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祖娘娘》桑叶有衡

11、尾巴 无了。

　　赤水钟山

　　赤水翻滚之声如响雷般隆隆，似千军万马齐头奔踏般雄壮，水流夹带着两岸滚落的碎石和掉落的树枝，一起冲击到下游去了。

　　钟山乖乖地被这赤水环抱起来，岿然不动，任水流过。

　　从远处看，整座山苍绿巍峨，山势从底自缓到陡，如一个倒着的漏斗般，峨峨钟山倒影在山脚下的赤水之中，将眼光上下一并扫过，钟山的苍翠中也带了一抹嫣红。

　　“高人，他们都叫你龙祖娘娘，龙祖是何意？娘娘又是何意？”

　　小化雾草缠绕在烛阴的衣袖之上，张扬着它那花似的脸庞。

　　“无意。”

　　烛阴带着小化雾草在岸边行走，边走便手拂黑丝，欣赏眼前的绿山红水。

　　此时正是流金铄石之季，江边较他处显得格外凉爽，江风一吹，惬意闲适。

　　“无意是何意？”

　　小化雾草费劲地支棱起它那几片叶子，拖着它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大脸，抽空问出这一句。

　　“无意便是无意。”

　　“那高人，我们这是在哪里呢，不知为何，我好想到那江里去呀。”

　　烛阴挑了挑眉，问它:“你既想去，为何还在此处不动？”

　　“高人此话怎讲，小爷好歹是棵草，如何能进到这江水之中！”

　　“况且这水势如此汹涌，小爷进去，不一定会冲到什么地方呢？”

　　“小草，你看清楚了，这是赤水。”烛阴见这小草多少有点胆小，遂一时兴起，捉弄捉弄它。

　　小化雾草得知这大江这边是它心心念念的赤水，顿时一愣，霎时间，周围的景色风光通通不见了，眼中只余了那滔滔赤江水。

　　小草抖着叶片，小毛球直直立起，冲着赤水的探头探脑，颇有些难以自制。

　　好想进去。

　　“想下去试试吗？”

　　烛阴拽小草软绵绵的毛球，悠来悠去，作势要将这小草扔到水中。

　　烛阴手劲大，臂力也强，捏着那毛球摆来摆去，不一会儿，毛球浑身的茸毛如倒刺般炸了起来。

　　这小草打了个激灵，仿若如梦初醒。

　　它摇了几摇，忙道:“不劳高人，一会儿小草自己下去便是。”

　　烛阴听罢此言，有些许惊讶，赤水是化雾草的生命之源。

　　这小草孤单地生长在荒野，如今初至赤水之滨，竟能忍到现在不下水，倒有些耐力。

　　烛阴丝毫不觉得是她生生将小草捏得不敢下水了。

　　她继续奉行自己一贯的霸道作风，连知会一声都无，径直将小化雾草抛到了水中。

　　“不要啊————”

　　小化雾草太轻，烛阴用了点巧劲，将其在空中甩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江边只闻小草撕心裂肺的喊叫之声，后来它才知道，这喊声出了大风头，连钟山之巅都隐约可闻。

　　扔完小草，烛阴拍了拍手，才道:

　　“何必客气，本座说了给你喝不完的赤水，便一定会给你。”

　　小草入水，没掀起一朵水花，直接不见了踪影。

　　烛阴悠哉悠哉地于岸边漫步，观察赤水的动静。

　　若这小草有造化，此番入赤水该能遇到一场大机缘。

　　————

　　“臣等拜见龙祖娘娘，恭贺娘娘出关。”

　　青龙、白龙两族族长跪倒在地，向烛阴施礼。

　　他们早就接到了元平传回来的消息，于一日前刚到赤水，恭迎烛阴归来。

　　此时烛阴正居访缇宫云晖殿，端坐在百花嵌石九龙宝座之上。

　　她一袭黑衣，与殿内艳丽奢华的陈设倒是相谐，为华美的宫殿之中更添了一份庄重。

　　“元烬，本座闭关之日曾告诉于你，除了蛟龙族人不得擅入东荒龙族之地，其他龙族也不得随意入他族领地。此事，你可还记得？”

　　烛阴在宝殿之上，一扫刚才于赤水之滨的随意之态，取而代之的是不怒自威的上位者姿态。

　　“启禀娘娘，臣怎敢忘却娘娘法旨，娘娘的吩咐，臣时刻牢记。”

　　元烬的脑门上早就沁满了汗珠，浑身也是冷汗连连。

　　按理说龙族身体强健，不会如此体虚，但他每每于龙祖座下侍奉时，总是汗流浃背，近几年年岁大了，这毛病也更严重了。

　　“记得？只记得却又不放在心上，有何用？”

　　“娘娘——请娘娘——恕罪，老臣从来都将娘娘降下的法旨奉如——铁律，不敢——不从啊，请娘娘恕罪啊。”

　　元烬跪在地上，体似筛糠，抖动个不停，连回话都结结巴巴、断断续续。

　　“不敢不从？汝岂敢妄言？”

　　烛阴起身，缓步行到元烬身前，伏身说道：

　　“本座曾亲眼看到蛟龙族敖氏立于凌霄宝殿，对着天帝小儿俯首称臣，你难道不知此事？”

　　元烬早已面色发青，烛阴离他太近了，在龙祖的威压之下，他紧闭双眼，咬紧牙关，不敢随意出声。

　　烛阴见元烬浑身抖着不停，知道此人虽有些才干，但胆子小的很，心中嫌恶，遂直起身子走到石阶之上，离他远些。

　　“本座入海时，你们二人便代本座掌管龙族，处理一切事务，那蛟龙族虽在人间，但也是我族支脉，你们怎能放任他们与天界勾结，败坏我龙族之威！”

　　龙京跪在地上，同样忐忑不安，就算元烬被汗水打湿了的衣服不断发出阵阵浊臭，他也完全不敢多言。

　　可那胆小鬼元烬在龙祖的压制下吓得完全不敢回话，一会儿龙祖娘娘势必将怒气转到他这里。

　　他倒不如主动开口，为元烬求求情，也好顺势为自己辩上一辩。

　　“娘娘息怒，蛟龙族之事实在是迫不得已，此事是臣与元长□□同谋划，实为了救蛟龙族全族性命，望娘娘息怒。”

　　“迫不得已？”烛阴冷笑。

　　“我龙族的战力为天地第一，就算是蛟龙尚未真正成龙，可也沾染龙气，在人间全无敌手，如何要求得那人族庇护？”

　　烛阴身为龙祖，对龙族战力清楚得很，天上地下这众多神族中，龙族最是能打，就算是陆地之灵麒麟族与之对战，也未见得能讨得什么便宜。

　　在缥缈宫时，她没费什么力气不就将那麒麟族的赤珐打的落花流水，跪地求饶么。

　　“你二人擅作主张，堕我龙族威名，罪无可恕，当受雷刑。”

　　元烬、龙京二人还想再辩，呼号冤枉，但烛阴毫不理会，挥手唤来龙卫，将二人拖出殿去了。

　　“娘娘，请娘娘明查，蛟龙族多独居在湖泊水泽之中，一时不查遭人暗算也是有的，他们一向遵从娘娘法旨，从不越矩擅入东荒，因而才置身人间险地，此事别无他法，两位族长乃是不得不为之啊。”

　　元平本在殿外听命，谁知父亲在殿内回话竟惹怒了龙祖娘娘，他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拖出殿外。

　　父亲已经年迈，受不了降龙台降下的天雷。

　　他身为人子，怎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受苦而坐视不理，遂也顾不上什么礼节，忙进入殿中求情。

　　“无需多言，此事蛟龙虽为主犯，但他二人身居高位，得知此事并不制止反而还推波助澜，可见心中全无我龙族，该当受罚。”

　　“娘娘，两位族长已经年迈，这些年来为龙族尽忠职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请娘娘心疼心疼老臣吧。”

　　他父亲自小追随娘娘，为娘娘办事从来都是尽心竭力，怎得如今为了蛟龙族的一点小事，娘娘便降下如此严重的惩罚。

　　“娘娘——娘娘，请娘娘收回旨意，两位族长已知错，请娘娘三思。”

　　元平边说边在地上疯狂磕头，额角已经血肉模糊了。

　　烛阴看着元平，一言不发，这元平到底年纪太小，思虑不全，不知此番蛟龙对天界称臣会在四荒之中会惹出多大的麻烦。

　　便是九凤无甚打算，那赤珐心中不安，也会有所动作。

　　放在以前，各族的小动作在她面前的确不值一提，此事只将敖氏召回，当没发生过便罢了，可如今她鳞色异变，全然不知原由，谁知以后修为会不会涨涩。

　　以后又能护得住他们几时？

　　该让他们知道何事能做，何事不能做。

　　待到那两位族长化作原形，被铁链绑在降龙台上时，烛阴方才开口:

　　“此二人纵容蛟龙族败坏我龙族威名，可恶至极，本该受八十一道天雷之刑，本座念其老迈，素有功绩，不忍重罚，姑且只降七七四十九道雷刑，以示惩戒。”

　　“行刑。”

　　烛阴下令毕，四个龙卫分立降龙台四角，同时发力拉动天雷杆，随即迅速撤到台下。

　　不一会儿，天边涌来朵朵黑云，天色也变得暗沉，自云层深处引来的天雷纷纷降下，轰隆之声不绝于耳。

　　两族族长身上的铁链已被天雷劈开，但由于剧痛，他们仍被困在降龙台之上，遭受雷刑之苦。

　　元平听着殿外隐约传来父亲的喊叫声，心如刀绞，他以前只知道龙祖娘娘性情乖张，竟不知她心肠如此之硬。

　　八十一道雷刑减至四十九道又如何，那天雷只要劈在身上，便会立刻皮开肉绽，连筋骨也要伤上八|九分，七七四十九道雷刑过后，父亲怕是要在宫中养上许久。

　　这边元平心疼父亲不提，单说那小化雾草入赤水之后悠悠荡荡，随波逐流，惬意无比，真正是回到了母亲的温床。

　　江面看起来波涛汹涌，岂料水下既平静又安逸。

　　小化雾草放松枝叶茎干，叶片随着水波上下荡漾，大芫花巨大的花瓣也舒展开来，在水中自由自在，十分畅快。

　　“滋溜滋溜。”

　　小毛球徜徉在赤水之中，吸溜着赤水，不一会儿，小毛球便被撑得硕大无比，足有之前的千倍之大。

　　“嘭——”

　　一个没注意，毛球“嘭”地爆裂开来，毛球上的茸毛和皮肉纷纷从主体上脱离下来，逐渐消散于赤水之中。

　　小化雾草摸了摸光秃秃的茎杆，欲哭无泪。

　　它在萧山之时看着小兔子短短又毛茸茸的尾巴就羡慕不已，只可恨自己只能化作花草形状，因此一向视长有毛球的茎干为自己的尾巴。

　　如今，它的尾巴炸了。

　　它再也没有尾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