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天才救世主：镜若双生》一罐路过的汽水

44、谎言与意义

　　“讨人厌的老家伙。”

　　哈利隐约听到了里德尔一句充满怨毒之气的咒骂，随即他的整个世界又变回了洁白而安静的医务室，金妮仍然深陷于黑夜的长梦中。

　　“我想，你已经见过里德尔了。”

　　他看见邓布利多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医务室门口，银白的胡子在胸前微微晃动，海蓝色的眼睛仍然平和而智慧，像月光照耀下的如镜的海面，但哈利从中读出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此时的邓布利多谨慎严肃而略带几分厌恶。

　　哈利想把日记本递给邓布利多，但不知为何邓布利多摇摇头拒绝了。哈利向来不是一个会拐弯抹角的人，于是直率地说道：“在他的记忆里，我看见了海格。”

　　“他对你做的事，与他五十年前对学院里的人做的，几乎如出一辙，”邓布利多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叹息道，“这么多年来他似乎从未明白过，谎言真正的意义……”

　　如同他童年时一样，哈利仍然理解不了邓布利多的话。谎言也有所谓真正的意义吗？在哈利的心里，谎言的诞生，是为了埋葬一些东西的。但在哈利面前，伏地魔显然不需要埋葬任何东西。

　　哈利潜意识里认为，强者自然可以坦荡自傲，只有弱者才需要时刻躲躲藏藏。

　　“那么，你相信海格吗？”邓布利多却没有就这一点再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问道。

　　哈利沉默了。

　　他从未怀疑过海格的善，这个巫师与巨人的混血血液里没有残留下巨人族的一点残暴冷酷，相反，他爱着身边的人和动物，以一颗全无杂质的赤子之心和一派近乎童真的天真烂漫。

　　他始终热情乐观，爱憎分明，坦率直接。作为长辈，他给不了实用价值和经验之谈，甚至很多时候他或许会把事情搞糟，但他总能给人以力量和勇气，包容挫折，接纳困境，并且顶着压力与你并肩而立，同仇敌忾。

　　哈利的身边不乏聪明杰出的人，有的时候，当他被冷漠无情的价值考量和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精英评价体系折磨得心情低落时，海格的热情与善良于他而言，反而是一种更为珍贵和难得的东西。

　　但他也从未怀疑过海格的头脑……海格并非一个头脑缜密、细心谨慎的人，事实上，有些情境下他多少有点不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他也很难搞清楚哪些人怀的是真心，哪些话可以被信赖。

　　善良真诚的“恶”，防不胜防，束手无策。

　　“我说不好。”最终他这样说道，不敢抬头去看邓布利多的眼睛。

　　“那么现在我告诉你你在里德尔给你展示的记忆里没有涉及的后来，”邓布利多点了点头，没有表示什么，而是继续说道，哈利抬起了头，“后来，里德尔向校方举报了海格。由于他是目击者，且当年，里德尔是霍格沃茨多年未有的最为杰出的学生，他很聪明，人缘也很好，他的证词没有受到怀疑。海格被开除了。”

　　“没有人知道密室在哪，包括海格。但海格离开后，石化事件结束了。他便成了板上钉钉的‘罪人’，直到今天，如果你去魔法部或者校史上查询当年的石化事件，这都是唯一的官方记载。”

　　哪怕是最迟钝的人，也听出了邓布利多说这番话的意思，何况哈利。

　　“原来，只要优秀，人缘好，就可以轻易决定一个普通人的命运……直到今天，仍是如此吗？”

　　哈利低声说道，像是自言自语。在英国的巫师界，被逐出学校就意味着被剥夺巫师身份，是对一个巫师社会身份的抹杀，不亚于生命的代价。

　　而听邓布利多话里的意思，海格似乎并未有与他付出的代价相匹配的过错。

　　“那些被石化的学生的家长，整个陷入恐慌的学院，都需要一个解释，错误总需要有人付出代价，这是无法改变的现实，”邓布利多的语气染上了几分沉痛，而这沉痛里不仅有对过去的遗憾和抱歉，还有对自我的谴责，“那一年我还太年轻，哈利，如果你问我今天，在我仍是校长的霍格沃茨，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哈利凝视着邓布利多的眼睛。

　　那是一片被银白月光笼罩的海，海涛翻涌的声音轻而沉重，如同生命的钟摆。这个老人走过的岁月与他经历过的风风雨雨都被淹没在了这个缓慢的声音里，那是对于年少的哈利来说无边无际的日子，它们都在这伟大而单调的潮起潮落中轮回不已。

　　哈利感觉到了时光掀起的巨大威压，扑在他的脸上让他简直无法呼吸。

　　“我相信你。”他说。

　　邓布利多极轻极快地笑了一下，那抹笑如同掷入大海中的一粒小石子，刹那间消失殆尽了。

　　“当年，你发现了什么？”哈利问。

　　“你已经见过里德尔了，”邓布利多仍然没有回答哈利的问题，转而问道，“我想听听，你怎么看。”

　　哈利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着他，”他斟酌着说道，“就像看着现在的莫里亚蒂。我看到了年少的恶，和被精心隐藏起来的过往……校长，你相信这世上有与生俱来的恶吗？”

　　“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你向来是一个善良的孩子，”邓布利多这回很快回答了他，“可是是的，我相信这一点。”

　　哈利久久地沉默了。

　　他好像忘记了什么，可他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有没有忘记了。

　　哈利觉得头脑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努力地想要冲破牢笼，可一层厚实的膜封住了它的去路，它所有的撞击都只是徒劳，就像拳头击打进棉花里。谎言编织起的天空横亘在他的头顶，是一片朗朗的晴空。他听见了那片天空的低语：外面是你经受不了的暴风雨，何必去呢？

　　他试图靠近那片被谎言包裹起来的记忆，可虚空中似乎有一只手把他坚定地推了回去，他看不见自己的记忆了。

　　邓布利多突然对他伸出了一只手，海面平静下来了，静得像凝成了冰。但他的声音仍然是沉静平和的：“哈利。”

　　哈利顺从地把手放在了邓布利多的手里，他隐约意识到在自己身上又发生了什么，但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邓布利多轻轻握住了哈利的手，他的手苍老而温暖，像阳光晒在毛绒绒的被子上，带来一种熨帖的芬芳。

　　“啊……”邓布利多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哈利仿佛觉得邓布利多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他有几分胆怯地小声道：“校长？”

　　“那件事带给了你那么大的痛苦吗，让你愿意这样伤害自己，甚至改变自己的底线……”邓布利多睁开了眼睛，凝视着哈利，他的眼里没有责备，而是无穷无尽的哀伤。

　　“啊！”刹那间，一道贯穿天地的闪电劈裂了哈利头脑中的混沌，他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他想起来了，“我，我又……”

　　他说不下去，他知道邓布利多看到了什么——在他再也想不起来的时候，他再次服用了遗忘药水“三途川”。

　　他忘记了什么？他经历了什么？什么样的事对他的冲击那样大，大到让他愿意，正如邓布利多所说，改变自己的底线，动用禁忌的药水？

　　他不可能再想起来了。

　　而他也能想象到邓布利多此刻的失望，虽然这个一向慈祥的老人更有可能的是选择了责备他自己。

　　在他童年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他嗜“三途川”如生命。又或者说，他的生命根本上是依靠遗忘来维系的。他不敢记住，一点点的想起都是一种心如刀绞的刑罚。他遗忘过去，就能重新唤醒活下去的希望。

　　但“三途川”是魔药禁忌录上的至凶至猛之药，他的每一次遗忘，实际都在以自己的精神力为代价。

　　长大后的哈利无法像一个普通的小巫师一样控制自己的魔力，无法顺利地掌握“如丝若缕”，便是“三途川”在他身上烙下的印记。

　　为了摆脱对“三途川”的依赖，他花了足足两年的时间，生不如死，日日维艰。自那之后，他一直在身边携带着一瓶“三途川”，提醒自己牢记戒断的艰难和遗忘的沉重，直到它再次成为他的梦魇。

　　他看到天塌陷了。

　　他所熟知的天空不过是用岌岌可危的理性支撑起来的脆弱的穹顶，如果旧日的梦魇卷土重来，那些伪装的成熟和坚强将会迅速崩塌，灰飞烟灭。

　　他不敢回忆，也不敢想象自己再去经历一次那样的时光了，光是想象，那种满口的苦涩和绝望都可以让他的精神世界灰败凋零。

　　“忘了也好，”他听见邓布利多自言自语道，像是自我安慰，“那么多苦，何必强求自己去记住呢。”

　　“不必在意了，哈利，过去的事便让他过去了。不过，你得马上去一趟圣芒戈，”邓布利多换上了他最温和的声音，把一只手按在了哈利的肩上，“我得确认你的身体无恙。”

　　哈利抬起头看邓布利多，灰蓝的海面起起伏伏，影影绰绰的星光掉在每一道波纹上，被清凉的夜风一道道推向远处去了。

　　“可是……”他一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