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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奶奶所经历的南京 1937 我的奶奶名 ...

  •   我的奶奶名叫陆繍漪,她生于1900年,她是一个勤劳、智慧、坚毅的民国时代的女性。她的一生经历了很多危难,最最艰险的时候是在1937年的南京。

      为了讲述奶奶那段时期的往事,我在这里有必要先介绍一下我爷爷家和奶奶家的背景情况。我爷爷叫刘勋阜,他们家是江苏省武进县(今江苏省常州市)的大户人家。爷爷的父亲刘苕石据说曾做过几家银行的行长,祖上有几代是做过清朝的武官。据说在当时的常州,刘姓是大姓,家族人口很多,而刘海粟就是我爷爷的堂兄。

      再来说说奶奶的家族。我奶奶也是祖籍江苏省武进县(今江苏省常州市),她的十九世祖为中国历史上的爱国民族英雄陆秀夫。陆秀夫是南宋的左丞相,为了抗击异族的入侵曾进行过不屈不饶的斗争。最后为了抗元,负帝投海、壮烈殉节。

      奶奶从小曾受到过很好的教育,最后她还学习西医妇产科,她是林巧稚院士的第一批学生。根据长辈的记忆,由于我爷爷的身体不好,为人又过于敦厚,当我爷爷从苏州东吴大学毕业后,工作情况一直不太好,当时家里的主要经济收入都是靠奶奶来支撑。

      奶奶学的是西医妇产科,据说有段时间她曾在常州市挂牌开业,立的是西式接生的牌子,也相当于现在的执业医师吧。为了生存,奶奶带着一大家子人从常州搬到苏州,后又到南京和上海,经历了很多曲折,最后奶奶将家安在了上海。

      1937年的时候,奶奶带着一家人和她的哥哥(陆忍謇, 当时受聘于苏州工专,任国文教授)一家本来住在苏州(我爷爷不在苏州,在南京)。由于六月份的时候她的哥哥在苏州去世,在停柩四十九天后,奶奶带了四个孩子陪同嫂子(陈慰莲)带了五个孩子一起扶柩回常州安葬。当一切丧事办完时,正赶上日军发动侵华战争,“八一三”淞沪抗涨后,上海沦陷,苏州沦陷,本想回苏州,但是有家不能回。这两家子十几口的人,最后只能想到来南京找我的爷爷。当时,我爷爷曾有一段时间在南京国民政府做事。

      当两家子十几口人,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找到南京时,谁知道我爷爷已经随着国民政府迁往武汉。这时候,由于战事逼近,交通一片混乱,想要离开南京已经变得不可能。我奶奶通过朋友介绍,在南京上海银行的宿舍里暂住下来。没几天,就遇到日本人攻城。(1937年12月初)

      当时,我奶奶37岁,带着7岁的大儿子(刘图仁,抗美援朝烈士)、5岁的二儿子、4岁的女儿、2岁的小儿子(我父亲)、还有正在读初中的小叔(我爷爷的六弟)一家六口人。奶奶的嫂子(陈慰莲)带着17岁的大女儿(陆安莉)、15岁的大儿子(陆逢甘)、13岁的二儿子(陆逢生)、10岁的二女儿(陆安荃)、8岁的小女儿(陆安蓓)、还有老佣人的儿子张春荣,一家七口人。一共是13口人,其中七男六女。

      当12月13日,日军破城的时候,日军大炮的炮弹不断地射进城来,整个南京城都陷入血光之中。其中,就有多枚炮弹就射进我奶奶他们住的上海银行宿舍中。当时,我奶奶还怀了几个月的身孕,她抱起两岁的小儿子就跑,为了躲避炮弹。炮弹爆炸后,弹片四射,我奶奶奔跑不及绊倒在地上,这时,有弹片从她头上几厘米的地方擦了过去,我的奶奶和父亲才幸免于难。

      1937年12月14日,南京沦陷的第二天,陆家大女儿陆安莉爬到上海银行宿舍的阳台上,亲眼目睹附近的房屋成批地被炸毁、燃烧、倒塌。在街道上到处是残垣断壁和被炸死炸伤的老百姓,有的甚至身首异处、惨不忍睹。悲惨胜于人间地狱。

      日军进城后开始到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奶奶她们听说日军到处在寻找“花姑娘”,只能带着孩子整天躲在银行宿舍后面的花房里,用炉灶里的煤灰涂在脸上。当时,还有另外两个年轻的女孩子也住宿舍里,她们把头发剪短了,脸上涂了煤灰,和我奶奶那一大家躲在一起。

      有一次,几个日本兵找到花房来了。幸亏好心的花匠和他的老娘把我奶奶这一大家子都藏在床底下。(是十几个人都躲在床下,还是就八个女性躲起来,现在我也不太清楚。)花匠的老娘自己坐在花房的门口挡住日军的视线。日本兵威逼花匠交出“花姑娘”,花匠就是不从,惹得一个日本兵在他腿上扎了一刺刀,然后悻悻地走了。

      当晚,花匠对我奶奶她们说,这个地方太危险了,不能再住下去了,他了解到附近有国际红十字会办的难民所,专门收留妇女和孩子,就让我奶奶家赶快转移到难民所里去。就这样,两家十三口人分成两拨,稍大的男性还留在银行宿舍,女性到难民所去避难。当时留下的男性有:陆家的两个儿子(15岁和13岁),我爷爷的六弟(15岁左右),老佣人的儿子张春荣。去难民所的九个人分别是,我奶奶带着全家 (四个孩子,二岁至七岁),她嫂子带着三个女儿(17岁、10岁、八岁)。这个难民所设在当时的金陵女子大学。

      奶奶一行被安排在金陵女子大学的标本室,但即使进了难民所里,还是不安全,日军晚上经常翻墙进来找“花姑娘”。有一天晚上,日本人乘黑摸到了标本室,把睡在门口的两个女孩子拉出去□□了,其中一个女孩是南京本地人,她家据说是开钟表店的。我奶奶一家被安排睡在标本室靠里面一点的地方,才逃过一劫。

      第二天早上,两个女孩才被放回来,衣服都被撕得破烂不堪,她们整天痛哭、伤心不已。难民所的外籍负责人知道有这种事发生,向日军当局提出了抗议。据说从那以后,晚上在难民所外面开始有日本宪兵巡逻,情况才开始安定。

      当时的南京女子金陵大学是一所教会学校,当时的校长是一位美国女士。她的名字叫明妮.魏特琳(Minnie Vantrin 1886- 1941.05.14),她的中文名字叫华群。她对日军在南京的暴行非常反感和气愤,所以决定打开校门,接受老幼妇孺来此避难.这个避难所就是一个民间组织,挂美国国旗.

      当时进入该避难所的每户家庭,学校方面都发给两张方桌,这两张方桌所占的面积和容积,就是这一户家庭所能够拥有的安全空间.听大人说,每户人家都将带来的被子和棉絮等,盖在这两张桌子上,然后全家就蹲在桌下,以躲避日军的轰炸和各种意外不测.

      就是躲进避难所也不安全. 据陆家大女儿陆安莉(当时17岁,现在还健在)回忆,有一次日本人还是闯进避难所.他们将所有避难的百姓都赶到操场上,然后架起机关枪就准备突突了.陆安莉说当时她已经准备心一横,认命等死了,日本兵一搂火,子弹却未射出来,好像是在枪管里卡住了.然后,就看到几个日本兵在嘀咕,可能是觉得不吉利或者他们有些什么迷信,之后他们就收好枪走了.(这次从死神手中逃出最为惊险,我父亲说他陆家表姐一直都记得这点.)

      话说留在银行宿舍里我们两家的那四个男性又是如何命运。日本兵三天两头去搜查,陆家老佣人的儿子张春荣因为以前做过工人,身体健壮,手上有老茧,日本兵就说他一定是军人,对他拳打脚踢,后来干脆就把他带走了,从此下落不明(估计早已被害)。我爷爷的六弟当时是个中学生,在逃难的路上得了疟疾,在南京时病得更重,但日本兵硬要他陪着他们打网球。日本兵看到值钱的东西就抢,陆家祖上的官袍和朝珠都被日本兵抢去。还有四盒首饰(其中包括一对价值连城的翡翠簪子)本来被藏在灶台里,也被日军发现了,强抢过去。日本兵拿枪指着他们,然后嚣张离去。

      我奶奶那一大家子,在金陵女子大学难民所一直住到1938年夏天才离开,来到上海。

      再来说说我爷爷,他在国民政府做事的时间不长,后来经常失业。曾经好像做过一段时间的生意,但并不成功。他于1944年病逝于上海。而家里一直都是依靠我奶奶出诊的收入来保障生活。奶奶在外要工作,回家后就是一个最勤劳能干的家庭主妇。她不但菜烧得很好,还会做各种诱人的点心和小吃;她的针线活也非常好,会自己做衣服、做鞋子、织毛衣和绣花。我们刘家全是靠奶奶一个人忙里忙外地支撑起来,她不但带大了自己的四个孩子,还要帮助照顾陆家的孩子。后来,陆家的孩子一直叫我奶奶做“寄爹”,我不太懂这在常州方言中具体是何意,但我知道这绝对是尊称,好像是尊敬奶奶就如同是他们的父亲一样。

      我的奶奶于1983年病逝于上海,按说活到83岁也算是高寿,但我总还是感到非常遗憾。奶奶是一个理性的人,从来不爱唠叨,我从没有直接听她说起过的往事。如果她能多活十几年,如果她能详详细细地告诉我她这一生的经历,我一定要为她写一本大书,以记录下民国时期一个平凡女子的坎坷一生。可惜,现在我所知道的关于她的一些往事,都是来源于长辈和亲朋的只言片语,我对她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我为此感到非常非常地遗憾。

      谨以此文纪念我的奶奶和所有逝去的亲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奶奶所经历的南京 1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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