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dy》A7UE

6、言翎

　　南郊有个废弃的篮球场，不常有人来玩，但用来练球的话确实比较方便些。球场周边的杂草已经长得很高了，言翎顺着路走进球场，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来找他的A中的同学。

　　言翎走过去，却看见那个同学低着头，额头仍然布满了汗珠。

　　“锦哥呢？”言翎低声询问。

　　一个篮球从天而降狠狠地砸中了言翎的肩膀，白色的校服落上了重重的球印。

　　“对不起！”眼前的同学慌乱地说了一声以后就跑到言翎身后。

　　言翎有些诧异，他转过身，看见了他这辈子最讨厌的一群人。

　　徐昊满意地拍了拍小同学的肩膀，笑着说:“干得不错，江和，走吧。”

　　“快滚！管好你的嘴！”徐昊身旁的一个小弟吼道。

　　江和一溜烟跑出了球场。

　　徐昊带了三个壮实的小弟，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后猛吸了一口。

　　随后开口:“言翎，行啊你，找着靠山了是吧？”

　　言翎尽管打心底里害怕，但他必须强挺着不表现出来，于是他强装镇定，狠狠地盯着徐昊，一句话也没说。

　　“你他妈的，敢瞪你老子！？”徐昊语气开始愤怨。

　　一个小弟见状，率先一脚将言翎踢倒在地。

　　言翎紧皱眉头，他悄悄摸出手机，准备报警，谁知却很快被一人看出异样。

　　那人朝他走来，死死踩住言翎的手，使劲地左右摩擦着。

　　“啊！”言翎吃痛惊呼，直到他的手被踩到流血，他才松开握住的手机。

　　那人迅速捡起手机，看着已经打出的“11”，他知道言翎原是想报警，“昊哥，这小子想报警。”说完他将手机啪地摔坏了。

　　“给我打。”徐昊一发话，另外三个人一拥而上。

　　疼痛逐渐席卷了言翎全身，疼，特别疼，眼睛、鼻梁、手臂、肚子、还有那颗被无尽折磨的心。

　　明明已经看见了曙光，可为什么就是走不出这黑暗。

　　从小到大，他没有父母，和婆婆相依为命。

　　他从小就听话懂事，什么事都知道报喜不报忧。

　　他努力学习，因为他知道，努力学习考上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就能让自己和婆婆过上好日子。

　　他总是心怀希望，可正是他善良的性格造成了恶人伤害他的筹码。

　　他们逼他给写作业，在寝室里恶搞他，犯了错把错全推给他，他不爱说话不敢反抗，他家只有一个婆婆，他不想让婆婆难过。

　　他没有朋友，一副好的面孔还引来了许多人的嫉妒，直到渐渐成为了出气筒，从那以后，他总是伤痕累累。

　　他多么想逃，多么想离开这个世界，可是他不能，为了婆婆，他必须活着，必须学习。

　　无数次在黑夜里哭嚎，无数次被乐观治愈的创伤，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那个雨夜，徐昊放狗追着言翎，他拼命地跑，那么努力，可还是被黑夜的手给拦住了。

　　他被追上了，他狼狈地与狗相搏。

　　那个时候，徐昊打着伞，居高临下地对他说:“你跑得掉吗？永远都不会。”

　　冰冷而又刺骨的雨混着徐昊的话打在言翎身上，世界本来就是这样，充斥着各种不公平。

　　言翎被架起来的时候，他嘴角渗满了血，脸上也已经青一块紫一块的，喘着粗气，一字一顿地说:“你就不怕遭到报应吗？”

　　徐昊:“报应？你信吗？我告诉你，别以为陆思锦罩着你，你就平安无事了！我照样能弄死你，他陆思锦算个什么东西？”

　　“别以为你去了A中就拿你没办法了，你永远也逃不掉，你就是一条狗，人妖，哼——想逃掉也不是不可能，除非……我死了。”徐昊戏谑地笑了一下。

　　言翎的愤怒被激起，他第一次学会反抗，奋力地给了徐昊一脚，徐昊疼倒在地，随即艰难地爬起来，他随手搬起一块石头，举过头顶后猛地砸向言翎的脚踝。

　　一声响彻云霄的哀嚎惊飞了天上的云鸟，天边的余晖像是渗出的血，遍布半边天空。

　　“你特么敢踹我，老子废了你的脚！”徐昊又一下重重地砸着言翎的脚，钻心的疼让言翎疼得满头大汗。

　　他突然想到什么，从兜里摸出那把改装过的圆规，趁徐昊不注意，欲用圆规刺向他的腹部，谁知徐昊突然反应，抬手一挥，手臂被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圆规被挥了出去，掉落在言翎前方。

　　言翎拖着伤腿想爬过去捡起圆规，却不知徐昊早已阴郁着脸举起石头，向着他的头砸了下来。

　　言翎明显地感觉到头痛欲裂，温热的血液顺着耳根滴在了地上，渐渐汇成了一片。

　　徐昊发了疯一样拼命地用石头砸着他的头，言翎觉得喘不过气来了，他慢慢失去了痛觉，他开始不能感知世界了。

　　但他仿佛看见，陆思锦向他伸出手，对他说:“别怕，我带你回家。”

　　他还想告诉陆思锦，这次他终于勇敢地反抗了他们。

　　“回家”这两个字一直萦绕在言翎心头，久久不能消散。

　　“昊哥！昊哥！别打了昊哥！”

　　“人要死了昊哥！快住手！”

　　“他，他好像……已经死了……”

　　听到这话的徐昊回过神，心脏哐哐乱跳，眼神里是无尽的惊恐。

　　他的额头密布了一层细汗，颤抖地扔下沾满了血的石头。

　　言翎已经一动不动了，他的头被砸得血肉模糊，分辨不清，那曾经是一张多么美好的脸。

　　徐昊慢慢将手伸过去贴在言翎心脏上，猛地收回，因为眼前的人彻底失去了心跳。

　　徐昊开始慌乱起来:“怎么办？怎么办？我没想杀他的，我只是，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

　　他突然扯开嗓子开始怒吼，“都是他！他明明以前都不会反抗的，要不是他刺我，我也不会失手杀了他！”

　　他瞪大着双眼向其他三个人说着，继而望着自己满手的鲜血，惊坐在了地上，一个小弟连忙扶住他。

　　另一个说:“言翎死了，如果昊哥去自首的话免不了要关一辈子，我觉得干脆我们把尸体处理了。”

　　“是啊，先把他衣服扒下来烧了。天快黑了，我们得找一个没人去的地方抛尸，反正他也没什么朋友，一时半会没人发现，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尸体大概率已经腐烂了。”

　　徐昊缓了口气，“行，剩下的回去再做打算。”

　　段家的王姨已经做好了满满一大桌子的菜，段母悄声说:“段烨，该叫两个儿子下楼吃饭了。”

　　段烨大喊一声:“原祁，快和你哥下楼吃饭了！”

　　段原祁停下刷题的笔，站起身来走出房间，经过段珩房间时，正想要不要喊他一块儿去，心想还是算了，于是径直走向楼下。

　　然而，段珩却早已在餐桌前坐好，他瞥了段珩一眼，眼神里透露着一种冰冷，他没说话，而是直接坐到了餐桌的另一边，离段珩最远的位置。

　　段烨:“今天是中秋，我们一家人也是好不容易团聚一次，来，大家干一杯！”

　　闻言所有人都举起了酒杯，唯独段原祁还在埋头吃菜。

　　段母推攘了他一把，啧了一声，示意他举杯，段原祁才不情愿地举杯碰了一下。

　　段烨微皱着眉，对他这脾气不小还莫名其妙的小儿子说:“原祁，今天是个开心的日子，有什情绪别带上餐桌。”

　　“知道了——爸。”段原祁拉长了尾音，无意间发现段珩偷偷笑了一下，这让他更不爽了，于是胡乱扒了两口饭就说:“我吃饱了，上楼学习了。”

　　段家夫妇对于这个小儿子的任性没有什么办法，知道他脾气怪，但好在段原祁成绩很不错，所以这种时候，一提到学习，基本不会继续跟他计较，也就随他去了。

　　段原祁上了楼，他先拿起手机给陆思锦发了条消息。

　　——你吃饭了？

　　他不知道发什么，但就是想跟他说话，斟酌了半天也才想到这句。

　　等了半晌，没回，行了，估计他爸又压力他，他又把手机关机了。

　　这是陆思锦的惯用手段。

　　段原祁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不知道要干嘛，不由得回忆起了段珩刚刚的浅笑。

　　这时，不动声色的段珩突然端着果盘站在门口，“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你进我房间干嘛，出去！”段原祁露出不满的神色。

　　像一只准备做美梦却被惊醒的猫。

　　段珩:“原祁，我怎么老感觉你对我有意见啊？是哥哪里做错了吗？”

　　“你未免也太瞧得起你自己了吧，你做什么我一点也不在意。”

　　“行啊，那你可别再用你那冷冰冰的眼神瞪我了，你哥良心不安。”

　　“送水果的话，放下就出去，不要打扰我学习。”

　　“行，累了就多休息会，要劳逸结合。”段珩放下果盘后就出去了。

　　段原祁看着段珩远去的背影，脑海里不禁又浮现出当年的情景。

　　陆思锦没有回家，而是受到秦谢一家的邀请，一起去过中秋了。

　　秦谢一脸不满地看着陆思锦，“大哥，拜托你下次别把手机关机了行吗？你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给你吗？”

　　“还不是陆远，他太烦了，净念叨我，我索性就把手机关机了。”陆思锦说着开始查看手机消息，看见了段原祁的消息，于是动动手指回了过去。

　　——刚在秦谢家吃过了。

　　陆思锦:“不是，你还真打了二十几个电话啊？”

　　秦谢回复道:“没有吧，应该才十几个。”

　　陆思锦往下翻，最底下的未接电话是陆远打来的。

　　还有三个电话是言翎打来的。

　　“言翎？他打电话给我干嘛？”陆思锦自言着拨回了言翎的电话。

　　只听得冰冷的机械女声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空号？怎么可能？

　　陆思锦觉得不对劲，于是又打了回去，还是空号，他又借了秦谢的手机打，依然是空号。

　　一种恐惧和不安渐渐爬上了陆思锦的心头，他的直觉告诉他，言翎应该出事了。

　　陆思锦急忙站起身来，胡乱穿起外套，“秦谢走，陪我去找一个人，打他电话是空号，我怀疑他出事了。”

　　“你别着急，说不定他是换手机号了，我先陪你去找找。”

　　怎么能不慌，那种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惧深深扎进陆思锦的心里。

　　两人刚出门，却下起了倾盆大雨。

　　秦妈:“秦谢，带思锦回来，雨太大了，有什么事明天再办吧。”

　　雨实在太大了，大到这个城市的人寸步难行。

　　陆思锦和秦谢只好回来，打算明天一早就去言翎家看看。

　　希望他没事……

　　陈芷见下起了大雨，忙叫宁熠把窗户关了，“啧，这大中秋的，下起大雨来了。”

　　宁熠关好窗户后，陪陈芷坐在电视机前，“妈，看不了月亮没事，咱吃月饼看节目。”

　　“行，妈有你陪着就够了。”陈芷笑着看着宁熠。

　　宁熠在她眼前微微点了点头。

　　空荡荡的屋子里，言婆婆一直守在桌前等她的孙子言翎，直到天空下起了大雨，言翎仍然没有回来，饭菜冷了又热，月饼也没舍得吃。

　　婆婆觉得奇怪，言翎是个从小就乖的孩子，从来没有夜不归宿过，可今天都这么晚了还没有回来，这孩子到底去哪了？

　　然而，那些思念他的人并不知道，言翎的尸体正被这冰冷的夜雨冲刷着，妄图洗去他这苦难的一生，而那股寒气也将蔓延到每个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