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黎》九川鱼

39、忆往矣，望归人

　　那时不过几百岁，年少贪玩，误入大魔领地，自然是被抓住了，还险些被当成补品吃了。
　　“你当吾很闲吗？”苍覃静静的凝视地上坐着的小孩。
　　庚黎抿了抿嘴，低声嘀咕道：“是很闲啊……”
　　一道寒意从脑门袭来，庚黎窝囊的缩起脖子，立刻乖巧的闭上嘴。
　　苍覃瞪了他一眼，隔空拎着庚黎就跟拎小鸡仔一样给提了起来，“跟上。”
　　庚黎摇摇晃晃的站稳，小跑跟上苍覃的步伐。
　　“师尊，我们去哪啊？”
　　“去找生门，阳气汇聚之地。”
　　“我们为何不直接出去？”庚黎小小的脑袋写满了大大的疑惑。
　　“此地以魔丹之息炼出，方才下手不小心重了点……”苍覃眉头微挑，轻描淡写道：“已死绝了。”
　　庚黎道：“连师尊都不能直接破境而出吗？”
　　“无法。”
　　苍覃忽的停下脚步，转身低头看着庚黎。
　　庚黎不明所以，抬头看着他，静静的等着苍覃开口。
　　苍覃道：“你可明白其中原理？”
　　庚黎摇摇头。
　　“妖魔鬼怪皆属阴，而相比起来，凡人与神仙的阳气反而更重一些，他们施法布阵时多以阳气为主，所谓阴阳调和，阳气重的地方必会有极阴之地，反之也一样，”苍覃抬掌，掌心化出一团业火，“你看，就连业火也不是攻无不破的。”
　　庚黎细细观察着苍覃掌中那团业火，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同，“业火也有弱点吗？”
　　苍覃一挥手指，业火浮于空中，“你看，那簇深蓝色的火焰。”苍覃指着业火中心。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真看到一簇颜色比周围深一些的火焰，庚黎眼睛顿时一亮。
　　“万物总有其弱点，就算是世人皆惧怕的业火，也并非不是不可战胜的，魔丹之息幻化的幻境虽然强悍，却也并非不可破除，不止是魔，六界之内均适应于此理。只要找到关键点，便可一击即破。”
　　闻言，庚黎思虑片刻，随即脱口而出道：“不对。”
　　苍覃眯眼，“何处不对？”
　　庚黎目光熠熠的看着他，“师尊没有弱点。”
　　“是人都会有弱点，我也不例外。”
　　“那师尊的弱点是什么呢？”
　　面对少年的口无遮拦，苍覃只是意味不明的勾了勾唇，他抬手一指，指间戳向自己的心脏。
　　……

　　庚黎垂眸，手掌不自觉的抚上胸口。
　　我后来理解了你那天的动作，只是我一直觉得，它并不会成为你的弱点。
　　世人皆道魔神不死不灭，当年诸神大战都未能伤你分毫，我不信就凭仙界那些歪瓜裂枣，能让你魂飞魄散。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瀾起身，徒手画出一道符，“去探！”
　　符咒飞出，不久后落于一处。
　　庚黎望向那道符咒落点，在背后暗中施法一探，旺盛的阳气，与周围浓重的阴气形成一道明确的分界线。
　　他当真小瞧了江瀾。
　　那日昆梧山匆匆一面，几次交手下来，只觉他修为不浅，未想他见识也如此广阔。
　　只见江瀾抬手作握弓状。
　　“云若——”
　　便见一把弯弓出现，弓身似满月，红白冰晶交织，流云环绕，弓身如月光洗涤般剔透，却散发着流光溢彩般的光辉。
　　弓本无弦，只见江瀾拉弓的瞬间，一支金羽随之化形，凤凰翎羽层层环绕，长箭破空，凤凰啼鸣伴随着玉碎的清脆之音，昆仑玉碎凤凰叫，凤凰神火燃起，熊熊烈火之中，金光乍现，转瞬之间，幻境碎成无数片，失重般的浮在空中。
　　还未来得及细看，那把神弓已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庚黎目光一动，神色微变，方才那把弓……是神物。
　　凡人之身，竟能驾驭神器。
　　庚黎眯了眯眼，眼神玩味，他对江瀾这个人，真是愈发的好奇了。
　　云若……
　　大拇指摩挲着食指指节，庚黎垂眸思索着，眸色逐渐变暗。
　　若是……
　　若是他可以唤出诛邪。
　　“黎。”
　　庚黎一愣，随后回过神来，他们已然回到了最初进来的地方。面对江瀾如湖水般沉静的目光，庚黎自然也没想着随随便便便可以糊弄过去，真假掺半的说道：“哦……我在想仙君方才使用的兵器是什么，看起来好生厉害。”
　　江瀾淡淡道：“云若并非普通兵器，是我当年游历时偶然所得的神器。”
　　“神器？”庚黎状若震惊道。
　　江瀾没兴趣陪他演戏，他打开锁灵囊，口中默念法咒，抬手施法。灵体回归肉身，怨气在空中哀嚎，江瀾再布下一道法阵，为那些死去之人超度。哀嚎的声音逐渐消下去，最终归于平静。随后走向那些被困住的神识。
　　“妖邪散去，诸识归体。”
　　一道金光布下，江瀾施法护住神识，镜妖已死，这些神识不久后自会归体。
　　“走吧，该出去了。”江瀾道。

　　许久未见到天日，阳光一时有些刺眼。
　　镜妖死了，这下黎总没有理由再跟着他了。
　　也许一瞬间有一丝失落感涌上心头，却在江瀾还没来得及意识到的时候便早已消散的无影无踪。
　　“方才在幻境中，仙君不是问我急什么。”
　　江瀾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庚黎道：“我知他杀不了你，可你也是人，也会受伤，会疼。我不想你受伤。”
　　“仙君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一直跟着你吗？因为你很像我的师尊，看到仙君，仿佛就如见到他一般。我真的，很想他……”庚黎的语气渐渐的轻了下来，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般湿漉漉的看着江瀾。
　　——我不想你受伤。
　　——你很像我的师尊。
　　江瀾后知后觉的回神，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他垂着眸子，眸底流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过了片刻，他抬眼看向庚黎，狭长的凤眼中带着几分厌世感，光影打在他的侧脸上，流光入眼，被那黑的发紫的眸子吞没。
　　“那你看好了，我不是他。”
　　庚黎的手指蜷了蜷，指间发颤，对视的瞬间，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亿万光年的寂静。
　　不会认错的……永远不会……
　　时间倏得被拉长，这一刻，仿佛世间的纷纷扰扰都停了下来，过去与现在重合，那两道影子在此刻重合在一起。
　　往事如烟，在脑海中划过，梦醒时分，仿若一石激起千层浪。
　　他为何会上到昆吾山修道，又为何会变成凡人，他的神躯分明完完好好被藏在濯尘殿的暗室中……
　　是时候该回魔界一趟了。
　　“此事已毕，就此别过。”江瀾毅然转身离去，没有丝毫留恋。
　　庚黎静静的立在原地，目送江瀾离去的背影。
　　待那道背影从视线中消失，他的唇角浮出一丝笑意，“后会有期。”

　　昆梧山。
　　“山下妖祟已除，只是先前派出去的弟子……”江瀾点到为止，不再继续说下去。
　　落九州心中了然，叹了口气，他转头看向一旁立着的弟子，“重明，吩咐下去，处理好他们的后事。”
　　重明应声退出去。
　　江瀾道：“师兄节哀。”
　　落九州点点头。
　　“此次辛苦师弟了 ，”江瀾自小性子孤僻，不善与人亲近，落九州便想与他多交谈些，微笑道：“师弟这次出去可有遇到什么新奇的事？”
　　江瀾一顿。
　　“仙君,仙君等等我！”
　　“仙君……”
　　一道声音浮现在脑海中，江瀾目光动了动，随后平静道：“没有。”
　　“师兄若无他事，我便回去了。”
　　落九州点头，“清静峰那几株红莲几日未有人照看，恐灵气溃散，你素爱那几株红莲，便快些回去看看吧。”
　　江瀾颔首，而后行礼退下。

　　魔界。
　　“寒食呢？”庚黎扶额道。
　　侍从低着头，怯怯道：“回尊上，属下……属下也不知大人在何处。”
　　“尊上，”一道娇柔的女声传来，只见女子面纱半覆容颜，正款款走来。
　　庚黎皱眉，摆摆手示意侍从退下。
　　燕宁将一碟精致的点心置于庚黎面前的案上，娇声道：“一听闻尊上回来了，宁儿便急着过来了，几日没有见到尊上，宁儿想念极了。”
　　美人一脸委屈，着实我见犹怜。
　　庚黎抬眸，扫过一眼，压抑着语气中的不耐烦，“你来做什么。”
　　燕宁道：“宁儿就是想你了，想见见尊上。”
　　“如今你也见到了，若无他事便回去吧。”
　　燕宁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太过纠缠，咬了咬下唇，乖巧道：“这点心是宁儿亲手做的，尊上要记得吃。”
　　庚黎道：“好。”
　　燕宁嫣然一笑，这才满意离去。
　　待燕宁离开，庚黎颇为烦躁的揉捏着眉心，他当初属实是昏了头，只因一双眼睛，便对燕宁百般恩宠，以至于其恃宠而骄，在这魔宫之中跋扈的很。那段时间属实是有些疯魔，看着那双极其相似的眼睛，纵使心中万分厌恶，却还是不顾一切的将她捆在身边。
　　后来知道了苍覃还活着，又寻回了苍覃的神躯，便愈发的排斥与他相似的一切，那时还勉强装的下去，毕竟还要维持与深渊魔族的表面关系，他对燕宁的恩宠，在当时那般局势下，也可以稳住燕临悟与深渊魔族，稳定大局。
　　这些年来，庚黎逐渐已大权在握，再无掣肘，便懒得再演下去，对燕宁冷淡了不少，只维持着对质子该有的客气，怎料这女子却对他痴情的很，虽说是他当初自己招惹的，庚黎却也不想理会，任由她什么时候自己想清楚了。
　　至于今日为何会如此排斥，只因他与江瀾相处多日，刚见过一个人活生生的样子，对着一个与他相似的赝品，又怎会不心生厌恶。
　　“寒，食——！”

　　“这我也不知道你今天回来了呀。”寒食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当初不是您老人家不让我跟着，这我呆在这魔宫也没事干不是，”他抬目嘿嘿笑道：“当然得出去溜溜啊。”
　　庚黎摆摆手，烦躁道：“我记得魔界有一个叫魂铃的宝物，你能否寻来？”
　　寒食沉吟片刻，猛地伸出一根手指，恍然大悟道：“哦——那个能控制神魂的魂铃啊。”
　　“是。”
　　寒食一弹响指，挑眉道：“没问题。我给你找，只是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需要……验证一下。”
　　寒食满脸好奇道：“验证什么？”
　　庚黎瞥他一眼，“少废话，我还有事。”
　　眨眼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徒留寒食一人愣在原地。
　　“啧……”寒食目光转动，扫到案上精致的点心，盯着看了几秒，随后自觉伸手拿了过来便往嘴里塞，“嗯，还不错。”
　　藏书阁内，庚黎合上古籍，眉头紧蹙，倘若当年苍覃留了一丝残魂在世间，那么江瀾很有可能便是这缕残魂，如若能将残魂与本体融合，那苍覃是否就会醒来呢？
　　暗沉的眼底露出一丝光亮。
　　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江瀾的身份，到底与苍覃有何联系。

作者有话说

　　云若，“若”念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