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邻》关木鹿

1、好邻居

　　“名名，快下楼了，客人来啦！”
　　陈舒把泡好的茶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站在楼梯口朝上喊，想把儿子叫下来给客人们问好。
　　结果五分钟之后还没见人影。
　　钟逸是跟着奶奶过来的，大人们聊的东西他不感兴趣，便主动说上楼看看。
　　二楼两间房，一左一右，一小一大。易名住在左边那间，外面是公园，他喜欢能一开窗就看见风景的房间。
　　敲门之后里面安安静静的，钟逸转动把手，果然看见背对着房门，趴在书桌上的易名。
　　他轻手轻脚走近。
　　易名戴着耳机，一颗脑袋埋在臂弯，背部随呼吸轻微起伏。
　　钟逸一眼看见了易名胳膊下压着的东西，一本习题册，刚好露出一道题，上面有红色的批注，一行公式后面出现三个感叹号。书桌对着的墙壁上贴着一张纸，是金中的海报。易名说，他也想考金中。
　　他的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习题册，手边毛茸茸的脑袋动了动，慢慢转了过来。
　　易名揉了揉眼睛：“哥，你来了？”声音沙哑疲惫，像是整宿未睡。
　　钟逸手一顿，揉了揉手边柔软的头发：“嗯。”
　　易名摘下耳机。
　　“昨晚熬夜了？”钟逸问。
　　“嗯，两点钟睡的，知道你今天要来，想提前把作业做完。”
　　“那做完了吗？”
　　易名翻了翻习题册：“大部分做完了，不过有几道题不会。”
　　钟逸明了，指了指练习册，“我看看。”
　　易名立马拿开手，将题目露了出来。
　　从做题效果来看，易名的基础很好，前面基本全对，但是后面的思考题明显有些吃力。钟逸讲题不会直接给答案，而是循循善诱，让你跟着他的思路走，必要时稍一点拨，效果立竿见影。尤其是对于基础好的易名同学来说，听钟逸讲题简直是种享受。
　　易名勾起嘴角：“哥，要是你去给别人补课，肯定能赚很多钱！”
　　可惜钟逸并不想挣这个钱：“给你一个人讲就行了。”
　　易名望向他：“可是我没有钱怎么办？”
　　钟逸忍俊不禁：“不收你钱。走，下楼吃饭吧。”
　　陈舒已经把菜都端上了桌，这会儿又进厨房了。易名一下楼就成了全场焦点，大人们从他的身高聊到他的外貌，都说易名长得好看，以后一定会更加帅气。易名听得都不好意思了，可是这会儿也不能上楼。
　　几分钟之后，“外貌协会”变成“学业协会”。
　　“名名班上成绩怎么样啊？”
　　“第一。”易名同学回答。
　　“哎哟，很可以的呀，这个成绩可以冲金中啦！”
　　钟逸的奶奶就说：“名名肯定没问题，钟逸也是第一。”
　　易名一听就忍不住乐，他哥的第一可不仅是班里第一，更是年纪第一，上金中毫无悬念的好吧。而他所在的班不太好，年级排名不太理想，离金中还有一段距离。
　　吃饭时，话题的中心从易名变成了钟逸。钟逸在大人们心中就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学习好懂礼貌，不让家长操心一丁点儿。
　　易名吃得快，筷子都放了，围绕钟逸的话题还没有结束，甚至聊到了“早恋”。有人说早恋不好，有人说因人而异，眼看着这话引子就要烧到钟逸身上。
　　易名突然说：“哥，我还有道题想问你。”
　　钟逸立即会意，于是起身告别了喋喋不休的大人，和易名上楼去了。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下午有没有什么打算？”关了房间后，钟逸问。
　　“没有呢。”易名靠在椅子上，吃饱了不想动。
　　“那跟我出去一趟？”钟逸说。
　　“去哪儿？”易名第一时间想到了出去打球，上次和钟逸去打篮球，把对手打到怀疑人生。这一次可以玩儿羽毛球，刚好陈舒给他买了副新的球拍，羽毛球是他的强项，但是他还没有好好和钟逸切磋过呢。
　　他心里暗暗期待。
　　钟逸说：“你想考金中就得多做题，学校发的不够，我带你去书店再买几本。”
　　易名：。
　　果然高兴别太早，容易夭折。
　　两人到最近的书店选了半个小时。易名认真地给自己挑了一本，结果钟逸说难度不够，把书抽走了，换成一本更厚的。
　　易名接过一本又一本，不知不觉钟逸已经选了五本。眼看钟逸又停在了一本练习题面前，易名为自己小命着想，立马上前阻止：“哥，我觉得挺够了，要不然等这些写完了再说吧。”
　　钟逸看了眼易名抱着的“战果”，确实差不多了，于是他说：“就先这样吧。”
　　晚上十一点，伏案学习的脑袋终于舍得抬了起来，书桌上堆着好几本厚厚的习题，易名正在做其中一本。
　　今日用脑过度，需要做点别的事情缓解一下。
　　床上有一个塑料袋，装着今天买回来的一盒方形纸。他当时觉得颜色很好看，紫色和蓝色融合在一起，几点白星点缀其中，像神秘的星空。
　　钟逸看他喜欢就买了。
　　易名取出一张，拿在手中反复欣赏，然后用笔在上面写下几个字：想和哥一起上金中。
　　然后折成星星，被他放进了一个玻璃瓶。瓶子里已经有一些星星了。
　　易名靠在椅子上，玻璃瓶举过头顶，置于灯光之下，折射出柔和美丽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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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逸比易名大一岁，两人小时候就是邻居了。钟逸在外省读的幼儿园，后来因为他父母的工作，也是为了照顾奶奶，一家人都搬回了这里。
　　回来那天刚好是钟逸的生日，他一直闷闷不乐，他很喜欢原来的老师和同学，不想离开原来的房子。
　　中午钟奶奶做了一大桌子菜，他吃了半碗饭就一个人窝沙发里去了。
　　他正生闷气呢，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一个小男孩举着气球站在他家门口，生得白白净净，两只大眼睛一直看着他。钟逸和他对视，谁都没出声。
　　在这愈发诡异的沉默中，奶奶看到了小男孩，放下筷子走过来：“是名名呀，吃饭了吗？”
　　小男孩说：“钟奶奶，我还没有吃饭。”
　　钟奶奶赶忙说：“那正好，一起吃吧，奶奶做了好吃的。”
　　小男孩明明很心动的表情：“谢谢，不过我要回家吃饭。”
　　钟奶奶问：“你妈妈在家吗？”
　　“不在。”
　　“那你吃什么？别客气了，来奶奶家里吃饭吧，奶奶会给你妈妈打电话说的。”
　　小男孩又看了眼钟逸，摇了摇头，退后一步：“钟奶奶再见。”
　　奶奶看小男孩回到家了，才把门关上：“刚才那孩子是隔壁的小孩，很乖的，小逸可以多和弟弟一起玩儿。”
　　钟逸扬起头：“弟弟？”
　　奶奶说：“是啊，你比他大一岁，所以你是哥哥。”
　　钟逸却在想，刚才那个小男孩拒绝留下来吃饭，是因为他吗？
　　晚上钟逸拥有了一个大蛋糕，心情终于好了一点点，切蛋糕的时候妈妈说：“小逸，隔壁弟弟一个人在家，我们是不是应该和弟弟一起分享呢？”
　　钟逸想起那两只大眼睛，说：“好。”
　　他端着蛋糕按响门铃，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小男孩站在他面前。
　　钟逸说：“你好，我叫钟逸，今天是我的生日，请你吃蛋糕。”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你几岁？”
　　钟逸心想：这人怎么不接蛋糕？手有点酸。
　　但还是回答了：“六岁。”
　　谁知小男孩突然跑了，然后很快回来，手上多了一根气球。是白天看到的那只。
　　小男孩把气球塞自己手里，然后把蛋糕接走了，他说：“祝你生日快乐。”
　　气球的形状是一只猪猪，很可爱。
　　钟逸慢半拍说：“谢谢。”
　　小男孩想了想又说：“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但是我这只猪叫‘开心猪’，希望你开心。”
　　小孩子哪有藏得住的情绪。
　　没想到被看出来，钟逸愣了半天都没反应，等他想再说一声“谢谢”的时候，门已经被关上了。
　　他后来才知道，这一天也是易名五岁的生日。
　　==
　　易名刚好和钟逸差了一岁。两人入学的年龄也将将差了一年。
　　钟逸在本地上的小学，读了一年之后，易名也进到这所小学。
　　钟奶奶每天都要去接送钟逸，正好就带着易名一起了。
　　两人从无话可说到渐渐有了共同话题。
　　不过这话题基本上都是钟奶奶提起来的。
　　比如，钟奶奶问：“那儿有卖锅盔和凉面的，你们想吃什么？”
　　“锅盔。”
　　“锅盔。”
　　两人异口同声。
　　钟奶奶就去买了两个牛肉锅盔，一人一个。
　　易名咬一口，边吃边说：“上次就是在他家买的凉面，好难吃！”
　　钟逸点头附和：“就是。”
　　刚好路过凉面摊，摊主：“......”
　　易名家是单亲家庭，陈舒平时工作忙，忙起来顾不上孩子，就让钟逸奶奶照看一下，下次回来就带些礼物或者自己做些好吃的送去，算作谢礼。
　　一来二去，两家情义更加深厚。两个孩子也形影不离。
　　钟逸上初中之后就住校了，两人周末节假日才见得到。一开始易名放学找不到人同路，也不能适应放学后一个人写作业，翻来覆去浑身不自在。
　　钟逸读的是当地最好的初中。于是易名也拼了吃奶的劲儿，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考高分。然后他就考上了。
　　和钟逸一起在初中待了两年，然后钟逸中考，不出意外地考上了重点高中。
　　易名浑身不得劲的毛病又犯了，于是又想逼自己一把。因此陈舒说钟逸是他学习路上的引路灯，还真没说错。
　　==
　　中考前一天，刚好是周五，钟逸回来了，直接去易名家里吃的晚饭。陈舒刚好出差，人在外地，没法赶回来。
　　钟逸带着奶奶煲好的汤，敲响了易名家的门。
　　门开了，易名顶着一脸疲惫出现，叫了声哥之后就恹恹地上了楼。
　　钟逸心想：他的压力是不是太大了？
　　其实就是。
　　随着中考慢慢逼近，易名的压力就越来越大。每一次考试他都在进步，但是进步幅度很小，最近一次模拟考他甚至退步了一点，考了年纪第四名。可是每年只有三能考上金中。
　　钟逸问：“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易名点了点头：“准备好了，都装在笔袋里面了。”
　　然后钟逸看到了书桌上的透明笔袋，他又重新认真检查了一遍。
　　易名在认真地看化学错题本，化学一直是他的短板。
　　房间里面很安静。
　　钟逸将东西一一放回去，并打开保温瓶，倒了一杯汤，他说：“把汤喝了，今晚早点睡，明天我陪你去。”
　　这句话像是定海神针，压住了易名心中绝大部分焦躁与不安。
　　次日，钟逸准时出现在易名的家门口，以及钟逸的妈妈杜玲。
　　杜玲今天不上班，知道易名要中考了，就主动提出来当司机。
　　将易名送到学校，杜玲抱了抱他：“名名加油，你是最棒的！”
　　易名感激地说：“谢谢阿姨！”
　　然后他张开双手，给了钟逸一个熊抱。
　　易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哥，让我借点你的好运！”
　　钟逸的手掌在他背后轻轻拍了一下，“都给你。”
　　易名走进考场，试卷拿到手上的时候，像平时模拟考一样，先大概浏览一遍，心里有个底。考试铃声响起，易名拿起笔，神色从容，好像握住的不仅仅是笔，更是装满了用不完的好运气的魔杖，能够披荆斩棘，一路向阳。
　　两天的考试很快就结束了，易名第一个走出考场，他在人群中搜寻钟逸的身影，最高的那个就是钟逸，他按耐不住喜悦的心情跑了过去，“哥，我考完了！”
　　钟逸揉他头发：“嗯！”
　　易名觉得肚子饿了：“我可不可以提一个小小的又不过分的要求？”
　　钟逸怎会不知道他的心思，大方道：“带你去吃烤肉。”
　　易名欢呼：“哥哥万岁！”
　　十天之后，中考分数公布。
　　陈舒从头天夜里就开始紧张，在客厅里面坐立不安。反观易名，淡定地折好一只星星，放进玻璃瓶。
　　时间到了，陈舒上楼来和他一起看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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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名自己也超级紧张，表面上故作镇定地说：“妈，放轻松。”
　　陈舒不听，像是玩起了拆盲盒游戏，手一点一点往下挪，眼睛越睁越大，直到看到最后一行总分，她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巴，却还是挡不住喜极的声音：“674分！”
　　“儿子你太棒啦！”
　　易名和他妈又蹦又跳抱在一起高兴了一会儿，便迫不及待下了楼，谁知推开门就看到了钟逸。
　　钟逸不知等了多久，此时正锁着他的目光，等待他的答案。
　　“哥哥哥哥哥！！！我、我考了674！”
　　钟逸也替他高兴，他抱住蹿跳的小孩：“嗯，恭喜你。”
　　模拟多次，只为最后一次。易名模拟考从未进过年级前三，中考排名却是年级第一。
　　易名最终如愿考上金中。陈舒跟别人分享自己儿子金榜题名的喜悦，易名享受着独属于自己的快乐，又能和钟逸在同一所学校待两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