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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相见正是时候 “这么巧, ...

  •   “她们这些人就爱起个名叫莲啊、菊啊、君啊的,好像用了这些字眼就多清白了似的。”说话间许安亚也离了牌桌,从随身的烟盒里摸出一支细卷烟。

      只这一句话的功夫,陆免成已恢复如常:“……‘了见水中月,青莲出尘埃’。那名字意头甚好,许二少倒也不必讥讽人嘛!”

      傅家的生活作息很西派,一般晚上八点才开席,末了要么跳舞要么打牌,一直要热闹到翌日鸡鸣才算结束。

      陆免成打了一局麻将、两局桥牌,后来便跟傅君守有一杆没一杆玩起了斯诺克,期间许安琪又打电话请来一些人,众人聚在傅宅开了个小小的舞会。

      傅家二小姐傅无忧一晚上没露面,离开的时候陆免成听见洋楼上传来钢琴声,引路的下人道那是二小姐在练琴,他抬头看了一眼泛着鱼肚白的天,心道这人果真是傅家的。

      之后的半个月依旧是喝茶听戏、打牌遛狗,从法租界的大蜗牛吃到石门路的蟹壳黄,周末把陆若拙叫回来一起吃顿饭,如此日子倒也过得优哉游哉。

      从傅宅回来后,他择日召了徐正沅上门,问他还记不记得虹桥巷战时曾帮他们小队躲避追查的那名女子。

      “记得,叫李青莲,”徐正沅本以为陆免成叫他来有什么要紧事,一路过来背上渗了一层汗,他挠挠头,“不过后来差人去打听,却又都说没这个人,找不着。”

      陆司令递给他一支烟,徐正沅忙双手接过,掏火帮忙点燃,等陆司令抽上了,才给自己点上。

      “人找着了。郎苏勒知道葬在哪儿,我已经让他给迁了坟立了碑,你去替我上柱香。”

      徐正沅应下了差事,陆免成知道他办事牢靠,因此也没多嘱咐,留人吃过一顿饭便打发了。

      临出门,徐正沅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司令,您这生辰快要到了,今年可是大寿,弟兄们都差我来问您有什么安排。”

      提起这个,陆免成胃部顿生一阵绞痛:“名单都交给郎苏勒去打点了,还能有什么安排,左不过是吃喝玩乐……我操,老子不喝到站着进躺着出,你们这帮狗日的能放过老子?”

      没错,陆司令英明神武一世,唯有一弱点,那便是——酒量浅。

      徐正沅嘿嘿一笑:“您莫怕!咱都说好了,这回大寿咱哥儿几个决不给您添不痛快!”说着挤了挤眼,“听说宋老板前儿来了上海。”

      陆免成一愣:“他怎么来了?”

      徐正沅一屁股坐在黄花梨八足圆凳上:“说是走穴,可依我看,那醉翁之意恐怕不在酒——您这要不正经下个帖子?”

      “算了吧,他那性子,我才懒得去招惹。”嘴上虽这般说着,可徐正沅分明看见陆司令眼神动了动。

      于是立马觉得拿捏住了这人的心思,心想该趁热打铁:“嗐,这有啥,这面一见,酒一喝,火不就烧上来了嘛?!”

      陆司令叼着烟沉默了片刻,正在徐正沅以为自个儿又自作主张办了件蠢事、心中开始惴惴时,这人开了口,然而却提了个不相干的人。

      “这样,你替我给傅家那小少爷下张帖子。”

      “谁?”徐正沅一脸茫然。

      “傅家三少爷,傅君守的弟弟。”

      “……为啥?”

      “上回在小南门,他都瞧见了,还有,他牌打得好,回头让宋云贞跟他切磋切磋。”

      徐正沅当日饭后便离开了,然而陆司令没想到的是,这份邀请函最终却是他自己送到傅九思手上的。

      几日后几个朋友约着去外头玩,到地方后才发现是座私人园林,中式建筑内置着西式家具,服务员的旗袍开叉到大腿根儿,还没进屋就闻到了浓重的熏香。

      朋友之一神神秘秘的,说待会儿要带个人来,使其见识一下什么才叫纯正的“中式享受”。

      众人刚落座,外头就进来了一水儿打扮鲜亮的陪客,男女皆有,观其容貌,各个不似寻常之姿。

      饭局主人笑道:免成,这可是专为你准备的,你来先挑。

      陆免成挨个儿看过去,挑了最中间神情恬静、眼波氤氲那少年,余下的也一一挑了,随后一人揽一个歪在沙发上谈天吃酒。

      这处一般人难得寻来,因此比起其他地方必有些不同。

      就好比那“金汤玉团盏”:雪白的骨瓷碗里盛着用花胶、鱼翅、大骨、干贝、海参、南瓜、鸭蛋黄熬制成的浓汤,里面浸的三个荔枝大小的丸子,分别是虾泥和芸菇、鱼泥和青豆以及蟹泥和芦笋。

      陆免成半下午吃了顿下午茶,晚饭便没多吃,这会儿刚好有些饿,便要了一份,那少年极有眼色,不等他开口便取了碗勺要喂他,他也不推辞,笑着在那腰臀间拍了一巴掌,就着对方的手吃完了一碗。

      气氛渐浓,不多时在座皆有些飘飘然,陆免成觉得胸口闷得慌,便解了最上方的三颗扣子,露出整个颈部以及一小片蜜色的胸膛。

      他低头正欲饮,怀里人突然手一缩,抬眼看去,对方笑着抿了酒,凑近要嘴对嘴喂他。

      风月场上寻欢作乐的把戏陆免成见的多了,当下便搂着人痛痛快快地饮了一杯。

      傅九思一进来看见的便是这副景象:屋子里烟雾缭绕,矮榻上、沙发上均斜着人,各人鲜少有衣衫不苟的,皆是一副酒酣耳热的模样。

      陆免成醉意刚上头,这会儿脑子正飘在云里反应不过来,见了人只伸手指着:“你怎么……”舌头却是打了结。

      “九思来坐。”主人招呼道。

      傅九思在门口脱了外套,边走边解了领带和袖扣,待入座时已经连眼镜也收了,往那沙发角一窝,逮住不知是谁手里的烟杆抽上一口,瞬间便融入了大环境。

      旁人笑道:“这副眼镜是从哪儿偷来的,猪鼻子插大葱也比你像,还不快扔了!”

      众人跟着起哄,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眼镜:“下午跟人去看美术展,不穿齐整了人家不让进。”说着手上稍微用劲,那眼镜腿便断成了两截。

      主人又叫了一水儿人来让他点,他选来选去,最终挑中了一个身段苗条的短发姑娘。

      “你叫什么?”他问。

      姑娘回答:“我姓杨,小字溪柳。”

      陆免成看向自己身旁:“你是不是叫溪桥来着……”
      话音刚落,那人就抬了头:“不错,溪柳正是小妹。”

      众人笑:“这也能瞧到一块儿去,你们俩果真是有缘的。”

      有人道:“不对,这是免成先把做哥哥的挑了去,不然假使先选了妹妹,九思必得另挑人了!”

      闻言,众人皆打趣,内容不过是“水旱两道何种滋味更妙”云云。

      说来说去,便撺掇着傅九思试试看,起哄者道:“从前清国不许官员狎妓,民间相公堂子林立,个中滋味曼妙无穷,如今无了禁令,更合该趁此机会好好体验一番。”

      有人开玩笑让陆司令割爱,他便拍了拍杨溪桥的脸:“去给九爷敬一杯。”

      杨溪桥缓步来到傅九思跟前,先俯首给他斟了一杯酒,然后蹲身做了个福:“请九爷安。”

      傅九思领受了,正欲饮,手却被抓住,抬眼看去,对方正噙笑望着他:“我来喂您。”

      旁人皆笑了起来,他这才明白这是如何个“喂法”。

      “慢着,”他反握住了杨溪桥的酒杯,“今儿我们换个玩法。”

      杨溪桥没留住劲,让他把酒盏从手中拿走了,疑惑道:“九爷想怎么玩?”

      “你别动,”傅九思晃了晃银角酒盏,看着灯光在涟漪里碎成沫,“我来喂你。”

      他没骨头似的窝在沙发角,裹着一身酒色财气,偏生了副好相貌,教人难以生出反感不说,更是在这烟雾缭绕中从骨子里洇出一抹撩人。

      杨溪桥一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脸颊就红了,傅九思手肘称着沙发沿儿,是以他只得弯腰才能够到那酒杯,然而嘴唇刚要碰到杯沿,那手便一缩,杨溪桥一愣,抬眼看傅九思,只见这人仍是笑。

      于是仍低头寻那酒盏,酒盏愈发低,他也愈发矮身,最后不得不跪地才能勉强够着。

      这时,那酒盏忽而高了几分,还不等他来得及直起腰杆,酒液便倾了下来。

      先头还好,尚来得及吞咽,到了后来,由于姿势问题,酒液极易呛入肺管,他忍了再忍,实在忍不住咳嗽起来,原本细细一条酒液顿时洒了满身。

      屋子里静悄悄的,众人看着那年轻男子跪在傅九思两腿间,被酒液呛得脸颊通红,液体顺着由于仰头而裸露出的纤细脖颈滑入领口,氲湿了胸前一片薄衫,内里春色若隐若现。

      膏粱年少傅九爷,真个儿是纨绔子弟的好做派。

      “我这一杯酒如何?”傅九思把酒杯塞回杨溪桥手里,话虽是问对方的,却盯着陆免成挑了挑眉。

      可惜那人醉晕乎了,这会儿只知道冲着他笑,这人实在是生了副好相貌,尤其是当五官舒展开时,时常能让人忘记他干的那些混账事。

      想着,也自觉没趣,便只顾和那溪柳姑娘喝起酒来。

      倒是其他人看了这一出,如今回过神来,无不竖起大拇指:高!还得是九爷高!

      之后众人要转场去赌局,陆免成和傅九思两人由于一个赌运太差,一个赌运太好,便都决定不去凑这热闹。

      临出门时,一行人如同一群摇摇摆摆的大鹅,唯有陆免成没敢多喝,却仍有七分醉意,脑子里依旧云山雾罩,只还记得一件事未了——他是这样的,心里想出个主意就去做了,极少顾虑别人的想法。

      “下月初、初三,”他勾着傅九思的脖子,“我生辰,你要来。”

      傅九思喝多了,大烟又上头,被他一扑,脚下打了个绊才站稳:“……你请我?”

      他眨眨眼:“嗯。”

      傅九思慢吞吞地转了转眼珠子:“……你弟弟,讨厌得很!”

      “不让他来!”陆司令手一挥,差点儿带倒了两个人,又指着怀里人的鼻尖,“你、你要来!”

      “唔……再说。”傅九思弯腰爬进汽车,车后座又宽敞又平整,刚好可以作睡床。

      谁成想他刚探进了半个脑袋,就被人从后方提溜着后颈窝给揪了出来,他一个重心不稳,摔进了对方怀里,连带着两人都往后退了几步。

      “……你干嘛?!”他气急败坏地反手去捉那只手,不成想却被制住了两条胳膊,浑身除了一把嗓子还能响个声儿,其余者皆动弹不得。

      “不答应……不许走。”陆司令耍起脾气来也要人命,说着真就反手掐住那脖子,五指稍稍用了点儿劲。

      傅九思扑腾得更厉害了,然而身体最脆弱处受制于人,紧迫的窒息感使得大脑一片空白,四肢软绵绵的提不起劲,最终索性身体一松,瘫在了陆免成怀里不再动弹。

      察觉到怀里人没动静了,陆免成连忙松开手,脑子也清醒了几分。他知道自己用了几成力,故而知道在该力道下人该是怎样一种状态,只是今天饮了酒,又抽了大烟,下手没轻重也指不定。

      “嗳,醒醒。”他拍了拍傅九思的脸,见人没反应,又忙掐人中,正在这时,对方猛然睁开了眼,下一秒,照着那指骨狠狠地咬了上去!

      “啊!”他一痛,顿时撒开了手,这回什么云啊雾啊的皆消散了,太阳穴突突直跳。

      傅九思兔子似的蹿进车后座,趁他还没动作,飞快地锁了车门,然后隔着车窗扮了个鬼脸。

      “快开车!”

      他拍拍座椅靠背,傅安闻言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开出去了好几米,傅九思才回过头,看见陆免成正在汽车尾气里咳嗽,瞧见他动作,远远喊道:“记得要来!”

      也不知是醉了酒还是被熏的,那声音打着颤,大半夜的听起来活像生离死别。

      傅九思嘴角噙着一丝弧度,靠着车座椅沉沉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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