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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凌云鹤(一) 自小刺头深 ...

  •   凤青山年近七旬,却身形挺拔、精神矍铄,没有丝毫暮气,一双炯目探来,仿佛仍是当年流矢穿臂却一举攻破朔州城的杨六郎。

      他抱拳为礼:“承蒙陆司令赏脸,百忙之中前来参加老鄙的寿宴,老鄙感激不尽。”

      陆免成等把寿礼交给一旁的下人,双方寒暄过后,傅九思道:“今日我不请自来,未曾准备寿礼,待日后补上,还望凤老板莫要怪罪。”

      凤青山目光转向他:“想必这位就是傅九爷了?”
      傅九思有些惊奇:“怎么,你认得我?”

      凤青山笑道:“如今这上海滩还有谁不认得傅九爷,只是您与梨园行素无交集,许多同行想见您却始终缘悭一面,今日来了正好,趁此机会多亲近些。”

      傅九思四下看了看:“怎的不见梁寻鹤梁老板?”
      凤青山道:“她今日有两出戏,这会儿正在后台扮装。”

      各自落座,傅九思随陆免成坐在最靠前的四张大团圆桌之一,此处正对大舞台,视野极佳,幕后丝竹梆子响起时,乐声仿佛近在耳边。
      头先两出暖场戏后,接下来的便是今日第一台正式剧目:游龙戏凤。

      陆免成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要的梁老板。”
      傅九思定睛看了半晌,才“嗬”了一声:“真是梁寻鹤呀!今日挂了大胡子,我都没认出来。”

      陆免成就笑:“那旁边那个唱李凤姐的你认出来是谁了么?”
      傅九思视线凝在那旦角脸上,细瞧了一会儿,脑海里却毫无印象。

      陆免成道那是贺玉安,傅九思“哦”了一声,心想这台上扮了妆的戏子,尤其是相较生行而言色彩更加浓烈、妆容更加精致的旦行,怕是得老票友才认得出来谁是谁,反正他是没那本事……

      他倏然转过头指着那方:“他就是你那姘头吧!”
      “……”
      陆免成呷了一口热茶:“我捧他的戏,也捧他的人,姘头说不上,勉强算个金主罢。”

      傅九思喉头一噎:“……怪道宋云贞宁愿撕破脸也咽不下那口气,这贺玉安果真是风华绝代、日月齐光。”

      孙尧与他们坐同一桌,正嗑瓜子嗑得起劲,闻言道:“九哥儿一看就是不懂戏的,‘日月齐光’这四个字可落不到贺玉安身上——这是当初西太后在德和园亲赐给穆红雪的题匾啊!”

      桌上众人大多都知道这段典故,有人就话起了当年事:“我记得那还是光绪二十二年,穆红雪进宫献戏,唱的是汉宫秋,一曲唱罢西太后当场就题字作匾,听说还赏了一副琵琶。”

      有人接道:“我知道!那琵琶也有来历,据说是用上古名琴'绕梁'的残身做的,只是不知穆红雪之后如何处置这琵琶的,似乎自东北沦陷以来就再没听说过消息。”

      孙尧看向陆免成:“嗳,你当初在东北跟穆红雪打过交道,可听说过这副琵琶的下落?”
      陆免成顾自喝茶:“从没听过,想必多半是荣亲王跟我搭上话那会儿,东西就已经失落了罢。”

      这日与其说是凤青山为贺寿而遍邀同行登台,倒不如说是梨园行借此时机互相交流走动,如此,一台寿宴反倒弄得像名家盛会,端的是群英荟萃、各领风骚。

      “哟,双雀楼!墨老板这身段儿就是软,瞧这跷踩得多稳当!”
      “北平宋家班来的,这宋云贞虽说才出师不久,身上倒也有些真功夫。”

      “要我说,最绝的还是梁寻鹤跟贺玉安,这两位不愧是凤老板和穆老板的亲传弟子,如今在各自的行当里独领风骚,再这般等两年,你我说不定还能重见一眼当初‘千山暮雪’的盛况。”

      傅九思好奇:“什么是‘千山暮雪’?”
      陆免成跟他解释:“这‘千山’指的是凤青山膛音宽广嘹亮,气息绵长不绝,而‘暮雪’指的是穆红雪唱腔清丽匀净,既包得住丝弦又托得起念白,不掺一丝杂质。”

      傅九思听不懂唱词,遇见旁人叫好就要问为何在此处叫好,陆免成也有耐心,不仅把故事掰开了说给他听,还点评台上的唱念做打,如此一番操作下来,即便是傅九思这样从未听过戏的,到后来也看进去了几分。

      凤青山说梁寻鹤今日有两出戏倒没唬人,她谢幕后给台下施了个礼就下去换装了。倒是那贺玉安迟了一步,一双凤目从绢花中微微扫过来,傅九思立时感觉心里就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挠了一下,说不尽的风情。

      歇戏这一会儿,作为主人家,也是今日的寿星公,凤青山依例上台讲了一席话,大多不过是些感恩来宾赏光、感谢同行捧场,末了不知是触景生情还是怎的,叹了一口气:“我还记得这出《游龙戏凤》是当年我跟红雪初登台唱的头一本大戏,这么些年过去,本以为斯人已逝、戏衣高挂,我亦不再与人搭这一段故事,不想如今得见梁老板、贺老板之风姿,才知道果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

      “今青山已暮,红雪既殇,各位若有心,或倘若只为了瞧一出好戏,还望今后多捧这两位的场,我以性命担保,千山暮雪今犹在,必不会让各位失望!”

      台下掌声如雷,孙尧大着嗓门儿:“凤老爷子原来是想借今日这台场子给两个徒弟铺门路,也算是有心了。”

      开席后,卸了妆的贺玉安前来敬酒,只见这人走到陆免成身旁,为其斟了一杯酒,然后低身一福:“见过司令。”

      陆免成笑道:“有段时日未见你跟梁寻鹤搭戏了,今日一看确实又精进了不少,别的不论,那朵海棠花扔得俏皮。”

      贺玉安眼睫低低的,是个柔静顺遂的模样。卸了妆的戏子瞧不太出来脂粉气,月白色的衬衫更衬得人好似一弯新月,说不出的清俊风雅。

      傅九思忽然有些理解了宋云贞把他认作这戏子——平日里不开口不动作的时候,他是很能给陌生人留下个温和沉静的印象的。

      贺玉安依次敬过去,这一桌人都是有身份的,既跟梨园行交好,便不会拂他的面子,一一受了。

      轮到傅九思时,他先自饮了一杯:“贺老板受累,上回在极芳社说到待我有空做东,请你吃顿饭,哪知后来发生了那许多事,都耽搁了,不知贺老板何时有空让我把这顿饭补上?”

      贺玉安眸光微垂:“劳九爷挂念,玉安愧不敢当。您上回说到的那件事,玉安虽体谅您一番情意,却也望九爷怜悯玉安一片孝心。”说罢就不再开口,是个言语虽软却意志坚决的模样。
      傅九思微愣,仿佛没料到会被拒绝得这般直白。

      陆免成看了看两人,打圆场道:“傅九爷年纪轻,人又摩登,不常与梨园行打交道,不知道那昆仑玉镜台是穆先生的遗物,意义非凡,贺老板一片孝心,不愿割爱也是人之常情,还望九爷多担待,莫要强人所难。”

      他这番话说得委婉,就怕傅九思脸上下不来台,一时再闹出来,搅了人家寿宴事小,将他一顿排揎,末了再要绝交事大。

      然而他没想到,傅九思只是略想了想,就大气地一挥手:“罢了,也是我先失了分寸。那镜台贺老板若执意不愿割爱,我也不好强求,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罢。”

      贺玉安松了口气,神情也活泛了些:“多谢九爷体谅,玉安身无长物,唯有几分戏功还不算污人耳目,九爷若不嫌弃,下个礼拜我在天蟾剧院唱全本的牡丹亭,届时给您留个好位置,还望九爷赏光。”

      虽明知对方是说客气话,然而这人神情实在温柔可亲,故而显得说出口的话也听着十分真诚;傅九思一时没开口拒绝,陆免成就先替他回答了:“贺老板放心,到时我们一定来。”
      人走后,傅九思才回过神来:“……谁要跟你去看戏了!”

      陆免成欣欣然:“贺玉安的戏可是一票难求,你不去可就吃大亏了。”
      孙尧也附和:“是呀九哥儿,贺老板亲自请,这是多少人盼也盼不来的好事儿!”

      傅九思虽不看戏,却也知道他们这些达官贵人许多都在各大戏院有固定包厢,因此根本没听这两人的一唱一和。
      然而心中虽如此明白,嘴上仍不肯松口。

      不一会儿,陆免成又起了逗弄他的闲人心思:“九哥儿快同我们说说,你跟那舞女小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呀?”
      傅九思面不改色:“什么怎么一回事儿。”

      陆免成不肯放过他:“哎!我们可都听说了,你对人家那是情深意重,不惜千金散尽也要换那玉镜台来讨美人欢心!”
      傅九思瞪了他一眼:“就许你嫖戏子,不许我泡舞女?”

      陆免成直摇头:“这可不一样,我嫖戏子嫖的是男人,没有后顾之忧,你泡舞女泡的是女人,届时倘若弄出个孩子来,你可怎么办呢?”
      此话一出,桌上众人都乐了,均转过脸瞧着傅九思,想听他怎么回答。

      傅九思听出了陆免成这是打趣他,眼珠一转倒也不放在心上了:“有了孩子就有了吧,横竖不是养活不起。”

      孙尧点点他:“个没良心的!你若是真在外头弄出了个孩子,还不等你抱回去,恐怕就要被你大嫂打死在门外头了!”

      傅九思鼻子里哼哼;“五爷若心疼,就送给你养好了,我刚好懒得费心。”
      孙尧一颗瓜子砸过来:“想得美!让我给你养孩子,我自个儿就是小老婆生的,谁还犯贱养你这小老婆生的。”

      众人被惹得发笑不止,有人边笑边道:“都说他们戏子会说俏皮话,要我说,竟还比不上三位的一半!”
      旁边有人碰了碰他,这人才反应过来用词不当,竟是把陆司令也比了戏子了。

      陆免成脸色倒没什么不虞,转过头半真半假道:“小老婆养的终究不是个事儿——哦,孙五爷我倒不是在说你,我们都知道你是很好的——只是九哥儿还年轻,倘若失了名誉,以后得不到好人家小姐的青睐,那可怎么办呢?所以说,还是不要泡舞女的好。”

      这番话其实很合乎情理,只是从他口里说出来便十分引人发笑了。毕竟是人都知道,陆司令转了性子也不过就这三四年的事,早些年刚从国外回到北平时,八大胡同哪处没有他的身迹呢?

      傅九思跟他渐熟了,早知他是个嘴上没遮拦的,如今也不太与他口头计较,指着台上一片衣角:“别说啦,戏要开场了。”

      锣鼓喧天,旌旗招展,迈上前来好一个威风凛凛、气宇轩昂的周遇吉。

      那眼里闪烁着精光,如火,如星,仿佛有千万种人言世事都焚在这一炉漆黑瞳孔里,令人一见便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朝台下抱拳一揖,是旧时武将的礼,开口却是清清润润的声:

      “梁寻鹤愧受师父教导、承蒙诸位同行与座儿们的抬爱,才得有今日之微末成就。如今腆承师父之衣钵管理凤翔班,虽兢兢业业,克勤克己,仍寤寐思服,惧失之差。惟一不愿负师父栽培之恩,二不愿负诸位赏识之情,三不愿负自己初志之心。故而今在此烦请诸位做个见证,梁寻鹤自即日起献毕生精力于中华之传统戏剧文化事业,此志未竞之前,不行嫁娶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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