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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瑞文 这个被我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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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偷渡客来到这里的第二个月,镇上的人不再将他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因为这个人实在是本分,还有几分古道热肠,总会额外完成一些工钱以外的工作。常与他打交道的那些小老板把他的名字和他透露出的一部分家世传播开来。他是中泰混血,一直长在中国内陆,因为家庭变故铤而走险偷渡过来投靠这边的亲人,但遗憾的是那些人早已亡故,他的中文名字叫瑞文,因为读起来有些像英语里的河流,也有人猜测是他的化名。总之,他虽然活得本分,但在众人眼里是并不是完全清白的人,偷渡者的身份仍旧让人退避三舍,家长们都会让孩子忽略他的存在。
达昆是家长里的异类,他常向兰克嘱咐,如果看到瑞文,记得向他打招呼。兰克知道自己的养父或许在于瑞文进行什么更深入的交往,这对他而言是好事一桩,但他心里的庆幸并未长久地持续下去,尤其当他看着瑞文渐渐恢复精神,身体上的憔悴和沧桑稍稍被抹平,面容因此更趋向于英俊,他望着这个和自己的有那么一些相似的人,他心里更多的是为此感到难堪和不齿,最后甚至体会到兔死狐悲的恐惧。
兰克不再敢仔细地观察瑞文,但瑞文记得这个热心的好孩子,也因为他是达昆的孩子,当他在副食店一类售卖散货的地方打工时,会买一些小零食之类的送给兰克让他和朋友分食。
一来二去,瑞文和兰克也算得上是点头之交的关系。不过瑞文和达昆的关系却始终没有进一步的发展,至少兰克以外的人都以为达昆只是在承担自己署长的职责。
他们的关系迟迟没有确定,兰克的心也惴惴不安。汛期过去以后,兰克听说瑞文搬到了镇外那栋河滨的小房子里,那里曾是一位独身猎户的产业,某一年那个猎户离开后再也没回来过,又还不到可以收用的年限,但大家都知道这么久不回来的人估计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房子不大,二楼为晾晒野货有一个比较大的平台,对于一个单身男人来说绰绰有余了。瑞文很感激有地方可住,把房子整体打扫得整洁,每一扇窗都擦得通透,虽然汛期时有被淹的风险,但也是明年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两个月后,梅在城里的小姨带了一个男人回来,这本来是一件好事,不想那个男人竟然在街上与达昆大打出手,并大声细数着被达昆辜负的往事。兰克那时正在学校上课,达昆回家后也并未提起,只是兰克不懂为什么第二天在学校同学们看向他的眼神变得诡异,这种目光却又好似在他脑海中进行过预演,他猜测是他在进入青春期以后就有所预料的事情降临了,兰克在课堂上为此汗流浃背,不敢与任何朋友交换目光,在下课后冲出教室,把他的自行车踩得发出“呜—呜—”的悲鸣。
他想逃离的情绪到达顶峰,在镇口的地方,远远看见瑞文带着猎户用的宽檐遮阳帽坐在河滩上,用被太阳晒得炙热的鹅卵石烘干着什么,走近了发现是切了片的芭蕉和番石榴。他看到兰克,拿出一根新鲜的芭蕉递过去,那帽子太大,显得瑞文的脸小小的裹在一片灰蓝色的阴影中间,兰克的情绪冷却下来,脱力地在距离瑞文几米的地方坐下,头顶的发旋被烤得发烫。
瑞文心知这个孩子经历着什么,一直以来伫立在镇上的正义之塔被如此不体面地揭露出喜欢男人的本质,就连他打工地方上了年纪的阿婆也在为此长吁短叹,何况是十四岁的、在父亲的光环下长大的孩子。
为避免晒伤,让兰克短短冷静了几分钟以后瑞文就邀请他去自己的房子里坐坐,那里还没有接待过客人,但瑞文或多或少还是进行了一些简单装饰,比如在门口放置了几盆观赏植物。兰克以前也和朋友们来这个无人的屋子避过雨,还记得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着一颗完好的雄鹿鹿头,只是因为缺乏照料,那时已经开始生霉了。
现在那颗鹿头的鹿角上被挂了几串小花环,皮毛的部分应该也接受了清理,但瑞文没有打理皮毛的经验,看起来只是干净了一点,并没有恢复从前光洁气派的样子。瑞文注意到兰克的目光在鹿头上停留,用还不熟练的泰语说:“我不知道可不可以,只是挂上花比较漂亮……我感觉……如果这样做不应该,我要取下来”
兰克摇头,告诉他没关系,赞同着:“是漂亮的,不用取下来”,同时瑞文不流利的泰语中夹杂着的错误让他微微笑了。
之后兰克在这里吃了晚饭,对于每天靠打零工覆盖生活支出的瑞文来说,是没有能力请人吃饭的,不过因为他还置办不起冰箱,只能把鱼和水果晾晒成干货保存,已有好几天没有吃新鲜的肉,兰克的让他下定决心从河边渔网里抓出那条等了几天才等到自投罗网的小鱼,做了顿明显与本地口味有所区别的炖菜。兰克不习惯这个味道,勉强吃了些,天黑下来以前就告别离开了。
他骑着自行车在凉快下来的镇上绕了两圈,天完全黑了,不得不回到那个他抗拒的家。达昆罕见地坐在沙发上吸烟,只有过廊亮着灯,四周光线昏暗,但足够看见达昆一反常态的皱巴巴的衣领。兰克往黑暗里躲了躲。
达昆沉默地抽完手里的烟,然后开口道:“我会解决好这些事情,你好好上学”
兰克乖顺地回答:“知道了爸爸”
不久后学生们迎来为期两个周的寒假,在此之前他的父亲达昆作为犯了错的那个人,准许了兰克在这个短假期里去打工挣钱,兰克因此心情还不错,没有注意到家门口多了一双陌生男人的鞋子。
瑞文也没想到达昆会在自己第一次与兰克正式见面时就通知兰克他们即将结婚的事情,实际上这是没有法律效力的婚姻,但因为达昆承诺了可以给他办下有效的身份证件,瑞文在这件事上没有进行过多的犹豫。再者达昆是个温柔体贴的伴侣,即便同性恋身份让他在镇上的威信大打折扣,他的职业和背景都是让人无可挑剔的优秀,至少在这样一个自治镇上,警察署长的身份足够优越了。
唯一让他于心不安的就是兰克这个孩子。在饭桌上,达昆说会在下周在家里办一个简单的宴会,到时候会邀请他警署的朋友们一起来庆祝。兰克闻言,沉默地吃着饭,没有表示异议,这种平静堵住了瑞文想说话的喉咙。后来这顿饭上只偶尔响起达昆评价他厨艺和介绍兰克喜好的声音,仿佛家里只有他一个活人,瑞文不作声,捡着重点听,记下兰克偏好辛辣的食物,并且不爱吃三明治里的火腿。
瑞文感觉此刻的自己像一位急切要去讨好继子的后妈,这种想法一旦出现就很难磨灭,他为为此感到尴尬不已,实际上因为兰克那一次的帮助,他对兰克这个孩子的好感大部分并不源于他是达昆的孩子。他抬头看向兰克,兰克也正好抬头,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又双双移开。
作为警察署长的达昆宣布与一个男性偷渡客结为伴侣的事情在这个镇上掀起轩然大波,却因达昆的态度不卑不亢,在工作上也一如往日挑不出什么纰漏,让人很难当面对他说什么闲话,但私底下的闲言碎语是不间断的,并且多数集中在瑞文身上——
一个没有身份的偷渡客,不知道什么时候和署长暗度陈仓,并且这么多年,他们都没看出达昆的喜好,这个才来几个月的外人又怎么清楚?
即便瑞文长得和狐狸精没有半点沾边的地方,但还是听到有人在他身后窃窃私语,他用了一段时间才知道那个词语是什么意思,他的泰语没有进行系统的学习,日常交流够用了,但许多不常用的名词对他来说是很陌生的。碎嘴的人称呼他为“犀牛”,和他故乡的人口中的“狐狸精”有着相似的含义。虽然他查到了意思,但总装听不懂,再是八卦的人也无法长久演独角戏,很快,这些人把这种想法吞进肚子里,不再宣之于口。
瑞文在宴会后的几天从河滨的小屋搬进兰克的家,刚好那天也是兰克最后一天在梅的母亲那里打工,梅的母亲做了一桌好菜招待这些年轻的小朋友。回来时兰克在路上盘算着自己挣的钱,进入十一月,气温远不如之前高了,天空是平静的墨蓝色,悠悠的凉风拂在兰克的手臂和小腿,这舒服极了,令兰克的心情也可以称得上愉快。
兰克回家看见达昆如往常一样在客厅的茶几上整理他的文件,厨房却还亮着灯,好像炖着什么东西,空气里有股辛辣的热气。兰克这才真切地感知到瑞文成为了这栋房子的一员,他心里升腾起微妙的愤怒和悲哀,这个时候的他无法理解瑞文想要安定的心,他只疑惑着,这个自己拼命想要挣脱的地方,为什么还有人要自投罗网。
他走上楼梯时瑞文端着汤出来,很明显瑞文已经学到了一些当地菜的精髓,为了配合另外两个人的口味,在其中加入了柠檬草和酸橙汁,但辣味还是主导的味道,闻一口兰克感觉背脊已经冒出细汗。
达昆把兰克叫下来,让他喝了汤再去洗漱,兰克一向是乖顺的,没有表露出任何抗拒的情绪,走下楼梯到饭桌坐下。
瑞文略显紧张地等待父子俩的评价,达昆没兰克这样能吃辣,喝了几口脸已微红,兰克则面不改色完成任务一般喝完了汤,留下一句好喝和谢谢就上了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