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怨青梅（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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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之川欲言又止。
此刻苏娴面色惨白如纸，她瞥眼看过来。她眼瞳从漆黑的深处翻出血色，逐渐侵染到整只眼瞳，像是两团颤动的烛火。
“封……家……哥……哥……”
苏娴的语调慢了下来，她缓慢地摇头张望。
唐之川站在他面前，心下有些诧异却并不胆怯。
不就是红瞳恶鬼？他又不是没见过。
“苏娴姑娘，你面前的兰鹤折已经被封卿附身了。”
唐之川再次试图唤醒苏娴，但并不起作用。
“封……家……哥……哥……”
苏娴一遍一遍地低声念着，片刻不停得如一台老旧的机器。
“苏娴姑娘！”
唐之川也不放弃，他始终堵在苏娴面前。她念一声“封家哥哥”，他就唤一句“苏娴姑娘”。两人莫名开始一唱一和，互不相让，竟是难分伯仲。
突然，苏娴安静下来，她把游离的目光投掷在眼前的唐之川脸上。唐之川也不再执着地唤她名字，他赶忙又劝道：“苏娴姑娘，封卿已死，魂归地府。醒醒，他已算不得你心里的‘封家哥哥’了！你莫要被他迷惑了。”
见苏娴怔怔瞧着自己，唐之川忽然严肃道：“苏娴姑娘，你快劝他赶紧从兰鹤折身体里出来。”
霎时间，苏娴的眼眶蓄满泪水，望过来时候会叫他想起四方屋檐边坠下的细密雨帘。
她的启唇，问出话道：“真是封家哥哥？你愿意回来看我了吗？”
明明问的是封卿，话却是对着唐之川说的。唐之川瞬间被戳到心口软肉，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正左右为难，封卿却是即刻答话。
“苏娴！我是封家哥哥！”
唐之川没法回头看，只听到封卿借着兰鹤折的身体，急切激动地回应她：“苏娴，我们成亲了！我们马上……马上就是夫妻了！”
“成亲……夫妻……”苏娴喃喃自语，露出个满足的笑容。苏娴眨了眨眼，眼眶里的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像是在她脸上烫出两条赤色的河道。
唐之川受了一吓。
常人如何能流出血泪？若非断肠之痛，怎会泣血悲哭？
苏娴竟是这般思念封卿吗？
唐之川想，自己与李山玄竟是做了王母拔下的银钗，化成银河分开了一对痴男怨女？
唐之川垂眸，沉浸于莫大的伤感中。他轻声道：“誓做夫妻，白首不离！”
他说完，“誓做夫妻，白首不离”的声音愈演愈烈，几近震耳欲聋。
“唐之川，你在做什么呢？”
一道冰冷冷的声音极为不耐地在他耳边炸响，唐之川顿时清醒过来。他顺着声浪的方向看过去，厅堂里的宾客们几乎都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们眼神空洞地望着自己。宾客们吊着最后一口气，整齐划一地叫喊“誓做夫妻，白首不离”。
唐之川定定瞧了一眼，吓出一身冷汗。他刚才是被幻境侵蚀了心智吗？如果不是唐歌叫他，他是不是会迷失在幻境里？
“唐之川！你还不过来！”
他正后怕，又听到唐歌咬牙切齿地呼唤。
唐之川慌忙去找，他匆忙看见苏娴的凤冠落在唐歌的脚边，步摇和珠串散落在地。她们此时正缠斗在一处，唐歌一手紧紧拽住苏娴的手腕，另一手掏出匕首却无法迫近苏娴。
“誓做夫妻，白首不离！誓做夫妻，白首不离！”
苏娴机械般重复念诵，从齿间挤出的声音透着森森寒意。唐歌眉头紧锁，她制住苏娴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扭，显然苏娴比她更有力量。
苏娴不过一个闺阁少女，她身娇体弱，如何掰得过女鬼唐歌？
唐之川在诧异中意识到，此处一切，皆是幻象。幻象由封卿掌控，苏娴对他的牵挂其实反而是封卿对苏娴残存的执念。这份残念在此时此刻变得越发深重，深重到封卿会不顾一切阻碍，势必要与苏娴成为夫妻！一旦封卿得偿所愿，他们永无出千机镜的可能！
唐之川忽地硬起心肠，他高声道：“苏娴姑娘，对不住了！”说罢，他赶到唐歌身侧，果断掏出一张用朱砂画好的符纸，立马贴在苏娴的手臂上。
没想到苏娴毫无反应。唐之川当机立断地高声嚷道：“封卿恶鬼，你占据兰鹤折身体又如何？镜中城为你所想，你怎么不敢直接以封卿□□现身？此番李道长与我们共同捉你，定将你打落地府永不得超生！李道长神仙法力，即可让这镜中城和苏娴一同灰飞烟灭！”
封卿一急，忙出声问：“苏娴？”
镜中城被封卿操控，他一紧张，正是暗自承认了李山玄的法术能力。封卿贴在苏娴胳膊上的符咒开始起效，它将苏娴的皮囊焚化，一层层纸灰从灼烧处掉落。苏娴很快落了下风，她无力再和唐歌缠斗，只剩凄厉的尖叫和呻吟。
“你们敢杀我娘子！”
封卿暴喝一声，顿时乌云裹挟雷电劈天盖地席卷而来。它们牢牢占据头顶天空，片刻后，大雨倾盆而下，雨水卷走兰府红绸汇集形成一道没过唐之川小腿的宽河。河水并不会涌出兰府大门，四方的庭院被河水淹没，逐渐变成一个汹涌的四方海洋。一遍遍卷起赤色的滔天巨浪，浪拍打在庭院的边缘，又重重跌落，翻涌出里面森森的白。
“杀！杀！杀！”
“誓做夫妻，白首不离！”
宾客们尖叫嘶吼，全然如一头头出笼凶兽般。倘若放任不管，唐之川他们自然招架不及。
“苏娴姑娘先交给你。”唐之川急急道，“那些宾客，我去想想办法。”
唐之川正要走，唐歌即刻拉住他道：“你不必管，我方才嫌他们烦，已经去贴了道士的符。他们眼下不过垂死挣扎，成不了气候。”
唐歌撇一眼李山玄，道：“你去帮道士，说好带我出去的。如果此次不成功，下次回溯第一日，我便杀了你！”
唐之川点头，赶紧淌过涨到膝盖的水，赶到李山玄旁边。
他们都被浪打湿，兰鹤折的喜服被浪拍开，露出他胸口的一段墨绿色短线，果然是封卿命门所在。
李山玄举起桃木剑，剑指南天。他大喝道：“都天雷神，三界之尊。威动上帝，诛斩凶群。天上地下，地府幽冥。降伏妖怪，诛摄地神。急急如律令。”（*）
轰隆炸响，雷电如金蛇攀附缠绕住李山玄的桃木剑身。桃木剑当即华彩流光，如若神剑出鞘。李山玄一跃而起，嗔目相看，嘴里迅速地念诵咒法。
“恶鬼封卿！封卿听令！速速伏诛！”
李山玄似是一座千仞山峦朝封卿砸过去，他一手夹住符咒，一手握紧桃木剑，看准封卿命门就要刺下。
封卿怒吼。天地再起惊雷，庭院里的宾客扭曲成一个个细长的人形，他们同苏娴一样，凄厉地尖叫起来。
整个四方庭院立即化作阎罗地狱，李山玄不为所动。他的符咒擦过桃木剑，顿时火花四溅。在桃木剑将将要刺进封卿胸口时，封卿忽然大笑道：“道士，我的幻境由我控制！你杀不了我！”
李山玄眸色一沉，他感受到桃木剑上附着的法力正在消散。倘若这剑没能刺下去，他们定要在千机镜中魂飞魄散！
此时收势已是万万不及，李山玄只能听天由命。
桃木剑如预料般破开封卿胸口，准确地刺进封卿命门。
可是封卿半滴血都没有留，他猖狂大笑。瞬间，雷声轰鸣，浊浪滔天，四方庭院已然被他掌控。李山玄心里冷汗如雨，他此刻计策全无，只能握住无效的桃木剑不敢退让。
突然，从封卿身后冒出一个人来，竟是唐之川！他贴住封卿，两臂从他身后反圈住封卿的胳膊。
唐之川厉声道：“封卿，你莫不是忘了。千机镜本就是降鬼祛妖的法宝！你真以为自己能控制千机镜？不过是它赠与你一段幻梦罢了！此刻，千机镜要降鬼祛妖，你奈它何？”
听罢，封卿脸上表情一滞，他开始挣扎起来。天上雷电与地上巨浪齐齐朝唐之川袭来，唐之川不躲不避，仍旧牢牢控制住封卿。
李山玄也感受到桃木剑上附着的法力正在迅猛地增长，他握住剑柄，再次厉声道：“急急如律令！恶鬼封卿听令伏诛！”
李山玄手上发力，桃木剑轻松贯穿封卿胸口，伤口顿时外溢出墨绿色的血。
封卿奄奄一息地跌在地上，雷声渐弱，河水倒流回天上，乌云散开。
唐之川刚刚松口气，竟发现天边的云彩和夕阳竟然化成一滩水，慢慢滴落，逐渐又变成倾泻而下的大雨。雨水是溶解的幻境，砸在脚下又变成各种颜色的一滩。
唐之川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忽地手腕被人钳住，力气大得不容他挣脱。李山玄并不看唐之川，他紧盯着四方出现的空洞，另一手端着罗盘，严肃道：“唐公子，我们要出去了。你千万不要松开我。”唐之川点头，瞥眼看着李山玄的罗盘，上面的指针飞速旋转，根本不打算停下。
“带上我！”唐歌从旁边窜过来，紧紧拽住唐之川。
李山玄顾不得许多，只浅淡道了一句：“抓紧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怨青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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