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之书》云外清都

2、春曲抽新枝2 1.她是初

　　宋之从前在老家的小学是职工子弟小学，属于附近学校老师子女上的国办小学，宋之只在里面上了一年，那时宋之年纪小，甚至还没有完全到记事的年纪，因此后来回想起这所最初的母校时，宋之唯一的印象就是那座并非贴地而是由教学楼上一条延伸向外的架空走廊直通的高台操场。
　　至于为什么操场高出地面一段距离，后来的宋之再回想，只觉得选址时此地本来就是高低起伏，为了省工干脆直接将计就计地设计了一个高于校园本身路面的操场的理由还算说得过去。
　　校园内的大致宋之记不清，但学校外宋之却记得一清二楚，特别是那一大一小两个小卖部。
　　小卖部其中一个紧邻道路，像是个正规的临街店铺，而另一个则是宋之校车停车场里一个集装箱改造而成的小店。
　　路边的那个小卖铺正规，售卖的也都是奥迪双钻等等儿时若不带父母来多半只可远观的各种奢侈品，像《劲爆战士》里的陀螺、《火力少年王》中的悠悠球等等等等，也正因为太正规，反而在宋之的小学时代缺了那样一份盛大的人气，孩子能有几个钱呢？特别还是小学生，正版代表着过硬的质量，同时被代表的还有随之水涨船高的价格，在那个五毛钱的小布丁若是每天想吃都会囊肿羞涩的年纪，店铺相比之下的冷清便不难想象了。
　　而与之相反的另一家小卖部则不然，这个由集装箱改造而成的小卖部空间狭小，而且似乎并不通电，于是夏天时集装箱内便酷热难耐，还有一股怪异的味道弥漫其中，冬季时味道被寒冷压下去大半，但随之而来的则是放学时渐长黑夜所裹挟的昏暗，没有电，小太阳和风扇甚至电灯都是奢望。
　　但就是这样一个冬季上霜、夏季酷热、下雨漏水、刮风翻书的小店，却能超越临街的那家店铺成为让无数孩子迷恋到能够错过校车的黑马。
　　无他，只是里面售卖的东西不但吸引人而且价格还极其亲民：单色塑料制成的《神兵小将》里的一件件“神兵”、《爆丸小子》里各种战斗卡以及爆丸的组合包、背面有小钢珠游戏的直尺、《神奇宝贝》里各种宠物的香味橡皮，以及那一包包含在嘴里一路就能胖成珍珠球的“海绵宝宝”……
　　牙齿上别着的“吸血鬼”牙套、口中喷着的酸溜溜喷雾、嘴里嚼着的辣条、手上趴着的“鼻涕虫”、掌间搓出来的“蜘蛛丝”……各色化学试剂交织而成的童年玩具零零碎碎，却又在交替间为宋之拼凑起了一个完整的童年，那是一个真正蓝天白云的童年。
　　宋之至今还能回想起来他第一天进小学时的窘境：下了校车跑向校门的宋之一眼便瞅见了路边一个老奶奶以及她身旁的两个硕大的泡沫盒子，好奇心驱使着宋之挤过乌泱泱的人群凑到了盒子旁，抻着脖子向盒子中瞅去，只见一个又一个浑圆硕大的小球球安静地泡在盒子内的水中，随着风的吹动微微在水底前摇后摆。
　　只一瞬，宋之便被这些小球完全吸引住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五元钱，伸出来就递给了那个老奶奶，却半天不见那个奶奶将钱接过去，这时，一个高年级的同学凑到宋之耳朵旁小声说道：“她看不见，你得将钱塞在她手里，她才能知道你要买海绵宝宝。”当时的宋之小，这句看不见并没有给当时的宋之留下任何感受，宋之只像是知道了答案似的盯着那个笑眯眯地墨镜奶奶，然后将钱塞到了她的手中，奶奶的手触碰到钱的一瞬间，整个人的面部表情也随之发生了改变，喜出望外的情感溢于言表。
　　她伸手摸过面前的一只小鱼网，对宋之笑眯眯地柔声道：“你是今天第一个买的，今天小学开学，你是新生吧？”宋之点头，然后旋即又慌忙答了句是，老奶奶笑的更灿烂了，她摸索着将小渔网伸向水中，向外一个又一个捞出海绵宝宝放入一个塑料袋中，然后又用一个大勺子将盒中的水舀了一些倒进了袋中，边干这些边笑着对宋之说：“我给你多捞一点，多捞一点昂宝贝。”
　　拎着塑料袋走向校门的宋之回头望了望那个和蔼的老奶奶，却见那个老奶奶也在向这边望，像是猜到宋之会回头似的笑着给予宋之回应，但却因为看不见而没有转到一个对的角度，她墨镜下那道“目光”，擦着宋之向靠近校门口的方向看去，小宋之愣了愣，旋即快步走到那道目光的正中，笑着对老奶奶摆手，而正在宋之摆手的那一刹，老奶奶却已经将目光收了回来，重又“望”向了正前方。
　　宋之挥舞着的手停留在了半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直直地挂在半空，宋之愣了愣，他不知道刚才划过他心底的那一丝情感叫什么，只觉得尴尬，于是便连忙将手缩了回来，随着乌泱泱的人群走进了校门。
　　随着带队学生的指引，宋之来到了自己教室的门口，面对着班主任，宋之不知怎的忽觉自己手中提溜着的这袋海绵宝宝似乎是违禁品，于是，在见到班主任的一瞬间，宋之忽的说道：“老师！我把家里的宠物带过来了！”班主任显然没有料到宋之会来这一手，瞪着宋之手中那袋看不清的东西稍稍愣了愣神，不过毕竟是多年和小学生打交道的老教师，望着宋之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用肢体动作示意宋之抓紧落座。
　　预想中的禁止与解释并没有出现一丝一毫，宋之庆幸的松了口气，拎着袋子抓紧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
　　小学的第一天就这样在欢乐的氛围中落下了帷幕，回家途中拎着那一袋子宝贝的宋之就连走路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磕了碰了塑料袋洒出里面的海绵宝宝。
　　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消磨时间靠的都是玩具、玩耍、玩伴，宋之好奇，好奇小时候那样多的玩具为什么现在一概见不到了，初中的宋之想、高中的宋之想、大学的宋之想，也就在这一次又一次的思索间，宋之周围的话题变了：由今晚几点在小广场的哪里斗陀螺变成了各色APP中刷到的短视频又或是文章多么有趣。
　　曾经视若珍宝，写作业也要放在手边看着的玩具们，此刻早已不知天涯海角，而当未来的某天，高中的宋之偶然从家里犄角旮旯处一个颇具年代感的箱子里翻出一把被风化的有些泛白的神农尺时，竟一时半会没有想起来这柄曾躺在床头陪他入睡的玩具原型姓氏名谁了。
　　或许电视里的动画片早已易主，这些玩具已经过时，玩具商将它们放弃，又或许它们还在，只是宋之在后来未曾踏足过还能发现它们的店铺。
　　关门的小卖部越来越多，稀奇古怪的玩具越来越少，还未熄灯的报刊亭越来越少，张灯结彩的网红书店越来越多。
　　喜忧参半？一步步穿越童年的宋之答不出来。
　　越来越整洁的街道的确舒心畅意，可那一丝因繁乱而生的烟火气亦随之疏离，它们躲藏在钢铁丛林的犄角旮旯中，在宋之身后的岁月里细若游丝地苟延残喘，越来越听不到的呼吸声像一封封在太阳下晒得逐渐泛白的信札。
　　它们披着若即若离的色彩，逐渐将身形散进斜阳，随着微风流淌进宁静的梦乡。
　　它们来过
　　且脚步慷锵
　　后来路过每一家报刊亭时，宋之总会驻足良久，摊位上形形色色的刊物早已有了电子版，也在互联网与手机的普及之下销量更胜从前，可宋之仍忍不住买一本，杂志也好，报刊也罢，甚至漫画，即便这后来的路上他总得腾出一只手拿着。
　　报刊亭里躺在藤椅上吹风扇的老头指指旁边的支付码，宋之点点头。
　　随便翻开一页，将鼻尖贴近装订线的宋之深深吸了一口。
　　油墨慵懒的气息顿时在宋之的鼻腔中冰一样化了开来，这一瞬往后，书中内容已然不再重要，若再说意义二字，大抵只是想要再一次路过这个路口时，仍能看到那个躺椅上闭目养神的老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