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青山》兰伶呓语

2、哀歌（中）

　　夏茉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
　　她躺在柔软温暖的床褥中，满身冷汗。
　　母亲推门进来，看她惊魂未定的模样，淡淡地问：“怎么了？做噩梦了？”

　　很可怕的梦。
　　幸好只是梦。
　　夏茉长舒了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拉开遮光布，让正午的阳光洒进来。
　　温暖的阳光在很大程度上舒缓了她的恐惧与焦虑。
　　母亲在客厅里边叠衣服边哼歌。
　　是很好听的旋律，婉转悠扬里带着一点点哀伤。仿若夏日街头的阴凉角落里，小鱼缸中泛起的点点粼光。

　　夏茉在B市读的大学，毕业了也一直留在那里。
　　最初的几年，她还要担忧自己的生计，不敢常回家。电话里也是报喜不报忧。
　　直到三年前，他们的乐队翻红，赚了一些钱。
　　夏茉才回到一直生活的三线城市，给母亲买了一套不大不小的商品房。三房两厅，有一个大阳台。
　　母亲非常喜欢。养了许多花花草草，经常在阳台一呆就是大半天。

　　这次审讯结束，工作暂时停摆。
　　夏茉直接回了老家，算是陪母亲过个小长假。
　　夏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实木地板上打出虚虚实实的光晕。

　　夏茉在pad上下了两个食谱，准备提升一下自己的厨艺。
　　一道番茄牛腩，炖汤；一道梭子蟹年糕，清炒。
　　母亲年纪大了，免不了有了三高的问题。尤其是血糖，一直居高不下。
　　夏茉做完了菜，还不忘监督母亲尽量减少白米饭的摄入。
　　她做菜是有天赋的。
　　第一次尝试的菜也能做得很好。
　　因此，她总会笑着说，母亲缺失的厨艺天赋怕不是转嫁给她了。

　　“妈，你今天哼的歌好耳熟啊！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似的。”
　　“是啊！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似的。”
　　“想不起来啊！”
　　“想不起来啊！”
　　母亲的语气怪异又平淡。
　　电视机里正播着无脑搞笑剧，母亲对着荧幕又哼起歌来。

　　夏茉笑不出来了。
　　明明是温馨又寻常的画面，却感觉哪里出了问题。
　　还是那段旋律。
　　这会儿仿佛有了实体，丝丝缕缕的白烟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几乎要把她缠成一只蛹。
　　玻璃窗上映出她恐惧扭曲的脸庞。
　　她们明明才刚吃完午饭，为何窗外的天色已是漆黑一片。

　　一定有哪里不对。
　　这是现实吗？还是说，她仍在梦境里？
　　生理性的眼泪迅速充满了眼眶，夏茉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要颤抖。

　　视线从天空陡然跌落但地面。
　　她看到小安在看她。确切的说，他正用一种惊恐万状的眼神俯视着自己。
　　夏茉看见自己的身体躺在冰冷潮湿的卫生间地板上，深红的血从胸口的伤口汩汩而出。

　　她想起来了。
　　就在她决定跳窗逃生的那一瞬，一只肮脏的沾染血污的手从身后抓住了她。
　　然后，锋利的刀刃刺穿了她瘦弱的身体。
　　那一刻，她没有呼喊，没有疼痛。世界仿佛是静止了，只有生命源源不断地从躯体中流走……

　　她也幻想过自己从高楼坠落，像一只折翼的鸟。
　　不过是殊途同归罢了。
　　死亡是她唯一的终点。

　　然而，她再次急喘着从噩梦中惊醒。
　　她还躺在酒店的房间里。
　　房门的隔音不好，她隐约听到警察在对她的同事进行询问。

　　她要离开这里。
　　他就是来杀自己的。
　　夏茉突然对自己的直觉深信不疑。
　　她必须离开这里，不然她会死，就像梦里一样。

　　她从床上跳起来，把衣服日用品胡乱地塞进行李箱里，嘭地打开房门。
　　声音很大，对门的杜鹏和两名警察都吃了一惊。
　　“你现在不能离开。酒店的所有人都有作案嫌疑。请配合我们调查取证。”
　　“别拦着我！我必须走！谁都别拦着我！！”
　　杜鹏第一次看到如此歇斯底里的夏茉，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夏茉扔掉了行李箱，不顾警察的阻拦，发疯似地往楼下跑。

　　然后，她愣住了。
　　她看到杀人凶手从厕所里走出来，站在楼梯的拐角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把水果刀上还粘着浓稠的血。

　　夏茉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声，她害怕得抱住自己，几乎说不下去。
　　“你认识凶手吗？你知道是谁要杀你？”
　　“我不知道。”夏茉茫然地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呢？”

　　夏茉发现，面前这个长相娇憨的少年，眼神中有着摄人的压迫感。夏茉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仿佛是透明的。任何谎言和隐私都无所遁形。
　　“起码，你有一些怀疑。”苏酩又喝了一口咖啡，“不急。我给你时间慢慢梳理，你会找到答案的。”

　　夏茉的心头有一朵枯死的玫瑰。
　　玫瑰早就枯萎，但尖刺仍深深地扎在那里。
　　时不时提醒着她这段羞耻又见不得光的感情。

　　第一次遇见林亓时，乐队正在彩排。
　　他站在舞台的中心，慵懒地唱着一首轻摇滚。
　　看到有陌生人闯入，林亓轻轻抬眸看她，然后勾起嘴角唱出了结尾那句“You know I love you so ”。

　　夏茉的心底泛起酥酥麻麻的疼。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爱上一个人的第一感觉，竟然是疼。
　　他在镁光灯下向站在台下里的她微笑。
　　灿烂与平凡，他们遥远得仿佛隔了一整个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