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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夫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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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禅絮,年二十五,中州中原人士。”宋观沉手握竹简,有模有样坐于案边,桌上文献高垒如山,压得茶点无处容身,“竟还真查有此人。”
对面则是五花大绑在座椅上,面无悲喜将要原地飞升的囚犯,不过没蹲铁牢,未上酷刑,相较之下倒也算半吊子座上宾,闻言眼珠一转,慢条斯理道:“这位公子,如今人也绑了查也查了,若是未有不妥之处,可否先松开我,”言及此又讨好一笑,“怪勒的。”
宋观沉盯她半晌,柳禅絮当就任看,还认命,分外配合地僵着笑脸。想她堂堂恶妖,一朝走运和饕餮吃了断头饭,后有余浪数百年,如今沦落至此,等不来白泽取人头,她就要抓只鹤自己上西天,再为罪债添砖加瓦,不多不少撑起残害灵兽之名。
“要是将你放了,你一个不如意兽性大发,府上丫鬟小厮百人,账房先生与车夫九人,连同我爹的棺椁一道,”宋观沉将手中物什按去桌面,边说边作为难样,“姑且如此算,你得赔我百二十人头。”
柳禅絮指间微动,嘴上跟拍:“公子人不大心也小,小非坏事,小而长情,令尊虽登乐土,定也念及您这不舍的心,自然常回家看看。”人族如今太过精进,没绑她的这绳亲切,“怎么不把你自个算上?”
“我太贵,不为难你。”宋观沉不为所动。
“……你放了我,”柳禅絮敛去神色,忽而端起七分认真,“我为你点石成金。”
“妖兽就是了不得,上山入海还能引泼天富贵,”宋观沉终于起身,走到囚徒身前却又没了动作,口头点名道,“恶妖夫诸,”见她诚惶诚恐摇头,一掌将其按住,“别不承认。忘川乡千余人因你之故埋骨泥下,春风渡五十人葬尸鱼腹,寻常水患暂且不提,这些人何其无辜,中庭不敢发声,下元死了个撑不死的凶兽倒装模作样起来。”
夫诸闻言,似笑非笑抬头看他:“中庭无为,公子是要代为任劳,在人间处置我?”
她未有伤人之举,形容也与民间所绘的凶煞大有出入,而宋观沉不禁后退两步。恶妖虽笑,眼若沉渊,神情温和反成一派死意,到底名声狼藉,这看得人心中七上八下。
“你是真觉得我挣不开,”柳禅絮示意身上的十捆缠绳,“还是以为我不敢杀人?观你言语间,应当知道那些大奸大恶的荒唐事是真的。”
宋观沉背手握紧刀柄藏于腰后,方才对视仍不觉蹙眉,“二者皆非。不过我给你下了药,专治精怪邪祟,百试不爽。”
柳禅絮幽幽道:“可惜药性不长,叫你顶风作案,过来拍我两下顺手补补是吧。”
“你知道?”宋观沉手一抖,想起此刻与那恶妖相距数步,险些将刀落了,“你想做什么?”
“什么我,怎么问我来了。”柳禅絮轻叹一声,“公子将我绑来晾了半个时辰,现在被审的也是我,一举一动皆入你眼,何来余地图谋不轨。”她来了兴致,便又随意道,“你猜这人间众官,哪个敢绑凶妖恶兽回府?”
宋观沉语塞,半天才应声:“见过没皮的、秃顶的,这么不要脸还是头次见。”
恶妖故作疑惑:“我哪句提了不要脸,妖兽修行千万年方得貌美皮相,捧都来不及。”
“若你能挣脱,为何再三叫我松绑,”宋观沉忽而持刀横手,复又上前抵在她脖颈,“口头逞能,其实还是动不了,可有说错?”
柳禅絮嗤笑一声,“常闻人间有言,酒壮人胆,宋公子,你这是喝得没边了。”
指间清光一现,缠如裹粽的粗绳应声齐断,她坐直身体,就着宋观沉的手将刀往颈间送,顷刻划出一道血口,其中妖血争涌撕扯伤处,接二连三垂落于地,泛起不详的黑雾。
宋观沉未及反应,这会猛地抽手,满眼不可置信:“你疯了?”
“看。”柳禅絮并指搅进血肉,本以为要目睹上年纪的恶妖剑走偏锋、血溅当场,不料却是触及已然完好的肌肤,再观她上身惨相,侧脸同肩颈皆染污秽,不明缘由倒要当街报官了。
“别的不提,愈伤我当数得一二,难杀难死,”柳禅絮起身动作以示完好,没有放过宋观沉一时而生的惊惧,故意走近,直至他脚后趔趄坐到木椅上,再压掌去握扶手,居高垂眼笑道,“凭你收不了我,莫说替天行道,护紧小命咱们各自安好。”
堂中侍卫举剑相向,因主子被挟仍有所顾虑,无人贸然动作,四面八方全都静成石俑,那架势恨不得扎刺猬。
“我岂不是还要夸你脾性好,没有刚来就威胁我。”见恶妖赞成颔首,宋观沉快给她气笑,“妖兽无情,自然不惧背负人命,但你今日绝出不了门。”
“哎,你这,”柳禅絮屈指捻了净身术,退身收手,半真似假地面露惋惜,“这人,竟能比牛倔。”
而后懒得多说,随意拨开拦路侍从,行走间略一拂袖,妖气绕梁,无人可近身三步,眼看将要踏门而出。
宋观沉赶忙站起,回头闻声巨响,就见夫诸重重跪地,双臂撑于身侧轻颤,都叫人有疑摔坏了膝骨,此刻长发迤地,面目不清。
“忘忧散沾了血竟如此厉害,”他举起匕首端详片刻,煞有其事绕过门前的恶妖,蹲下身与她平视,“方才不是说过,你今日走不了了吗。”
柳禅絮没有回答,神情略显古怪,不知是在琢磨或是别的什么,好一会才开口:“……不要脸。”
若真因所谓的忘忧散就能至此境地,下元向来弱肉强食,她早被随便哪个谁抓走往生,何来在人间倒霉的机会。
“承让。”宋观沉接话,回敬道,“我哪句提不要了?”
“今日长乐街上是我救你,小小年纪也就以怨报德学得快。”柳禅絮试图起身,仍旧难以动弹,这回话中无奈,情真意切,更甚三分。
“错。”宋观沉佯作好心纠正道,“你曾犯下极恶之罪,人妖皆欲诛之后快,我留你该是以德报怨。”
柳禅絮干笑:“留我?”
宋观沉席地而坐,对面娓娓道来:“你且扮成护卫随我左右,观人间尝百苦,修身养性,待到醒悟时再放你去自首。”
“修身养性?”柳禅絮全当玩笑,并非乐于重复,只此话中之意实在骇人听闻,“你不仅圈养妖,妄图教其有情、生心,先不论所成十之八九微乎其微,之后我还得去自首,去哪,谁有幸接这差事。”
“救命之恩在前,又不能违背良心放你为祸世间,勉为其难出此下策。”言下之意,多说无益了了而已,你看着办。
他起身展袖,心情甚好地整顿衣襟,眼看将要甩手离去,柳禅絮只觉得心塞牙酸,本欲将他也扯倒两人互行大礼,奈何受制于身,动作不甚灵活,继而毫无意外地摸错了地方。
宋观沉扬眉:“你抓我鞋做什么。”
柳禅絮慢悠悠收回手,旁若无事道:“强查户籍要挟无辜民众,若照你们人间规矩,算不算得徇私枉法。”
宋观沉思索片刻,认真回答:“其一你非人族,言行无关伤人便不入此间体制,至于其二……”他转身笑道,“我管着你,各界想必乐见其成,分明是善解他意两全其美。”
“也好。”柳禅絮这回分外顺从,“公子意志坚韧无可撼动,我本闲人,闻君一言深有其感,如今自当奉陪。”
妖兽转性必有不备之诈,“说重点。”宋观沉打断她。
“重点在于,您让我起来。”恶妖一字一顿道。
“我说呢,”宋观沉恍然大悟,“坐姿这般规矩,原是站都站不起了。”
于是大发善心伸手递与恶妖,对方瞥来一目,适时回以和善的笑,随即重重搭上,借力将他拉到跟前,出其不意猛地拽下。
复又传来重物坠地之声,再看时两人前后跪坐门侧,面色各异,三两侍从当机立断左右并架,硬是给人半抬半拉原地立正。
柳禅絮老老实实被押,低头对宋观沉道:“多谢,这不就起来了。”虽说有失雅观。
宋观沉避而不应,倒也未有愠色,自个翻身站好让去一边,挥手示意道:“带走。务必严加看守,此妖奸诈,凡其所言无需理会。”
起先几日,夫诸吃好喝好的,安分守己虚度光阴,鸡鸣上树,三更揭瓦,还真就待在这方小院里足不出户。一墙之隔难窥真面,时而传出几回动响,惹得过路侍婢驻足探头,众人皆知里边囚了只妖,还是个顶有年岁的历史遗物,心中难免稀罕几分,私下常有交头接耳。
妖兽并无口食之欲,若非遭受夜半爬床威胁,宋观沉本也不想浪费米粮。
彼时落月满江,树影婆娑。有人梦里是非,枕魇难醒,方一睁眼心中惊雷余响,就见身上活鬼压床。
恶妖起指点在他眉心,零星淌过荧光,呼吸间又如烟尽燃,黑灯瞎火的再看不到更多。宋观沉惊惧之下当机立断翻身脱困,才发觉手脚僵同磐石,猛地瞪向罪为祸首。
自长乐街相遇,柳禅絮总归是个生动的,具体在神情流转、言谈举措几近无异于常人。
早在洪荒时期,人类先祖以精血为书,神石为引,合力编纂圣典《山海妖神纪》,后生代代抄录修撰,沿传至今早已脍炙人口,其书下元妖兽多数长生,即便沧海来去,无面总无情,人身罗刹心。
妖兽行事皆多违和,故是人是妖,借此极易分辨。
至于卷中提及四恶之二的夫诸,伪善而引大水者,貌白状鹿,常戏山水不入世,修人形却性如野兽。
也就伪善对得上。宋观沉原先这般以为。
然此刻,合该百年之后都只当传闻中的大妖正杵在塌边,首次未藏掖本性,眼中薄凉清晰可见。
宋观沉提心吊胆,话在嘴边滚三圈,想方设法要稳住对方,别一念之差大开杀戒,叫他冤枉地送人头。
他斟酌又斟酌:“你……”
“你们这,”柳禅絮凉凉开口打断,“都不给送吃的?”
人的悲喜不尽相同,疑惑有时倒很一致。
宋观沉掐拳的手猛地怔松,他肯定自己表情不算好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