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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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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紧不紧?”查尔斯问。夜幕已经降临,所幸罗宾生了一堆大火,明亮的火光让换绷带这类工作完全不成问题。
史蒂文动了动腿。“挺好的。”他说。
“很好。伤口边缘整齐,没有被感染,只要定时换绷带,会很快愈合的。”查尔斯站起身,将被血浸透的围巾丢到火中焚烧。然后走到旁边的冷杉树下,折取树枝加固棚顶——他们抓紧时间在太阳落山之前搭了个小窝棚。
“看来我不是个好木工。”史蒂文面露笑意。
“你做得很好,史蒂文。”查尔斯温和地说。下午包扎伤口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恐惧会失去一条腿,史蒂文颤抖得厉害,他连包扎都费劲。现在这孩子的状态显然好多了,都能开玩笑了。查尔斯不由得十分欣慰。
“知道吗?”
“什么?”
“你是个好人。”
“是吗?”查尔斯微微一笑。
“我是说真的。你细心又体贴。”
“谢谢。你父亲是我的老朋友,我应该照顾你。而且,你受伤我也有责任……”
“不,不是这样,”史蒂文急忙打断,“我很感激,真的。”
“那是我的荣幸。”
“我们,回得去吗?”
“回得去,没问题。”
“怎么回去?”
“抬头看,”查尔斯捡起一根树枝,指向上方广阔的天宇。夜空灿烂,如同一匹镶满碎钻的黑丝绒。“看到那些星星没有?那是仙后座,大W。大W的右端指向北极星,北极星在北边。明天我们往南走到河边。河流会指引我们回家的路。”
“比指南针有效?”
“是的。”查尔斯笑了。
史蒂文也跟着笑,一边缓缓移动身体在草垫上平躺下来,“希望如此。”
“在荒野中迷路的人是怎么死的,查尔斯?”
“因羞愧而死。”
“是的。晚安,查尔斯。”
“晚安。”
看着史蒂文闭上眼睛,查尔斯穿上外套,沿着山坡向湖边走去。
罗宾蹲在岸边吸烟。查尔斯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以及在夜色中一明一灭的烟头红光。他走到罗宾身边,俯身清洗双手。
天顶悬挂着一弯细如发丝的上弦新月。月色稀薄,湖面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轻纱。湖水温柔地轻吻浅滩,发出情人私语般细碎的沙沙声。
“另一个角度,嗯?”罗宾低声说。
“什么意思?”
“这里,跟外面的花花世界,那种安逸奢侈的生活,不一样。”
“哪方面不一样?”查尔斯无辜地反问。
他们在黑暗中对视了几秒。罗宾突然大笑起来,他站起身,乐得前俯后仰,伸手去拍查尔斯的肩膀,“查尔斯,你变幽默了。”
“是吗?”查尔斯微笑道。
“向长官保证,是真话。”罗宾嬉笑着举起右手,敬了个乱七八糟的军礼。
后半夜下起了雨。粗粗搭就的窝棚遮蔽风雨的作用有限,他们只能尽量用外套裹紧自己,借着篝火那点可怜的暖意,蜷缩身体忍受深入骨髓的湿冷。耳边只有淅沥的雨声,火堆中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史蒂文低低的呻吟声。天似乎永远不会亮起来。
罗宾把手掌覆在史蒂文的额头上。“发热好像更厉害了。”他忧虑地说。
“他的伤没那么严重。”
“我们走出去,他或许会死,但是待在这里,他一定会死。”
“我觉得我们机会不小。”
“你真的这样认为?”
“真的。”查尔斯钻出窝棚,站直身体仰望天空。
雨丝如织,没有任何要停止的迹象。
“我们知道那面是北,那么这面就是……”查尔斯转过身,然后突然顿住了,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瞬间将四下里照得通亮,就在他手指的方向,史蒂文血迹斑斑的裤腿突兀地挂在一棵冷杉的枝桠上,轻轻地飘荡着,像一面该死的白旗。
“我告诉过你要把它埋起来。”查尔斯厉声道。
“有什么区别吗?”罗宾也跟在他身后出了窝棚,不满地问。
“我们必须把它取下来。”
“为什么?”
“它会在空气中散发血腥味,那就是原因。”
“我可不想在雷电交加的时候去爬树。”
“必须把它取下来。”
“那么你去爬他妈的那棵树。”
查尔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不能再浪费时间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争吵上,必须马上把那块该死的破布取下来。
他朝那棵冷杉大步走过去,没有回头,但是知道罗宾跟在后面。
这家伙真是别扭得要命。
这时从窝棚的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当他们跑到窝棚前面时,眼前是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一头巨大的棕熊咬住史蒂文的下半身,而他的上半身还拖在地上,手指徒劳地抠挖着地面。每当这头猛兽左右晃动头部,它口中的史蒂文就像一个破布娃娃般随之甩来甩去。
史蒂文的面孔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变形,嘴张大到不可思议的角度,从喉咙深处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嘶。
鲜血混合着雨水,在地上汇集成一条小溪。查尔斯从不知道一个人身体里原来有这么多的血。
“查尔斯,别过去。”罗宾大叫。
查尔斯咬紧了牙关,由于太过用力,他听到自己上下牙摩擦发出的格格声。他弯腰从火堆里抽出一根还在燃烧着的木头,用尽全力狠狠地抽打在巨熊身上,被火焰烧灼的皮毛嗤嗤冒出青烟,发出焦臭的味道,然而仅此程度的攻击显然并不能给它造成实质上的伤害,被激怒的棕熊放下史蒂文,以那庞大躯体难以想象的敏捷转过身,人立而起,沉重的熊掌带着风声向查尔斯横扫过来。
时间的流动似乎突然变得缓慢,周围的一切都退后成遥远的布景,查尔斯甚至能看到挥过来的熊掌顶端五根乌黑锐利的爪尖。这一下只要扫上,便能让人开膛破腹,他想躲开,脚底下却像生了根。
一个人从后面把他扑倒在地,然后就势抱着他滚下斜坡。熊并没有跟在后面,窝棚那边,史蒂文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说明了一切。罗宾伏在上方的身躯十分沉重,查尔斯无力地挣扎了一下,却换来对方更用力的压制。他张了张嘴,想跟罗宾说自己不会再冲过去送死,然而最终两人只是静静地躺着,直到最后一声惨叫嘎然而止,留下一段令人窒息的空白。
罗宾利落地站起身,然后把查尔斯拉起来。
“跑!”他只说了一个字。
他们冒着雨,连滚带爬,满身泥泞,被荆棘灌木刮得遍体鳞伤,直到筋疲力尽,才滚倒在一个草稞窝子里。
“不用再跑了,雨水会冲刷掉我们留下的气味和痕迹,那头熊不会追过来。”查尔斯低声道。
罗宾没有说话,只是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淅沥的雨声,还有掌心里的一缕温暖。
查尔斯曾经以为自己不会再流泪,然而此刻他突然发现,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感觉只是假象,他又一次被打回了原形,那个弱小惨痛的孩子,只能无助地哭泣,谁也救不了。
于是他仰起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无声地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