前,只听见里面早已吹吹打打,有几个道士、和尚在念经文。
管家看见马车,料定是自家小姐到了,连忙从里面迎出来,对着马车说道:“小姐回来了,快里面请。”
黛玉的马车先行进了内院,管家在外面接待一众亲友。
进了内院,小厮们在西南的一处角门处将轿子放下,黛玉赏了他们几个钱,让他们吃酒歇息去了。
看着这院子中熟悉的山石草木,黛玉感到一丝怅然。想起昔日和父母共享天伦之乐,似乎还在昨日,今日却要当是最后一见了。
黛玉在院子里四处走走看看,一时心中悲痛却更甚,眼泪簌簌地就往下掉,用手帕子掩面痛哭。
贾琏早就吩咐了雪雁,说是林如海死得凄惨,叫暂时不必告诉黛玉,让林姑娘保养身体为要。眼见着黛玉就要往林如海那屋子里走,雪雁连忙劝道:“姑娘也保养些身体,老爷在天上见了,才能稍微宽宽心。”
父亲在时,最是温和正直的人品,只可恨林家只自己一根独苗,身体又很是不好,不能为父亲分忧,反倒叫父母担心,已很过意不去,如今已是阴阳两隔,怎么敢再叫父母忧心。
黛玉便倒转身回自己院子里了。管家的奶奶早已吩咐小丫头们将这屋子仔仔细细地打扫了,又换上了新的床具。
候着的丫鬟们见黛玉来了,上前来迎接,一个个早已是红了眼眶,将黛玉引进了里屋。昔日主仆重聚,众人亦是百感交集,互相寒暄劝解了一番。
因是內眷,又未出阁,外间事物一应只有管家和贾琏处理,又因林家子嗣少,亲戚也相隔甚远,天南海北难以重聚,黛玉每日里只闷在屋中,竟然连在父亲面前略尽一点孝心也不能。
却因这日见外面菊花开得甚好,黛玉想着就算是不能在外尽孝心,自己且摘了这花儿,在父亲房里供奉供奉也好,遂外出摘了几支菊花,自己捧着往林如海的屋子里来。
黛玉走了一会儿,心下纳闷,怎么往日里走到这里就能够看见父亲的屋子,这会儿却连个角都没看见?
一路上丫鬟、老奶奶们见了自己却都似面露不忍,在自己身后嘁嘁喳喳地议论起来。
压下心里的不安,黛玉加快了脚步,转过了那山石,面前哪里还有那屋子,只留下黑黢黢的断壁残垣。屋子背后的大树裂成了两半,枯黑的树枝无力地垂在一边。
黛玉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从前自己在这里接受父亲的教导,在这里请教父亲学问,在这里读书写字,在这里看父亲和母亲谈话下棋,如今竟然连个念想都没了。
怪不得老太太对父亲的死因绝口不提,怎料父亲竟然死得如此凄惨,如今尸骨敛不敛得齐都不得知。
黛玉的心猛地抽痛起来,一时连站也站不住了,软了脚就坐在地上。她不管不顾地在这里痛哭起来,手中拿着那菊花因再没有可以安置的地方,胡乱得散在地上。
顾不得人来人往,顾不得自己心内的疼痛,姜江缓慢地向黛玉走去,像是踩着刀尖的美人鱼,忍着痛苦坚定地决定上岸。
她蹲下来,颤抖着双手捧起黛玉的脸,轻柔地为她拭去了泪水。
陌生的面孔出现在黛玉的眼前,她惊讶地看着面前这个人为自己擦去了泪水,用那样温柔又悲哀的眼神凝视着自己。
不顾黛玉的惊讶,姜江双手将黛玉拥入怀中,在她耳边轻柔地说:“林姐姐,这次换我来保护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