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桃花，醉了瀚海云崖》花落总不知

31、真爱永恒 苍渊来

　　苍渊来到长安灯火阑珊的街头，好一处繁华昼景，正见“条条大道通天衢，香泽浮动暗影薰。柳烟花明谁堪剪？万里长空转玉轮。”此时的苍渊仰头望着长天明月，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悲哀，他在想自己真的获得了自由了吗？还是那所谓的自由只不过一面万千颗银星落下的无尽空虚？对此他进行了自我否定，他也知道这并不是自由，真正的自由是愉快的，而他却感到一种无可奈何的痛苦，他这个不死之身在历史的长河里做过平戎万里的将军，做过创造太平盛世的人间帝王，手里曾掌控着无上的权力与荣耀，他曾在万千女人闪闪发光的胴体之中麻痹了自己，他也曾为这些年华易逝的女人痛哭过，他和这些爱他入骨的女人生下过无数的孩子，可就是难以弥留，因为他不能掌控他的孩子和女人生而为人由生到死的命运，仿若化作一颗颗永恒的星儿，他也不知道自己为谁而活，他更不知道他不朽的生命将要飘向何方，他只是感到获得一切的虚无，孤独与释然，欢悦与倔强，不屈与痛苦，落魄与荒唐，纵情与放肆，迷茫与自由，都融入了眼前被月光照耀的酒壶里，笑道“何当万古长愁？尽付一壶好酒。”烈酒入喉，饮尽了这一处灯笼摇曳十里长街的温柔，饱含着欢声笑语和喜怒哀愁，他走进一家名为“仙臣坊”的酒馆儿，唤小二要了一壶茶，三五盘儿小菜，这处酒馆不大，也就二层楼，但生意尤为红火，听得一阵婉转的歌声，“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细细听来，这歌声灵动且欢畅，他知道这是一个女子的歌声，他闭目细细品味这其中的滋味儿，嚼了一粒花生米儿，笑着唱道“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与我何有哉！”
　　“哈哈，公子好个雅兴啊！”这声音虽从二楼传来，到耳边别有一番清丽，仿若丝竹之音。苍渊笑道“这雅兴怎么能缺少姑娘的怜爱呢？”
　　“那小女子再次为公子弹奏一曲，还请公子倾听”那女子唱道“卿云烂兮，乣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明明上天，烂然星陈。日月光华，弘于一人。日月有常，星辰有行。四时从经，万姓允诚。与予论乐，配天之灵。迁于圣贤，莫不咸听。鼚乎鼓之，轩乎舞之。菁华已竭，褰裳去之。”苍渊笑道“这首卿云歌乃是舜帝与大臣的相和之歌，舜歌唱天下光明太平，大臣赞美舜聪明贤达，治理国家井井有条，舜勉励大臣百姓要遵从日月星辰的运行，四时的迁移之序和国家的政教法令，正所谓天地有秩序，人间有纲常，但是大多数都把它们用坏了，譬如儒家的男尊女卑，这明明就是压迫的行为，更是错误的观点，却被一些腐朽的读书人奉为座上宾，作为人生主要的原则，以致于流毒后世，也包括天上的那些神仙，常常不分青红皂白地乱判案，该杀的不杀，不该杀的一些弱小生灵反倒无辜受灾，怨不得你们人间有一个和尚曾说，‘经是好的，就是被和尚念歪了。’”
　　“哈哈，公子之言倒是洒脱啊！”那女子笑道“还请公子上楼一叙”
　　“在下只是来此把酒言欢，本是无心相谈，只因听汝唱一首卿云歌，自是将浅要的观点一叙与之。”
　　“哦”那女子有些失落，说道“那就不打扰阁下了。”
　　苍渊接着把酒狂歌，笑唱道“吾爱风流子，醉卧不夜城。城边连渭水，度之有馀声。长啸不可及，高歌空复情。”他闭上眼睛，细听着桥下的潺潺流水，那些千里迢迢来此求取功名的读书人都是梦想着在长安这座城市立下脚跟，直至封侯万里，加官进爵，享受这繁华一瞬，他们都是为了帝都而来，也是为了实现自我的人生价值而来，他们有的一无所获地坐在街头数落着渺茫星空的哀伤，讴歌永不放弃的理想与璀璨的生命，有的在夜半三更众人哄睡的寂寥时刻里仍然停不下奔波的脚步，麻木的骨肉支撑着疲惫的身影，也有许多俊男靓女卸下一天的妆容，倒在床上享受着属于自我的短暂时光，就连往黄河里流去的潺缓渭水倒影也留不住他们的愁。
　　正值思量之时，有两三个壮汉肩上扛着刀咚咚地走了进来，闯上楼梯，隔着木板就能听到急不可耐的声音，“小妞儿，陪爷几个乐呵乐呵...”话没说完，就听得几声呜咽，引得那女子一阵惊慌大叫“死人了！死人了！”并慌里慌张地从木梯上滚了下来，正好头部着地而亡，只见苍渊手里拿着一壶酒，嚼了一粒花生米儿，摇头笑道“这便是命中注定啊！”说罢，苍渊只是苦笑着，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一个人的生死，而他只能做的无非是惩奸除恶罢了，他也不能控制时空，更不能使这亿万星河倒流。
　　苍渊一路走一路唱，“东风入梦里，摇曳结寒烟。征望不可及，花落谁家子？”他在街头和那些才子举酒高歌，有落魄的贵族王公，有仗剑天涯的侠客，有敲着竹棍要饭的乞丐，有穷困潦倒的书生，仿佛这个人间都是他的朋友，在激荡的歌声欢愉过后，他三步并作两步向前面的洛桥跑去，迷离的眼睛早已溶入了片片霓虹之中，沉醉不知归途，坠入落花深处，漫天的星火拂尽一池的荷花，忽见空中一颗闪闪的金星飘过，他知道那是魔界大神官麒麟向他汇报有人冒充他而被掳走的消息，苍渊笑了笑，原来他知道那个冒充他的人是谁，之前也和麒麟商量过怎么戏耍一下刘白，缓缓地笑道“我知道了，那胆大妄为的小子想必是在等我前去处置吧，只不过现在不用我亲自动手了”说罢，苍渊按落云头之上，却见隔着缥缈云烟之间有一处山坳里的灯火，忽隐忽现的，吸引了他的注意，然而他却不知道自己濒临在死亡的深渊。他从云头落下，来到这处山坳，沿着黑魆魆的小路走去，正见“古槐老树披荆，一点孤影残灯。冷清水潭碧月，暖夜香草和风，”到处莺歌燕舞，还有螽斯啁鸣，路边的杂草生长得十分茂盛，走过高粱地，到一闪一闪的灯火明灭之处，隔着篱笆院儿，便能看见一间简陋的小草房，自是一户贫穷的人家。
　　“请问有人嘛？”
　　“请问何事？”从草房子里走出来一个裹着头巾的女子，约莫二十岁的样子，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身着补丁黄杉，身子骨特别壮实，粗胳膊粗腿儿的，一看就知道打小是干农活吃粗粮长大的，十分艰苦朴素。但不知为何，苍渊见了她，总觉得一种难以表达的亲切而又肃然起敬，笑着说“我是赶路的，来这儿讨一碗水，劳烦姑娘你了。”
　　“进来吧，没事儿，家里有人”
　　苍渊跟着那女子走进了篱笆院儿的草房子里，皆是破窗败椅，桌上亮着仅有的一盏油灯，显得无比昏暗，屋里有一股腐烂的木头散发的气味儿，“来吧，你坐”有三个人躺在左侧里间的炕头上不能动弹。苍渊和他们打了个招呼，笑了笑，那三个人躺在床上举起瘦骨嶙峋的胳膊和他摆了摆手，有一个年老的妇人从右侧里间拄着拐杖而来，对他笑了笑，苍渊说道“老人家，我来这儿是想讨一碗水喝”老妇十分热情地说“你请..你请..”然后和他坐下来唠了一些家常话，老妇的声音在喉咙里咕哝着，有的时候苍渊也听不清，光是点头应和着，那女子拿碗前来给他倒了一碗水，苍渊喝了一大口，看了看那个女子，从她坚毅的眼神里就能看到她已经承受了太多的太多，也有在如花儿一般绽放的年华里承受着不该承受的生命之重。
　　“你怎么没外出找找郎中啊？”苍渊问道。
　　“郎中来了也不济事，开了几服养神安眠的药就走了”她叹了一口气，说了说自己的身世，那女子名唤小云，原是一个孤儿，刚出生就被父母抛弃，是被奶奶给捡回来的，那三个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便是老妇的儿子，大儿六十岁，二儿五十一岁，三儿四十三岁，都患有不治之症，别说娶妻生子，就连自理都成问题，她没日没夜地照顾他们，洗衣做饭按摩，每天夜里都得给他们翻个身子，不论拉撒，都得靠她一个人，夏天的时候，她背着三个人去河水里洗澡，冬天的时候，她一个人给他们烧热水搓背擦身子。她也曾在附近的镇子上过两年私塾，但是由于奶奶年老无法照料她的孩子们，从此照顾三个叔叔大爷的重担也就落在她身上，说起来自己的亲生父母之时，小云哭道“我又没病没灾的，他们干嘛把我扔了呀！”
　　“咳咳”这咳嗽的沉重声音从左侧的里间传来，小云急匆匆地赶去，却见一个老汉的脑袋在炕外耷拉着，满地是血，着急地叫道“大..爷..”苍渊也是匆匆赶来，先封住了穴道，又轻轻地托住老汉的头将他扶到炕上盖上被子，把了把脉，说“看来这是湿火啊！”旁边的两个老汉哭着说道“俺们弟兄三个这辈子就这样了，只是苦了小云这孩子，”小云哭着说“我大伯每夜都是这样，只是近来有些频繁，唯恐...”苍渊知道她想说什么，只是不停地叹息着，心想，这姑娘这么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不知为何，他的心里生出一种为了这个女孩儿付出一切的渴望。忽然小云朝他噗通地一声跪下，哭道“恳请恩人救我大伯一命，若是恩人不嫌弃小云，小云愿意以身相许，并以此为报。”
　　“小云！”两个老汉和走进来的老妇一齐抱头痛哭着。苍渊看着这处人家，为小云的孝心所打动，唯有人间真情永在，他拉起小云的手来到院子里，说“小云姑娘，一会儿不论看到什么你都不要惊讶，还希望你能做好心理准备”小云点了点头。苍渊脱去长衫，透明的身体里面八条黑龙蜿蜒滚动，在月光下闪烁着黑色的漆光，背部冒火的大鹏舒展着翅膀，振翼而飞，一旁的小云看的瞠目结舌，苍渊眉峰紧蹙，口中哼着一首歌儿，故作轻松的样子，说道“老伙计，今日我要办一件好事”顿时那八条黑龙深知其意，相继争先恐后，他伸出手从自己身体里抓了一条黑龙，将其化作一颗龙丹，顿时明月无光，天上黑压压的一片，他把那颗龙丹交给她，笑着说“这八条黑龙原本是宇宙混沌之气，在我体内已有亿万年光景了，自洪荒以来便跟随我到现在，如影随形，这颗黑龙之丹，上可遁入虚空，下可鱼跃龙门，凡人食之，则长生不老，无病无灾，仙人食之，则仙力大增，妖魔食之，则难逢敌手，如此说来，就当我为人间的真善美做一件好事罢”小云十分感动，双手捧过来，说“谢谢你”
　　“快把它用水化开，给你奶奶，还有叔叔大伯们喝下吧”苍渊有些气力不支地说道。
　　“好...”小云说着，便急匆匆地走进屋里。
　　苍渊看着小云的背影，眼睛模糊起来，身体里那只冒火的大鹏问他“主人，你为了这么个不相识的凡人牺牲自己一千万年的修行，值得吗？”苍渊一声暴怒“住口！当年迦楼罗为九界做了那么多事情，而我却才帮助了一两个生灵，况且我也知道这女子品行极好，也是人间难得。”说着，苍渊吐了一口金血，笑伴着昏昏灯影之中的喜极而泣之音晕倒在地，“我们躺了这么多年，终于能走路了！”而他，额头上却生出了一截金黄色的白发，那是衰老的象征，也是爱情的象征。
　　次日凌晨一觉醒来，苍渊见自己躺在炕头上，小云在旁边抚着他额前的一截白发，声音哽咽“你为什么这么傻？头发都白了”
　　“你那三个叔叔大伯能走路了吗？”苍渊伸出手抹去小云的泪水。
　　“能..能..”
　　“能就好..”苍渊仍然虚弱。
　　老妇和她的三个儿子走了进来，在炕前跪下，一齐拜道“恩人之情，我们无以为报，这三个响头还请恩人受下。”
　　“老人家，这可使不得！”
　　“我们躺了那么多年，终于能走路了！”三个老汉喜极而泣，旁边的小云也跟着长辈们给苍渊磕了三个响头，聊了一会儿，老妇和她的三个儿子便走了出去，草房子东里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小云低着头，十分害羞的样子，苍渊长叹了一口气，小云看着他满面忧愁的样子，忍不住一下子扑到他怀里。
　　苍渊感受到胸膛里有一股稚嫩的温热，十分沉重地跟小云讲了讲自己魔尊的身份，告诉她自己作为不死之身的经历，以及天，地，人，神，鬼，佛，道，魔，虚空九界的来由，还有亿万年发生的事情都做个简要的概述，包括每一处变迁的大陆，山川河流如何改变了模样，当然这里面也有太多的趣事儿，例如孙悟空的事儿，逗得小云哈哈大笑，“想不到那只管马的猴子也能大闹天宫！”总之，他把过往的一切都告诉了这个相识了仅有十二个时辰的善良女子，包括他和他的那些女人之间的故事，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小云听着使她难以置信而又天马行空的故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紧紧地依偎在他温暖如火一般热烈的胸膛，相互倾诉着衷肠，你一言我一语的，苍渊从她淳朴无华的目光里得到一种亲切的善良和世间无与伦比的美，看着小云哈哈大笑前仰后合的样子，感觉一抹温暖的阳光照亮了他的心，此时此刻的他无心也无意将她和那些过往的女人作比较，因为每一个生灵都是独一无二，都是跨越千万载春秋奔赴而来，为了世间而来，苍渊对小云说自己一直以来都想过一种不问世事的生活，九界的杀伐恩怨全都一齐抛开，那些妖魔的生生死死与他再也无关，可是自己生于天地，许多事情都是迫不得已。
　　“你愿意跟我走吗？”苍渊问小云。
　　“去哪儿？”
　　“跟着风一起走”
　　“好啊好啊，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小云和奶奶叔叔大爷们告了个别，便和苍渊一起离开，苍渊带她去看未曾见过的风景，他们走过繁华的闹市街头，走过悬挂着明月的大漠边关，跨越黄沙海洋，跨越万里银河，他们来到一座雪山看缤纷的极光，那千变万幻的极光在浩瀚苍穹里化作一条条彩练轻盈地飘荡，掩映星月的光辉，却如火焰在空中闪现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苍渊看着小云那张被冷风吹拂着如雪莲花一般的面庞，他知道小云最终会像那些爱过的女人一样死去，此乃自然规律，任何人是不可以违抗的，想到这里，他留下一声沉重的叹息，对背后冒火的那只大鹏商量着并将其强制性地化作一颗金丹，交给小云，说“这颗金丹给你，可保你一生平安”小云看着苍渊真诚的目光，颤抖着双手接过来，把它吞了下去，小云也是个聪明的姑娘，也知道苍渊这是在把自己的一半性命交给她，哽咽地说“这颗金丹是你身体里的吧？”
　　“不，这是一颗平安丹，魔界多的是”
　　“你别骗我了，我知道这颗丹药是你背后的那只大鹏幻化而成”
　　“你知道就好了”说着，苍渊咳嗽了几声，脸色苍白，皮肤已近透明，说道“这颗金丹..就当我送你的定情信物，以前的那些女人我都留不住，可这一次我想把你留住。现在你吃了这粒金丹，九界没有谁能伤及你一分一毫，哪怕是七十二洞的魔君，妖神司凡也好，西天的如来，道祖鸿钧也罢。”
　　“苍渊..”小云抚摸着他冰冷的脸庞，紧紧地搂着他，感受着他炽热的体温以及宽实的臂膀，她也感觉自己从此便有了温暖的依靠。
　　“好了，小云，现在我以魔尊的身份诅咒你，让你不死不灭，永生永世陪着我。”
　　“好..”
　　此时遥远的冰穹深处几颗耀眼的流星划过，仿佛是在记录着这一瞬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