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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猪油炒白菜 “得哥!” ...

  •   “得哥!”,不知道谁在喊,我回头啥也没望见,随便想想,多半是福水跌沟里去了。顺势往余蓉家望了望,她家的老黄狗吠得真难听。
      我从石墩子上坐起,我妈去山上采菌了,说是要给活水补补身子,我姐那脂肪成团地挂在脸上,看起来脸颊子都快吊不住了,的确不好看,得补补啊,得补补
      我拍着裤上的黄土灰,望见我宽硬的膝盖,蒲扇似的大脚,福水撒尿浇大的树和我腰高,福水跳起来都摸不到的树尖,被我摸在掌心。我摸我的脸,眉骨耸得有几分硬朗,眉毛摸着像猪胡子,扎手。
      我跑,跑到水城的底下去,脚踩两块稳石头,面着江,埋头看我的脸。鼻翼还是弄有曲线美,但还是像被人扯大了一番。我拔了株狗尾巴,往我鼻孔凑,痒啊。我穿越了,还变老了。
      又往山上跑,身子变大了,不像昨天那样敏捷了,几分钟也攀不了多高。
      我岔着气,跑到家,我妈坐在木椅子上,我跨到厨房去,没看见木篮子,更没见着野菌,倒是多了几个映着红花的塑料盆子,厨房少了几分厚重感。
      我妈看见我,瞥了两眼,啧了两声,我看她硬把白发揪成辫子,还绑上支红绳子,我问她:“妈,您这是多少岁了?”,我妈瞪了眼,我爸从茅房里走出来,摘了把树上的野果,刷地朝我打来,“你妈六十八,你爹心中的一朵花”。
      我下意识地跑开,不知道往哪跑,就跑到茅屋边上站着,活水从房里走出来,她那板正的脸啥时候变得有些妩媚,竟还有了些腰身,她不知道我站在她背后,她往后转,啐了滩浓痰,我见我的黑布鞋上,黏糊黏糊的,正往我鞋里浸。
      “呀,哎呀,哎呀呀,得水儿啊,你咋搁这儿凉快”,活水儿来拖我,我忙得捂住了耳朵,不对啊,我又赶快挺直了身子,活水儿拖不动我,便推了我一把。
      我往屋里跑,钻进被子里,使劲儿闭着眼。突然有人来掀我被子,我掀了回来,又被她掀了去,“活水儿,你个大肥猪!”,没大法,我的心智只有八岁,骂不出漂亮话。
      “咋了,得水”,一双温嫩的手抚在我的额上,我往床边上滚,跌下了床。我把头上的枕巾扯开,见一个灵动的姑娘就站在我面前,看样子,怎么都不像余蓉。
      我心里只有那个昨天被我喷馒头屑儿的余蓉,我喊了声:“余蓉!”,她却皱了眉,她伸手想扶我,我自己站了起来。
      我跘倒了矮柜子上的红镜子,头上像冒着虚汗,汗流进眼睛,眼睛也一片花白,我靠着墙角,耳朵鸣着车笛声。
      恍惚了不知多久,我醒了。没人在我身旁。这要论昨天,我妈早把我送赤脚张大夫那了。
      我饿了,起来找吃的,这事真够离奇,但总要填饱肚子。
      我摸索着进厨房,“得水,疯了!”,我妈在屋外攀谈,没见着她面,都能想见她那比划的手,不停口的嘴。
      我去翻木壁柜,我妈总会在柜角落里塞颗大馒头。
      我拨开白帘子,只看见起了毛的筷子头,灰渍布在碗沿上,昨天我还在和福水抢着用的瓷碗,碗边裂了缝。我妈和面的大铁盆,生满了锈,要是现在再在里面和个面,能揉成黑馒头。
      别说没有馒头,就算有馒头,我也下不去口。
      我蹦着出去找我妈,走得急了,踩上我家鸡拉的屎,又踉跄了。
      “妈,饿了,什么时候吃饭”,我朝我妈大叫。“醒啦!傻水儿”,我妈慢慢起身,猛的用手心拍我的脸。
      我妈去地里抱了窝白菜,她头上的白丝飘着,和屋后山上的树梢几分相似。“给你用猪油炒个白菜啊!”
      我跟着她进了厨房。
      她洗了白菜,开始剥,我帮她剥,她就去缸里摘葱。“下午你去找余蓉,再给余大爷捎瓶你爹酿的酒”,我妈去鸡窝旁挪了个棕坛子,灌满了一罐黄酒,拿布把罐身擦得亮堂。
      “她结婚了吗?”我没忍住问。我接过我妈手里的葱,放水盆里涮了又涮,我妈没理我,她自顾自得说话,她发现二姑父来这顺走了两颗鸡蛋时的神态就是这样。
      我把葱子在水中揉熟了,拿起来,切不出葱花了,干脆打成结,也能入味。
      给铁锅过个水,我妈把白菜片切成条,浇了勺猪油暖暖锅。我就生火,火钳的锈磨着我的虎口,我把干松果也往里扔,火燃得零零星星的,锅也不冒烟。我赶紧加了把干草,一边加,一边闭着眼吹,吹得灰到处飞。
      我妈把炒好了的白菜放在灶台上,解了围裙,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菜浸着猪油的腻香,柴火灰像黑芝麻,抹在白菜条的面上,我抽了支筷子,夹上几根,慢慢地嚼,清甜,在喉间。
      我拿了酒,洗了把脸,去看看余蓉。她家屋顶还是茅草盖着,余大爷真是抠搜到家了,现在都还没住上瓦房。
      “余老爷!”,我进他家门时,他还在猪圈里转着,不知道忙活啥,“我爸给您酿了黄酒,这玩意儿我爸都舍不得,得呡着吃!”我把酒放桌上,就跑去余蓉屋里找余蓉了。
      “诶,你给老子站住了!”,余大爷拿着猪耙子勾住了我的腿,我跳了出来,他又勾住我另外一只腿。我看他瘸着腿,便定住了。
      “拿着你的酒,滚!丰香村那几户人家早就提着猪头肉来提过亲了,差你方家一份子吗?你他娘的不知好歹。”
      “叔,你说!谁欺负余蓉了!是不是活水又说她坏话了!”
      “妈的,真是傻了。”
      余大爷转身要走
      我拖住余大爷的猪耙子,他扯不走,就往我身上扎。
      “叔,你告诉我,谁惹了余蓉了,我把他头给拧下来!”
      他不理我,径直往猪圈走,他把猪牵出来,朝我身上引,我看那猪也累得直晃头。猪不想拱我走,余大爷就慌了。
      我被撵到他家木门角里,猪掉头想回圈里,余大爷给抵住了,不让猪走。
      我两目对他们四目,没话可说。
      “爸!”,一个女人从房里走出来,扭着肩,和活水似的抚了下辫子。
      她就是那个掀我被子的人。余未?不对啊,余蓉的小妹不可能都这么大了。前天我和她吹牛的时候,她妹儿还在屋里吃奶。
      她走到我面前,远看长得灵动,这近看哪,五官像是拼凑的。她又拉我,把我拉到她屋里。我看她的侧脸,鼻梁倒是很挺,但嘴巴往外凸着,像是包着块玉米头子,她的眼睛不大,生着个单眼皮,还好不大,不然像个山猴,那怪难看。
      “得水,我原谅你了!”她说完就背对着我,把手握在腹前,幅度不大,但还是看得出,她正扭着肩。
      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我很想嘟嘴。
      “余蓉在哪?”我用手指点了点她的右肩头。
      她转过身子,带着“哼”的一声,“还装,我原谅你了,水宝”,她本还翻着白眼,突然又抿着嘴笑了起来,我看她嘟着嘴,但又好像没有嘟。
      “余未,你姐在哪?”,说完,我把嘴皮抿了回来。
      她把眼睛瞪了起来,把脸贴向我,用手指着她的鼻孔,把嘴张得好大,“我,余蓉!”,她急了,拿起枕头就往我身上砸,又哭了。
      “都说你疯了,我还不信呢”,她说一句咽一口口水,到后面索性都不咽了。
      我仔细看看她,硬是没看到余蓉的影子,我跑出她房间,慌着去开另一间屋子,屋子里,一个女娃拿着铅笔正往白墙上画,看我来了,连忙把铅笔收到背后,给我比嘘的手势,我喊:“余未?”,她变了脸,尖着嗓子叫“姐!姐!得水儿抢我铅笔!得水儿往墙上画画!”
      余未的模样,和她姐的模样,是相似的。
      余大爷和那个余蓉跑了过来,余大爷还拿着猪耙子。我赶紧从他家后门跑了,余大爷看追不上我,干脆把猪耙子往我扔,我躲过了,那猪耙子也挂树枝上了。
      余大爷还是以前那个余大爷。
      余蓉绝不是那个余蓉,至于余未,我还真不知道。
      我往我家跑,跑过河塘,看见活水就在那坐着,她偷拿了我妈的红线,装着一副贤惠女人的模样,和丰香村的铁匠儿子摆着龙门阵。
      我跑得快,但没想到方家余家本就隔得不远,没跑几步,就看见我家的白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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