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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东郢府 ...

  •   卫国昭德十二年。
      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城外新翻的泥土里几点绿意探头探脑,河畔越冬仍存的枯木上也悄悄点缀上鹅黄与梨白。
      林归仞仗剑策马疾行数日,终于在这日日薄西山前赶到东郢府地界内。
      马蹄踏起一路尘土,追着无垠的黄昏,又跃过了两座山头。入目的是视野开阔的草地,斜坡上青黄不接,不远处一家酒肆,半边酒楼披着残阳余晖,酒旗猎猎如火。林归仞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往酒肆去。
      “哟,客官里边请,不知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哪?”
      店小二约莫十六七岁,眼儿尖,心思也活络。大老远就见这人像是江湖人士,生怕惹上什么麻烦,赶紧上前招呼着。
      眼前的江湖人士显然并非闲到没事儿干掀桌子的人。
      林归仞点了一碟花生豆和一壶烫酒,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把剑放下后自顾自饮起酒来。
      东郢府与淮南府交界一带,荒郊野岭,林间瘴气颇多。直到这间酒肆为止,林归仞都未曾在路上见过哪怕一队商旅车队。
      说来也奇怪。
      这家酒肆倒是生意兴隆,大堂里座无虚席,热闹得很。酒肆后方不时还有嘶嘶马叫传来。林归仞又斟满了一杯酒,侧耳听着酒肆里嘈杂的人声。
      “你这消息从何而来?”一个褐布粗服的男子惊讶的声音传来。
      他环顾四周,略微压低了声音道:“我可听说,分明是那东郢知府的千金嫌贫爱富,才把他们姑爷逼走的。”
      “不会吧?不是说东郢知府家教甚严,族中子弟皆是克勤克俭,绝非贪慕虚荣之辈啊?”他身边的朋友疑惑道。
      “这谁又知道呢,现在这些世家大族哪个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徒有虚名?”
      “可我听说,是那姑爷偷了知府家的家藏珍品,被人发现,这才被赶出了东郢府。”
      “珍品?什么珍品?竟有如此贵重?!”
      “听说是前朝画圣余石先生的遗世之作《寒江垂钓图》,也不知是真是假。”
      “余石先生?不是说余石先生的画早已绝迹了吗?”有人半信半疑。
      前朝画圣余石先生,历三朝动荡,得三朝天子尊崇。他天赋异禀,少年时便凭着一幅山水画《入山见山图》名扬天下。
      后来烽烟四起,余石先生每逢战乱便散家财,开粮仓,设义学,济百姓。他的画作也以笔为刃,笔下所画尽道黎民之苦。不慕权贵,心系苍生,为世人称颂。
      “是啊,当年余石先生死后,前朝梁帝就命人把他的画作集中焚烧,不准天下人私藏,世人皆知余石先生的画早已绝迹。”
      “话虽如此,不过你想想看啊,东郢府自前朝开始便是我们整个卫国最为繁华富庶之地。说不定人家祖辈早与余石先生交好,出重金买下了这幅画呢。”
      “听你这么说,倒也不无可能。”
      “那便难怪了。若是我,招婿来的女婿竟然偷了我家藏的珍品,”褐布粗服的男子一拍桌子,“我肯定也要把他赶出家门,再不想见到这等吃里扒外的小人。”
      众人深以为然,不免又唏嘘感慨了一番。
      “好了好了,说这些无用的做什么,咱们接着喝酒吃菜。”
      “对对,来来来,接着喝。”
      天色渐渐暗下来,月上柳梢。林归仞的长剑压在茶桌上,一碟花生豆将要吃尽时,酒肆外传来车轮轱辘转动的声音和杂乱的马蹄声。
      只片刻,就见店小二领着一大伙人进了酒肆大堂里。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唇红齿皓,手摇折扇,正笑眯眯地同小二交谈。
      两人有说有笑,商旅队的仆从们也进进出出忙着卸货。
      林归仞往窗外望了眼,旋即拿起放在桌上的长剑,转身上楼。
      ——
      客房内。
      林归仞无声栓好门,熄了灯,抱着剑藏身进了黑暗中。
      顺着东郢府这条线往下查,《寒江垂钓图》的下落似乎渐渐明晰起来。皇帝昏庸,外戚干政,各路州府皆是虎视眈眈。《寒江垂钓图》名为余石先生遗笔绝作,实际上却是卫国路府十七州军事布防图,有传言说得之便可轻易破险关,守要塞。
      此乃皇族秘辛,不知为何流传了出来。如今皇族势微,各路府州蠢蠢欲动,暗中招兵买马的不在少数,其中尤其对《寒江垂钓图》志在必得。
      而这一次,各处暗桩的线索都指向东郢府营丘城。恰巧东郢府知府六十大寿,办宴席庆生,诸府州皆派人送礼道贺。
      这样一来,明面上暗地里的人都陆陆续续往东郢府赶,真是热闹。
      林归仞倚着柱子,仔细回想一路上所见所闻,总感觉何处有疏漏,却又无从说起。她走到窗边,习惯性听辨四周动静,确定四下无人后自袖间摸出一支残破的鸟哨,轻吹了声。
      很快,一只鹰隼自浓厚的夜色里飞来,扑腾着落到窗杦上。这只鹰羽毛纯黑,火红的眼睛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林归仞看了眼绑在鹰隼爪子上的竹筒,取出里面密封的纸条,摸了摸面容沉静地看着鹰隼没入漆黑的夜色。
      点了个火折子,迅速读完了密信,林归仞顺手点燃了它。她又展开密密麻麻标注了整幅的地图,在东郢府地界内勾画了几处。
      门外地板上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林归仞看了一眼被拴住的门,吹了火折子,侧身闪进一旁房梁的阴影里。
      窸窸窣窣的捣鼓声传来,两个黑衣人轻手轻脚地进了门,直往床榻方向而去。
      “怎么回事?”
      “没人?”
      掀开床帘后才发现没有人,那二人对视一眼,察觉到情况不对。刚想撤离,没想到身后忽然出现个黑影,一脚将一人踹飞。
      见同伴晕死过去,另一人转身便要逃,一把剑却悄无声息地架上了他的脖子。
      林归仞的剑泛着寒光,剑鞘一击震麻他的膝盖骨,那黑衣人顿时双膝无力,跌跪在地。
      林归仞提着那人后衣领,冷声道:“谁派你来的?”
      那人害怕得止不住发抖,支支吾吾地想编个理由搪塞过去。
      脖子上的剑又逼近了几分,锋利的剑刃上鲜血一滴滴往下流。
      “我奉劝你说实话。”林归仞冷眼看着那血,提醒道:“我的脾气不太好,没耐心问第二遍。”
      终于发现自己惹上了麻烦,那人开口求饶道:“大侠饶命,是我们大当家的吩咐,必须从过往客人身上捞些油水,我们不得不这么干的!”
      “大当家的?你们是什么人。”林归仞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是……是之前荒峻山一带的土匪,官兵赶尽杀绝,我们无处可去,只能逃到这里开酒家。”那人声音闷闷道。
      “黑风寨?”
      听到久违的寨名,那人精神了些:“是,我们之前都是黑风寨的兄弟。”
      东郢府与淮南府地域辽阔,交界处多是荒山野岭,人烟稀少。早两年这里最大的土匪窝就是黑风寨,不过后来朝廷下了缴文,各地府衙都倾力剿匪。可是朝廷剿匪向来是雷声大,雨点小,何至于连黑风寨都无处可去,在这儿做起了黑店生意。
      迅速理了理思路,林归仞问道:“你们都抢些什么人?之前那些过往的客人呢?”
      “我们大当家的说了,老弱病残不抢,抓了没用;武功高的也不抢,怕惹麻烦。我们只是抢些过往商队的货物钱财、米面油粮。”
      林归仞提着那黑衣人的后衣领,正待继续问话,却闻到空气里隐约有烧焦的气味。还来不及反应,屋门就被人从外头落了锁。紧接着,门缝里开始溢进阵阵呛人口鼻的浓烟。
      林归仞凝神屏息,两眼戒备地盯紧四周,忽见窗户边一抹黑影疾速闪过。林归仞两三步行至窗边正要追,看清楼下情势后动作一顿。
      酒肆后院此时火光大作,有人奔走疾呼:“走水了,快来人帮忙救火!”杂乱的脚步与呼喊声混着一阵阵马儿受惊的嘶鸣,场面混乱非常,根本分辨不出方才那人的去向。
      火势迅猛,不一会儿便蔓延到了楼上。眼见着已经烧到了窗户,林归仞回头看了眼被锁住的门和地上晕着的黑衣人,微微皱眉。像是想起什么,她忽然抬头看向屋顶。
      ——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酒肆被火舌侵袭得只剩下一堆断壁残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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