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小故事》山头月

1、却芳华

　　“一塘月色薄如烟，波映青青美睡莲。初夏风凉蛙偶泊，三更雨过客难眠……”
　　初夏的夜里，徐徐的风拂过满池的碧叶。拂起窈窕的骨朵微摇，晃过月色与晚风，晃出了满池的春秋。
　　妇人倚在窗边，目光凝起，看着窗下朦朦的池水。她微眯着眼，似是观赏，似是追忆。
　　似是透过水面，回到了从前。
　　……
　　三月里的笛声微扬，月色里桃花开得正艳。桃枝下的姑娘一袭红衣胜火，在寂寂的夜里点燃了一束亮色。
　　池边的青年长修玉立，扬笛清浅声中，粉浅桃色掩面，一抹艳红悄悄地踱到他身后，声音带着些狡黠，“这位公子，敢问家中可有婚配？”
　　笛声落尾，隐着笑意，他勾唇，“自然是有的。”
　　身后的姑娘假作惊讶，跺着脚道：“谁？哪家的姑娘？长得好不好看？”
　　“家有妻室，年方二八，立可夺目，浅笑勾魂。”
　　姑娘脸色微红，“长这么好看，那就……放过你了！”
　　身前的人忽的转身，截住她的腰扣在怀里，姑娘埋头在他怀里，低低地道：“等你去了京都，我就收拾收拾，把园子卖个好价钱。等下了榜，我就随你去京都，我们就在京里扎下身了。京都啊，一听就很繁华吧……”
　　“只委屈了你，”他在她耳边叹息，“嫁给我这么久，也没过几天轻快日子……待你随我去了京都，我赔你十里红妆可好？”
　　她抬起头来看他，“这是你说的啊，不能反悔。”
　　“我说的，不反悔。”

　　金榜题名时，一日看尽长安花。
　　听闻新晋状元郎才貌两全，更兼美人在怀，殿堂之上婉拒郡主招婿，更携发妻拜上扣恩。郎才女貌，恩爱不疑，一时传为佳话。
　　十里红妆，凤冠霞帔，身着红衣的女子姿容秀美，眸中熠熠生辉，一颦一笑，皆是倾城之姿。
　　俊美少年挑起盖头，唇边带着夺人的笑意：“我说的，再娶你一次。”
　　你再娶我一次，十里红妆；我再嫁你一次，凤冠霞帔。
　　那时她从未怀疑过，他们会永远这样走下去，恩爱两不疑。

　　“没有别的可能了，是吗？”
　　“她是郡主，你是平民，你不可能越过她的身份，让你做平妻，已经是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了。”
　　“那，和离呢？”
　　“你疯了？”他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我没有疯。”她拨弄着窗边落了一层薄雪的红梅，“别跟我说别人，也别谈情分，你若是早惦念着我们的这点情分，就不会有这件事了。”
　　“我要和离。”她音色极淡。
　　“你和离，让别人怎么想？他们会说我负了你，说郡主善妒，说你不守妇道……”
　　“他们怎么说与我何干？”
　　“当日是你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你毁了诺，便是你负我在先，我为什么不能和离？我守不守妇道，又与旁人何干？我既然做了，就不怕人说。”
　　“和离，没有别的可能。”
　　“……好。”
　　她微微勾唇，明明是笑，手却一点一点攥紧。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变了呢？
　　从他中榜，从他拒亲，从他做官，从他十里红妆，从他再也不会陪她喝酒，陪她吹笛，陪她玩闹……
　　或许他也没有变，他没害她，没辱她，他永远光鲜，不会强人所难。
　　但是，他再也不是她心中的少年了。
　　冬月雪天，状元夫妻和离，郡主未婚先孕，下嫁于状元郎。
　　寻常百姓看惯了这点事，歪头叹息：“我早说那状元夫人不会长久的，毕竟是有郡主在上……谁抵得过天家呢？”
　　“都是命，别说了。”
　　窗下女子缩回手，目光沉沉，看着窗外的红梅。
　　都是命啊。
　　红梅落雪，一夜白头。

　　秋风乍起，残叶飘落，兜兜转转飘到人头顶，似幼蝶翩翩，舞于发间。
　　远远似有少年少女的欢笑声传来，“状元郎可有婚配？不若娶我可好？”
　　窗下有女子闭着眼微笑，梦里重见旧花事。
　　“真好啊……”
　　秋日里，有人满眼不舍送夫君进京赶考，有人步履蹒跚旧地重游。满池残叶似凄凄闺语，映出高台之上一抹艳色。
　　岁岁风吹，岁岁秋尽，有人身边再无相伴，徒在心中落下点点回忆，在高台之上随风逝去。
　　红衣猎猎，美人回眸，惊艳的人依旧惊艳，如故水残荷，一瞬芳华。
　　岁岁芳华慢。
　　芳华却难求。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