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轩辕》夜阑风铃

4、下

　　忘川之秋点点头，“还没笨到家。”说着，从脸上撕下一张薄如蝉翼的假皮。现岀的赫然是沐琴雪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可慕容弈从未见过这样的沐琴雪，印象中，自己这位青梅竹马一直是温顺乖巧的模样，可以由他欺负。但此时的沐琴雪，白衣带风遗世独立，背负长剑，黑发高高束起，目光清冽又让人害怕。她侧过头看他，带着居高临下的气息。
　　慕容弈也只有在这时才重新仔细打量这个自以为熟悉的人，香从她身上找岀一点产生这种巨大变化的兆头。她上身的白衣扎得很紧，下摆散开，身材颇为匀称，手指修长但可以清晰地看见骨节，这都表明她进行过很严格的训练。但这些细节，他从未留意。
　　“很奇怪？”沐琴雪冷哼一声，“你总是这样，自命不凡，眼里容不下别人，怎么会知道？而且，你也没那么信任我，不是吗？”
　　“我……”慕容弈一时语塞，她……什么都知道。
　　“可以了，你好自为之，我劝你低调一点。我在人质市场上的价格比你只高不低，但目前没谁能擒我。如果真像月清说的，那些家伙找上你了，我可能就不会来救你了。”说罢，她转过身。似要离开。
　　“等一下!”慕容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沐琴雪一愣，有些愠怒道，“放手!”
　　“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之前，为什么要老跟着我？”
　　“我不稀罕你爸爸的企业，可有人稀罕。我在黑榜上拦下了一切有关你家的单子，但还有私下的单子，我要是不跟着你，你现在在哪飘都不知道。你以为你很安全啊大少爷？”
　　他原先一直以为是沐琴雪有那种心思，可如今看来……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人幼稚。“不过你明知我误会你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沐琴雪神色愀然，“大概也只是因为咱以前一起闹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子，不用背负那么多……不想……就这么一个念想都留不下……”她越说越语无伦次，索性闭口不再言。
　　“那你还回不回来？”
　　沐琴雪垂下眼眸，手上用力一挣，脱身跳下楼，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终于，闹剧的结局，只剩他一个人了。

　　两天后。
　　“陛下搭今天下五点的飞机，你要实在想去就抓紧时间，看看就行了，别给她惹麻烦。”
　　慕容弈跑进若大的机场，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人潮，唯独没看见她。
　　还是晚了吗？
　　“喂!”肩膀被人一拍，他应声回头。
　　沐琴雪穿一身白衣，拉着一只白色行李箱。
　　“还来干什么呢？回去吧。”
　　他目送她渐行渐远。上一次，她也是这么说的吧。
　　或许，人和人之间的有缘无缘也就是这样，最终都会是擦肩而过，也不在乎你有没有回头。
　　保重。他无声地对她的背影叮嘱道，沐琴雪……一定没听到吧。
　　离去的时候，他又看到那明晃晃不知是泪是雨的水珠了。

　　的确如她所言，慕容弈因为自身条件优越，轻易瞧不起别人，他也隐隐知道这样不好，可就是怎么也放不下那个架子。他……太在意那些虚荣了吧。
　　沐琴雪离开后，慕容弈终于决定要改变自己，那天，他第一次主动找后座那个同平时的沐琴雪一样平淡无奇的女生聊天，吓了对方一跳，半天不敢接话。“大少爷今天吃错药了吧，咋的突然转性了？”一反常态的慕容弈成了之后三天内全校同学的茶余饭后。慕容弈并不在乎，忙着和班上其它人建交，过了段时间，大家也就忘了这茬，性子变好了总归是件好事。
　　但是眼尖的人都会发现，每当慕容弈和新朋友聊得欢的时候，纪欣桐都是斜瞥着他，一脸嫌弃。

　　慕容弈再得到沐琴雪的消息，是三个月以后。
　　一条新闻在发出十分钟内冲上头条。在新疆的一座荒山突然起火，火灭之后惊现古建筑群，经查，证实是明初时期的刺客家族。目前相关人员已被警方带走，起火事件正在进一步调查。
　　慕容弈并不关心这些，他只想知道这些人中有没有她，最好没有。官方自这条新闻后也没有再做任何声明，可网坛早已众说纷纭。恐惧蔓延着，和平年代，依旧危机四伏，有人藏在你看不见的角落，下一个任务目标，会是你吗？
　　纪欣桐来找他时，他还在看网坛上关于这件事的评论。
　　搅拌着手中的咖啡，两个人就这么隔桌对坐着，良久无言。纪欣桐还是按耐不住了，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好像很关心我们的事？”
　　慕容弈点点头，“警察怎么说？”
　　“涉案人员留审，没犯什么事的就放岀来了，他们保证不对任何媒体透露内情，算是对我们的尊重。”
　　“那……沐琴雪呢？她没犯什么大事吧？”
　　“陛下未曾杀人，不过……”纪欣桐面色有些为难，“这就是我今天来想告诉你的事。”

　　刺客早在周朝便有雏形，发展到隋唐有了大致系统，到明初分裂成了四个家族，分别是忘川、奚荧、玄封和木铭。每一代家族新晋都会以比武的形式选岀最有才能的人，其它人就必须俯首称臣。如你所见，沐琴雪就是这样成为我们的女皇。四家每十年会在祖地聚一次，交换情报商议要事。因为盛会要召开了，陛下作为掌权人必须到场，所以她连夜赶了回来。可她竟然当着一众长辈的面提出要解散黑榜……你可以想象一下那是有多大胆。她说这是和平时期，刺客应维护正义而不是成为别有用心的人的工具。我知道她是对的，可现实是……我们祖祖辈辈都是吃这口饭的，要想说不干就不干，那有那么好的事？长辈一致否决了，可陛下心意已决，被驳回了，她便一把火烧了祖宅。
　　我忘不了那个时候。空中飘着烟尘，她站在轩辕台上，白衣翻飞，眼中火光跳跃，右手执剑，左手紧紧攥着家徽。家徽象征着整个家族，若是丢了，这个家族便不复存在。长辈们哭求她下来，把家徽还回来，可她不听，当面把家徽捏碎了，对着众人粲然一笑，我好几年都没见她笑得这样真切了。然后她猛地转过身，从轩辕台上一跃而下。那下面，是参差的乱石峡谷，而且火烧了大半个山头……
　　火灭了以后，我下去找过，什么都没有，除了这一片白色衣角。
　　纪欣桐说完，拿出一块白色手帕放在桌上便起身离开，留下一杯早已凉了的咖啡。打开手帕，赫然是片衣角，白色的，没有灰尘。

　　那座山，慕容弈抽时间去过。山头一派寂静，果然什么都没有，不算那残砖断瓦的话。
　　他在山脚祈祷，女皇陛下，黄沙有幸埋忠骨，慰你两袖清风，一世无尘。
　　梦回那年，他躺在院子里的吊床上晒太阳，一只蝴蝶扑闪着停到他鼻子上，有些痒，他想伸手挥开，可一旁的穿着白衣的小女孩伸岀食指对他做嘘。

　　《面轩辕》全局完

　　谁徘徊两生执著不已
　　孤夜下星路照耀着你
　　昼夜不分天明
　　你迎风冷泣

　　时光延长罪过也罢
　　高楼上未变过的你
　　轮廓分明
　　血梅纷乱心的弦
　　敲开心中的少年
　　爱莫能助的我
　　天涯听风哭的声音

　　似水流年忘了哪天
　　轩辕台上一跃不起
　　祈祷晨曦
　　若乎忘却了过往
　　又惜漠然了伤华
　　他唤着你芳名
　　血流一汪山下脚底

　　就当一切已尘埃落地
　　记忆里梦境已然凋零
　　秋水不惜过往
　　我婉叹千息

　　数年前骤雨敲出情节
　　我出神凝望
　　若风萧萧兮易水寒
　　你也该一去不复还
　　《面轩辕》附诗
　　《惜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