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世间》川衔月

3、万物珍贵 胜过昨日

　　但是遇见了意想不到的人。
　　一个阴影，蜷缩在黑暗里，安静的，乖巧的，恐怖的。空气中弥漫着酒的味道，具体是什么酒我闻不出来，我只用知道是酒就够了。
　　是太宰先生。
　　是太宰先生啊。
　　天边的月亮是毛茸茸的，淡黄色的，好像今早还可可爱爱和我同床的猫猫。好柔软的感觉啊，月亮和猫猫都是。
　　也许太宰先生也是。
　　我没有和他打招呼，毕竟现在并不是一个好时机，即使月色朦胧隐约，我也能认出太宰先生面前的是一块墓碑。想想也正常，毕竟是墓园。
　　话说，会特意来墓园看日出的人，可能也就我一个了。但是，这里的安静祥和，真的是别的地方没有的。

　　所以我路过了他。
　　他没有看我，我也没有关注他。
　　于是我继续往墓园里面走，走到属于我的，我一个人的地方。
　　墓园尽头是通往海边的石梯。我没有带灯，没必要，只要一点点月亮的微弱光芒我就能顺利娴熟地走完这段路。
　　我并不会感到害怕，或者说我甚至在期待着什么预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之前的半年里，我无趣生活的唯一调剂品就是太宰先生，我热衷于搜集他的一切情报，无论是喜好习惯还是曾经做过的事。所有与他有关的事情，我都感到十分好奇，也非常乐意了解。
　　我那时天真地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被我成功消磨掉，直到我离开这个世界，或者太宰先生离开这个世界。
　　但是，但是，在我触碰不到的地方，太宰先生与这个世界产生了联系。当我确定这一点时，我就清楚地明白了，我们不一样。
　　我和太宰先生，太宰先生和我，完全是不一样的人。我以前所设想的未来，有关我单方面关注太宰先生的未来，这样的未来，完全只是设想，是永远不会实现的未来。
　　我仍然下着台阶，不急不缓，不慌不忙。
　　而且，本来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太宰先生。
　　原本我就是过着现在这样的生活啊，原本就是没有太宰先生的生活啊，原本，原本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挣扎着努力活下去啊。
　　所以，所以，只要回到之前的生活就可以了。
　　只要回到没有遇见太宰先生的生活就可以了。
　　没什么好难过的，没什么好犹豫的，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只要我回归自己习惯的生活，就可以了。
　　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等我走下石阶，天边已经被染红了，还有灿烂的金光。太阳却只是虚张声势，仿佛被囚禁一样，在海面下挣扎着浮沉，迟迟没有跃出水面。
　　好可怕，连太阳都只能拼死反抗，好可怕。
　　但是我还是义无反顾地向祂走去了。
　　秋天的水啊，好凉。
　　好凉啊。
　　深沉的，冰冷的，庞大的，粘稠的恶意包裹着我。祂在注视着我，祂在引诱我，我完全不能动了。
　　我清楚地意识到，我在恐惧，我在不自觉地颤抖着。
　　腰部以下浸在水里，左手虚扶水面，右手僵硬地保持着往前探的动作，我不敢动了。
　　秋天的海水，会结冰吗？
　　我感觉自己被冻住了。我现在是在冰里吗？我也像太阳一样被祂囚禁这吗？那我，现在有在呼吸吗？
　　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我无法思考。
　　但是面前渐渐亮起来了，太阳已经露出小半个身子。出水后的上升速度很快，好像只是瞬间，海面就已经困不住它了。于是整个海面都闪闪发光，那些不断波动的痕迹，是祂在颤抖吗？
　　祂也会害怕吗？
　　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但我现在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呼吸。急促的，我在大口大口地呼吸，准确来说，是喘息。我很确信，我在害怕祂，无论白天黑夜。
　　但是我能够继续往前走了。
　　僵硬地，缓慢地。
　　然后就是游，我已经够不到地面了，但我正在接近祂。
　　我正在接近祂。
　　我究竟在做些什么呢？我想要做些什么呢？
　　我在创造奇迹。
　　我妄图创造奇迹。
　　所以我在接近祂，所以我要接近祂。
　　这是必要的。
　　水是冰冷的，但是海面很漂亮，真的。
　　于是我放任自己沉进水里。
　　荡漾摇晃的阳光透过水面照在我身上，没有温度，只是单纯的一片光亮，只是单纯地短暂地眷顾了我。
　　于是我接着下沉。我能感觉到周身水流的细微流动，是祂在说些什么吗？我还是不知道，我听不懂祂说话，我只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普通人罢了。
　　我开始回忆，我想起过去的事情了。

　　原本啊，原本我也是有异能的。
　　但那是很久远之前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我叫什么呢，不重要，其实我也不需要名字，也没有人会叫我的名字，所以有没有名字又有什么关系？我的墓碑上又不会刻上我的名字，更不会有人前来悼念。也可能我连墓碑都不会有也说不定呢。
　　生人怀念死人，好像是很有意义的事情。但是仔细想想呢，这简直是荒谬！还活着的人把情感寄托在已经死去的人身上，所以对死去的人多有怀念，并以此满足自己寻求安慰的心理。但是死去的人根本就接受不到这份感情，更别说对这份感情有所回应，完全就是没有意义的行为。
　　简直，就是完全没有意义的行为嘛……
　　但是我要哭了。
　　真的要哭了。

　　然而最终还是没有。
　　我只是挣扎着又游上来，破出水面的一刹那，真的是很震撼的情景。好像整个世界都在为我欢呼庆祝，满世界的阳光毫不吝啬地倾泻而下，我的脸沐浴在温暖里晨曦，身体其他部位沉浸在冰冷的海水里。
　　我在咳水。
　　但是这次没有可爱的渔夫先生路过了。
　　所以我只能独自挣扎在这样可怕的海水里。
　　所幸离岸不远，其实我也不敢往更远处去，我只是个胆小鬼而已。
　　我恐惧着这片海，恐惧着一切或陌生或熟悉的生物，我恐惧着这个世界。
　　也不想做出改变。
　　我和太宰先生是不一样的。
　　我们是完全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