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偿情劫》郝幸福

12、chapter 12

　　飞瀑之滨，有一座凉亭。

　　韩骏单膝点地，对坐在石椅上身着淡紫色交领锦袍优闲饮茶观景的男子拱手道，“参见主君。”

　　江无夜俊逸非凡的面孔上挂着浅笑，举手投足间充满了贵气，他朝韩骏摆摆手，“坐。”

　　韩骏起身落坐，接过江无夜递来的茶盏，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他道，“主君真要利用柳芊芊？”

　　江无夜唇角勾起，低笑，“你应当知道郭琛航如此大张声势地要推翻我无夜王朝，我不可能不要郭琛航付出代价。即使他得不死神仙相助恢复内力，功力比以往甚至更上一层楼，我也可以不花一兵一卒将他降服。”

　　“主君何以见得郭琛航会中计？”韩骏沉声问道。

　　“很简单，每一个人都会有死穴，重点在于敌人有没有发现，郭琛航的死穴便是柳芊芊。”江无夜的眼眸瞬间放射出杀意，“我原想放他一条生路，让他尚且可以苟延残喘活下去，既然他不屑，我又怎能不成全他？”

　　韩骏定定地看着江无夜，话语里全是恭敬，“属下领命。”

　　他一拱手，即起身离去。

　　“韩骏。”江无夜头未抬，闲闲地唤住他的脚步。

　　“属下在。”韩骏心下一凛。

　　江无夜笑得气定神闲，他道，“你跟我多少年了？”

　　“七年。”韩骏道。

　　“七年？真是不短的时间。”江无夜眼色矜淡，说话的语气噙着淡淡的惆怅意味，“当年创建无夜门之时，陪伴在我身边的人数几，如今天下为我，然，在我身边的人竟只剩你。”

　　韩骏垂眸，默然不语。

　　江无夜扬扬手，韩骏退离。

　　江无夜将眼前空了的茶盏斟满，端起，闻了闻，“忽然想喝那小子斟的茶了。”

　　只是他却突然想不起来，那个总对他投出全然依赖眼神的男人该叫什么名字了。

　　就算努力在脑子里思索，也只能勉强想起那温醇的嗓音曾唤他一声——

　　主子。

　　瀑布不停地从高处奔驰流下。

　　水花在空中飞溅，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耀着七彩光芒。

　　清澈的水面可以看见被水流冲蚀得圆润的石子。

　　一抹白影从瀑布掠过，柳芊芊逐步趋近，牢牢地瞅着江无夜。

　　她挺直背脊，静静地瞅着他。

　　他收起了俊颜上的笑，放下茶盏，这才抬眸看她，“怎么了？”

　　“我是来跟你道别的。”她深深凝望他。

　　江无夜也凝视着她平静异常的神色，冷魅的面容不见任何情绪残留，“为什么？”

　　“施梦琦。”她只说三个字。

　　江无夜眯细一双俊眸，唇角半勾，似嘲非嘲。

　　“我要走了。”柳芊芊心一扯。

　　微风拂来，带着微微水珠撩起她的细发，飞扬不定。

　　他起身，向她走近，“我有限制你的行为吗？”

　　“没有。”她盯住他的眼。

　　“所以，你若要走，不必跟我报备，相信也没有人会拦你。”

　　他一步一步向前进，她一步一步往后退。

　　她别过脸。

　　他伸指，移正她的脸，让她的眼与他的眼再次对视。

　　“你是想我留你。”他带着笑。

　　她不说话，定定地看着他。

　　富含水滴的雾气，停留在瀑布旁的树梢上，袅袅围绕。

　　他坐下，再斟上一杯茶，手一扬，茶盏飞向柳芊芊，柳芊芊接住，一仰而尽。

　　她手一旋，空了的茶盏稳稳落在石桌上。

　　“我的不二原则从来没变。”他凛冽的眼里闪烁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光亮，“我已留过你一次。”

　　言下之意，不会有第二次。

　　希望，碎了。

　　心，空落落。

　　她眼里染上浓浓的失望，“没想到，我们终究走不到一条道上。”

　　两条岔路在短暂的相逢之后，还是会渐行渐远。

　　她和他之间，选择权一直在他手上。

　　留下或离开。

　　她还是给他选，最后一次。

　　转身，握紧身侧的剑，她慢慢往前走，每一步都觉得那么艰难。

　　“柳芊芊！”他的声音。

　　她全身一震，停住。

　　江无夜跃到她身前，伸出一只手，勾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抬高，他偏低头吻上她的朱唇。

　　柳芊芊无法抗拒，红唇为了他而轻启。

　　他把她吻得天旋地转。

　　回过神时，眼前已没有江无夜的身影，只有他的声音随风飘散：“以彼之道，还施彼深。”

　　金色日光在树梢间闪烁。

　　风，有点大了。

　　夜深沉。

　　廊上的风灯随着夜风摇曳。

　　烛火一明一暗。

　　华丽精致的房间，芙蓉帐内。

　　一个娇怯怯的声音道，“小姐，您醒了？”

　　施梦琦动了动手指，可以活动，她又往胸口处摸了摸，伤口已经用层层纱布包扎好了。

　　她按住自己的脉，均匀而稳定地跳动着。

　　她抬头望去，看着身穿粉衣绿裙装束的侍女。

　　“小姐已昏睡一日，如今醒了，奴婢这就去禀报主君。”

　　侍女躬了躬身，退离。

　　约莫半柱香，江无夜出现在施梦琦眼中。

　　他向着她走近，步伐稳重而坚定。

　　他看她，既不厌恶也无惊喜，“让你接近我的人是谁？”

　　“我不能说。”施梦琦还是很虚弱。

　　“连死都可以，却不能说？”

　　江无夜面无表情地望着施梦琦，那种样子让人根本无法看到他内心的想法。

　　“我曾发过死誓。”施梦琦的眸光打量着江无夜，企图从他的表情里窥探出一点讯息，“对不起。”

　　一抹满是心机的笑在江无夜的唇边漾了开来，他道，“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

　　转身，他要走。

　　施梦琦低唤，“无夜……”

　　江无夜顿住脚步，头也未回，说话的语调冷到没有温度，“梦琦，别演戏了，苦肉计对我没用。一切，你我心知肚明，你该知我，我是那种人负我必索十倍代价的人，所以，负我的代价，你是还不起的。”

　　“我不懂。”施梦琦道。

　　江无夜回过身来，微微笑望着施梦琦，“上次，我说，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是在给你另一个机会。”

　　施梦琦的心突地一跳。

　　江无夜优美的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既然我知道了你是有意接近我，又怎会猜不到你背后还有人？你们既布局多年如何会轻易放手？梦琦，如果你听我的话，不再现身，无论你们是何用意，有何目的，我都可以放过你们，不追究了，就此作罢。然而，显然，梦琦，你一直错放我给你的机会，一直错过，真的有点可惜。”

　　施梦琦的声音微弱，在空气中回荡不已，“男人得到想要的东西后，那样东西是不是就不再有价值了？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

　　江无夜蓦地眸光一闪，“对我而言，答案通常是肯定的。”

　　闻言，施梦琦骤然爆出一阵神经质的冷笑，“真没想到，这就是会败局的原因。”

　　江无夜微勾嘴角，“你们玩了那么久，这个局接下来该怎么走，应该由我来主导了。”

　　施梦琦嘴边勾起一丝嘲弄的笑弧，“原来你救我，是想将我做棋子引蛇出洞。”

　　“你错了。”江无夜深若湛海的双眼深深凝视她，摇头，“你连做棋子的资格都已经丧失了，我何需依靠你来引出幕后者？他们自然会自己来找我。你之所以如今还活着，只因我想你死得更难忘。我说过，负我的代价，你是还不起的。”

　　施梦琦怔然。

　　江无夜的目光幽沉深邃，猛地一挥袖，一股劲风袭过几扇窗户，同时大敞开来，“进来。”

　　奉命在门外等候的数十名侍卫一齐进入。

　　“你们玩够了以后就把她送进兴城最有名的青楼。”

　　江无夜冷着嗓子道，随即旋身走出房间。

　　房门和窗户在江无夜出去后合上。

　　运力，丹田之中竟空空荡荡，半分内劲也没有！

　　她怎么会以为只要自己使出苦肉计，他定会怜香惜玉？她怎么会以为自己已经抓住这男人的心？！

　　施梦琦的脸色顿时霎白，无法抑制心中翻涌上来的恐惧。

　　惊疑之间，已经有人紧紧地扣住她。

　　她动了动，发现四肢根本不听使唤。

　　施梦琦嫌恶地偏过头去，她悲哀地发现自己竟连嚼舌自尽的力气也没有！

　　接下去的画面凌乱不堪……

　　除了痛，还有绝望……

　　一种天崩地裂，万物都不复存在的碎裂……

　　无力感爬上心头，她握紧的双手慢慢松开了……

　　她的耳什么都听不到，她的眼直直地望着头顶的粉红芙蓉帐，她的嘴里不停喃喃念着：“江无夜，我诅咒你，我诅咒你一辈子得不到真爱……一辈子得不到幸福……我就算化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绝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你……”

　　丝丝冷清的廊灯如水般自门窗的缝隙中泻了一地。

　　客栈是江湖上众多消息的传递站，每天在这儿坐上一整天也不知听了多少风风雨雨。

　　柳芊芊就坐在这间客栈内好几天了，她静静地品茶，发呆。

　　她知道自己应该闭目养神，以储备体力应付接下来的长途奔波，但是她就是静不下心。

　　他的吻。

　　他说，以彼之道，还施彼深。

　　到底是什么意思？

　　回到客房，柳芊芊脑中的思绪仍翻转不停。

　　才关上门，她便动弹不得，有人点了她的穴。

　　柳芊芊懊恼自己的大意。

　　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自后方将她圈入怀中。

　　柳芊芊的后背贴上一片宽阔而炽热的胸膛，而后是一阵阵温热的气息。

　　四目相交，柳芊芊看清来人的模样，整个人仿佛僵住了。

　　郭琛航吻上那微微开启的唇。

　　似为了弥补一直以来只能看她却得不到她的空虚，他疯狂地吻着柳芊芊，贪婪地汲取她口中的甜，直到她无法呼吸才放开。

　　他的吻一路向下来到了她的颈项，轻轻啮咬，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这才罢休。

　　柳芊芊恨恨地瞪着他，似要将他碎尸万段，这一吻与之前江无夜的吻不同，与江无夜的吻比起来，郭琛航的吻就像沉入海底的石子一样激不起她丝毫涟漪，她为这个发现而心惊。

　　郭琛航不在意地轻笑，松开一只手，解了柳芊芊的哑穴，又将她拥入怀中，陌生却熟悉的感觉让他不自觉地加强力道，仿佛要将其揉入体内一般。

　　“你想怎么样？”柳芊芊的声音清冷。

　　“芊芊，我的芊芊。”郭琛航无意识地低声轻唤。

　　“谁是你的！”柳芊芊道。

　　郭琛航微微一笑，“你该明白，对你，我永远不变。”

　　柳芊芊看着他，眼中不带任何感情。

　　“我当初不勉强你，可以等是因为当时你的心里没有住下任何人。”郭琛航颇为嘲弄地笑着，“而今，既然已经无法得到你的心，我绝不会再让你的人从我身边离开！”

　　“你以为自己留得住我么？！”

　　柳芊芊冷笑，强自运功冲破穴道，原本不能动的身子正要有所动作时，一道冷风袭来。

　　门窗皆开。

　　郭琛航向旁一闪，喝道，“什么人？”

　　话音未落，对方的第二招又攻了过来。

　　郭琛航举掌接招，然而这一抬手却让他大惊失色。

　　怎么回事？

　　他竟然提不起一丝力气！

　　错愕间，韩骏出手如电，连点郭琛航周身八处大穴。

　　一身淡紫长衫的江无夜随后出现。

　　“将我们兴城最尊贵的客人带回将军府喝喝茶！”江无夜面无表情。

　　不到半刻钟，未花一兵一卒便将叱咤风云的郭琛航一举成擒，韩骏对他的主人从来心悦诚服。

　　韩骏施了一礼，将人带走。

　　江无夜对着露出惊愕表情的柳芊芊勾出一抹魅惑人心的浅浅微笑。

　　与那一双看似平静实则深沉而不可捉摸的黑眸对上，柳芊芊的心瞬间抽紧，不发一语，直接越过他，往外走。

　　无预警地，她的臂膀突然一紧之后，她就被一股力量强制拉住。

　　江无夜修长的食指在柳芊芊蓦然惊愕的表情下缓缓地抚过她的柔嫩唇瓣。

　　“猜到了？”他笑。

　　她的心绪渐渐平静，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行，“以彼之道，还施彼深。”

　　她吻他，留下鸳鸯偿。

　　他吻她，留下绝情魂。

　　她体内的鸳鸯情与绝情魂相触，她可无事，然，绝情魂，无色无味，却能通过口唇相接渡给别人。

　　中者，内功尽失，形同废人。

　　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因为他，她心事为他悬，悲喜随他动，她的心不再自由自在。

　　她想要结束这因为爱他随之而来的改变，所以离开。

　　可孰料，无论怎么逃避，终于还是无可避免地做了一次牺牲品。

　　难怪他会说，他只要一个柳芊芊就够了。

　　他一早就已经全盘打算好了，一早就决定用她做诱饵！

　　心在往下沉，掉进深渊里，摔得粉碎。

　　“你怎知他会吻我？”半晌，她问。

　　他浅眯起冷峻的眼眸。

　　“当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这种情况不难想到。”

　　美丽红唇不自觉地向上扬起，她道，“你不怕绝情魂抵掉我体内的鸳鸯情以后，你体内的鸳鸯偿终生无解？”

　　听闻，他低声笑着，“难道我忘记告诉你，我本是盅人，任何毒对我而言，只是小巫见大巫？”

　　伸手，第一次，他主动抱她。

　　他的怀抱是她的弱点，他知道。

　　他相信，只要他对她好一点，她就会留在他身边。

　　可是，原本充实的怀抱顿感空虚时，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肯定感到没有把握。

　　柳芊芊重重地推开江无夜，如他曾无数次推开她那般第一次将他推开，吐出四个字来，“不要碰我！”

　　江无夜面色冷凝，盯着她颈项的吻印好一会，眼神千变万化，带着山雨欲来的神色，伸手捏住柳芊芊的下颌用力抬起她的头来，直视着她的眼睛，“再说一遍。”

　　柳芊芊不示弱地挥开他的手，盯着他，“不要碰我！让我做棋子，你可以告诉我，你可曾想过我的感受？你真以为我永远不会受伤么？还是因为我不值得你做任何解释？！”

　　“我从不对哪个女人做解释。”

　　他半眯起眸，怒气在眼中翻滚，聚集沉淀成为黝暗的乌云。

　　柳芊芊僵直地站着，视线里带着些许茫然，她轻轻地问了一句，“如果我继续留在你身边是要你的命呢？”

　　“你真的想要？”他问。

　　“对，很想。”殷红的唇瓣挂着令人心寒的美艳笑容。

　　他笑得莫测高深，“你不想要我的命，你想要的是我。”

　　她一震，喉间紧缩。

　　“你已经成功了一半，因为，我已经喜欢你了。”他似笑非笑地勾唇，说得淡漠，“你确定要中途放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