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伤》匪然

4、出院

　　安然记得，很小的时候，她就固执的不叫安连生爸爸或是叔叔，而是叫他的名字。
　　那时，她就已经会追着他反反复复地说，安连生，我喜欢你。
　　安连生不说话，只是笑，眼睛里好像在说，丫头，我也喜欢你啊。像喜欢女儿一样的喜欢你。
　　直到有一天，她第一次接触“爱”这个字眼。
　　听他们说，喜欢，是淡淡的爱，爱，是深深的喜欢。
　　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神奇的一个字哦。她毫不犹豫的将它用到安连生身上。
　　她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表情很认真地说，安连生，我爱你。
　　她能明显地感觉安连生愣了一下，随即继续展开他那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她听见他说，安然，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现在还太小，等你再大些，你会发现自己说过的话是多么可笑。
　　瞧，他认为这是可笑的。
　　现在，她多想趴在他耳边对他大喊，安连生，你才可笑，你根本就不了解我。你从来没试图真正了解过安然这个人！
　　我安然8岁爱上的人，18岁，28岁，38岁……78、88甚至108岁，我都会爱下去，一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这就是我，这就是你一手养大却毫不了解的我。
　　出院的那天，陈奇帮安然把东西都简单整理好，扛着背包跟在后面。
　　外面的风有些大，阳光哪是那么刺眼。安连生的黑色林肯就停在马路对面，很惹眼，路人纷纷走过又纷纷回望。
　　但是她看都没看一眼，就直接跳上了陈奇的摩托车后座。她用这种不动声色的嚣张来保护自己，并执意伤害车里的那个人。
　　陈奇甩过来一个头盔，响亮地吹了一记口哨，冲着对面大喊，安然这段时间交给我照顾，你就放心吧。说着扭头丢给她一句，抓紧了啊。摩托车一路踢踢突突地扬长而去。
　　林肯停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已经快被路边的小摊贩遗忘时，才默默地开走。
　　安然，你终究还是有长大这一天，那我也该，学会放手。
　　安然坐在后座上，双臂紧紧地搂在陈奇腰间，风把她的长发吹得高高扬起，像是在跳一支绝望的舞蹈。
　　喂，陈奇，你不是导演么，怎么这么穷啊，连辆车都买不起。她像一只惫懒的小猫，躲在陈奇宽阔的肩膀后面，眯着眼睛大声地质问。
　　富二代，你知道什么啊！我还这么年轻，奋斗的年头儿多了去了，拍几部冷电影能得着什么啊，你真当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啊！陈奇亦大声地回应她，风把他的声音传得远远地。
　　要我说，你干脆转行算了。你这个导演做得真有够失败，怎么连个跟拍的狗仔队都没有啊！安然继续将大声进行到底。
　　你个小丫头片子知道个P啊，我是导演又不是演员，导演就是幕后黑手，需要神秘感，神秘感，你懂么！小丫头片子！陈奇头也不回就在那大吼。
　　安然忍不住大笑，这个神秘的导演连剧本都没了，还神气什么呀！叫她小丫头片子，自己不也就是一黄毛小子么，装什么老道人儿啊！
　　大声说话的感觉真好啊，她忽然有了一种冲动，并毫不犹豫地这么做了，迎着风大声地喊着，安连生，我爱你！我爱你，安连生！安然爱安连生！
　　路上的所有人都用带着诧异的目光看向自己，她不在乎。陈奇这家伙，居然破天荒的没骂自己神经病，他不会也被自己吓到了吧，呵呵！安然笑了，笑着笑着，就有咸涩的液体落下来，流进嘴里，苦的……
　　陈奇的房子很大，但绝对够乱，一看就知道是典型的单身汉之家。
　　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也不会乘人之危，欺凌弱小，这点你放心好了。陈奇领她进了一间屋子，她猜这应该是最整洁的一间了。
　　还有啊，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在我这儿蹭吃蹭喝，就得给我干活儿，把这屋子都给我收拾干净了，两餐也都得按时做好，中午那餐就免了。咝，你不会把煤气弄爆了吧？陈奇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皱着眉头问她。
　　切，狗眼看人低！她不屑地应了一声，从初中起，她就跟陈妈学着做菜了，只是为了能让安连生吃到她亲自下厨做出来的营养早餐。她相信，他一直吃一直吃，总有一天会发现那其中非凡的意义。事实上，5年了，整整5年，他每天早上都边看报纸边吃着她做的早餐，但他从未问过任何一句，因为他甚至都不知道这早餐是她做的，他以为仍然是陈妈在操办这些事情。
　　他吃不出其中的不同，正如他看不到，她和从前的不同。她早就不是那个见到陌生人总会扑上去咬一口的小孤女。她心中不再有恨意、恐惧、孤单和抵抗，那是因为她心中有了一份感情，一份神祗般不可替代的他播下的感情。
　　而现在，他不再需要她做的早餐了，因为有那个女人，会为他做这一切。他对那个女人笑，对她柔声细语的说话，甚至，他给了她一个孩子！要怎么去形容她心中的情绪，应该是有恨的吧，更多是痛，那种钝钝的痛，凌迟着她的情感和理智。像是有一只冰凉的手，攫走了她的呼吸。
　　怎么甘心。怎么能甘心。学不会甘心。她最终选择了最决绝也是最疯狂的方式，来宣布他是她唯一的所属……他们都不知道，包括他。
　　其实，自己是赢了的。她低下头，笑得明媚如春花。
　　阳光洒进来，照在她脸上，陈奇有些眩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