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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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白色纸灯笼密密麻麻排成一线呈锯齿状沿着屋檐延伸而去。
眼前的烛火忽明忽暗沿着江水颠簸着漂流，就像虚弱的病人，步履蹒跚。
这精灵流的轮廓最终将融合海中。相传就在遥远的前方，海中有座岛，岛上灯火通明，顺江漂流的精灵船最后会受到指引，载着亡魂回到阴间。
露琪亚静静地站在江边。
有的人家很讲排场，龙型的屋型的大船上，除了亡者的牌位之外还摆满了花样繁多的贡品。有的人家却只有一块破破烂烂的木板，插着半截蜡烛，自己糊得纸灯笼勉强罩住微弱的烛火。
有钱人家的家仆用手扶着小船，在水里打转直到围观者都报以赞叹才放它随水而去。倘若往生者泉下有知，将会作何感想？露琪亚不由皱眉。
穷人的船也已经下水，全家人跪在岸边虔诚地念诵安魂的经文。母亲搂着泫而欲泣的稚童，要他忍住泪水。
她转头望向默默诵经的兄长大人。姐姐的船不过是普通的杉木青竹做成的排舟，一盏白色纸灯，足矣。她想姐姐生前应当是偏爱简朴素净的。清清静静地活一世，到了另一个世界也不要太多凡尘之物。所求，不过一份思念。
露琪亚看着兄长大人缓缓弯下腰，把船放在江中。她随着兄长大人双手的轨迹，不由地跪在岸边。姐姐的船留恋般，在水面上徘徊很久，直到上游待归的亡魂推挤着才肯随波向前。她没有意识到眼角的湿润已扩大到脸颊。耳边热闹的爆竹声响起，隐约中仿佛有人们的欢呼，而她，只是闭上了双眼。
“露琪亚，我们走吧。”
“是，兄长大人。”
马车里面，两人一直闭口不语。
就算是下了车，沉默依旧继续。
两个人前后隔着一步的距离，走在朽木家空荡的宅院里。
圆月时不时地隐藏在云层后面。樱花树突兀地投射在地面的影子黑漆漆的，时隐时现，像鬼影般张牙舞爪。
露琪亚从未想过头一次以妹妹的身份祭拜姐姐会让自己如此头晕脑胀。她草草道了安，草草睡下。爆竹炸响的声音挥之不去，纵使疲倦，意识却过分清晰。
露琪亚开始回想自己的姐姐，发现竟提取不出蛛丝马迹。她开始用旁出听来的故事一点点补强自己的记忆。绯真姐姐恬静的模样，兄长大人的深厚情谊，姐姐临终前的苍白等等，就像电影似得浮现。
盯着天花板的眼睛逐渐发涩流泪。白色的纸灯笼，点着烛火的精灵船，富人的攀比，穷人的虔诚，兄长大人缓缓放船的轨迹，还有喃喃念出的经文。
「观音至心听吾说，地藏无尽不思议。百千万劫说不周，广宣大士如是力。地藏名字人若闻，乃至见像瞻礼者，香华衣服饮食奉，供养百千受妙乐。若能以此回法界，毕竟成佛超生死。是故观音汝当知，普告恒沙诸国土。……」
露琪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觉得自己刚刚睡熟，便因骤降的温度陡然转醒。她睁眼打量了一下。
夜已经很深了，周围一片死寂。只有烛火透过和纸，忽明忽暗地昏黄。光亮忽地跳跃了几下，和室外传来滋滋的声音。继而噗的一下，四周一片如墨漆般的黑暗。
她想，那应该是悬挂在屋檐上的纸灯笼蜡烛已经燃尽。
她拽起被自己踢掉的被子。没有理会。
不知过了多久，露琪亚的意识再度游走在梦醒边缘。
恍惚她仿佛听见了笃笃地脚步声，像是刻意放轻，又像是来者仅有一半的重量由地面支撑。
梦醒间，露琪亚蓦地升起一阵愤怒。试图睁开眼睛，却无法摆脱困倦的侵扰，费尽力气也不过可以从眼皮间看到一点点细微的光亮。半晌，拉门也终究没有被打开。
风把云吹边了一边。圆月一点点显露出来。
月光照进和室，惨白惨白的。仔细看去却又像融进了什么人的身影，灰色的阴影朦朦胧胧地覆盖在苍白的月色上。
露琪亚的神经突地一下绷紧。好奇驱使她看清这幻影般的轮廓究竟是什么，然而却不敢回头。她紧紧地盯着眼前的光亮，清楚地意识到模糊地影像离她越来越近。
露琪亚失神地静静看着榻榻米边上的月光，和室里寂静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赫然回神后，她感觉到似乎有人在身后，贴着她的背跪坐下来。滑腻如蛇皮般的触觉爬过她的头发。强烈地恐惧袭上心头，全身发抖，却动弹不得。
她感觉出来那是女人的手，细腻又冰冷。冰凉的手指划过她的发线，一点一点游移至她的面颊，她的脖子。如冰水般刺骨的寒冷透过被触碰的每一寸皮肤渗入骨髓。
那双手轻轻揉捏露琪亚的肩膀。透过睡衣，虽然温柔却还是毛骨悚然。
露琪亚轻轻地扭转脖子，余光瞟见肩头的手苍白又微微泛着朦朦地银光，无疑是月光的颜色。
她正看着仿佛透明的手出神，背后的女人好像动了一下，露琪亚潜意识屏住呼吸，闭上眼睛。
女人微微叹了一口气，冰凉的呼吸喷洒在露琪亚的脸上。她全身的汗毛瞬间直立了起来。“露琪亚，怎么又不盖好被子呢。”说着，手伸向了已被自己踢至膝下的夹被。
被子被轻轻地拉起，上沿贴紧肩头。女人温柔地把被子给露琪亚盖好。然而露琪亚并未感觉到温暖，相反地，她觉得自己的体温正在被一点点抽走。寒冷和恐惧，令她无法克制地颤抖。
女人仿佛看穿了一切。
木地板并没有发出吱呀的声音，榻榻米也没有一丝波动，而女人却已轻轻地躺在露琪亚身边。她甚至伸出手臂环在露琪亚的胸口。
被人直直扔进冰窟的错觉，露琪亚全身的细胞因寒冷和恐惧扩张。
胸口就像被人重重压上巨大的冰块，窒息的痛苦，她终于失声嘶喊。
气流从胸腔直接冲出，强烈而又干涩的触觉割得喉咙生疼。
耳朵因为气流尖锐的蜂鸣音震得嗡嗡直响，然而嘴却只是空洞地张着，发不出一点声响。
她无声地尖叫着，毫无效果。女人还是紧紧贴着她躺着，仿佛大理石雕像般，冰凉，一动不动。
她想，这一定是噩梦，只要喊出来就一定会醒。
肺部的空气几乎抽干，意识模糊起来。
云又聚拢过来，惨白的月亮再次隐藏在乌黑的云后。和室里再度漆黑一片。她可以感觉到女人的平稳的呼吸，喷在她的后颈。
宛如世纪之后。眼前的黑暗中，仿佛噗噗地冒出几颗七彩的肥皂泡。她不受控制地陷入无意识，解脱的时刻终于到来。
她没有想到意识游离竟只有这么片刻的时间。当神志再度回归，露琪亚腾地坐起来，女人不见了。她再也按耐不住，声嘶力竭得叫喊，响彻朽木家。
不一会儿，屋外杂乱而又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而却仿佛受到统一的命令般，停在不远的地方。
月亮并没有出来，想必天上的乌云更密了些，连风都无可奈何。
露琪亚在墨色的黑暗中环抱双膝瑟瑟发抖，睡衣被汗水浸湿，变得无比冰凉。
终于，远处再度传来脚步声，打破了可怕的寂静。
昏黄的灯光由暗到明，最后停在她的门口。
露琪亚只觉得无比安心。
拉门被拉开了。
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和室门口。
露琪亚看到兄长大人持着灯笼，一脸焦急。
橘色的烛光透过纸灯罩更加昏黄。随着兄长大人胸口急促的起伏，和室里充满了忽明忽暗的光。
“怎么了？”
“噩梦。”
“睡吧。”
露琪亚看到兄长大人转身离去的背影一阵恐慌。“别走！兄长……大人……”
他没有说话，拉开了和室的门又关上。瞬间，露琪亚再度陷入一片黑暗。
露琪亚躺下，盖好夹被，闭上了眼。
她应该害怕的哭吧，怎料竟没有这份力气。
死一般的寂静中，她却听见噗的一声。透过和纸，屋外跳跃地燃起光亮。
和室的门再度被拉开，木地板吱呀吱呀发出声响。
露琪亚感觉到夹被被掀开，有人贴着自己的后背躺下，手臂环在自己的胸口，很温暖。她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梦醒间，她再次感觉到女人出现，不过远远地站在门外。她的身体不自觉的颤抖，因为恐惧。环着她的手臂忽而紧了紧，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拽。这次，她可以紧紧贴着他，吸收他的体温。
许久的沉默。和室外的女人终没有走进来。她只是张口轻声唤道露琪亚的名。“露琪亚，看到你过得幸福我就放心了啊。”清冷的嗓音中透着温柔的语调，在露琪亚耳廓中环绕几周传达到大脑，竟在记忆深处泛起涟漪。莫名的熟悉感。
杉木青竹的排舟、白色的纸灯笼，在水中打转，直到被后面的船推搡着才肯向前漂流。原来这便是日思夜想的姐姐啊。她想起儿时的故事，中元节是不可以流泪的，倘若你流泪了，那么你思念的人就会因为你的留恋无法会到海那边的世界。然而当恐惧的颤抖化成思念的颤抖，一股热流涌上双眼，再也无法抑制的情绪借由眼眶奔流而出。
朦胧间，嘴唇翕动，喃喃念出不敢触碰的名字：“绯真姐姐。”
“露琪亚，要好好活下去。把姐姐的一份也好好活下去。露琪亚，请，和白哉大人一起幸福。”和室外又恢复了平静。昏暗的烛光在门外摇摆不定，却再也没有魂牵梦绕的影。
分明是自己的思念召唤来姐姐啊，为何自己最初却只是恐惧。“姐姐，不要走，姐姐。……”泪水倾泻，她呼唤着。然而一切仿佛只是错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梦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