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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火烧海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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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四岁时,相府遭人闯入,我恰好撞上了那人,就被他带走”伽罗顿了顿,“那人正是刘三可,从此我跟着他学习医术和武功,辗转于周国各地。十八岁回京,本是为了退婚一事,后来却遇见了你,再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算了,有关于罗周周的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讲完的,既然他不记得了,就以后再说吧。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不似京城那些娇生惯养的小姐。只是,这介绍也太过精炼了吧,展翔有些抑郁地想。
“刘三可?怪医刘三可?若是真被你撞上,他为何不杀了你,却要收你为徒呢?”
恩,这个问题问得有水平。像刘三可那么个喜欢冒险并有着神秘身份的男人,在年轻时不可避免地有过无数的风流债,而他逃避、遗忘、无视了其中绝大部分该负起的责任。将儿女们拒之门外,为何却选择了她这么个外人继成衣钵?
难道他早就知道....眼中精光一闪,好你个死老头!等着我回去跟你算账!
“好啦,我该坦白的都交代完了。现在说说正事吧,城中情况究竟怎样了?”
提起这个,展翔蹙了蹙眉,“不大好,城中各处好像都有感染的迹象,还有几例死亡,在天府大道以南尤为严重。”
“不要着急,这只是初期不是很严重,再说鼠疫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感染上的。”话虽这么说,其实伽罗心里也有些紧张。
展翔沉默不语,这个世界里面对鼠疫,除了隔离和死亡,还能有什么其他办法?
“精神点!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呢!”看着他闷闷的样子,伽罗感觉到一股莫名的难过。不由得握住他的手,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恩,我已经通知了李都尉,让他带兵封锁了海州地区。”
“那水源呢?水源也要封锁。”
“记下了,明天还要想办法安抚城中百姓。”
……
程方送饭菜来三小姐房间,看到了那倚在桌边相拥而眠的两人,只要这样彼此依靠,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不重要。灯光温柔地笼罩在他们身上,岁月静好,让人不敢惊扰。
轻轻地挥挥手,让端着盘子的小二退了回去,小心关上房门,还那两人一个单独的世界。
傍晚,彩霞满天,映照着海州城鳞次栉比的房屋,屋顶的琉璃瓦宛如一汪汪流金,空旷的街上投影着变幻莫测的色彩。
伽罗跟在展翔身后,走在天府大道上,深深吸了口气,不知不觉已是春天。空气中微醺的味道,天空由西方的火红逐渐过渡为头顶的深蓝,那边夕阳未落,这边蓝黑色的苍穹上已经依稀闪烁着几颗星。
伽罗摇摇头,现在的情形竟然让她想起了前世临近高考的时候,同样是这样人间一片兵荒马乱,天气却显得愈发晴朗。
海州城已经全面戒严,那天伽罗与展翔一起,看着城门轰隆隆地关上,心中不知不觉生出了一种破釜沉舟、相依为命的感觉。展翔没有再说什么要让她走的话,只是用力回握住她的手。
三天来马不停蹄地统计病户,划分隔离区,动员全城灭鼠,搞清洁卫生。城中还有二十多名大夫,伽罗给他们讲解怎样照顾病人,同时又告诫他们如何防止自己染上鼠疫。
可是在这个疫苗、抗生素统统没有发明的时代,瘟疫这种东西还是大半靠天,小半靠人,过不过得去,都是命。虽然这些天打死了不少老鼠,能烧的也都烧得差不多了,却仍然没法彻底清除跳蚤这种东西。城中还是不断有人感染鼠疫,情况不可遏制地朝着越来越坏的方向发展。
终于,李都尉接到了圣旨,命令他们放弃海州城,立刻撤离。
城中一片死气沉沉,没有染病的百姓们已经在下午全部离开海州,只能隐约听到哭声从隔离区那边传过来。
程方他们也都先跟随军队出城了,展翔却执意坚持留在最后撤退。皇兄在密旨中要求他率兵撤退三里,继续封锁海州。其实围城这种事以前打仗的时候没少做过,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要围的竟是大宋子民。
他们染上了鼠疫,而他们的国家、他们的君主却选择了抛弃他们。自己只能冷冷的在城外看着他们挣扎,然后绝望地死去,什么都不能做.....
伽罗默默地陪着展翔,其实她不觉得此事有什么不对,这个时候丢卒保车是明智的选择,冷酷残忍,却让人无可指责。
她能理解展翔的不满,却无法赞同。如果换做自己,在必要时,即使要把这些人全杀掉,恐怕都不会眨眼。
只是此刻展翔的情绪有些感染她,让她没办法无动于衷。我们已经尽力了?这是为了大局着想?——努力地想要想出几句话来安慰他。
就在伽罗想要开口的时候,却突然觉得隐约有什么东西不对了。环顾四周,夕阳的余辉仍然斜斜地映照着街道,路边的青泥斑驳着变幻莫测的色彩,空气中微醺的味道,仿佛夹杂着阵阵香气。
与展翔对视一眼,显然他也觉出了什么猫腻。两人迅速闪入路边一间民房,屋子内空空荡荡,原来的主人早已不知去向。
伽罗紧紧贴在墙上,屏住呼吸聆听外面的动静。然而一切都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发生。
手心有种湿漉漉的感觉,是出的汗吗?
不,从她十四岁那年至今,早已经历过各种场面,一颗心坚硬似铁,再也不会像个菜鸟般直冒冷汗了。
将手伸到鼻子下嗅了嗅,这香气,手指间这滑腻的触感——是油!
伽罗打量着这所房间,烧制青砖是件费时费力的活,因此砖头昂贵的价格让平民百姓望而却步,他们居住的一般还是用木头搭建的房子。像现在这栋木屋,在海州城内还有很多。
伽罗猛地冲出屋子,查看街上其他的民房,一颗心渐渐下沉——都是油。
她抬起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知从哪里开始,海州城开始燃烧。空气中涌动着灼热的气浪,呛人的硝烟,哔哔啵啵的爆炸声,以及不远处隔离区里传来的哭喊。
是宋帝要斩草除根吗?不,自家的城池他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烧。而现在这里却充斥着诡异与阴谋的味道...
展翔...后知后觉猛地转过身,身后却早已没有了那人的踪迹。
他不会跑到隔离区救人了吧?她握了握腰间的紫玉,迅速向街道尽头的拐角冲去。这个笨蛋,那些人烧死与病死有什么区别?他以为自己是圣母玛利亚啊?
察觉到前面的拐角那里有人走来,在急速奔跑中突然改变了方向,旁边是一座二层小楼,飞身跃上去,蹲在火势没有蔓延到的勾栏处。
一..二...三,对方总共有三个人。
脚步轻而稳健,很明显的内力,不会是普通百姓。军队已经撤离,现在还留在城中的、会武功的,除了展翔都是敌人。
眯了眯眼,抚摸着紫玉,努力压抑住心底嗜血的兴奋。
轻轻靠在墙上,闭着眼默默数着,那三人离她藏身之处还有十几米的距离。心中一动,取下身后的包袱,那里面装着一些常用药和替换衣物,还有那件一直跟着她的...
片刻之后,那栋小楼的屋顶出现了一个人影,暗红色劲装,绣着金色的藤纹,袖口与裤腿都是收紧的款式,衬得身形修长,利落又潇洒。
夕阳已经落下,只有西边的天空还剩下淡淡瑰色。周围的大火倒是愈演愈烈,映红了头顶的夜空,风夹杂着燥热的气息卷来,耳边的散发被吹得一片凌乱。
对这件衣服总是有一种亲切之感,因此就算是失意时候的她也没舍得扔掉,而是一直带在身边。现在穿上它,自然得就像是身上流动的血液,熟悉的感觉将她湮没,虽然恢复记忆已有段时日,但只在此时此刻她才觉得,那些过去是那样的真实,触手可及。
冷冷注视着那三个已经走到自己脚下,却还是对危险毫无察觉的笨蛋。罗周周笑了,杀手也要有职业道德,穿上职业装是对受害者起码的尊重。
苍鹫引燃了城南粮仓,顺利地与另外两名完成任务的同伴会合。此刻三人正匆匆赶往东城门——烈火加上瘟疫,海州城已经彻底成为名副其实的人间地狱。城北有宋军驻守,西、南火势正旺,只有东门是他们预留的撤退路线。
毫无预兆的,身后突然传来□□撞击的闷哼,苍鹫急忙转身,看到的却是两名同伴正倒在地上痛苦呻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伤。
来不及表示惊讶,一暗器带着嗖嗖地响声直扑自己面门,苍鹫连忙拔出佩剑挡了过去。然而一剑劈下,他才发现那所谓的暗器不过是块琉璃瓦。
与此同时身下传来一阵剧痛,低头查看,一把匕首赫然插在自己的左边大腿上,韧带被割断,这条腿已经完全失去控制,只是在不停地痉挛。
原来那冲着头部声势夺人的瓦片不过是诱饵,对方随后又连发了匕首,真正瞄准的目标是下面。
在猎物惊恐畏惧的眼神中,罗周周不慌不忙从藏身的二楼跳下来,走到丧失行动能力的苍鹫身边,拔出那把匕首,小心擦干净,插回靴子。她身上可只带了这一把“暗器”,勤俭节约也是个好习惯。
看清楚是苍鹫三人,罗周周乐了,原来都是老朋友啊。
愉快地拍了拍苍鹫的脸,“咱们就不用自我介绍了吧,来~给我讲讲,邬一一那妞都走了,兄弟你留这儿干嘛呢?”
苍鹫咬牙不语,红金箭袍、来去如飞,没想到这人真的是罗周周。
“还是快说吧,我没空跟你磨蹭,这次没有化尸散,丧心丸倒是可以管够。”轻轻晃了晃手里的小瓶子,有些不耐烦。
“不,你、你是左使,你不能....”苍鹫脸色惨白,努力忍住不去发抖。
在幽冥教,罗周周这三个字已经成了一种传说,一种象征,象征着最卑鄙、最可耻、最阴险、最可怕的东西,是他们的噩梦。
“不能同教相残?不好意思,难道教主现在已经不给你们做入教培训了吗?是这样的,由于冥神他老人家动作实在太慢了,所以对于某些不懂规矩的信徒,通常都是由我——你们亲爱的左使大人,来替他清除的。”
罗周周笑眯眯地将一粒红色药丸塞入苍鹫嘴里,封住口鼻,再使劲一捏喉咙,顺利让他咽了下去。“好了,现在把你知道的都倒出来吧。”
苍鹫被噎得直翻白眼,不知这女人究竟给自己喂了什么,只得眼泪汪汪地与她对视,而那双眼睛此刻似笑非笑,倒映着红色的火光。恐惧通过那诡异的眼神传递过来,一丝丝地侵占了他的知觉。
终于,苍鹫的心里防线先崩溃了,他低下头:“那人还在城中!我等奉教主命,杀了他,逼你回去!”仿佛被人掐着脖子似的,一连串地挤出这堆话,差点又把自己噎着。
这么说他们不知道展翔...周周分析出这个信息,心满意足地站起来,又朝着隔离区去了。
“等等啊,你还没给我解药!”
“别心急嘛,这毒要一个月才发,回去问你们莫教主拿解药吧!顺便帮我带句话,就说罗周周向他表达最崇高的敬意~~”
苍鹫望着那个不负责任的背影,欲哭无泪,他想问去找教主要解药与找死有什么区别.....
这群没脑子的蠢货,找不到目标就放火烧城,难道这几年幽冥不流行暗杀了?正向着华丽丽滴大场面转变?罗周周心里咒骂着,行进在天府大道上,浓烟熏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此时的隔离区完全笼罩在熊熊大火中,真个是截然高周烧四垣,神焦鬼烂无逃门,一片死亡的惨象,那些哭叫痛呼已经淹没在烈焰中,只剩下木头断裂的爆破声,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连天烽火。
罗周周疯狂地在这片火海中穿梭,用眼睛寻找着,用耳朵分辨着。然而所过之处仍是死气沉沉,偶尔能看到一两具烧焦了的尸体,她并不停下来做检查,因为坚信那不会是展翔。
火焰轻盈的跳动,宛如美丽的精灵,安静地吞噬着一切。不堪的往事却在此时席卷而来,赤红了双眼,让她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回忆。罗周周由衷的感觉到,这辈子真是再没有什么东西能比火更让她憎恨了。
而烦躁、愤怒、痛苦此刻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充斥着她的大脑和身体,这真不是一个好现象,这绝不是现在应该有的状态。
罗周周放慢了步伐,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意志力支撑着她已经崩溃的神经。是的,还要继续寻找。展翔与她而言意味着另一种生活的开始,象征着全新的希望,她不相信也不允许这希望如此葬身火海。这种信念为她挽回了些许理智。
终于,她在一处建筑前停下了脚步——里面有活人的气息。
推开门,这里仿佛是一个澡堂,前面有张大理石做的前台,往后就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道两旁是一扇挨着一扇的门,那是供客人们换衣服、存储物品的隔间。
为了防止木头受潮腐蚀,整间澡堂都是用石头砌的,而且此处本身湿气就重,因此外面的火势并没有波及到这里。但周周却觉得这里有比外面的浓烟更能让人窒息的气氛,丝毫不敢放松警惕。站在前厅竖耳聆听了一会,确认了那人应该在走廊尽头左边的房间。
行进在狭窄的过道,周周的神经绷得紧紧的。
陌生的脸孔,立刻拔刀。认识但不信任的人,戒备。信任的同伴,提问。展翔,拥抱他。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则。
然而越靠近目的地,周周的脚步越是迟疑了起来——那房间里除了有一个人稳定绵长的呼吸外,好像还有另一个人,只是那人呼吸微弱几不可闻。
一股熟悉的气息和一种不祥的预感同时涌上心头,罗周周淡定地推开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