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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不详的好征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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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爱的孩子,你有‘不详’。”
这是一间暖和得有些过分的房间,笼罩着一层暗红色光芒,但这光似乎并没有落在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身上,只是虚虚地浮在空气里。奇异的熏香像水泥一样沉重,搅得人头脑昏昏沉沉的。特里劳尼教授透过造型夸张的镜片盯住哈利,语气沉重地说道。
教室里响起了细碎的嗡嗡声,像是有人往里面撒了一把蜜蜂。有不少出生自巫师家庭的学生害怕地捂住了嘴巴,罗恩也张大了嘴巴,慌慌张张地看哈利。
哈利却眼睛一亮,他努力按捺住雀跃的心,故作镇定地说:“您能具体说说吗?”
特里劳尼教授似乎不满于哈利过分平静的表现,激动地站了起来,一边在教室里走来走去,一边语调夸张地说道:“‘不详’!我亲爱的,‘不详’!那条在墓地里游荡的鬼怪似的大狗!”
哈利当然不需要特里劳尼教授来告诉他什么是不详。大黑狗!游荡的大黑狗!小天狼星!他终于在茫茫无措的虚空中猛然抓住了代表一点可能的丝线,指尖的疼痛告诉他他真的见到小天狼星了。哈利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可是想到自己正在被宣判“不详”,只好努力地装出悲戚的样子。
特里劳尼教授停顿了一下,忽然凑近哈利盯了他一会儿,又说:“我听说你在小的时候就在霍格沃茨生活过,你没有来见过我。我的孩子,如果你早些见过我……”
赫敏发出了一声嘲弄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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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特里劳尼教授开始介绍解读茶叶的时候,赫敏就越听越一脸匪夷所思。在她终于停下来,准备让大家开始实践的时候,赫敏便举手问道:“可是它的道理在哪呢,教授?我是说,茶叶,这种东西怎么会和人的命运连在一起呢?如果茶叶可以,还有什么东西不可以呢?”
哈利明白赫敏的疑惑,她虽然进入了魔法世界,但思想还没来得及摆脱麻瓜世界观的影响,比如,她绝不会相信人的命运与外界一样毫不相干的东西绑定这种事。哈利完全理解,因为他也仍然习惯着使用巫师思维的同时,再用麻瓜思维去衡量每一件令他吃惊的事。
“当然,你可以用任何你能想到的东西,”卢娜轻快地说道,她迷离的眼神和教室里的香雾几乎融为了一体,“比如说动物内脏,石头,甚至排泄物……”
“让你的思维跨过那些世俗的事物,亲爱的,”特里劳尼教授似乎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有些措手不及,“如果你有‘视域’的话,就会发现命运也是一种可视化的东西。我不指望你们能很快领略到这一点,孩子们。”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赫敏满意,卢娜的建议也让她觉得过于轻率了。她放下了手,一脸怀疑地看着特里劳尼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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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赫敏绕过罗恩走到哈利的茶杯前,拿起来看了一眼,直截了当地说:“我看这根本不是‘不详’。”
特里劳尼教授似乎没想到会有人出来质疑她,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赫敏,皱起眉头,很是傲慢地说道:“我这么说你别难过,孩子。我时常不愿意就这么告诉我的学生们真相,但占卜课可能是你们在霍格沃茨所能碰到的最难的一门课,没有之一。很遗憾,具备预知能力的人是很少,很少的,而对于没有命运光环眷顾的人来说,课本能教给他们的东西实在是极其有限。我很抱歉你可能就是其中之一,亲爱的。”
拉文德和帕瓦蒂似乎很高兴听到这么一番话,她们看向特里劳尼教授的目光更加热切了。
赫敏,这个女孩的冷静和坚定常常令哈利和罗恩吃惊。面对特里劳尼教授指向明确的一番话,她没有露出任何沮丧的神情,反倒更加轻蔑地嗤笑了一声,说:“所以你压根解释不了你看到所谓‘不详’的道理,你的这些话更加坚定了我的看法。那就是你和你的这门课都毫无用处。”
罗恩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拼命地拽赫敏的袍子想让她别说下去,可赫敏拨开了他的手,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喂,冷静一点!你不是想……”罗恩焦急地小声劝阻。
赫敏却完全没有要减小音量的意思:“这是开学第一周,记得吗?我有权选择退出某些无用的课。”她把书包往后一甩,绕过特里劳尼教授时甚至完全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就潇洒地离开了教室。
寂静的尘埃被她的脚步激起,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张牙舞爪地飞舞。
罗恩一脸错愕地看着她的背影。
哈利懒懒地依靠在后面一张茶桌上,与特里劳尼教授和周边的同学们比起来,他好像有些放松得过了头。他是风暴的中心和起因,可他自在得像一个袖手旁观的看客。
赫敏走了,这是哈利意料之外但也情理之中的事。他和赫敏已经一起上过算术占卜了,在那节课后赫敏对算术占卜赞不绝口,称其为她在霍格沃茨上过最好的理论课。那个时候他便意识到,赫敏会和他一样不喜欢占卜课。而事实果然如此。
而手握着时间转换器的他们,看似比其他人多了很多可以挥霍的时间,却不约而同地比以往任何时候更不愿意浪费时间。哈利和罗恩越来越少在午餐桌上碰见赫敏,而往往在下午的第一节课上发现她夹着书,咬着三明治匆匆忙忙地赶来。也许是少年意气,他们真的想如麦格教授所说的那样,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殊荣。
因此赫敏走了,走得干净利落。
在他们的思维中深深驻扎着绝对理性的根脉,他们不相信直觉,只相信大量数据和实证检验后得出的最后总结。他们不相信这世上有凭空出现的事物,而认为每一件事的背后都有逻辑和来龙去脉。他们使用着最唯心的魔法,却皈依了最唯物的科学。他们成熟得不像这个年龄阶段的孩子,却又幼稚得像未染过任何俗世的尘埃。
“上帝不会如此懒惰。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偶然,只有我们还没有看透的必然。”尽管不太乐意承认,但麦考夫曾经说过的话仍然被哈利几乎无意识地牢牢记着,并且指导着他强行掰回思绪,在每一次他想偷懒地以“巧合”来解释一些看不透的现象的时候。
哈利看见卢娜幽幽地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神情如同沉浸在梦里一样缥缈、难以捉摸。哈利知道卢娜是罗夫的朋友——这是很难得的,他们两人分别都在霍格沃茨特立独行,让人很难想象他们居然会有朋友。
“你不走吗?”卢娜用吟诵一般的语调轻轻问道,她的目光好像穿过了哈利,落在了他背后的某个地方。
哈利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虽然他很清楚这个动作没有意义。
“你认为我会走吗?”哈利一无所获地回过头来,冷静地回问道。
卢娜盯着哈利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神恍恍惚惚的,哈利有点把握不住卢娜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地看他,只听见最后她缥缈却笃定地说:“你不喜欢这门课,但你告诉自己必须要留下。”
哈利愣了一下。罗恩茫然地在他们两个之间看了看,摇摇头:“如果不喜欢的话,为什么必须要留下呢?你没听见邓布利多教授在开学晚宴上说的吗,他力排众议留下退课阶段,就是为了给我们自由选择的权力。”
哈利摇摇头,没有肯定或否定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话。
他确实有不得不留下的理由。
西比尔·特里劳尼,巫师史上赫赫有名的先知卡珊德拉的后裔,她身上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她的血。在将特里劳尼对“救世主”的预言收录入神秘事务司后,麦考夫曾亲自带领他的团队对特里劳尼的先知血脉进行了研究。他们深挖了这一族裔祖祖辈辈的人生经历,对比研究了巫师界历史上其他先知的权能和传承,结合了神秘事务司预言研究者们的前沿成果,然后宣告了失败。
“这并非这个世界的力量,”麦考夫沉重地说道,“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在这群几乎可以代表巫师界最顶尖学术水平的学者们夜以继日的苦苦研究中,他们唯一的成果,只是证实了特里劳尼拥有完全异于其他任何正统预言术的“天命”般的权能。而这权能远远凌驾于此世之上,绝非任何理论可以解释。因为哪怕是魔法世界的神秘学,哪怕预言能力高超如格林德沃,也是可以通过总结得出规律或技巧,通过坚持不懈的努力一点点掌握,且在更高层次的命运之前做出让步的。
但特里劳尼的预言不用,它无可模仿,无可追溯,无可解释。
简直是一件因果律武器,哈利读完麦考夫团队的报告后,默默地想。
偏偏特里劳尼对自己的能力一无所知,她所做出的每一个后来被证实准得令人害怕的预言,要么是在完全无意识的状态下做出的,要么是在她随口随心的一语中落地成真。这样可怕的人,必须被牢牢守在霍格沃茨,这是邓布利多和麦考夫心照不宣的共识。
在哈利成长于霍格沃茨的几年内,他从没有和特里劳尼有过会面与交流。麦考夫没有和特里劳尼见过面。邓布利多与她的交流也少得可怜。但他们无一例外在观察着她,审视着她,留意她说过的每一句可以被看作预言的话,记录它们,警惕它们。
哈利有时会觉得特里劳尼是个可怜的人,因为无缘无故流淌在身体里的血几乎被看作一个生产预言的机器。虽然每时每刻有人留意她说出的话,却没有一个人在乎过她的喜怒哀乐。可有时他又觉得特里劳尼其实也幸运,因为无缘无故流淌在身体里的血,就得到了严密稳妥的保护,被许以一生无忧,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被严阵以待式地重视。
可是人呐,哪有那么多幸运与不幸运可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