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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亮与礼物 凌晨4点钟 ...

  •   凌晨4点钟,我悄悄摸到阳台上。

      外面还黑着,“秋”这个字,最先作用在日照时长上,温度不过是副产品。

      那时候,刚流行全封闭阳台,就是现在的样式。新楼都这样盖,而老楼还是半开放的露天状态。我记得有种工程叫“包阳台”,就是把露天阳台用塑钢窗和水泥包裹起来,形成全封闭阳台的模式。家家户户群起而包之,有个别有个性的的,会装蓝色的玻璃,我还见过红色的,很诡异。我家是老楼,没有包阳台,所以我可以趴在带着铁锈味儿的圆柱形栏杆上,探出头和肩膀看楼下的景色。

      我很喜欢这种感觉,不是从窗口“钻”出去,而是站在半空中。风带着初秋没来得及赶走的土腥味儿顺着人的头脸缓缓流淌,在那三步见方的“小篮子”里,将人包裹住,时不时掀一下你的裤脚,或拨一下你的下摆,挑逗似的。

      清晨的黑是沉淀式的,好像色调和质量有某种不可言说的联系。天上是浅灰,落到楼顶上是影影绰绰的石灰色,再和外墙上各式各样的涂料一混杂,漫延下来,落到树冠,已经是墨灰了。衬得树影像地面上的“黑癫疯”,一块一块轮廓模糊。

      街上杳无人烟,居民楼都闭着眼,马路上不时掠过一辆车,以证明这不是座空城。

      我的视线凝固在楼下的人行道上,顺着这条路一直向右,就能看见我的学校。我瞪着眼,试图在黑暗中辨识学校的大门,想着是在校门口见,还是楼下的文具店门口?前者周乐肯定熟悉,不需多费口舌,可后者能显示出我与文具店的熟稔,可以带着她“走后门”,感觉是个加分项。

      我开始思索这个选项的可行性,视线在这条走烂了的路上来回“溜达”,不知不觉间,眼下的景物渐渐清晰起来,我能看清校门了。

      天亮了。

      不远处的马路中央,环卫工人身穿橘黄色带反光条的马甲,站在马路中央清扫街道,树枝一样的扫帚孔武有力节奏均匀。

      唰,唰,唰……

      马路的另一端,一颗银元大小的太阳已经挂在半空中,虽说个头不大,却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旁边的房间里“咚”的一声,我惊了一跳,赶忙遛回自己房间。刚爬上床,就听见房门响,是我妈趿拉着拖鞋出来上厕所。

      我不敢再动,只能躺着捱时间。本以为会是个漫长痛苦的过程,谁知意外的好过。

      因为我又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还是我妈叫我起来的,以她独特的叫早方式——收拾房间。

      “一一,起来吧,10点了。”她边叠被——没错,我还没起,她就已经在叠被了——“不说你同学要来?”

      我一个激灵跳起来,“来电话了吗?”

      “什么电话?”

      “周乐,来电话了吗?”

      “没有啊,我还想问你,她什么时候来,晚上在不在咱家吃?”

      “噢……下午来,应该在……我也不知道呢,她说来之前打电话的。”

      “生日快乐。”我妈突然说,并递给我一个小盒子——文曲星。

      这是那时候很流行的学习助力机,约等于英汉词典,还会用生硬的机械音给这帮听不出好赖的学生示范读音。我妈给我买了最新款,我记得要400多,在当时已经很贵了。

      “谢谢妈妈。”我很开心,因为只有最新版里有游戏,班上只有两名持有者,很受同学欢迎。时不时就有人借去以查单词的名义玩游戏。

      “嗯,不客气,去洗漱吧。”我妈拍拍我,又说,“你打电话问问周乐?不然我晚饭做什么?”

      “嗯……”我有点踟蹰。

      我是想打的,一来从未打过,想体验一下,二来我也心急。可是都约好了,再打过去像是催促,怕人嫌弃。

      “一会儿吧……”我含糊着钻进卫生间。

      电话还是打了,在下午1点半左右。

      本来今天是不用装相的,放假第一天又是生日,不学习我妈也不会说什么,然而,我还是坚定的坐在了书桌前,因为电话就在书桌旁边。

      吃过早饭我就梳妆整齐,先去录像店租了带子。之前想的三部,我都租回来了,还顺道买了许多零食。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守在书桌前死等,还好我妈没发现我今天坐的位置比往常靠右。

      我对着书本咬笔头,硬挺到下午1点,实在等不及,终于还是打了电话。

      她妈妈的声线温柔中带着点甜美,有点像那时候专业的电话客服。

      “你是岳一一呀?啊,周乐出门了,一早就走了,说是给你买礼物去了,应该快到了吧?一一什么时候也来我家做客。”

      我双手捧着电话带着十分小心以及十二分恭敬和周妈妈寒暄了10分钟,挂掉电话差点跳起来,而后又后悔没有问问周乐爱吃什么,有没有忌口。真是高兴坏了,什么都顾不上了。

      过了能有二十分钟,这一波兴奋还没来得及消减,又接到周乐的电话。

      “岳一一,我在咱校大厅。”她竟然用学校大厅的插卡电话打过来。

      “啊,好,我马上到。”

      我庆幸自己一早穿戴整齐,挂了电话,一个箭步冲出门去。

      “妈,我去学校接周乐。”

      说这话的时候我已经下了两层楼,心里的欢喜像山口里的岩浆,汩汩冒着泡,为她能来,为她给我买了礼物,也为“接”这个字。

      我被从自己嘴里吐出来的字撒了满嘴绵砂糖。

      3分钟不到,我就跑到学校,气喘吁吁,甚至冒出汗来。本想喘匀了再进去,却一眼看见等在校门外的周乐。

      “这么快?”

      “嗯。”我勉强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好让胸腔起伏得不那么剧烈,“走吧。”

      她背着书包,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而行。

      “你妈在家么?”

      “在的。”

      “那她知道我要来么?”

      “知道的。”我看她一下紧张起来的神情暗自感叹,原来她也怕“大人”。我带着她向左转,一拐弯便钻进楼道。我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借口把我妈支出去,就听她惊叹:“到了?这么近?”

      “嗯,楼层有点高。”

      我家住顶层,6楼,那时候电梯还没有普及。

      我在前,她在后,闷头上楼,谁都没有再说话。我听到她稍显粗重的呼吸,猜想她家一定没有这么高。

      我妈应该很喜欢她,因为不等我敲门,她就先一步开门欢迎,这在以前是没有的事。

      “周乐来了?”

      “阿姨好。”爬这么高的楼,周乐有些气喘。

      “快进来吧。”

      我们换了鞋,来到我的房间,我指指床说,“你坐那吧。”

      她却没有,而是捡了书桌前的椅子坐。

      我也没有强求,自己坐在床上——因为屋里只有一把椅子。我荡着脚看她,一瞬间,紧张得说不出话。还好,她并没有看我,而是低头打开书包,掏出一个方形的盒子。

      “给你的。”

      那是一个正方形的盒子,不是普普通通的包装盒,而是礼品盒,白色底点缀着浅粉色或大或小的圆点,肉粉色的缎带系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我从没收过这样的礼物,当时只感觉受到了公主般的待遇,至于里面装了什么,我一点都不在意,哪怕就是个空盒子呢。捧着它我完全不想打开,就想让它一直保持这个样子。

      在周乐的注视下,我还是打开了,极其小心翼翼的那种。

      里面是一个双层钢制彩色文具盒、两只笔、一个修长的掌中记事本,一个A4本,还有一张贴纸,上面全是我电话本上那个腰果脸的熊、垫底的还有两张滑面包书纸。

      其他都是带包装的,唯独文具盒没有。我遵循直觉,打开文具盒。盒盖上已经贴满了贴纸,还是那只熊,指尖大小,格式搞怪的模样。那小东西质地有点像软泡沫,凸起来的,按上去手感很好。打开下一层,里面躺着两板不同宽度的荧光便利贴,和两只香味荧光笔。

      是的,直到现在,我都能细数出里面的东西。直到现在,我都记得那一刻的感受——想哭。

      我的心脏是肿胀的,里面充斥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谢谢。”

      我不能说再多的话,很怕真的哭出来。

      “嗯。”

      她并没有多做关注,眼神打量着我的房间。

      “周乐呀,晚上在我家吃饭吧。爱吃什么?”我妈推门进来,一眼看见我膝上的盒子,“呀,周乐送的呀?”

      我把盒子稍稍倾斜,让她能看清里面的东西,咧开嘴笑。

      “啊,不了阿姨,我妈不知道我在外面吃晚饭。”

      “没事没事,我打电话跟你妈妈说一声,就在我家吃吧。”

      “那……行。”

      “好,一一你不是租了电影?你们先看着,咱5点钟开饭。”

      我实在挤不出任何形容词来形容那一天的心情,又或者说,我匮乏的脑袋里,没有任何一个词足以描绘我的心情。

      我们看电影,笑倒在地板上;包书皮,互相“抄袭”对方的手法;整理文具盒,没完没了按上面的贴纸。除了吃饭环节由于我妈在场而略显局促,好在电视挺身而出,缓解了不必要的尴尬。

      开电视时,周乐悄声问我,“你家吃饭能看电视?”

      吃过饭,趁天还亮着,周乐提出要回去,坚决不要我送,我只能送她到楼下。

      回来后,我把本子和笔的包装、剩余的贴纸、以及裁剪过的包书纸统统收回盒子里,再依原样打好蝴蝶结,将它收在我的床底下。这样我每天可以“枕”着它入眠。

      临睡前我爸才回来,坐在我床边送我生日礼物——一条粉色的裤子,还是阔腿的。

      “谢谢爸爸。”

      之前的文曲星,我还有那么三分真心,到这里,已经堪称敷衍了。

      就算刨去周乐的礼物带给我的震撼与感动,单说这条裤子……我是不穿粉色的,从小就不穿。

      我爸看出我不乐意,隔着被子拍了拍我,“女孩子要穿点女孩子的东西,别成天白的灰的。”

      我以要睡为由,把他撵出去了。

      这么一丢丢小插曲,根本无法撼动整个下午堆砌出来的幸福。躺在床上,我已经开始谋划周乐生日要送什么了。而这个习惯,几乎贯穿了我整个初中——睡前想和她有关的事。

      从那以后,我用周乐同款不同样的文具盒,贴同款贴纸,包同款书皮,用同样牌子的荧光笔,撕彼此的便利贴……

      而我,在那天晚上,生日还没过去的时刻,就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生日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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