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轩辕》夜阑风铃

2、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又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我想，或许这世道就是盘棋局，一切的变动都是那样身不由己。忍不住伸手触碰脸颊……噫，别把粉底弄脏了，万一穿邦可麻烦了。有风从天涯吹来，带不走一地荒凉。
　　快八点了，再撑一下，他，快来了。
　　起篇沐琴雪

　　兰川中学——
　　时间逼近八点，不少人已急得跺脚。他们的目光若按百分比划分，99%盯着手表，1%看着窗外。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中，指针带着完美的弧度指向八点。下课铃准时敲响，这一下，比革命胜利了还让人兴奋。老师无奈地放下粉笔。伴着一阵欢呼，教室里的人都丢下书，向着宿舍狂奔。
　　此时的慕容弈却与众不同。他故意慢吞吞地。待其他人走光，他把本就在顶端的拉链又往上拉，把一节线条感很好的脖子刻意遮住，避开人群，向校门外走去。
　　校门口的门卫不在，正好。慕容弈略微点点头。他脑海中浮现出一段话。
　　今晚八点，你们学校门口见，我随身背着长剑，你应能认出我。我最多等你五分钟，请勿必自重。
　　他向四下张望，站在公交车站牌下的女孩引起了他的注意。她身着白色风衣，背着把长剑，双手抱臂，五观端正，但线条略显粗糙。总体来说，给人的第一映象还算不错。
　　慕容弈走过去，试探地问:“你，就是忘川之秋？”
　　她应声抬头，扫了他一眼，而后看看手表。“八点零三分三十二秒，你还算准时。”说这话时，她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不带丝毫情绪。
　　他有些怀疑地打量着她，“你真的能办到么？”
　　她挑起眼角瞥了他一眼，“不信我了不信咱们拉倒!”
　　慕容弈赶忙解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好奇你会用什么方法。”
　　“哦？”她若有所思地托起下巴，“我之前也没接过这种活，但我自信我会完成地很出色。”
　　“抱酬……”
　　“以后再说吧，我也不着急。不会让你为难。”她打了个哈欠，“时候不早了，我走了。”
　　慕容弈刚想应一句好,她已转过身，向着北边跑过去。跑到最近的一栋居民楼，她纵身一跃，左手灵巧攀住三楼的窗户防盗网，就这么悬在半空中，看得慕容弈的心也随之缩紧。
　　然而她又抓住隔壁那家的窗台，一甩手荡了过去，脚稳稳踩着阳台护栅。
　　看来她不会出事，慕容弈稍感放心，转身往学校走。
　　忘川之秋见他回去了，忽然跳上房顶，回身向学校里奔去。
　　慕容弈颇为悠闲地往宿舍走，两手插裤兜，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迎面走过来一个人，他定眼一看，莫名的厌恶涌上心头。是她，沐琴雪。
　　沐琴雪远远望见了他，付之友好一笑。慕容弈紧皱起眉头，呸，什么东西他不屑地侧身从她身边走过去。
　　不知为何，沐琴雪那张脸在他看来是如此平庸，以至于恶心。哼，要不是因为她，自己会去找忘川之秋？
　　沐琴雪一愣，笑容停滞在脸上。她不觉鼻子发酸，又强忍着告诫自己不要回头。慕容弈，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要那样地我行我素。
　　他己经走出好远了，背影孤诣而又坚决。
　　沐琴雪是他的青梅竹马。
　　曾经，在那个巷子里，在那条河边上……哦，也只是过去的事罢了。
　　当人渐渐长大，或多或少，总有些东西，会发生变化。
　　慕容弈因一脸俊俏，成了大家眼中的校草，而沐琴雪，仍是普普通通，成为他不屑于去注意的那种人，如一缕空气，一恍而过。
　　空气她可比空气烦多了。空气一散而去，不再回来。而她每天一见，没法消逝。
　　他讨厌她，有她在，就成了种耻辱似的，要让别人知道这么个人是他青梅竹马，天知道会闹出什么笑话。
　　他必须让她走，可是，用什么办法呢？直面说，不好，让别人知道，丢脸。
　　一周前，机缘巧合，他无意中进入了一个神秘网站。在这儿，网站所有成员一律称为刺客。
　　这群人专门接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任务。他们还有一大排行榜——黑榜。此榜是依据每个刺客接受与完成任务件数百分比和客户满意度综合所排。
　　慕容弈便是选中了排行稳居第一的人，也就是“忘川之秋”。
　　介绍上说忘川之秋接的是最奇皅最艰难的任务，完成率100%，客户评一致满分。
　　就这个了，但愿能帮我弄走沐琴雪。
　　慕容弈点击加好友，通过后，发现对方的头像有些奇怪，彼岸花，忘川水，奈何桥……对面是个什么人，这磕碜的图片哪里截来的？
　　一分钟过去了，忘川之秋的头像虽是彩色的，但却一个字都没发。这是要我先发话了慕容弈选择忍耐，他开始输入。
　　逆麟之翼:你能帮我做件事吗？
　　忘川之秋:说。
　　好吧，我服，稀字如金。慕容弈叹了口气。
　　逆麟之翼:我想请你帮我弄走一个人。
　　忘川之秋:谁
　　逆麟之翼:兰川中学，高一五班，沐琴雪。
　　忘川之秋:为什么？
　　逆麟之翼:不能说。
　　忘川之秋:那就恕我无能为力。
　　逆麟之翼:一定要告诉你，你才接活？
　　忘川之秋:嗯。
　　逆麟之翼:一个学校的，以前有过交情。现在我单纯觉得她很烦，讨人厌。
　　忘川之秋:这种事最好自己去办。
　　逆麟之翼:就是不方便才拜托你啊，就直说吧，你接不接？
　　对面静了好久，就在他不耐烦准备下线时，对面冒出一个字。
　　忘川之秋:接!
　　逆麟之翼:你能办到？
　　忘川之秋:试试看。
　　逆麟之翼:我不太放心。
　　忘川之秋:想见一面吗？
　　逆麟之翼:在哪？
　　忘川之秋:后天，你们学校门口见。
　　慕容弈刚想回复说好，对面又打出一句。
　　忘川之秋:你不可以对我的能力表示任何怀疑，少年。
　　至此，忘川之秋的头像转灰，慕容弈也只好下了线。
　　回忆至此，慕容弈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微笑，却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笑。

　　夜晚。
　　沐琴雪一人躺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她本来有两个舍友，一个住院，一个转学去了外地。
　　她捧着手机，宿舍已熄了灯，手机的幽光把她的脸映得惨白。她忽然叹了口气，摁灭锁屏，把它丢在一边，转过身去。但，没结束。她突然又猛地坐起，抓过手机，迫不及待地滑开，输入一串神秘的字母配数字。
　　这晚，异常深邃的月亮，预示了一切纷争的开始。
　　次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这四楼的窗户射进来，照在沐琴雪脸上。她顶着一圈黑眼圈起床，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地去洗漱。
　　挪到教室，沐琴雪找到自己“吊车尾”的座位。她像找到了失散已久的爹妈似的，趴下来倒头就睡，至于老师都讲了些什么，那都是浮云。
　　楼下二班里，慕容弈正襟危坐，认真做着笔记，他的同桌，纪欣桐抬头看他，目光有些异样。他虽疑惑，但也只单纯认为女同桌这是爱慕。
　　下课后，慕容弈去上厕所，走到楼梯口，又突然打了个寒颤，忍不住向校门口方向看。
　　喂，该不会……忘川之秋在盯着我吧？
　　慕容弈心中并不敢放肆，他真心觉得自己惹不起这位刺客女皇。
　　回到教室，纪欣桐又抬头着他，左手食指一弹，踢给他一张便条。他下意识打开。
　　晚上的时候在食堂见一面吧。
　　沐琴雪
　　慕容弈把纸一揉，扔入垃圾桶。他才不去呢。

　　……
　　傍晚，沐琴雪站在食堂大门，漠然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不会来的吧，也是，我真傻。
　　她嘲弄地一笑，在她的脸上，这个笑真不易察觉。她慢慢离开，缩到教学楼角落里，掏出手机，再次输入和昨晚一样的那串字母配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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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弈此时正躺在宿舍的床上，双手抱头叠在脑后。手机骤亮，他懒懒地抓过来，看清来人后，立马坐了起来。
　　忘川之秋:可以给你一个确切的完成期限了。
　　逆麟之翼:多久？
　　忘川之秋:下周，你会看到沐琴雪坐上飞往伦敦的飞机。
　　慕容弈吓了一跳，自己本意只想让沐琴雪转学就够了，这个人把她弄出了国，要再给她一个月，她是不走就可以送沐琴雪上外太空啊？
　　逆麟之翼:你确定？
　　忘川之秋:不然如果你愿意今晚我们还能再见一面。
　　逆麟之翼:哪？
　　忘川之秋:晚上十点，学校顶楼露台。
　　逆麟之翼:好。
　　慕容弈双手抱膝，冥想着。

　　晚上9:30
　　沐琴雪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手机正面朝上摆在桌面上。她就这么坐着，如同一尊雕塑。手机偶尔亮起，这点光亮充盈着周围，把沐琴雪的脸映得深沉地可怕。突然手机发出一阵声音，就像有风把屋檐下的风铃吹起来，“叮呤——叮吟——”。沐琴雪像是得到了什么召唤，猛地拉开抽屉，里面是各种各样的盒子，她熟练而又敏捷地从里面挑出支眉笔，对着镜子细细描起来。
　　十点。
　　慕容弈很准时来到顶楼，推开门，独属夜晚的风迎面刮来，他抬手挡在眼前，风吹起他单薄的衬衣下摆，撩乱他的短发。零乱间，他看见护栏前的白衣女孩。
　　待适应了这风，他慢慢走上前来，女孩察觉到有人，缓缓转过身。
　　“你是谁”慕容弈在看到她脸时愣了。这张脸和他上次见到的不一样，要乖巧妩媚得多。
　　她心不在焉地抚上脸颊,“我的简介里少写了一点，我比较专业，会易容。”
　　慕容弈打量了她一会，的确，这调侃的语气和忘川之秋一模一样。
　　“你确定要这样做？”
　　“心虚了？”她颇为怀疑地审视着他，随及翻上平台，“不是你要弄走她么我索性好人做到底，把她弄远点，岂不乐哉？”
　　他咬了咬牙，“好。”又抬头看她，“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吧。说吧，我要给你多少报酬？”
　　“我可不是钞票就能肤洐的人，少年。”忘川之秋耸耸肩。
　　“可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要，我真的不得不怀疑你的身份了。”
　　“那你觉得我是谁好笑。”
　　她双手交叉。不等慕容弈反应过来，她忽然一把把他推了下去!
　　天啊，这是五层二十三米高楼，这疯女人要杀我不成？
　　天大地大，小命最大。慕容弈刚想喊救命，被她当空捂住了嘴巴。一瞬间，天旋地转，他只看清她的眼睛，黑而深邃，又带着些许迷离，是他所见过最清冽的眼睛。
　　恍惚间，人已落地，她松开他，跳上房顶，飞沿走壁。
　　他呆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往回走。这个人，惹不得。
　　在角落是，一双眼睛，密切注视着这一切。

　　阳光再一次袭卷了大地，昨夜发生的一切，都随着月亮隐去，不留尘埃。
　　慕容弈回来后便失了眠，早上起来一对“熊猫眼”。
　　“上午的课帮我请个假。”他滑开手机，对好基友发送。
　　“好。”对面回复，简洁明了。
　　他倒头又睡。这黑眼圈，还是不要被瞧见的好。
　　他不知道。宿舍楼下，沐琴雪仰头看向他那间拉上了窗帘的房间，嘲弄地一笑。随及双手插入口袋，转身大踏步走人。
　　慕容弈真的一直睡到了中午。
　　他慵懒地坐起来，整整弄皱的衣领。十分钟后，耳目一新地走向食堂。
　　在食堂买份盒饭想端出去吃，不想沐琴雪正站在食堂大门口。
　　她手扶门槛，一眨不眨看着他。
　　慕容弈想绕开，但却没法不与她照面。他于是硬着头皮想与她擦肩而过。
　　忘川之秋说任务完成，沐琴雪也一定知道了自己想赶她走吧。
　　在门口，他被她抬手拦下。
　　“让开!”他反感地看向她，口气无不冰冷。
　　但他忽略了一点，不是只有他会改变。
　　沐琴雪先是微微一愣，但随及又倔强地抬起头。一刹那，他与她如此近距离对视。
　　慕容弈一呆，她那分外清冽的黑眸与昨夜忘川之秋的眼瞳重叠在一起，令他不得不胆战。
　　“慕容弈我问你，咱们还算不算朋友”沐琴雪的女王气质一触及发，暴发程度闪瞎人眼。
　　她岀乎意料地仅凭一己之力，把高她大半个头的慕容弈推到墙角。此时，她质问的口气，脸上明显的愤怒，让慕容弈越发害怕。
　　“我……”慕容弈结巴了。
　　“你讨厌我可以直说，但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是什么意思慕容弈，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渣!”她狠狠咬紧牙齿，牙缝咬合的嘎吱声清脆入耳。
　　“不过，一切都结束了，”她自嘲地笑道，“下星期二的机票，我已经买好了，学校的退学手续全部打点妥当。再见了，曾经的朋友，现在的路人!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们的友谊，回不到过去!”
　　她松开手，扬长而去。
　　最终，只留下他，一个人看烟火，少年，你还不觉得孤寂吗？

　　一周后。
　　沐琴雪真的走了，405宿舍一夜之间人去楼空，空虚地让人心寒。
　　“沐琴雪……”
　　听到这个消息，慕容弈征征地钉在那里。她说过，已经买了机票了吧……
　　他紧紧握拳，转身冲出校门口。
　　在出租车上，他才反应过来，神精病了，干嘛去找她？
　　车在机场门口停下来，他向里奔去。
　　沐琴雪拉着一只银色的行李箱，缓步向检票处走去。
　　慕容弈站在一边，远远眺望。
　　她着一身白衣，那抹白色，不觉又让他连想起“忘川之秋”。
　　像心有灵犀似的，沐琴雪手上一顿，缓慢地转过头。隔地远，他并没有听清她说的什么，但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告诉他，回去吧……偏偏是这时下起了雨，润湿他额发，迷住他眼。
　　朦胧间，沐琴雪拉着行李箱远去。
　　他麻木地回头想走，手机却一个劲震动。
　　又是那张图，彼岸花，忘川水，奈何桥……
　　忘川之秋:现在，咱们来谈谈我的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