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幼子和长姊 ...
-
“最近横滨还真是混乱啊。”
森鸥外拿起办公桌上的一份报纸,就着刚泡好的咖啡,粗略扫了几眼,发出了一声颓丧的感慨。
不远处高脚椅上的黑发少年瞟了他一眼,很快收回视线,自顾自翻阅起从书架上拿下来的医学书。
“如今这个局势难道不是森先生想要看到的吗。”
森鸥外抿了一口咖啡,口腔内充斥着黑咖的苦涩。他并不欣赏在原本的苦涩中混入甜味,这会破坏咖啡的独有的提神的效果。
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真的像是个年长的正派大人一样对少年认真地建议道。
“太宰君,为什么在看医学书呢?如果想当医生的话,直接来问我就可以哦。”
“我只是想在书里面寻找如何无痛苦的死去罢了。如果森先生知道方法的话就麻烦告诉我吧,这样我就可以不用费那么大功夫了。”
“无痛的死亡啊。”
森鸥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说起来,今天的报道上有说,有位女士在鹤见川被打捞上来了,似乎是自杀呢。”
他絮絮叨叨地。
“那位女士还是个大家族的长女呢,不过真是奇怪,跳河自杀可是很痛苦的呢。毕竟如果头完全浸没在水中的话,人一般也需要四到五分钟才会心跳停止。何况人入水总会挣扎的,那就需要更长时间了,痛苦、后悔、绝望,都会让人坠入地狱。”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
“对了,她叫做津岛夕子。”
太宰治没有动,过了几秒,他直直地看向那一头。
森鸥外早已放下手中的物品,习惯性的双手合十,嘴角上扬,眼神如他怀中的手术刀般锐利。
窗外,将太阳掩盖的云朵不知何时已经消散。明亮的日光打在书架上,使室内的光暗隔阂更加鲜明。
太宰治眯起眼,笑着对森鸥外说:
“怎么了,这听起来可真是不好受。嗯,这个我可要记下来,跳河感觉很痛苦呢。”
说着,就翻出了他那本红皮的《完全自杀手册》,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只钢笔,刷刷地做起笔记。
森鸥外盯了一会,像是放弃了一样。
“是啊,自杀都是痛苦的。”
他并没有注意到,黑衣黑发的少年,在书页上留下的指印,深切到仿佛刻满了哀伤。
******
在太宰治还未成为太宰治的时候,他还是津岛修治,是津岛家的幼子,是家族中最不受重视的孩子。
纵使他成绩优异、礼仪气度都甚于常人,可先于他出生的兄长仍然像座道标,明确地指出自己的未来轨迹——学习金融或从政,为父亲在政界提供助力——枯燥地一眼看得到尽头。
他也曾迷惑过,像是叛逆期提前到来一样,做出孩子气的坏事。可他们只会用看待赔钱货物一般的眼神看着他,“还真是不争气啊,毕竟不是长子。”
他的长辈们时常夸耀兄长,但就算他取得了非人的优异,他们还是会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果然还是要向你哥哥学习啊。”
“嗯!”
他挤出了笑容。
大人说,他学会了乖巧懂事。
******
津岛夕子是津岛家的长女。待津岛修治出生的时候,她已经学会了虚假地对大人露出甜美的笑容换取优待。
她时常认为,自己本性叛逆。
毕竟,没有姓津岛的人,会十几年如一日地,一如既往地讨厌津岛家。
这个家是个牢笼,里面囚禁着的都是被规则束缚的毫无思想与自由的怪物。
……
就连她也是。
******
津岛修治想要逃离,逃离名为津岛的囚笼。
他看到,和他有着相同血缘的羁绊为父亲的男人,会为了自己的私愤,在夜深人静之时殴打手无缚鸡之力的怯懦的妻子。
他看到,白日里慈祥着对他微笑的乳母,拉上木门,会搜刮房间里的物品拿去私卖,刻薄的嘴脸印上沟壑,仿佛换了一个人。
他看到,被津岛占据的宅邸,隐隐透出的阴深与黑暗。
他最初是怎么生出这个念头的?
明明是小象,初生之时就被圈套于木杆,世界之小,小到只有一个津岛家。现在的他,又为什么想要离开这蜗居。
这时,一个短发的女人看到了他,在向他微笑,一个真心实意的浅笑。
是暖色调。
他记起来了。
就在他习惯机械的日常时,生活总会在一成不变中投入石子泛起一阵波澜。
他在后院发现了一条狗,一条瘦骨嶙峋的漆黑的幼犬。
兴许是后院的哪里钻进来的。
他扫了一眼四周,只有他一个人。
他打算离开。
可是,那条狗“汪——”了一声,脆弱而带着些许希翼。
他转过了头,它又不发声了。
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单纯地望着他,眼睛里只有他。
没有必要。
他想。
夜半,他枕着榻榻米,呆呆地望着窗外漆黑一片。
从窸窸窣窣,到淅淅沥沥。
第二天,他又来了后院。
狗不知躲在了何处,大概是闻到他的气味,兴致冲冲地歪着一条前腿艰难地跑到他身边。
他难道是它的主人吗?真是条傻狗。
他恶意而讥讽地想。
它只是看着他,澄澈的眼睛里都是他。
……
好的,他现在是了。
它耷拉着嘴像是在笑。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肉,撒在地上,冷冷地看着面前脆弱的生物。
第三天,他因为意外,并没有去看它。
第四天,他又去了后院。
他看到了它,一条傻狗。
他的兄弟们发现了它,调笑着嬉闹着,恶意只有不知是恶意才最为可怕。
“怎么啦,你也要来玩吗,修治?你看这家伙可真丑啊。”
其中一个兄弟拍拍手,笑着招呼他。
他只能扬起笑。
异类必须得伪装成非人才能活下去。
他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活着?
他咧起嘴看着这一切。
有没有人能来告诉他为什么。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沉稳甚至有些隐隐冷酷的女声说。
整个世界都停了下来。
兄弟们战战兢兢地看着长姐。
“这里怎么会有狗?”
她皱了皱眉,眉峰笔直有着男子般的坚毅。
“算了,你们走吧。”
他们如释重负,仿佛卸下重担般跑走了。
津岛修治在拐角处停了下来。
他背靠着木墙,抬头看着头顶。
木制的天花板不知何时已经被虫蚁暗中刻蚀倾咬,显露出斑驳印迹。
他从来不敢妄加揣测任何一个津岛家的人的人品。在他看来,人都有着劣根性,只不过姓津岛的人把这一方面进一步放大到极点罢了。
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在传统的日式宅邸里,经久不散。
他有些不耐烦了,相比起凌迟的痛苦他更喜欢直接了断。他想转头看看它的结局。
这时。
“这是你的狗吗?”
在前一分钟才听见过的冷淡的女声从他右侧传来。
津岛修治瞳孔一瞬间放大。
下一秒他立刻眯起了眼。
“是姐姐啊。”
乖巧的笑容出现在他脸上。
“不,津岛家可不会养这种狗。”
或许是津岛修治惊诧下的幻觉,他似乎看到他的长姐的嘴角微微上扬了几分。
她怀里的幼犬似乎嗅到熟悉的气味冲他热切地哼唧着。津岛夕子那双同他一般的鸢色眼眸眯起。
他的笑僵在了脸上。津岛修治用手指紧紧掐着手掌的软肉,略为冷淡地看了一眼那条脆弱地仿佛轻易就可以掐死的幼犬。
“……我讨厌狗。”
“是么,既然如此,我就将它带走了。”
他颌首。
比津岛家的幼子年长了足足十年的长女临走前看了一眼津岛家最没有存在感的孩子。
她自言自语道。
“我会把它送到宠物医院。至于之后,就看它自己了。”
她冲他笑了一下。
不是津岛家固有的毫无感情的笑容。
是很浅的微笑,是封闭了内心的人对外来者吝啬分出的微弱善意。
他们很像。
津岛修治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
******
津岛夕子最初是不想管他们的。
津岛家的人怎么样都与她无关。她只需要事不关己地冷眼旁观津岛家的衰落就可以了。
可她最后还是制止了他们。
那里面有个名为修治的孩子。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有着和她相似的微卷黑发,一双温柔的桃花眼。
他看着身边的人,腼腆微笑地虚情假意。
他讨厌他们。
挺好的。
她想。
******
津岛修治不信任津岛夕子。
就算他们如此相像:有着相似的面庞,相同的姓氏,同样讨厌所谓的家人。
但有一点是截然相反的。
津岛夕子不可能抛弃津岛这个姓氏。
而他想要逃离这个家。
就算脱离津岛这个姓氏,离开安逸舒适的居室,抛弃前十几年的人生。
人为什么要活下去呢?
他感到有些迷惘。
津岛修治想要知道,知道这个答案。
因此,他一个人计划好了一切。
只需要等待一个黑夜。
******
这是津岛夕子第一次尽到长姐的职责。
她暗自看着津岛修治的筹谋。
修治还是幼稚了些。
她又弥补了一些他未想到的纰漏,抹去未掩盖的痕迹。
她还记得幼稚园的老师对她们说:好孩子会照顾好弟弟妹妹。
她也勉强算个好孩子吧。
她眯起眼,笑了。
******
他在一个黑夜逃离了津岛家。
他一步步走着。
离津岛家越来越远。
离津岛修治越来越远。
……
他踢到了一粒石子,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低着头,额头上的刘海有些长了,垂下来,显得晦暗不明,看不清神色。
“怎么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女声,冷淡又带了几分戏谑。
“你后悔了?”
他僵硬着身子,同津岛夕子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别误会,我可不是来捉你回去的。”
她燃起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他愣了一下,随后闷闷地说,“为什么呢?”
“你想走不是吗?”
她垂眸,在海风中看着烟气缓慢升腾。
“那你呢?”
他呆呆地问。
“我已经无法离开了。”
她笑了,仿佛是在嘲讽自己。
我明明不是在问这个。
他鼓起脸,突然转移话题的憋闷冲散了心中莫名的烦躁。
她似乎是被逗笑了,她平生第一次感到如此轻松。
“好了,那你带着我的那一份一起走吧。”
津岛家不受关注的三子仰头看着优秀的长姐。
他不说话。
“以后、以后你就不叫津岛修治了。
太宰,嗯,太宰治。
这样就好。”
破晓的晨光洒在街头,太宰治看着那个女人远去。
津岛修治讨厌津岛家的每一个人,却独独不包括津岛夕子。
太宰治没有家,但是有个姐姐,一个不可明说的姐姐。
某日夜里,国会议员津岛宅邸突发大火。经过抢救,除津岛家幼子死亡,无人员伤亡。
与之敌对派系的政客抓住此点大肆攻击津岛议员。津岛议员民众支持率下降,本届首相竞选无望。
同年,名为森鸥外的地下医生捡到了一个名为太宰治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