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封》聿兔

3、番外1 74

　　我姓楚，名期生。
　　从小我的母亲就告诉我:不要违背自己的誓言，必须说到做到。这点是我一直遵守着的，从小到大，没有变过。
　　但是我这辈子唯一负的，却是我的爱人。
　　我和我的爱人相识于高中。他高一，我备战高考。第一次见面，他作为中考文科状元上台发言，我作为学生代表坐在第一排。他的校服解开了顶上的两颗扣子，锁骨处白的发光，他露出小虎牙，笑着冲台下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蒋因缘。”
　　因缘安期生，好名字，我心想。
　　我本来以为这是我们唯一的交集，但令我意外的是，那天我刚上完奥数课从教学楼出来却被一个修长的身影拦在树下，“嗨，你好同学，我叫蒋因缘，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
　　他好像总是很喜欢笑，笑起来张扬肆意。
　　“你好，楚期生，很高兴认识你。”我第一次向他伸出了双手。
　　那一天我印象深刻，冰雪初融，云挂树梢，是一个春天，是我和因缘的相识。
　　他文科很好，但很淘，他好像有着使不完的精力。为此老师还特意给我好好管管他。
　　“你怎么总是管我！”他鼓起腮帮子，变成了个松鼠。
　　每每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就忍不住逗几句，“我在意你啊。”结果他的脸都红了，
　　真可爱。
　　因缘喜欢拉着我去网吧，后来实在拗不过他，我就跟着去了，但我没和他们玩游戏，只是坐在那看新闻联播。
　　我和他的爱情始于那年盛夏，蝉声阵阵，给我印象深刻的不是绽放的夏日，而是因缘红透的耳朵。
　　“我喜欢你！行不行给句话吧！”明明紧张的要死还要装出一副骄傲的样子。
　　他们说少年的爱意最纯净，轰轰烈烈又一腔孤勇，现在看来很难不赞同。
　　他总是喜欢故作坚强，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让他依靠。
　　我知道他的家庭，他从小被母亲家暴，经历过一段人生最黑暗的时光。高三那年他的母亲去世了，我抱着正在哭泣的他，细细的吻去他眼角的泪痕：“乖，不怕了，以后没有人会再伤害你了，我一直都在。”
　　脆弱的小玫瑰需要荆棘的保护，他鲜血淋淋的花瓣已经成为过去式，未来有我，他不用害怕了。
　　在一起快一年了，因缘每一天都坚持不懈地问我爱不爱他，或者问我是不是不爱他了。我逗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说我不爱你了你会不会信？他说不会，结果过了一会又补充道，但是你就算不说我也看得出来，你根本骗不了我。
　　大四的时候不知道是谁把我和他的补充说事捅了出来，一时间各种言语不分场合的砸向我们。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太苦了，这就是性别相同却非要在一起的下场吗？我总想半夜偷偷溜走，把美好留给他，我只用做黑暗中的荆棘就足够了。但他的四肢就像长在我身上一样，死死地缠住我，一刻也不肯松开。
　　每次看着他在梦中无意识的皱皱眉头我都心疼的要死。我也会问“值得吗？”，比起问因缘，我更像在问自己，但无论什么时候，给我的回答都是一样的坚定。
　　“值得的。”
　　爱是一件痛苦的事，可不管是我还是因缘都没有哪怕一次想过“算了吧，我放弃。”
　　因缘毕业那天我们去了瑞典领证，就这样我成了爱情事业双丰收的成功人士。
　　我本以为我们可以在平淡的日子里白头到老，但我想错了。当酒驾的司机开车冲向行人时，我没有多想伸手推开了因缘，而自己却被撞飞了出去。
　　闭上眼时。脑中唯一所想就是觉得好可惜，以后听不到因缘的声音了。
　　我死了，但不是字面意思上的“死”，我变成了没有实体的幽灵飘荡在空中，没人看得见我，我肉身虽死，灵魂尚在。
　　我顺着马路回到了我和因缘的公寓，陪着他，自虐般看着他抱着我的骨灰盒坐在地毯上不停的哭。
　　我想抱抱他，告诉他不要哭了，再哭会变丑的，但我连一个触摸都无法做到。
　　死后第3天，我看着他坐在桌前给我写信，一封又一封，黑檀木骨灰盒就静静的躺在他手边陪着他。我其实很好奇，他明明是那么怕鬼的一个人，却可以和一个死人化成了灰，待在同一个屋檐底下。
　　我看着他养一阳台洋桔梗，买了两个娃娃，一遍又一遍的放着我喜欢听的英文歌。遇到高中时的班主任，听她和因缘聊天。
　　是啊，亲爱的，你应该把我忘掉然后重新开始，放弃吧，好不好？
　　老人们都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那我就变成天上最咸的那颗，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随便哭。
　　当他因为那个小女孩做噩梦时我抱了抱他，告诉他不要怕，我在这里。哪怕我的手从他身体中穿过。
　　难得今天天气好一些，他总算出了次远门，车子七拐八拐开到了一座山的山脚，说起来这山还是我带他来的，去山顶的寺庙替他祈福。当时他就站在一边看我跪在蒲团上帮他祈祷。了，明明心里都乐开花了嘴上却偏偏念叨着麻烦死了。
　　山上郁郁葱葱，远远就听到了钟声，我陪着因缘一路往上走，钟声的微鸣一圈一圈的山头荡开，我一时有些恍惚，总感觉我和他还像从前一样。
　　法堂外坐着个和尚，他一看到因缘突然笑了：“他未入轮回跟着你，施主，你的伴侣一定很爱你。”我第一次停在原地没有跟上因缘，明知道我已经没有了实体但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个和尚：“我还可以回去吗？”
　　僧人像是有所感，自言自语的说：“凡尘因果，皆有命数。”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在和我对视。
　　“这是最后一封信，期生。”我看着他的信纸上一笔一画的写道。这一刻我已经知道了一些会发生的事，又或者是早就应该发生的事。
　　他带着我的骨灰坐上了奔往南方的列车，目的地是——洱海。
　　那里是我的家乡。马上就要入冬了，再不离开，流浪的旅者便再难找到回家的路。
　　我生于此地明净的天空，也应该死于这里蔚蓝的大海。
　　因缘站在沙滩边，风把他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他打开了木盒的金属扣，低头对着盒子念念叨叨。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不要喝酒，不要乱吃东西，不要感冒
　　“不要……不要忘记我
　　“还有，期生，我爱你，你一定要记住。”
　　骨灰纷纷扬扬地洒向了粼粼的海面，然后一点一点被雪白的浪花吞没。
　　我笑了起来，都记住了，不会忘记的。我知道我自己的身体已经在太阳的照耀下渐渐消失 ，但我很开心。
　　秋风就要带着我离去，它会带着我的灵魂飘向远方。不会忘记你的，等下辈子遇见，我一定告诉你。
　　因缘，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