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志铭》襄山

1、1 他们把裹着

　　张端阳拥有一个很幸福的童年。爸爸妈妈外公外婆都陪在身边，每个人都对自己很好。她住在襄山铁矿，那里全是矿工和矿工家属。外公退休前是襄山铁矿车间的工程师，外婆退休前是襄山小学的高级教师，妈妈是襄山幼儿园的副园长，爸爸是襄山二中的副校长。想到这些，她就有一点难过地写不下去，过去的记忆像黑黑的血，在身体里流动，流过心脏的时候就会痛，因为那是一个很好的童年，很好的家，好到觉得自己不配投胎在这么好的家里，拥有这么爱自己的一家人。

　　爷爷奶奶在泰州。当时爷爷奶奶身体都很健康，来带过她一段时间。小时候的她和爷爷奶奶感情不算特别深，但很喜欢他们，每次过年回老家都很好玩，但目前的主视角在襄山铁矿，不在泰州，所以暂不细表。

　　张端阳的外婆最喜欢提的一句话就是：囡囡，你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我们把你的小脚印下来，给你印了一个血脚印，然后每个人在下面都写了一句话。你还记得阿婆阿爹写的什么吗，“我们把全部的爱都给你”。

　　我们把全部的爱都给你。这是张端阳的前半生。她的外公外婆也做到了，在她成长的路上，确实把全部的爱都给了她。爸爸妈妈写了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外公外婆发过誓，把全部的爱都给她。

　　外公外婆显然是更喜欢男孩的，但家里只有一个，95后的孩子没有兄弟姐妹，所以外公外婆把全部的爱都给了她。外公外婆更喜欢女婿，也就是她的爸爸张端方，在他们的眼里，张端方是一个完人，他们一生中做的最有成就的一件事就是挑中了张端方，让他做了上门女婿。女儿对自己自然也是好的，但女儿的好，和女婿的完美如何相提并论？女儿对自己好不是应该的吗？女婿不是亲生的，还对自己这么好，上哪去找。他们把女婿张端方看成亲儿子，张端方说什么都是对的，女儿冯卿脾气坏，需要女婿多包容。

　　张端阳出生的那一天，是情人节。那一天，冯卿说自己肚子有点痛，冯有富和文锦华立即把她送到了医院。然后他们回了家，在冬天的寒夜，两个人像挑担子一样搬着一个乳白色的热水汀送去医院，放到冯卿身边。张端阳出生后，护士对等在门口的张端方说：“是千金！”

　　张端方愣了一秒，那一秒，脸上的神态变化，被岳母文锦华牢牢记在了心里。冯有富和文锦华的重男轻女，体现在他们比起女儿更喜欢女婿，比起女儿更喜欢外甥，比起亲女儿更喜欢没有血缘关系的以前的男学生，体现在假如拥有一个外孙，他们会更加宠爱他。但是他们从来都不会遗憾拥有一个外孙女，而不是拥有一个外孙。他们觉得女儿生了一个外孙女，特别特别好，他们会把所有的爱都给外孙女。

　　女婿脸上的神情，她记住了。

　　彼时张端方还不是中学副校长，他长了一张年轻清秀的小老师面孔，他在愣了一秒后，脸上很快转成喜悦，高兴地说：“千金好！千金好！”脸上的一点点乌云散去，露出亮腾腾的阳光。

　　冯卿醒来后，没有找到自己孩子，那片刻也没有人在自己身边，所有人都处于一种过度疲惫和快乐后的茫然状态。她勉强仰起上半身，发现有一个小小的包袱放在了自己的脚边。那是她的宝宝，他们把裹着宝宝的小包袱放在自己脚头，好可爱哦，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